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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卷《沧浪玄甲劫》 第一案:漂来邑龟骸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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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冰河鬼影
天圣四年,冬月廿七。
黄河自龙门而下,过潼关,出孟津,浩浩汤汤三千里。及至沧州地界,河道忽分九股,如苍龙探爪,直扑渤海。此地古称“九河下梢”,每逢冬月,上游冰凌顺流而下,至海口遇咸水缓流,堆叠壅塞,蔚为奇观。土人谓之“凌汛”。
今年凌汛尤烈。
腊月初三寅时,沧州以北三十里“漂来邑”故地。月隐星沉,朔风如刀。黄河冰面炸裂声连绵百里,似地龙翻身。巨大浮冰相互倾轧,发出洪荒巨兽般的呻吟。冰隙中,黝黑河水翻滚咆哮,时有长达数丈的冰凌冲天而起,又轰然砸落。
守河老卒王驼子裹紧破袄,蹲在废弃的烽火台残垣下,掏出怀中锡壶啜了口浊酒。他在这段河防守了四十年,见过凌汛封河,见过冰崩改道,却从未见过今夜这般异象——
冰河之中,有物随流而下。
初时只是零星碎块,在月光下泛着幽黑光泽,不似寻常冰凌。渐渐,那些碎块愈发密集,相互撞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王驼子揉了揉昏花老眼,擎起气死风灯照去,只见一块桌面大小的黑色骨板卡在冰隙中,骨纹如龟甲,却泛着金属寒光。
“这……这是甚物事?”老卒喃喃。
话音未落,河心传来轰然巨响。一块房屋大小的巨冰崩裂,露出其中封存之物——那是一截弯曲的椎骨,粗如梁柱,长逾两丈,每节骨环皆生天然纹路,似篆非篆,似图非图。椎骨末端连着半片骨盆,形如巨钵,边缘锋利如刃。
冰凌推着这截怪骨缓缓靠岸,撞上废弃码头朽木。更多黑色碎骨从上游涌来,在河湾回水处堆积、拼接。王驼子眼睁睁看着,那些碎骨竟似有灵性般,在水中缓缓挪移,渐渐拼出一具骇人听闻的骨架轮廓。
龟形。
却非世间任何龟鳖。
骨架长逾五丈,最宽处达三丈,即便缺失头骨与部分脊骨,残骸仍如一座黑色小山,横亘在冰河与荒村之间。月光照在骨殖上,折射出冰冷幽光,那光泽非玉非石,更像是百炼精钢在幽冥中淬炼千年。
更诡异之事发生在黎明前。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巨龟胸腔骨架内,忽然传来窸窣声响。王驼子壮胆近前,擎灯照看,霎时间魂飞魄散——
龟骸胸腔内,赫然蜷缩着七具人尸!
尸身着五色百衲衣,以破布碎帛缀成,每件衣上皆绣北斗七星图案。七尸呈北斗状排列,天枢至瑶光,分毫不差。尸身皆干瘪如腊,面皮紧贴颅骨,眼窝深陷,然嘴角皆微微上扬,竟带着诡异笑意。
最可怖者,七人胸腔皆深深塌陷,肋骨呈放射状断裂,似是曾被万钧重物缓缓压碾而亡。
王驼子连滚带爬逃回营寨。三日间,消息如野火燎原,传遍沧州——“河神现骸,吞人七魄,漂来邑成鬼窟矣!”
【第一幕】白骨荒村
腊月初七,辰时三刻。
四骑快马冲破晨雾,踏着冻土官道疾驰而来。为首者青袍缓带,面容清癯,正是异察署提刑官沈忘言。他勒马立于高坡,俯瞰下方景象,眉头深锁。
但见黄河在此拐出巨大弯道,河道宽达三里,此刻冰凌堆积如山,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白光。河北岸,一片荒村废墟依河而建,断壁残垣半埋积雪中,枯树如鬼爪伸向天空。村名“漂来邑”的界碑斜插道旁,碑文被风霜侵蚀大半。
而那具传说中的黑色龟骸,就横陈在荒村与冰河之间。
“好大的骨架……”身后传来女子清冷声音。赵惊澜一袭黛蓝劲装,外罩灰鼠皮斗篷,策马上前与沈忘言并肩。她凝视那具庞然骨殖,眸中闪过异色,“大人可曾见过这般形制?”
