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二卷《沧浪玄甲劫》 第二案:铁狮口食人案 ...


  •   【楔子】铁狮夜吼

      沧州有铁狮,名“镇海吼”。

      此狮铸于后周广顺三年,历八十载风雨,巍然屹立城北开元寺前。狮身高一丈九尺,长一丈六尺,宽九尺,重约十万斤。通体生铁浇铸,腹中空空,然壁厚三寸,叩之如钟。据《沧州志》载,铸狮时熔兵刃千柄,掺玄铁百斤,又埋夏鼎残片于基座,以镇“海眼”——相传此地乃黄河古道通渤海之穴,时有水患,故铸铁狮镇之。

      民间传闻更诡:铁狮下压着蛟龙私生子,每百年需血食,否则破印而出,沧州尽成泽国。

      天圣四年腊月十六,夜。

      月黑风高,朔风卷着渤海咸腥气,呼啸过沧州城。戌时三刻,更夫刘驼子敲着梆子,佝偻着背走过开元寺前。他今年六十有三,在这条街打了四十年更,闭着眼都能数清地上有几块砖。

      行至铁狮前,刘驼子照例停下,对着这座庞然巨物作了个揖——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夜过镇海吼,需行礼问安,否则会惊扰狮魂。

      就在他躬身时,忽然听见一阵异响。

      “咯……咯咯……”

      声音从铁狮腹中传来,似有硬物在铁壁上刮擦。刘驼子浑身汗毛倒竖,颤巍巍举起灯笼照去。昏黄光线下,但见铁狮巨口微张——那狮口本就铸造时留有空隙,可容小儿钻入——此刻,口中竟垂下一物。

      一条人腿。

      裤管是上好的湖绸,靴子是黑牛皮官靴,靴底还沾着未干的泥。腿自大腿根部断裂,断口参差不齐,似被巨力撕扯。鲜血顺着狮口滴落,在青石板上积了一滩,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刘驼子张大嘴,想叫,却发不出声。他眼睁睁看着,那只腿在狮口中微微抽搐,靴尖一下下点着铁壁,发出“笃、笃”的闷响。

      而后,铁狮腹中传来沉闷的轰鸣,如洪荒巨兽在深渊中翻身。整座铁狮微微震颤,基座下的积雪簌簌滚落。狮口中,缓缓又垂下另半截身躯——

      那是自腰部撕裂的上半身。锦衣华服,腰间玉带已断,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肠子,挂在铁狮獠牙上。尸首的脸正对着刘驼子,双目圆睁,口鼻流血,赫然是沧州城有名的盐商杜金山!

      “啊——!”

      刘驼子终于发出凄厉惨叫,扔了梆子灯笼,连滚带爬逃进夜幕。他的叫声在空荡长街上回荡,惊起寒鸦数只,扑棱棱飞过铁狮头顶。

      而铁狮静默矗立,口中衔着半具残尸,在夜色中如一座血腥祭坛。狮目圆瞪,仿佛在俯瞰这座它守护了八十年的城池,眼神中带着某种古老的、非人的嘲弄。

      子时,沧州知府陈裕丰被急报惊醒。他披衣赶到现场时,铁狮前已围了数十兵丁,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杜金山的尸首已被取下,拼凑在草席上,腰腹间的撕裂伤触目惊心,内脏流了一地。

      “府尊,这……”衙役班头声音发颤,“真是铁狮……活吞了人?”
      陈裕丰脸色铁青。他年约五旬,进士出身,在沧州任上已三年,深知此地水有多深。杜金山不只是盐商,更是私通辽国的“辽盐帮”头目,与官府、漕帮、边军皆有勾连。他的死,绝非简单凶案。

      “封锁消息。”陈知府低声吩咐,“就说……杜老板遭仇家杀害,弃尸于此。铁狮之事,谁敢多嘴,以妖言惑众论处!”

      “可是府尊,更夫刘驼子已逃了,怕是瞒不住……”

      “那就把他找回来!”陈裕丰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四骑快马踏破夜色而来,马上人皆着便服,但当先一人亮出腰牌时,陈知府瞳孔骤缩——

      异察署提刑官,沈忘言。

      【第一幕】狮口验尸

      腊月十七,寅时初刻。

      开元寺前已戒严,厢军兵士三步一岗,将铁狮周边百步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远远围观,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听说了吗?铁狮显灵了!”

      “杜金山那厮,专把盐卖给辽狗,死了活该!”

      “可那是铁狮子啊,十万斤的生铁,怎会吞人?”

      沈忘言对议论充耳不闻。他站在铁狮下,仰头望着那张巨口。狮口高约一丈五尺,常人纵有梯子也难攀及,更别说将一具成年男子的尸首塞进去。
      “雷都头。”沈忘言唤道。

      雷焕会意,取来云梯架在狮身侧面。这关西汉子虽重伤初愈,但身手依旧矫健,三两下攀至狮口处,探身进去查看。片刻后,他沉声回报:“大人,狮口内壁有新鲜刮痕,铁锈被蹭掉不少。还有……有些黑色黏状物,沾在獠牙上。”

      “取样。”沈忘言道,随即转向赵惊澜,“惊澜,绘制现场全图,包括所有脚印、车辙、遗留物。”

      赵惊澜早已展开纸簿,炭笔在纸上飞快游走。她先画铁狮正视图,标注尺寸,又俯身观察地面——昨夜下过小雪,地面泥泞半冻,脚印杂乱,但有几串特别清晰。

      “大人,这里。”她指着一串脚印。那脚印深陷泥中,步幅奇大,一步抵常人两步,且脚印前端深、后端浅,似背负重物。“从此处至铁狮基座,共七步。脚印主人身高应在七尺以上,体重远超常人。”

      沈忘言蹲身细看,又用铜尺量了步距:“不是一人。你看脚印边缘,有细微差异——左脚印较右脚印略宽,且脚弓弧度不同。应是两人并肩抬物,为求步调一致,故意迈大步。”

      他起身环视四周。铁狮位于开元寺前广场中央,东、西、南三面开阔,北面是寺墙。戌时虽已入夜,但沧州城北多商铺,这个时辰尚有行人。凶手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下,将杜金山弄上狮口?

      “墨先生,司异仪。”沈忘言道。

      墨九捧着那青铜罗盘上前,在铁狮周围缓步行走。行至狮身正面时,仪盘中央磁针忽然偏转,指向狮腹方向。边缘七枚玉片中,“玄黑”玉微微发亮。

      “有微弱磁场。”墨九皱眉,“铁器本就有磁,但此狮铸造时未掺磁石,不该有这般强度。除非……”
      他贴近狮身,从箱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指南鱼”——这是以薄铁片剪成鱼形,磁化后浮于水碗,可指南北。此刻指南鱼并未指向正南,而是斜斜指向铁狮腹部,且微微颤动。

      “磁场源在狮腹内部。”墨九断定,“强度不高,但确系异常。”

      此时雷焕已从狮口取下样本:几片黑色黏膏,沾着铁锈和血肉。沈忘言接过,凑近鼻端轻嗅——有海腥气,混合着某种矿物的涩味。

      “先验尸。”沈忘言走向临时搭起的验尸棚。

      棚内炭盆烧得正旺,杜金山的尸首摆在门板上,已拼凑完整。死者年约四十,面皮白净,蓄三缕短须,典型商人相貌。锦衣玉带,十指戴三枚戒指,皆是上等翡翠。

      沈忘言戴上鹿皮手套,开始详细勘验。

      “尸斑集中于背部及四肢后侧,指压不褪色,系死后血液沉积所致。据此推断,死者死后保持仰卧或侧卧姿势至少四个时辰。”他边验边说,赵惊澜在一旁记录。

      “尸僵已在全身形成,下颌、颈项、上肢强硬,下肢开始缓解。死亡时间约在昨日戌时至亥时之间。”

      他小心解开死者衣衫,露出腰腹间恐怖的撕裂伤。伤口自左腰斜向右腹,将整个人几乎撕成两半。肠子、胃脏、脾脏皆外露,脊柱在第三腰椎处断裂,断面参差不齐。

      “非利刃所致。”沈忘言以银镊翻开伤口边缘,“你们看,皮肉呈拉扯状撕裂,而非切割。骨断面有碎渣,系钝力折断。凶器……应是某种有齿的巨钳,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或是被生生撕开的。”
      赵惊澜握笔的手微微一颤。沈忘言继续查验,在伤口深处发现异样——有些黑色颗粒嵌在血肉中,与铁锈混杂。

      “取水盆。”沈忘言道。

      雷焕端来铜盆。沈忘言以银刀刮下那些黑色颗粒,置于白瓷盘中,加水稀释。黑色颗粒遇水渐渐溶解,水色变暗,散发出一股更浓的海腥味。

      “是海泥。”墨九凑近观察,“且非普通海泥。你们看水底沉淀物——”他取出一枚琉璃透镜,对着瓷盘细看,“有细小的晶体反光,应是某种金属矿物。”

      沈忘言又查验死者口鼻。口腔中有少量黑色黏液,与狮口内取得的样本相似。他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握着一小团已干涸的黑色泥膏。

      “临死前抓着这东西……”沈忘言若有所思。

      最后是胃容物检验。切开胃部后,一股酸腐气扑鼻而来。胃中食物尚未消化完全,可见晚饭吃的是羊肉、粟饭、腌菜。但在食物残渣中,混着一团核桃大小的黑色膏状物。

      沈忘言将其取出,置于另一瓷盘。此物与伤口、手中的黑泥同质,但在胃液中浸泡后,表面析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

      “这是……”墨九瞳孔收缩,“磁泥!而且是纯度极高的磁铁矿膏!”