沈忘言摇头:“《山海经·南山经》载‘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然所述旋龟不过车轮大小,绝无此等规模。”
第三骑上是都头雷焕。这关西大汉伤势初愈,脸色尚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他眯眼打量四周地形,沉声道:“此地风水大凶。你们看,河道在此急转,形成‘反弓水’,直冲村落。按堪舆之说,反弓水主血光凶煞。这村子荒废二十年,怕不是巧合。”
最后一人是方技顾问墨九。这中年道士今日未着道袍,反而一身墨家工匠常见的短褐,背负一只紫檀木箱。他翻身下马,从箱中取出一件青铜罗盘状器物——正是新制的“司异仪”。仪盘中央嵌有磁针,周围一圈刻着天干地支、二十八宿,边缘则镶着七枚颜色各异的玉片。
墨九持仪缓步走近龟骸,距三十步时,司异仪中央磁针忽然剧烈颤动,边缘七枚玉片中的“玄黑”与“幽蓝”两枚同时泛起微光。
“有异。”墨九神色凝重,“玄黑玉应地脉阴气,幽蓝玉应水灵残念。此地阴、水二气浓郁异常,且……”他转动仪盘方位,磁针竟始终指向龟骸缺失的头骨位置,“头骨处有强烈灵能残留,似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扯离所致。”
沈忘言颔首,翻身下马:“先验尸骨。”
四人踏着积雪走向龟骸。愈近,愈觉这骨架之宏伟超乎想象。肋骨每根皆有成年男子腰身粗细,骨面布满细密纹路,似天然符文。骨盆如巨大穹窿,可容十人站立。而最奇者,是骨骼材质——非石非玉,敲击有金属回音,却轻如硬木。
赵惊澜取出炭笔与纸簿,开始以“瞬目成像”之技速写骨架全貌。她运笔如飞,不过一盏茶工夫,已将龟骸三视图勾勒完毕,连每处断裂茬口、特殊纹路皆标注清晰。
沈忘言则俯身钻入龟骸胸腔。
内部空间比外观更显幽邃。七具尸骸静静躺在其中,保持着诡异的北斗阵型。沈忘言屏息凝神,从怀中取出鹿皮手套戴上,又摸出一柄银质小镊、一支牛角放大镜——这些都是他按《洗冤录》之法改良的验尸工具。
他先验第一具尸骸(天枢位)。死者为中年男性,约四十岁,身高五尺六寸。百衲衣由七十二块不同颜色、材质的破布缝成,针脚细密,显是手艺人所为。沈忘言用镊子小心翼翼翻开衣物,露出塌陷的胸腔。
“肋骨呈放射性断裂,共计十四根,断口外翻,系由外部巨力缓慢挤压所致。”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骨腔中回荡,“脏腑已腐尽,但骨膜残留有黑色瘀痕,应是生前受挤压时内出血渗入。”
赵惊澜也钻了进来,举着油灯为沈忘言照明。灯火摇曳,将她清丽侧影投在森森白骨上,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大人看这里。”她指向死者右手。那只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半截物事。沈忘言小心掰开僵硬手指,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刻满蝌蚪状符文,内无铃舌,摇之不响。
“哑魂铃。”墨九在外听见,探头道,“黄河捞尸人的行当信物。铃身符文是镇魂咒,用于安抚水鬼。无舌,意为‘只收钱,不办事’——这是他们行内黑话,指专盗溺死者财物,不为家属捞尸。”
沈忘言心头一凛,依次查验其余六尸。果然,每具尸骸怀中或手中,皆藏有捞尸人信物:有浸油牛筋绳结(称“缚鬼索”),有刻着八卦的桃木钉(称“定尸桩”),有盛着朱砂的皮囊(称“辟邪砂”)。
七人皆是捞尸人。
而他们的死法,经沈忘言细细勘验,确认系同一手法:被重物缓慢压毙。奇怪的是,尸骸周围并无重物痕迹,龟骸骨腔内部也未见足以压塌胸腔的结构。
“除非……”沈忘言仰头看向上方。龟骸的背甲(即胸腔顶壁)由数十块巨大骨板拼接而成,板与板之间留有寸许缝隙。此刻正值白昼,天光从缝隙漏下,在尸骸上投下道道光斑。
他忽然起身,以手丈量那些缝隙宽度,又对比尸骸胸腔塌陷的形状。片刻后,他眼神一凝:“惊澜,取尺来。”
赵惊澜递过铜尺。沈忘言量了几处缝隙,又量了尸骸塌陷处的宽度,眉头越皱越紧:“压毙他们的,正是这龟骸自身的背甲骨板。但骨板间距固定,如何能下压杀人?”
墨九在外听得真切,高声道:“沈大人,且出来看此处!”
沈忘言钻出骨腔,循声绕到龟骸侧面。墨九正蹲在一处断裂的肋骨旁,指着骨茬道:“你看这断口——非自然断裂,亦非刀斧砍斫。断面呈纤维状撕裂,且有多次受力痕迹。”
他站起身,指着整具龟骸的拼接状态:“老道怀疑,这骨架并非天然完整,而是由大量碎骨在水中重新拼合。你们细看,每块骨板边缘皆有磨损痕迹,像是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相互碰撞所致。而某些关键连接处——”他指向骨盆与脊柱的连接部位,“有明显的二次断裂,似是拼合后再度遭外力扯开。”
雷焕此时从荒村方向探查归来,脸色阴沉:“沈大人,村里有发现。一处半塌的土坯房内,有近期人居痕迹。灶灰尚温,墙角堆着些古怪工具。”
四人当即前往。
那土坯房位于荒村中央,原是村中祠堂,如今梁柱半倾,唯余三面残墙。屋内景象令人触目惊心:地面铺着干草,草席上扔着件破烂羊皮袄;墙角堆着麻绳、铁钩、撬棍、帆布袋等物,皆是捞尸人常用器具。最奇的是,墙上以木炭画满诡异图案——有巨龟驮碑,有七星连珠,还有人跪拜骷髅。
而灶台旁,赫然立着一具半人高的木架。架上以麻绳悬吊着七枚陶俑,俑身粗糙,却分明穿着百衲衣,胸前以朱砂点出七星。陶俑下方,各压着一张黄符纸,纸上以血画着扭曲符文。
“这是……厌胜之术?”雷焕倒吸凉气。
墨九上前细看符纸,摇头道:“非正统道家符箓。你们看这符文结构,上端如龟甲纹,下端似蛇盘绕,中间以北斗七星相连。这是古渤海国萨满祭祀用的‘龟蛇祭文’,用于沟通水神。”他捻起一点符纸灰烬嗅了嗅,“以人血混合朱砂书写,且是心头血——施术者对自己也够狠。”
沈忘言在屋内细细搜寻。他在干草铺下摸到一块硬物,掏出来是半片龟甲,只有巴掌大小,却沉甸甸似铁。甲片上刻着蝌蚪文字,与墙上的祭文同源。
“墨先生,可能译出?”沈忘言递过龟甲。
墨九凝视半晌,缓声道:“这是古渤海国‘楉磲文’,乃巫者专用。大意是……‘玄王眠于九河之眼,负碑镇海,千载不移。若有渎者,北斗噬魂,永沉幽冥。’”
“玄王?”赵惊澜追问。
“渤海国信奉的水神,形如巨龟,背负《洛书》,传说镇守着归墟海眼。”墨九神色越发凝重,“若这龟骸真是玄王遗骨,那牵扯就大了。归墟乃万水归宿,传说直通幽冥,若镇海之物现世……”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嗥叫。
那声音非人非兽,似哭似笑,在荒村废墟间回荡。雷焕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出屋外,钢刀已然出鞘。沈忘言等人紧随其后。
只见祠堂残垣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不出年纪。他跪在地上,对着龟骸方向不断磕头,额头已磕出血痕,口中念念有词:“玄王恕罪……玄王恕罪……小人不敢了……不敢了……”
沈忘言示意雷焕收起刀,缓步上前,温声道:“老人家,我们是官府中人,来此查案。你莫怕。”
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被苦难刻满沟壑的脸。他双眼浑浊,瞳孔涣散,显然神智已不正常。但当他看到沈忘言身上的青色官袍时,忽然扑上来抓住袍角,嘶声道:“官爷!官爷救我!他们要索命……七个……七个都要索命!”