      “磁泥?”雷焕不解。

      “一种深海矿物,生于海底火山口附近,含强磁性。”墨九解释,“前朝方士炼丹时偶用之,称为‘玄磁膏’,谓其能‘吸金纳银,通幽冥之气’。但极为罕见,一斤值百金。”

      沈忘言洗净双手,脱去手套,面色凝重:“死者生前吞服磁泥,伤口中嵌有磁泥颗粒,手中紧握磁泥,狮口内也有磁泥残留……此物是本案关键。”

      他走出验尸棚,天色已微明。晨光中,铁狮肃穆矗立,狮身泛着冷硬的铁灰色。这座后周遗物,在沧州屹立八十年,见证过改朝换代,见证过黄河改道,如今又见证了一桩诡异的血案。

      “大人。”赵惊澜递上现场图,“我已标出所有痕迹。除了那串大步脚印,在铁狮西侧三十步处,还有车辙印——是独轮车的辙印,车辙很深,载重应在二百斤以上。辙印旁有滴落状血迹,方向朝铁狮。”

      沈忘言查看车辙。辙印在雪泥中清晰可见,轮宽三寸,是常见的货运用独轮车。但从辙印深度看,所载之物绝非普通货物。

      “杜金山体重约一百三十斤。”沈忘言计算着,“若是被独轮车运来,车上至少还有七十斤重物。会是……机关器具?”

      墨九点头:“有可能。要将他弄上狮口,需特殊工具。大人,可否让老道上狮顶一观?”

      雷焕再次架起云梯。墨九虽年过四旬,但长年行走江湖,身手不弱,攀爬甚是利落。他爬到狮背——那里平坦如台,积着薄雪——仔细勘查后,忽然“咦”了一声。

      “沈大人,这里有安装痕迹!”

      沈忘言仰头:“何谓安装痕迹?”

      “狮背上有四组凹槽,各深半寸,宽两寸,呈矩形排列,槽内有新鲜刮痕。”墨九以手丈量,“像是……某种支架的脚座。从刮痕方向看,支架是被用力拔除的,留下金属摩擦的划痕。”

      他俯身细看,又发现些东西:“槽旁有碎屑,像是……铜线碎段?极细,但断口新鲜。”

      铜线?沈忘言心中疑云更浓。当今天下,铜线多用于乐器琴弦,或富贵人家的灯烛引线,怎会出现在铁狮背上?

      “取些碎屑下来。”他吩咐道。

      墨九小心收集碎屑,装入油纸包。下地后,他将碎屑摊在白纸上,众人围拢观看。那是十几段极细的铜丝,每段寸许长,表面有焦黑痕迹,似被火烧过。

      “这不是普通铜线。”墨九捻起一段,对光细看,“你们瞧,铜丝外裹着一层透明胶质——是鱼鳔胶。这是用来绝缘的,防止铜线之间短路。”

      “绝缘?短路?”雷焕听得糊涂。

      墨九沉吟片刻,解释道:“这么说吧,老道曾读过前朝方士留下的《雷法秘要》,其中提到‘以铜线连磁石,可引天雷之气’。那书中说,铜线若相触,则‘气泄而力散’,故需以胶裹之,使‘气行于线中而不外泄’。这些铜线,正是做此用途。”

      沈忘言忽然想起什么:“墨先生,你方才说狮腹内有异常磁场。若有人以磁泥增强铁狮磁性,再以铜线传导某种‘气’,是否就能……让铁狮产生吸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墨九怔了半晌,缓缓点头:“理论可行。磁石相吸,本是常理。若能大幅增强铁狮磁性,再于死者身上放置铁器……的确可能将人‘吸’上去。只是,这需要极强的磁力,普通磁泥恐难做到。”

      “如果,不是普通磁泥呢?”沈忘言目光锐利,“如果,是来自深海矿脉,纯度极高,且经过特殊炼制的磁泥?”

      他拿起那团从死者胃中取出的黑膏:“杜金山临死前吞下此物,恐怕不是自愿。而是凶手逼他吞服——因为磁泥入腹,会让他整个人变成一块‘人形磁石’!”

      赵惊澜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当铁狮磁场增强时,杜金山就会被牢牢吸向狮口……”

      “不止如此。”沈忘言走向铁狮基座,蹲身查看,“你们看基座上的血迹喷溅形状——呈放射状向上。说明杜金山是在狮口位置被撕裂的,血液向上喷溅,部分溅入狮口,部分落在基座。”

      他站起身,还原过程:“戌时左右,凶手以独轮车载着杜金山来到此处。杜金山当时应已昏迷或被制,且胃中已吞服磁泥。凶手在狮背安装某种机关,增强铁狮磁场。待磁场达到顶峰,他们将杜金山置于狮下……”

      他指了指地面那串大步脚印:“两人合力,将他抬起。因磁场吸力,杜金山身体会自然上浮,减轻负重,故脚印虽深,却未到不可承受。至狮口下,凶手松手——杜金山便被吸入狮口。”

      雷焕接话:“然后,机关的第二重作用启动——某种撕裂装置,将他在狮口中拦腰撕断!半具尸身落下,另一半卡在狮口内!”

      “正是。”沈忘言点头,“而后凶手迅速拆除狮背机关,收拾现场,趁夜色逃离。整个过程,快则半炷香,慢则一炷香。”

      赵惊澜却皱眉:“大人,还有一个疑点。戌时虽已入夜,但此地并非无人。凶手如何确保不被发现?”

      沈忘言望向开元寺方向:“今日是腊月十六,开元寺有冬至法会,戌时正是晚课时间。寺中钟鼓齐鸣,诵经声可达百步之外。若凶手算准时间,在钟鼓最响时动手,些许动静便被掩盖。”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铁狮吞人这等骇事,常人便真看见,也未必敢信,只当眼花。待看清时,凶手早已远遁。”
      墨九抚掌:“合理!只是……如此精密的机关,绝非寻常凶徒可为。凶手不但精通磁石原理,还得能搞到深海磁泥,更需对铁狮结构了如指掌。这样的人,沧州能有几个?”