“谁要索命?”沈忘言蹲下身,平视着他。
“北斗……北斗七尸……”老人浑身颤抖,指向龟骸方向,“他们盗了玄王骨……玄王发怒……封了村口……一个都跑不了……跑不了……”
沈忘言与赵惊澜对视一眼。赵惊澜从怀中取出水囊,递到老人嘴边。老人贪婪地喝了几口,情绪稍定。
“老人家,你可是这村里人?”赵惊澜轻声问。
老人茫然四顾,忽然嚎啕大哭:“归义村……都没了……一夜之间……辽狗来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就剩我一个啊!”
归义村。
这正是“漂来邑”二十年前的本名。
沈忘言心中一动,扶起老人到避风处坐下,细细询问。老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断断续续讲述了那段往事——
二十年前,此地尚是宋辽边境上的繁荣村落,因村民多是从辽国逃归的汉人,故名“归义”。村中有百来户人家,耕田捕鱼,贩盐运货,日子虽不富足,却也安宁。
变故发生在天祐三年秋,一队辽国骑兵越过界河,突袭村落,烧杀抢掠。村民逃的逃,死的死,一夜之间村落成墟。老人自称“鲁三锤”,是村中木匠,当夜因去邻村做活逃过一劫,归来时只见满地尸骸,妻儿老小皆没了踪影。
“后来呢?”赵惊澜问。
“后来……”鲁三锤眼神空洞,“我就守着这村子……等他们回来……等了了很久……他们没回来……玄王回来了……”
他忽然抓住沈忘言的手,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官爷!你们快走!玄王醒了……他要收够七条命才肯睡……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啊!”
“什么还差一个?”沈忘言追问。
鲁三锤却再不回答,只是蜷缩成一团,口中反复念叨:“北斗七星……还差一个……摇光位……摇光位……”
沈忘言起身,对雷焕道:“雷都头,你先照看老人家。墨先生、惊澜,我们再去龟骸处细查。”
三人重返河滩。此刻日头偏西,残阳如血,将黑色龟骸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沈忘言径直走到龟骸尾部——按北斗方位,那里应是“摇光”之位。
果然,在尾椎骨下方,他们发现了异样。
此处积雪有被翻动痕迹,雪下泥土新鲜。沈忘言蹲身拨开浮土,露出一块深埋的黑色骨板——正是龟骸缺失的那节脊骨!骨板上,赫然镶嵌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块非金非石的碑片,巴掌大小,厚约半寸,通体黝黑,表面光滑如镜。碑片边缘不规则,似是从更大石碑上碎裂下来的。而碑面之上,以阴刻手法雕着一幅地图——
黄河九道入海,其中一道特别加粗,蜿蜒延伸至渤海之中。海上有岛,标着三个古渤海国文字。墨九辨认后,沉声道:“浮……山……岛。”
而地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玄王负碑处,归墟眼之钥。”
最令人心惊的是,碑片右下角,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掌纹纤毫毕现,指节分明,唯独……有六根手指。
“六指人……”沈忘言喃喃道。
赵惊澜忽然轻呼一声:“大人看这里。”
她指着碑片与骨板的接合处。那里有新鲜凿痕,显是有人将碑片强行嵌入骨中。而在凿痕边缘,粘着几缕极细的丝线——暗红色,似是人发编织。
“鲁三锤。”沈忘言缓缓起身,望向荒村方向,“他不仅知道龟骸的秘密,还亲手参与了这场‘祭祀’。”
暮色四合,黄河冰面传来悠长的破裂声,如巨兽叹息。
第一日的勘查,在重重谜团中落下帷幕。而那具横陈在冰河与荒村之间的黑色龟骸,在夜色中静静蛰伏,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幕】沧州暗涌
腊月初八,沧州城。
作为宋辽边境重镇,沧州城的格局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城墙高厚,瓮城森严,街巷横平竖直,便于军马驰援。虽值寒冬,城中依旧人流如织,贩夫走卒、商旅军汉混杂其间,各色口音交织成独特的边城交响。
异察署临时衙署设在城西旧察院,原是提点刑狱司公廨,因近年刑狱事务归并转运司,此处便闲置下来。三进院落,前衙后宅,虽有些破败,但胜在清静。
辰时刚过,沈忘言便召集团队议事。
正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寒意。沈忘言端坐主位,面前长案上铺着赵惊澜所绘的龟骸图、七尸位置图以及那块黑色碑片的拓片。墨九的司异仪摆在案角,幽蓝玉片仍在微微发亮。
“诸位,案情已有眉目,然疑点更多。”沈忘言声音平静,却透着凝重,“我先说结论:七名捞尸人确系他杀,凶手利用龟骸结构制造机关,将其逐一诱杀。而凶手,极可能是鲁三锤。”
雷焕抱臂立于门侧,皱眉道:“大人,那鲁三锤疯疯癫癫,如何能有这般精巧手段?且七具尸骸死状奇特,非人力可为之。”
“这正是关键。”沈忘言指向龟骸图,“昨日我重验尸骸,发现两处蹊跷。其一,七人衣物虽皆为百衲衣,但针脚手法、布料新旧差异极大,显是分别缝制,非同一批人所为。其二,他们怀中信物——哑魂铃、缚鬼索等,形制虽同,但磨损程度不一,最旧者用了至少十年,最新者不过三月。”
赵惊澜接话道:“大人是说,这七人并非固定团伙,而是临时凑在一起?”