      沈忘言沉默片刻,道:“先查杜金山底细。他是盐商,专营私盐,仇家不会少。但用这般手段杀他,恐不止复仇这般简单。”

      晨光渐亮,沧州城在冬日朝阳中苏醒。而开元寺前的铁狮,依旧沉默矗立,狮口微张,仿佛刚享用完一场血腥盛宴,正回味着人肉的滋味。

      远处传来嘈杂人声——是知府陈裕丰带着衙役赶来了。

      沈忘言整了整衣袍,迎上前去。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二幕】盐海暗潮

      腊月十七,巳时正。

      沧州府衙二堂,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堂中寒意。知府陈裕丰与沈忘言分主宾落座,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茶几,茶已凉透,无人去碰。

      “沈提刑。”陈裕丰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宜,典型的文官相貌,但眼中透着一股久历官场的精明,“杜金山一案,影响恶劣。本府已下令全城缉凶,定给百姓一个交代。”

      沈忘言端起凉茶,轻抿一口,缓缓道:“陈府尊,明人不说暗话。杜金山是做什么营生的,你我都清楚。他的死,恐怕不是普通仇杀。”

      陈裕丰面色微变,干笑两声:“沈提刑此言何意?杜老板是正经盐商,有朝廷盐引,合法经营……”

      “合法?”沈忘言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据本官所知,杜金山名下‘金川盐号’,去年领沧州盐引三百引,按制该售盐一万五千斤。但去岁沧州市面上流通的‘金川盐’,不下十万斤。多出的八万五千斤,从何而来?”

      陈裕丰额头渗出细汗:“这……或许是民间私盐,冒用商号之名……”

      “陈府尊。”沈忘言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本官今晨从杜金山宅中搜出的私账。里面详细记载了过去三年,他经手的每一笔私盐交易。买主有辽国商队,有草原部落,甚至……还有边军将领。”

      陈裕丰霍然站起,脸色煞白:“沈提刑,你……”

      “府尊莫急。”沈忘言抬手示意他坐下,“本官此来沧州,奉的是密旨,查的是‘异案’。杜金山之死牵扯诡异,恐与某些超常之力有关。至于私盐案……”他盯着陈裕丰的眼睛,“若府尊能助本官破获此案,那些账簿,本官可当没看见。”

      堂中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爆裂声,声声敲在陈裕丰心头。

      良久,这位知府大人颓然坐回椅中,苦笑道:“沈提刑……好手段。罢了,本府如实相告。沧州盐业这潭水,深不见底啊。”

      他长叹一声,道出内情。

      沧州地处渤海之滨,自古便是产盐重地。朝廷在此设“沧州盐场”,年产官盐百万斤,由盐铁司专营。但黄河改道,海岸线变迁,许多古盐田废弃,成了“无主之地”。这些地方,便被各路势力瓜分,私采私售,形成庞大的私盐网络。

      这网络有三股主要势力:

      一是以杜金山为首的“辽盐帮”,专营私盐出辽。他们与辽国贵族勾结,盐过边境,换回皮毛、马匹、药材,利润十倍不止。

      二是盘踞清河的“漕帮盐枭”。漕帮本以漕运为生,但近年漕粮改制,生意惨淡,便打起私盐主意。他们控制运河码头,将私盐夹带在漕船中,运往江南贩卖。

      第三股最神秘,人称“黑蛟爷”。无人见过其真容,只知他掌握着黄河古道下的“海底盐矿”,产出的盐品质极佳,且含特殊矿物,辽国愿出高价收购。黑蛟爷行事诡秘,手下皆是亡命之徒,连官府都忌惮三分。

      “杜金山之死,最大嫌疑就是黑蛟爷。”陈裕丰压低声音,“半月前,杜金山吞了黑蛟爷一批货——是二十箱‘海底磁泥’。那是辽国萨满指定要的祭品,据说能通幽冥。黑蛟爷放话,要让杜金山‘死无全尸’。”

      沈忘言心中一动:“海底磁泥……与本案凶器有关。陈府尊可知黑蛟爷底细?”

      陈裕丰摇头:“此人神出鬼没,据说是个三人团伙,老大擅机关秘术,老二通奇门遁甲,老三精水战搏杀。他们在黄河口有座水寨,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漕帮呢?与杜金山可有冲突?”

      “有。”陈裕丰点头,“杜金山去年抢了漕帮三条盐路,双方火并过几次,死了十几人。漕帮大当家‘混江龙’李奎,曾当众发誓要杜金山的人头。”

      沈忘言记下这些信息,又问:“开元寺的更夫刘驼子,府尊可找到了?”

      陈裕丰脸色更苦:“昨夜逃了,至今未归。已派衙役全城搜寻,但……沧州城二十万人口,藏个人太容易。”

      正说着,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府尊!刘驼子……找到了!”

      “在何处?”

      “在……在他自家屋梁上。”衙役声音发颤,“上吊了!还留了封血书!”

      沈忘言与陈裕丰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速去!”

      刘驼子的家在城西贫民区,一间低矮土坯房。此时门前已围满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衙役驱散人群,沈忘言等人走进屋内。

      景象凄惨。刘驼子悬在房梁上,脖颈套着麻绳,面色青紫,舌头外吐。脚下凳子翻倒,地上有挣扎痕迹。但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衣襟敞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上面用血画着一个图案——

      一只龟,龟背上驮着北斗七星。与鲁三锤死前留下的图案,一模一样!

      沈忘言心中一凛。他走近细看,发现刘驼子右手食指有伤,正是用此指蘸血画的图。而桌上,摆着一封血书,字迹歪斜颤抖:

      “小人刘三,昨夜见铁狮吞人,知必遭灭口。杜金山该死,但铁狮显灵是真。沧州将有大难,河神要收百人祭。下一个轮到……清河水寨李奎。小人以死告警,望官爷救百姓。龟驮北斗,归墟将开。”

      “归墟……”沈忘言喃喃念着这个词。这是第二个人临死前提及“归墟”了。

      赵惊澜此时检查完尸身,低声道:“大人,刘驼子不是自杀。”

      “哦?”

      “您看绳套勒痕。”赵惊澜指向死者脖颈,“索沟呈‘八’字不交,这是自缢特征。但索沟深浅不一,喉结上方最深,向耳后渐浅——这是典型的‘提空’式他杀勒痕。凶手从背后用绳套住死者脖颈,然后背起,利用自身体重将死者勒毙。之后伪装成自缢。”

      雷焕闻言,检查屋梁和绳结:“绳结是‘死扣’,但结法生疏,不像是老更夫的手法。且屋梁灰尘有擦拭痕迹,应是凶手悬挂尸体时留下的。”

      沈忘言面色凝重。刘驼子目睹铁狮吞人,果然招来杀身之祸。凶手灭口,却故意留下血书,将线索指向清河水寨……这是嫁祸,还是真的警告?

      “清理现场,将尸首运回衙署细验。”沈忘言吩咐,“雷都头,带人暗中监视清河水寨,但勿打草惊蛇。”

      “是!”

      离开刘驼子家,沈忘言与赵惊澜前往城东“沧浪楼”——这是柳七娘在沧州新设的酒楼,亦是异察署的情报据点。

      沧浪楼临运河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甚是气派。虽是新开,但生意兴隆,一楼大堂坐满了商旅客贾,跑堂伙计穿梭其间,吆喝声、划拳声、说书声不绝于耳。

      柳七娘早在二楼雅间等候。她今日一身杏黄缎面袄裙,外罩狐裘,发髻高挽,插一支金步摇,完全是富贵掌柜打扮。见沈忘言二人进来,她盈盈一礼:“沈大人,赵姑娘,一路辛苦。”

      三人落座,屏退伙计。柳七娘亲手斟茶,低声道:“大人,七娘已初步摸清沧州盐业格局。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她从袖中取出一幅绢图,铺在桌上。图上详细标注了沧州各盐场、码头、私盐据点,以及三大势力的活动范围。

      “杜金山死后,辽盐帮群龙无首,内部正在争权。二当家‘白面虎’孙有财想上位,但三当家‘鬼算子’钱通不服,双方已暗斗数次。”柳七娘指尖划过图上几处标记,“漕帮那边,大当家李奎确实放话要杀杜金山,但据七娘打探,李奎腊月十六整夜都在漕帮总舵宴客,有数十人作证,并无作案时间。”

      “黑蛟爷呢?”沈忘言问。

      柳七娘神色凝重:“此人最神秘。七娘动用了所有关系,只打探到些零碎信息——黑蛟爷确系三人,老大擅‘磁石秘术’,曾在辽国做过萨满学徒;老二懂‘机关阵法’,据说是墨家弃徒;老三原是海盗,精通水战。他们盘踞在黄河口外的沙洲上,那地方潮汐诡异,船只难近。”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七娘从辽国商队那里听说,辽国宫廷近年大兴萨满祭祀,四处搜罗‘通灵之物’。海底磁泥便是其一,据说能增强萨满与‘祖灵’沟通的能力。辽国愿以十倍盐价收购磁泥,这才是黑蛟爷与杜金山冲突的根源。”

      沈忘言若有所思:“磁泥……既能用于萨满通灵,亦能制造杀人机关。黑蛟爷杀杜金山,既为夺回磁泥,也为震慑其他盐枭。”

      “但为何选铁狮?”赵惊澜提出疑问,“嫁祸于神怪,虽能混淆视听,但也太过招摇。凶手不怕官府彻查?”

      柳七娘微微一笑:“赵姑娘,你可知沧州民间对铁狮的传说?”