“正是。”沈忘言颔首,“捞尸人这行当,多是独来独往,至多两三结伴。因捞尸所得财物,多有不义,分赃易起争执。七人同行,本就反常。”
墨九捻须道:“老道昨日细验了那些捞尸工具,在麻绳上发现些有趣的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个小油纸包,展开后是些黑色粉末,“这是磁铁矿砂,掺在绳股中,可增加重量,便于沉水。但沧州本地并不产此矿砂,需从邢州、磁州运来。”
“磁州……”沈忘言若有所思,“邢磁二州确有大型官营铁矿。”
“还有更奇的。”墨九又从箱中取出一截麻绳,绳头系着个铁钩,“这钩子形制特别,你们看钩尖内侧——有螺纹。这是军中弩炮所用的‘飞虎钩’,用于攀爬城墙、钩拉器械。民间严禁私造。”
雷焕闻言,接过铁钩细看,脸色一变:“确是军器监制式。钩身还有编号,虽被磨去大半,但仍可辨出‘天禧’年号印记。”天禧是真宗年号,距今已过去多年。
沈忘言缓缓起身,踱至窗前。院中老槐枯枝在寒风中颤抖,如鬼画符。“七名捞尸人,各有来历,却凑在一起盗取龟骸。其中还有人私藏军械……这案子,怕不只是简单的仇杀。”
“大人,接下来如何行事?”赵惊澜问。
“分头查。”沈忘言转身,“雷都头,你去沧州厢军衙门,查近二十年军械流失案卷,尤其是弩钩这类小件军器。墨先生,你持我名帖拜访沧州墨家行会,他们专营百工器械,或知磁铁矿砂流向。惊澜,你随我去市井走访,捞尸人这行当必有固定销赃渠道,从那里入手。”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鲁三锤……暂时留在衙中,请医官诊治,派可靠人看守。此人虽疯癫,却是关键证人。”
众人领命而去。
【第三幕】关西军捞尸人
沈忘言与赵惊澜换了便服,扮作南来商贾模样,出了察院,直奔城东瓦市。
沧州瓦市与汴京大相径庭。没有勾栏瓦舍的精致戏台,只有芦席搭起的简陋棚子;没有唱赚诸宫调的艺人,多是说书、相扑、杂耍等粗犷把式。此地最热闹的,却是沿河一排“水棚”——专做船夫、渔家、捞尸人生意的低等食肆。
二人走进一家名叫“河漏张”的铺子。所谓河漏,实是北地一种粗粮面食,以荞麦面压成条状,煮熟后浇上羊杂汤,撒上辣子,是苦力人最爱的暖身饭食。
店里热气腾腾,挤满了各色人等。沈忘言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碗河漏,慢慢吃着,耳朵却竖起听着周围闲谈。
邻桌是三个船夫模样的汉子,正喝着劣酒吹嘘。一个疤脸汉子道:“……老子在黄河上跑了三十年船,什么怪事没见过?就说上月,过鬼跳峡那段,夜里明明见前面有盏灯,追上去却是个空筏子,筏子上摆着三双草鞋——你们说邪不邪?”
另一个瘦子嗤笑:“王老疤,你又喝多了胡吣。那定是上游冲下来的丧筏,穷人家死了人,置办不起棺材,就拿筏子送葬。”
“你懂个屁!”疤脸汉子拍桌,“丧筏上摆草鞋作甚?还正好三双?那是‘替死鬼’找替身呢!按老规矩,水鬼找替身,得先骗人下水。它幻化成灯火引船,等人靠近,就露出三双草鞋——意思是要三条命!”
第三个一直沉默的老船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王哥说的……怕是真的。我听说,鬼跳峡那边近来确实不太平,已经折了七八条船了。”
“折了船,人呢?”瘦子问。
老船夫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倒是下游漂来邑那边,听说捞上来好些‘财货’——衣服鞋子、箱笼包袱,都是船上货物。可就是没人。”
沈忘言与赵惊澜对视一眼。赵惊澜会意,端起酒碗走过去,操着略带汴京口音的官话道:“几位大哥,方才听你们说鬼跳峡的事,小弟初来沧州跑船,心中忐忑,可否细说说?”
疤脸汉子打量她一眼,见她虽是男子打扮,但面容清秀,气质不俗,便道:“小兄弟是南边来的?劝你一句,这段日子别走鬼跳峡那段水路。真要过,也得凑够十艘船以上,白日走,夜里绝不能行船。”
“为何?”赵惊澜故作惊讶。
老船夫压低声音:“有‘吃船’的东西在水下。不是河怪,是比河怪更邪门的——专吞船不吞人,吞了船,货物还给你吐出来,你说怪不怪?”
沈忘言此时也走过来,拱手道:“老丈,在下沈某,做些南北杂货生意。听您这意思,是有贼人作祟?”
“贼?”老船夫冷笑,“什么贼能一夜吞了七八条船?还专挑载重货的船下手?我告诉你们——”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那是河神收‘供品’呢!这几年黄河老是改道,淹了多少田地?那是河神怒了,要人孝敬。船和货就是孝敬,人……河神不收,留给下一波。”
赵惊澜追问道:“那漂来邑那边捞上来的货物……”
“谁捞谁倒霉!”疤脸汉子插嘴,“你以为那些捞尸人是白捞的?他们捞了‘河神的供品’,就得拿命还!你们没听说?漂来邑那边出了个巨龟骸骨,肚子里装了七个捞尸人——就是他们贪心,捞了不该捞的东西!”
沈忘言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竟有此事?那七个捞尸人,老哥可认得?”
疤脸汉子喝了口酒,掰着手指道:“黄河上吃这碗饭的,拢共也就那么十几号人。死了的七个里,我认得三个——‘哑巴刘’,住城西芦苇巷,捞尸三十年,从不多话;‘独眼张’,右眼是年轻时被尸首手指戳瞎的;还有‘铁手李’,这人最奇,双手能水下开锁,听说早年是江洋大盗,金盆洗手后干了这行。”
“另外四个呢?”赵惊澜问。
“生面孔。”老船夫摇头,“像是外路来的。有一个说话带陕西口音,还有一个,我见过他手上的刺青——是青黑色的狼头,只有关西军中的悍卒才纹那种。”
关西军?沈忘言心中又是一动。大宋西军常年与西夏作战,军中确有纹身习俗,尤以“狼头”“虎头”为勇武象征。一个关西军出身的汉子,怎会跑到沧州来当捞尸人?