      她娓娓道来:铁狮铸成后第八十年,按民间说法,正是“镇海印”松动之时。此时需以“奸恶之人”血祭,重固封印,否则海眼将开,蛟龙出世。杜金山私通辽国,在百姓眼中正是“奸恶之人”。他被铁狮吞食,许多百姓拍手称快,甚至有人说“河神显灵,惩奸除恶”。

      “凶手利用这个传说,让杜金山之死带上‘天罚’色彩。”柳七娘道,“如此,百姓不会深究,官府若追查,反会激起民怨。这一手,高明得很。”

      沈忘言缓缓点头:“确是好算计。但凶手漏算了一点——”

      他取出刘驼子的血书:“刘驼子临死前留下警告,说下一个目标是清河水寨李奎。若李奎也死于‘神罚’,百姓或许会信,但盐枭们定会警觉。连续两人被杀,且都是私盐头目,任谁都会怀疑是□□仇杀,而非天罚。”

      “大人的意思是……”

      “凶手还会有动作。”沈忘言目光锐利,“而且很快。他要赶在盐枭们反应过来前,完成某种‘仪式’。”

      “仪式?”赵惊澜不解。

      沈忘言指着血书上的图案:“龟驮北斗,归墟将开。鲁三锤死前也画过此图,他说这是‘血祭预警’。我怀疑,凶手杀杜金山,不只是为复仇或夺货,更是为了进行某种古老的祭祀——以私盐头目为祭品,开启‘归墟之门’。”

      雅间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运河上的船歌,混着酒楼里的喧嚣,却更衬得室内气氛凝重。

      良久,柳七娘轻声道:“大人,接下来如何行事?”

      “双管齐下。”沈忘言道,“明面上,我以提刑官身份查办杜金山被杀案,公开缉凶,给凶手施加压力。暗地里,惊澜设法混入清河水寨,监视李奎,守株待兔。雷焕继续追查黑蛟爷下落,墨九研究磁泥与机关。”

      他看向赵惊澜:“惊澜,此去危险,你可有把握?”

      赵惊澜目光坚定:“大人放心。惊澜幼时常随父亲出入军营,对江湖规矩略知一二。扮作盐贩之女混入水寨,应当可行。”

      柳七娘道:“七娘可安排。清河水寨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开‘盐市’,各地盐贩皆可前往交易。腊月二十五便是三日后,赵姑娘可扮作太原盐商之女,带些‘西盐’去试探。”

      西盐,即山西池盐,色白粒细,在沧州算是稀罕物,不愁销路。

      沈忘言点头:“好,便如此定下。惊澜,你需牢记:此行只为监视,切勿擅自行动。若察觉危险,立刻撤离。”

      “惊澜明白。”

      计议已定,三人又商议些细节。窗外日头渐西,沧浪楼华灯初上,笙歌渐起。这座边城在夜色中显露出另一副面孔——繁华之下,暗潮汹涌。

      离开沧浪楼时,沈忘言在门口遇见一人。

      那是个青衣文士,年约三十,面容清癯,手持折扇,虽值寒冬仍扇不离手。他正与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谈笑,见沈忘言出来,目光似无意间扫过,微微颔首致意。

      沈忘言回礼,走出几步后,低声问柳七娘:“那人是谁?”

      柳七娘瞥了一眼,道:“‘妙手书生’文若虚,沧州有名的说书先生,常在瓦市讲史说怪。此人消息灵通,三教九流都有交往,七娘正想找他打探些事。”

      沈忘言若有所思,未再多言。

      回察院的路上,赵惊澜忽然道:“大人,方才那文若虚,我看他不简单。”

      “哦?”

      “他手中折扇,扇骨是湘妃竹,扇面是澄心堂纸,皆是名贵之物。一个说书先生,用不起这般雅物。”赵惊澜目光锐利,“且他腰间佩的玉坠,雕的是‘獬豸’——那是御史言官的标志,民间禁佩。”

      沈忘言脚步一顿。獬豸,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是非曲直,是司法公正的象征。本朝规定,唯有御史台官员可佩獬豸纹饰。

      “此人或许是……”赵惊澜欲言又止。

      “微服查案的御史?”沈忘言接话,摇头,“不像。御史出巡,必有仪仗,不会这般低调。但确非寻常人物。”

      他心中警醒:沧州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除了盐枭、官府、百兽宗,或许还有其他势力潜伏。

      夜色渐浓,寒风刺骨。远处开元寺方向,传来悠长的钟声——那是晚课钟,亦是沧州城夜的开始。

      而在钟声掩盖下,某些东西正在暗处滋长、蔓延。

      【第三幕】磁石秘术

      腊月十八,沧州察院。

      墨九将自己关在厢房已一整日。房内摆满了瓶瓶罐罐、铜铁器件,以及从铁狮现场取回的各类样本。司异仪摆在中央,七枚玉片轮流闪烁,记录着各种能量波动。

      沈忘言推门进来时,墨九正对着一碗黑泥发呆。那泥是从杜金山胃中取出的磁泥,此刻在瓷碗中微微蠕动,表面银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

      “墨先生,可有发现?”沈忘言问。

      墨九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神色亢奋:“沈大人,这磁泥……非同寻常!老道做了七组试验,结果皆出人意料。”

      他引沈忘言到桌边,指着几样器物:“您看,这是寻常磁石,这是从铁狮上刮下的铁屑,这是铜线。老道将磁泥涂抹于铁屑上——”

      他演示着:将沾了磁泥的铁屑撒向一块磁石。铁屑并未如常被吸住,而是在磁石周围悬浮、旋转,形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磁泥增强了铁屑的磁性,但改变了磁极方向。”墨九解释道,“寻常磁石,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但经磁泥处理后的铁器,会同时具备多极磁性,且极向可随外部磁场变化而改变。”

      他又取出一段铜线,两端接上羊皮囊制成的“电池”——这是墨九自制的简易电源,以铜片、锌片浸于醋中,可产生微弱电流。铜线中间缠绕着一小块磁泥。

      通电瞬间,磁泥骤然发亮,发出低沉的嗡鸣。周围铁屑全部飞起,在空中排列成规则的几何图形。

      “看,这就是凶手用的原理!”墨九激动道,“以电流激发磁泥,可产生极强的临时磁场。若将大量磁泥涂抹于铁狮内部,再以铜线环绕,通电后,整座铁狮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电磁铁!”

      沈忘言虽不懂“电磁”之理,但看这景象,已明大概:“所以,凶手在狮背安装机关,实则是布设电路。以电池供电,激发磁泥,让铁狮产生吸力。”

      “正是!”墨九点头,“且这磁泥有个特性——遇水则活性大增。杜金山胃中的磁泥,被胃液浸泡后,磁性增强十倍不止。凶手逼他吞服磁泥,待他到达铁狮下时,胃中磁泥已被激活,整个人就成了‘活磁石’,必被铁狮吸住无疑。”

      “那撕裂伤呢?”沈忘言追问,“如何做到?”

      墨九走到另一张桌前,上面摆着个木制模型,正是铁狮口腔的缩小版。模型内设有两组齿轮、绞盘,以丝线相连。

      “老道勘察狮口时发现,狮口上颚有两道隐蔽的凹槽,槽内有新鲜磨损。”墨九转动模型上的绞盘,“凶手应是在狮口内安装了‘撕裂机关’——以坚韧的牛筋或钢丝为索,穿过凹槽,连接外部绞盘。当杜金山被吸入狮口后,凶手在外拉动绞盘,钢丝收紧,便能将他拦腰绞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狮口内壁的刮痕,正是钢丝摩擦所致。而尸身伤口中的铁锈,来自狮口老旧铁壁。”

      沈忘言凝视模型,脑海还原出案发过程:戌时,凶手在狮背布好电路,接通电源。杜金山被押至狮下,胃中磁泥已被激活。磁场增强瞬间,杜金山被吸入狮口,卡在獠牙间。凶手随即拉动绞盘,钢丝收紧,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顷刻间,人成两段。

      “好精密的算计。”沈忘言叹道,“凶手对铁狮结构了如指掌,对磁泥特性如数家珍,更精通机关电路。这样的人,沧州能有几个?”

      墨九沉吟:“精通磁石之术的,老道知道一人——‘磁州李’。此人原是磁州官营铁厂的匠头,擅制磁器,五年前因私造‘指南车’获罪,流放沧州。但去年已病逝。”

      “还有呢?”

      “沧州本地,有个叫‘铁手张’的铁匠,据说能打制‘吸铁兵器’,但三年前举家迁往辽国,不知所踪。”墨九捻须思索,“再有……就是黑蛟爷了。传闻他手下老二擅机关,或许懂此术。”

      沈忘言记下这些名字,又问:“墨先生可能从磁泥成分,推断其产地?”

      墨九走到那碗磁泥前,取银针蘸取少许,在灯火下细看:“此泥含大量四氧化三铁,这是磁铁矿主要成分。但奇怪的是,其中还混杂着微量的‘软玉屑’和‘珊瑚粉’。”

      他取出一本泛黄古籍,翻到某页:“《渤海异物志》有载:‘东海有磁渊,渊底生黑泥,吸铁如胶,掺玉屑珊瑚者,可通幽冥’。传说渤海深处有磁力异常的海沟,沟底沉积着千万年的磁矿泥,又因海底火山活动,混入玉石、珊瑚碎屑。此泥……或出自那里。”

      “渤海磁渊……”沈忘言若有所思,“黑蛟爷掌控的海底盐矿,是否就在那附近?”

      “极有可能。”墨九点头,“但磁渊所在是海图秘辛,寻常渔民不知。除非……”

      “除非有古海图指引。”沈忘言接话,想起漂来邑龟骸中那块碑片,“渤海国巫者留下的地图,或许就标注着磁渊位置。”

      正说着,雷焕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大人,清河水寨有动静。”

      “讲。”

      “末将派去的探子回报,昨夜水寨来了三个生客,乘快船自黄河下游而来。三人皆着黑衣,蒙面,但为首者左手戴手套,小指处鼓胀,疑似六指。”

      六指人!沈忘言与墨九对视一眼。

      “他们见了李奎,密谈一个时辰。探子不敢靠近,只隐约听见‘磁泥’、‘献祭’、‘归墟’几个词。”雷焕继续道,“今晨,那三人离去,李奎随即召集手下头目,似有大事商议。”

      沈忘言沉吟:“六指人现身清河水寨,定与黑蛟爷有关。他们找李奎,或许是要联手,或许是要灭口。”

      他看向墨九:“墨先生,机关之事暂且放下。你随我去趟沧州府库,查查铁狮的建造档案。既有人对其结构如此熟悉,或许能从当年工匠名录中找到线索。”

      “是。”