二人又聊了些闲话,付了酒钱告辞。出了“河漏张”,沈忘言低声道:“去芦苇巷。”
芦苇巷在城西贫民区,名副其实——巷子两边堆满芦苇秆,是城中编席匠、纸坊囤积原料之所。巷内污水横流,低矮土坯房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鱼腥。
哑巴刘的家在巷子最深处。破木门虚掩着,沈忘言叩门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屋内景象凄凉。一桌一凳一炕,家徒四壁。炕上被褥凌乱,桌上扔着半块冷窝头,碗里剩着些浑浊的菜汤。赵惊澜在墙角发现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叠着几件百衲衣,针脚细密,与龟骸中尸身穿的一模一样。
“大人,看这里。”赵惊澜从箱底翻出个油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件金玉首饰——一支鎏金簪子,一对白玉耳坠,一枚翡翠扳指。首饰做工精细,绝非平民之物。
沈忘言拿起扳指对光细看,在内壁发现一行微刻小字:“元妃弄璋之喜。天圣元年。”
天圣元年,是当今官家亲政后改的第一个年号,距今不到三年。而“元妃弄璋”,分明是宫中后妃生育皇子的贺礼。
“宫中之物……”沈忘言眉头紧锁。一个黄河捞尸人,如何能得到宫廷赏赐的首饰?除非……他捞的尸首,非同寻常。
二人又在屋内细细搜寻,在炕席下发现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本账簿,以密语记载着二十余年来哑巴刘经手的“生意”。赵惊澜粗略翻看,脸色渐白。
“大人,这账簿……”她声音发颤,“记的不是捞尸,是‘打捞沉物’。你看这一条:‘天圣二年三月十七,鬼跳峡北三里,沉船一艘,捞得密封铁箱三只,交于河北客商,得钱二百贯。’还有这条:‘天圣二年腊月,白马津渡口,捞得溺毙官员一具,从其怀中取得蜡封密信一封,交于城南当铺王掌柜,得钱五十贯。’”
沈忘言接过账簿,越看心越沉。这哑巴刘哪里是捞尸人,分明是借着捞尸之名,行盗取机密、销赃灭迹之实。而他经手的“货物”,从官船密件到商旅财宝,甚至还有……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天圣三年十一月初九,漂来邑上游三十里,冰层下见巨龟骸骨,长约五丈,色如玄铁。报于‘六爷’,得定金一百贯。约定腊月前捞起拆分,按骨论价。”
“六爷?”赵惊澜低呼,“可是六指人?”
沈忘言合上账簿,沉声道:“看来,这七人聚在一起盗取龟骸,并非偶然。有人出高价收购此骨,他们才铤而走险。”他望向窗外阴沉天色,“而这个‘六爷’,不仅知道龟骸所在,还清楚它的价值。”
“大人,接下来去查独眼张和铁手李?”
沈忘言摇头:“不必了。既然七人皆是受雇于同一雇主,查一人便知全貌。我们现在要查的,是这位‘六爷’——以及,他为何要花重金收集龟骨。”
离开芦苇巷时,已是申时。冬日天短,暮色早早笼罩了沧州城。沈忘言与赵惊澜匆匆赶回察院,雷焕和墨九也先后归来,各有收获。
雷焕带回的消息令人心惊:据厢军军械库记录,近二十年间,共有三百余件小型军械“报损流失”,其中就包括四十七枚飞虎钩。而负责核销这些损耗的,是前任沧州兵马都监韩德威——此人已于五年前病故。
“但末将查了韩德威的病案。”雷焕面色凝重,“他是暴病身亡,死前三天还在校场操练,身体健硕。死后仅停灵一日便匆匆下葬,说是‘疫病恐传染’。末将觉得蹊跷,去问了当年仵作的后人,那后人偷偷告诉末将一件事——韩都监的尸首,胸口有个碗口大的血洞,像是被什么钝器贯穿,但上报的死因是‘心疾突发’。”
墨九那边则查清了磁铁矿砂的流向:沧州城内共有三家铁匠铺使用邢磁矿砂,其中“陈记铁铺”用量最大,且专供一批“特殊客户”。墨九假称要订制一批水底寻物的铁钩,与陈掌柜攀谈,套出些信息。
“那些客户都是生面孔,说话带河北西路口音,但出手阔绰。”墨九道,“他们要打的不是寻常铁器,而是一种‘带倒刺的探爪’,爪尖要淬毒,说是用于捕大鲶鱼。可老道看过图样,那爪子分明是用于攀爬——而且是爬冰面。”
“爬冰面?”沈忘言眼神一凝。
“对,爪尖角度特殊,且有防滑纹。更奇的是,他们还要在爪柄上装‘转轮’,可用绳索远程操控。”墨九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老道凭记忆画了个大概。”
沈忘言接过草图细看。那器具形如人手,五指皆带弯钩,腕部有铰链结构,可做开合动作。若配上足够长的绳索,确可从冰面之上,操控冰层之下的钩爪抓取物品。
“原来如此……”沈忘言缓缓道,“龟骸沉在冰层之下,常人难以下水打捞。但用这种‘探爪’,便可破冰取骨。七名捞尸人,正是用这类工具盗取龟骸。”
赵惊澜将哑巴刘账簿之事说了,雷焕与墨九皆倒吸凉气。
“宫中之物、军械流失、神秘雇主……”雷焕握紧刀柄,“大人,这案子牵涉越来越广了。”
沈忘言默然片刻,道:“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我们再去漂来邑。有些细节,需在日光下才能看清。”
是夜,沈忘言独坐书房,对着满案卷宗沉思。烛火摇曳,将他清瘦身影投在墙上,如孤峭山岩。
赵惊澜端了碗热汤进来,轻声道:“大人,喝些汤暖暖身子吧。”
沈忘言抬头,见赵惊澜眼中有关切之色,心中一暖,接过汤碗:“有劳了。”
“大人还在想案子?”赵惊澜在对面坐下。
沈忘言吹开汤面浮油,缓缓道:“我在想鲁三锤。他装疯卖傻,却将碑片嵌入龟骨,又留下六指掌印的线索——分明是在引导我们查下去。他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赵惊澜沉吟道:“或许……他是在求救?借我们之手,揭露某些他无法直言的秘密?”
“求救……”沈忘言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沧州舆图上。黄河如一条黄龙,蜿蜒贯穿全境,在漂来邑处拐出巨大的弯道。“漂来邑,归义村,二十年前的屠杀……惊澜,你说那场屠杀,真的只是辽兵劫掠吗?”
赵惊澜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一个百来户的边境村落,纵然遭辽兵袭击,也不至于‘一夜之间尽成鬼墟’。”沈忘言放下汤碗,走到舆图前,“归义村的位置很特殊——恰在黄河拐弯处,河对岸就是辽境。这种地方,历来是双方谍探往来、私货走私的枢纽。二十年前宋辽虽已订澶渊之盟,但边境小摩擦从未断绝。一支辽兵小队越境屠村,朝廷为何没有追究?沧州驻军为何没有反击?”
他转身看向赵惊澜,烛光在他眸中跳动:“除非,那场屠杀背后,有双方都不想揭开的秘密。”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雷焕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大人,鲁三锤跑了!”
“什么?”沈忘言霍然起身。
“看守的兄弟被人打晕,后窗破开。”雷焕喘着气,“院墙上留了这个——”他递过一块碎布,布上以血画着个扭曲的图案:一只龟,背上驮着北斗七星,龟首回望,眼中滴血。
墨九闻声赶来,一看那图案,失声道:“血祭预警!这是萨满巫术中最高级别的警示——意味着祭祀即将完成,最后一位祭品就要献上!”
沈忘言抓起披风:“他去了漂来邑。立刻出发!”
【第四幕】玄王遗骨
四骑快马冲出沧州城,在冬夜寒风中疾驰。夜色如墨,唯有一钩残月洒下清冷光辉,照着通往黄河的官道。
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雪。沈忘言伏在马背上,心中念头飞转:鲁三锤为何要逃?他要去完成什么?最后一位祭品……难道是指他们四人中的一个?
不,不对。鲁三锤若真想害他们,在荒村时便可下手。他故意留下线索,又在此刻出逃,更像是……在引他们去某个地方,看某件事。
一个时辰后,漂来邑在望。
夜色中的荒村如一头匍匐的巨兽,而那具黑色龟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更添诡谲。黄河冰面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比白日更密集,仿佛冰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四人下马,擎起火把,小心翼翼靠近龟骸。
尚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古怪的吟唱声。
那是苍老、嘶哑、断断续续的歌声,用某种古老语言唱出,调子诡异,似哭似笑。歌声从龟骸方向传来,在夜风中飘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鲁三锤。”沈忘言低声道。
他们绕过龟骸侧面,看见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鲁三锤跪在龟骸头骨缺失的位置前,身前摆着七盏油灯,灯焰在寒风中摇曳不定。他披头散发,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的胸膛上,赫然用鲜血画着与那碎布上一样的图案:龟驮北斗。
而他正在做的,是以一柄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滴入龟骸颈骨的断口处。鲜血渗入黑色骨骼,竟发出“滋滋”声响,冒起淡淡青烟。
“以我血脉……唤尔真名……”鲁三锤嘶声唱着,眼神狂热而迷乱,“玄王……玄王……归墟之眼将开……负碑者当归……”
“住手!”雷焕大喝一声,疾步上前。
鲁三锤猛地回头,脸上血泪纵横,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看着沈忘言,忽然咧嘴笑了:“沈提刑……你终于来了……老朽等你……等了好久……”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龟骸周围冰面骤然炸裂!数十道黑影从冰下窜出,直扑四人!
火光照耀下,那些黑影的真容令人胆寒——它们形似人,却浑身覆满黑色鳞片,手脚生蹼,眼如死鱼。口中利齿森森,嘶吼时喷出腥臭寒气。
“冰尸!”墨九厉喝,手中已掷出数枚铜钱,铜钱边缘锋利,旋转着斩向最近的黑影。那黑影被铜钱切入脖颈,竟只踉跄一步,伤口流出墨绿色黏液,旋即又扑上来。
雷焕钢刀出鞘,刀光如雪,斩下一只冰尸的手臂。但那断臂落地后仍在地上爬动,五指抓挠,诡异至极。
沈忘言将赵惊澜护在身后,从怀中掏出一包石灰粉撒出。石灰遇冰尸身上黏液,顿时沸腾冒烟,冰尸惨嚎后退。
“这些东西怕石灰!”沈忘言高喊,“墨先生,还有多少?”
墨九边战边退,从箱中抓出几个纸包扔给众人:“雄黄石灰粉,专克阴湿邪物!”
四人背靠龟骸,以石灰粉暂时逼退冰尸。那些怪物围在五步之外,嘶嘶低吼,却不敢上前。
鲁三锤此时已站起身,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却仍挺直脊梁,对沈忘言惨然一笑:“沈提刑……老朽时日无多,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他指向龟骸:“这具玄王遗骨,二十年前……是我亲手……从河底捞上来的……”
沈忘言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那年……辽兵屠村是假……”鲁三锤喘息着,每说一句都咳出血沫,“真正的原因……是村里人……发现了这个……”
他抚摸着龟骸冰冷的骨面:“归义村建在古河道上……那年黄河改道,冲出了这具龟骸……村里老人说……这是‘镇河神兽’,动之不祥……可有人不信……”
“谁?”沈忘言追问。
鲁三锤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是……是沧州盐铁司的官员……他们说这是上古异兽遗骨,可炼‘长生药’……逼着我们打捞……那夜,根本不是辽兵来袭……是官兵扮的!他们屠了全村,抢走龟骸……不,不是抢走,是沉入黄河更深处,因为他们发现……这骨头太重,根本运不走……”
赵惊澜失声道:“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鲁三锤苦笑,“我装死……趴在妻儿尸首下……听着他们的惨叫……听着官兵的狂笑……我发誓……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忽然剧烈咳嗽,呕出大块黑血。沈忘言欲上前,却被鲁三锤抬手制止:“别过来……我身上……有蛊……靠近者……同死……”
墨九脸色一变:“血蛊!他以自身为皿,养了同命蛊!一旦身死,蛊虫破体,方圆十丈生灵涂炭!”
鲁三锤却笑了,笑容凄厉如鬼:“二十年……我守着这龟骸……等那些凶手回来……他们果然回来了……七个……整整七个……”
他指着那些冰尸:“看到了吗?他们就是当年参与屠村的人……哑巴刘、独眼张……还有五个官兵……我用计骗他们来盗龟骸……再用龟骸机关……一个个压死他们……让他们在玄王腹中……永世不得超生!”
沈忘言心中巨震。原来那七名捞尸人中,竟有当年屠村的凶手!鲁三锤用了二十年时间,布下这个复仇之局。
“那六指人是谁?”沈忘言急问。
鲁三锤眼神开始涣散,他吃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扔向沈忘言。那是一枚青铜腰牌,牌上刻着:“皇城司缉事,丙字号第七。”
皇城司!
沈忘言接过腰牌,入手冰凉。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提举景灵宫,陈。”
景灵宫陈供奉——正是夺走朱雀血的那个宦官!
“六指人……是他派来的……”鲁三锤气若游丝,“他们要的不是龟骨……是骨中藏的‘碑片’……那是……归墟海眼的地图……找到浮山岛……就能找到……玄武甲……”
他忽然挺直身体,用尽最后力气高喊:“玄王!老朽以鲁氏血脉……完成血祭!请开归墟之眼——让这些罪人,永沉幽冥!”
话音未落,他反手将骨刀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龟骸之上。整具骨架骤然发出低沉嗡鸣,那些黑色骨殖上的纹路逐一亮起幽蓝光芒,如星图流转。
冰尸们发出恐惧的嘶嚎,纷纷后退,跳入冰窟消失不见。
而龟骸胸腔内,那七具尸骸所在的位置,忽然升起七团幽绿鬼火。鬼火盘旋上升,在夜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随即猛地坠向黄河冰面。
“轰——隆——”
冰层炸开一个直径十丈的巨大窟窿!黑洞洞的河水翻滚上涌,在水面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幽光闪烁,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缓缓转动。
墨九脸色惨白:“归墟之眼……真的开了……”
沈忘言紧握那块皇城司腰牌,望着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二十年前的屠杀,七条人命的复仇,龟骸中的碑片,六指人与景灵宫陈供奉,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归墟海眼与玄武甲……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漩涡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渐渐平息。冰窟重新冻结,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鲁三锤的尸首倒在龟骸旁,脸上凝固着解脱的笑容。这个守着秘密与仇恨二十年的老人,最终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完成了他的复仇与救赎。
沈忘言命雷焕收敛鲁三锤尸首,带回沧州妥善安葬。至于那七具捞尸人的骸骨,他犹豫片刻,决定就地焚烧——按墨九的说法,这些人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又成冰尸,若不火化,恐生后患。
烈火在龟骸旁燃起,黑烟直冲夜空。赵惊澜站在沈忘言身侧,轻声道:“大人,鲁三锤……算是罪有应得吗?”
沈忘言沉默良久,缓缓道:“律法之外,尚有天道。他手染七条人命,按律当斩。可他全家惨死,冤屈二十年不得伸张……法理人情,有时难两全。”
他望着跳跃的火光,声音低沉:“我们能做的,是查清当年真相,让真正的罪魁祸首伏法。如此,鲁三锤在九泉之下,或许才能瞑目。”
“那皇城司陈供奉……”
“此事牵扯宫廷,需慎之又慎。”沈忘言道,“我会密奏官家,但在获得旨意前,我们暗中调查。”
【第五幕】骨中之骨
腊月初九,晨。
异察署四人带着鲁三锤的骨灰和那块黑色碑片,返回沧州城。漂来邑龟骸案,在官方卷宗上如此记载:
“天圣四年冬,沧州漂来邑现巨兽骸骨,胸腔藏七尸,系黄河捞尸人内讧相残所致。凶犯鲁三锤已伏诛。骸骨乃上古鲸鲵遗蜕,无稽之谈,就地掩埋。”
而真实的卷宗,锁在沈忘言的书房密匣中。里面详细记录了血祭、冰尸、归墟之眼,以及那块指向浮山岛的碑片拓本。
午后,沈忘言独自在书房研究碑片。墨九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沈大人,老道用司异仪测了碑片材质,结果……匪夷所思。”
“怎么说?”
“这碑片非金非石,非玉非木。”墨九将碑片放在桌上,取出一柄小锤轻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似敲在朽木上,又似敲在空腔上。“老道怀疑,这是‘骨中骨’。”
“骨中骨?”
“上古异兽,年岁久远者,骨骼会玉化、铁化。但还有一种更罕见的情况——骨骼在特定地脉中,吸收天地精华,会在内部生成第二层‘髓骨’。这髓骨密度更高,且能记录该异兽生前所见所闻。”墨九指着碑片边缘,“你看这些纹路,看似天然,实则是‘记忆纹’。若有特殊方法激发,或许能看见这玄王生前看到的景象。”
沈忘言心中一动:“墨先生可会此法?”
墨九苦笑:“老道只从古籍中见过记载,说需要‘四灵之血’为引,辅以‘归墟之水’浸泡,再以‘地心之火’炙烤,方能显现。条件太过苛刻,几乎不可能。”
四灵之血,归墟之水,地心之火……沈忘言默念这三个词,忽然想起鲁三锤临死前的话——“归墟之眼将开”。
或许,答案真的在浮山岛。
这时,赵惊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大人,柳七娘从汴京传来的消息。”
沈忘言拆信阅看,眉头越皱越紧。信上写道:
“沈大人钧鉴:汴京近日暗流涌动,皇城司暗中排查二十年前沧州旧案卷宗,似在寻找某物。七娘隐约听闻,宫中似有‘寻四灵以固国本’的流言,不知真假。沧州凶险,万望珍重。柳七娘顿首。”
寻四灵以固国本?
沈忘言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明灭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从汴京宫廷蔓延而出,笼罩向沧州、黄河、乃至整个天下。
而他们四人,已不知不觉,置身网中。
窗外,又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沧州城的街巷屋瓦,也覆盖了漂来邑那具静静躺在冰河边的黑色龟骸。
但有些秘密,是雪掩埋不住的。
就像黄河冰层下的暗流,终将在某个时刻,冲破一切阻碍,咆哮着奔向最终的归宿——
归墟。
【尾声】暗流始动
腊月初十,沧州察院。
沈忘言将漂来邑案的结案文书封存,盖上异察署朱印。窗外雪停了,冬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雷焕的伤势已无大碍,正在院中练刀。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积雪,如白龙盘旋。这个关西汉子经过此番生死,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毅,少了几分往日的急躁。
墨九在厢房改进了司异仪,新添了“测灵针”,能更精确探测异兽能量残留。他摆弄着那些精巧的铜齿轮与玉片,偶尔抬头望天,似在推算着什么。
赵惊澜则在整理沿途绘制的图卷。从汴京到沧州,从虹桥魅影到龟骸谜案,她的画技愈发精进,不仅记录现场,更能通过细微痕迹,推演案发过程。此刻她正在绘制一幅黄河古河道变迁图,笔尖游走,将地理、水文、传说融为一体。
沈忘言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阳光刺眼,他抬手遮额,望向北方。
黄河在那个方向奔流入海。而海中,有一座随潮汐隐现的沙洲,名叫浮山岛。岛上藏着什么?玄武甲?归墟之眼?还是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大人。”赵惊澜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递过一幅新绘的草图,“这是我根据碑片地图,结合沧州地方志,推测的浮山岛位置。它可能在黄河主河道与渤海交汇处,每月只有大潮退去时才会露出水面。”
沈忘言接过草图,只见茫茫海面上,标注着数个可能的沙洲位置,其中一处用朱砂圈出,旁注:“古渤海国祭海遗址所在。”
“墨先生推断,若要登岛,需等明年春分前后,那时潮汐最小,沙洲显露时间最长。”赵惊澜道,“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沈忘言默算时间。足够他们查清沧州本地的势力纠葛,也足够汴京那边的暗流,发酵到临界点。
“惊澜。”他忽然道,“你父亲赵铨将军,当年驻守西北,可曾来过沧州?”
赵惊澜一怔,摇头:“父亲常年驻守延州,对抗西夏,应当未曾来过河北。大人为何这么问?”
沈忘言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哑巴刘处得到的翡翠扳指:“你看这内壁刻字,‘元妃弄璋之喜,明道元年’。明道元年,宫中哪位元妃产子?”
赵惊澜蹙眉思索,忽然脸色微变:“明道元年……是李宸妃诞下皇子之时!可那皇子出生不久便夭折了,李宸妃也因此失宠……这扳指若是贺礼,怎会流落宫外?”
“更奇怪的是,它会出现在一个黄河捞尸人手中。”沈忘言沉声道,“除非……当年那艘沉船里,有宫中之物。而捞尸人打捞的,不只是普通财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父亲战死于天祐三年秋,而这枚扳指是明道元年之物,时间对不上。但哑巴刘的账簿里,记着天祐三年九月——正是你父亲战死那个月——他在黄河下游捞到一具‘军官尸首’,从尸身上取得‘密函一封’。时间如此巧合,我怀疑……”
“怀疑什么?”赵惊澜呼吸急促。
沈忘言看着她,缓缓道:“我怀疑,你父亲当年或许并非单纯战死沙场。他的死,可能与某些秘密有关。而这些秘密,如今又被卷入龟骸案、归墟传说之中。”
赵惊澜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才站稳。她脸色苍白,眼中却燃起熊熊火焰:“大人……请务必查清真相!若父亲真是被人所害……我……”
“我明白。”沈忘言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这是一个罕见的亲密举动,“赵将军忠勇为国,若真有冤屈,我沈忘言定当竭力查明。但此事牵涉甚广,需步步为营。眼下,我们先解决浮山岛之事。”
赵惊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惊澜明白。”
这时,墨九匆匆从厢房出来,手里拿着司异仪,仪盘上的幽蓝玉片正剧烈闪烁。
“沈大人,有异动!”墨九急道,“司异仪感应到,沧州城东南方向,有强烈的‘水灵’波动,与龟骸的能量同源!位置在……盐山一带!”
盐山?沈忘言想起,那是沧州盐场所在地,也是二十年前龟骸最初被发现的地方。
“雷焕,备马!”沈忘言当机立断,“我们去盐山。”
“大人,要不要先通报沧州府?”雷焕问。
沈忘言略一沉吟,摇头:“不必。沧州官场水深,在摸清底细前,我们单独行动。记住,此行以探查为主,非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
四人换上便装,带了必要器械,策马出城,直奔东南盐山方向。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队黑衣人悄然潜入察院。这些人身手矫健,行动无声,直奔沈忘言书房。领头的黑衣人左手戴着手套,但隐约可见,手套下的小指旁,多出一截凸起。
六指人。
他在书房中翻找片刻,很快发现了那个装着碑片拓本的密匣。打开后,里面却空空如也。
“晚了。”六指人声音嘶哑,“沈忘言果然谨慎,已将拓本带走。”
一个手下低声道:“堂主,要不要追?”
六指人摇头:“不必。浮山岛之局已布下,他们迟早会去。届时……”他冷笑一声,“新仇旧怨,一并了结。”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沈峥啊沈峥,你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儿子一步步走进这个局,会作何感想?”
窗外,乌云蔽日,又一场风雪将至。
沧州城在冬日的肃杀中沉默着,如一头假寐的猛兽。而黄河依旧奔流,冰层之下,暗涌不息。
漂来邑龟骸案,看似已结。
但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