      沧州府库位于衙门西侧,是一座三层石楼,阴冷潮湿。掌管库房的是个老书吏,姓周,耳背眼花,但对卷宗位置了如指掌。

      听闻要查铁狮档案,周书吏颤巍巍引他们到最里间的“工巧架”,翻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后周至本朝,所有沧州大型工役的图纸、名录,皆在此了。”

      箱中卷宗泛黄,墨迹褪色。沈忘言小心翻检,找到一册《广顺三年铸镇海吼记》。翻开扉页,是当年主持铸狮的官员名录:督造使赵弘殷、监工崔翰、匠头刘承嗣……

      他的目光停在“匠头刘承嗣”这个名字上。

      “周先生,这位刘承嗣,可有后人?”沈忘言问。

      周书吏眯眼想了半晌,道:“刘家……原是沧州铸铁世家,但后周亡后便没落了。听说还有一支住在城西,但具体在何处,老朽不知。”

      沈忘言记下。继续翻阅,后面是详细的设计图和施工记录。图纸上,铁狮内部结构清晰可见——腹腔中空,但留有数道“加强筋”,形如肋骨。狮口上下颚以铰链相连,可微微开合,这是铸造时为排气所留。

      而在图纸边缘,有一行小字注解:“狮腹藏鼎片九,按洛书方位埋设,以镇海眼。后世若启,需以活水祭之。”

      “活水祭……”沈忘言心中一动。杜金山被杀,刘驼子血书警告李奎,下一个祭品或许就是这位漕帮大当家。而祭法,或许就是“活水祭”。

      他合上卷宗,对墨九道:“去城西,找刘家后人。”

      城西“铁匠巷”,名副其实。整条街都是打铁铺子,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铁锈味。沈忘言与墨九一家家询问,终于在巷尾找到一家“刘记铁铺”。

      铺面狭小,炉火已冷,似是许久未开工。一个五十余岁的汉子坐在门口晒太阳,面容枯槁,眼神呆滞。

      “敢问可是刘承嗣后人?”沈忘言上前作揖。

      汉子缓缓抬头,嗓音沙哑:“刘承嗣是俺曾祖。你们是……”

      “官府查案,问些旧事。”沈忘言亮出腰牌。

      汉子名刘铁柱,是刘家第四代。听他讲述,刘家确曾辉煌——后周时,曾祖刘承嗣是河北道有名的铸匠,主持铸造过不少大型铁器,铁狮便是其巅峰之作。

      “但自铁狮铸成,刘家便走了背运。”刘铁柱苦笑,“曾祖在狮成后三个月暴病而亡,祖父、父亲皆未活过四十。都说……是泄漏了铁狮秘密,遭了诅咒。”

      沈忘言追问:“什么秘密?”

      刘铁柱犹豫片刻,低声道:“俺爹临死前告诉俺,铁狮不是用来镇海眼的,是……是用来封住某个‘东西’的。那东西在渤海深处,每八十年会苏醒一次,需以铁狮磁场压制。但若磁场减弱,就得以‘活祭’补充。”

      “活祭?”

      “就是……把人塞进狮腹,以血肉滋养鼎片,重固磁场。”刘铁柱声音发颤,“这是当年渤海国巫者留下的邪法。曾祖铸狮时,被迫在狮腹埋了九块‘巫鼎残片’,那些片子……会吸人精气。”

      沈忘言与墨九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震惊。

      “你知道开启狮腹的方法吗?”沈忘言问。

      刘铁柱摇头:“只有曾祖知道,他未传下来。但俺爹说过,开狮腹需‘三把钥匙’——磁泥、活水、祭文。磁泥用来增强磁场,活水用来激活鼎片,祭文……是用来安抚那‘东西’的。”

      “祭文何在?”

      “早失传了。”刘铁柱道,“据说刻在一块龟甲上,但龟甲在二十年前就失踪了。”

      龟甲!沈忘言立即想到漂来邑龟骸中的那块碑片。难道那就是祭文?

      他谢过刘铁柱,留下些银钱,与墨九匆匆离开。路上,墨九低声道:“大人,若刘铁柱所言为真,那此案就不是简单的仇杀,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古老祭祀!”

      沈忘言面色凝重:“黑蛟爷,或者他背后的百兽宗,想用私盐头目的性命,完成这场祭祀,开启归墟之门。杜金山是第一个,李奎是第二个,或许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必须阻止他们!”墨九急道。

      “自然。”沈忘言加快脚步,“但敌暗我明,需设局引蛇出洞。先回察院,等惊澜从水寨传回消息。”

      回到察院时,已是黄昏。赵惊澜尚未归来,但柳七娘派人送来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腊月二十五盐市,黑蛟爷将现身。目标——李奎。”

      沈忘言握紧信纸,望向窗外暮色。

      还有两日。

      【第四幕】水寨杀机

      腊月二十五,晨。

      清河,是黄河在沧州段的支流,河道宽阔,水势平缓,两岸芦苇丛生,舟船如梭。清河水寨便建在河心沙洲上,以巨木为基,架起连绵的棚屋、码头、货栈,俨然一座水上城镇。

      今日是盐市,沙洲上人头攒动。各地盐贩、商人、帮众汇集于此,讨价还价声、验货吆喝声、船工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那是海盐、池盐、井盐混合的气息。

      赵惊澜扮作太原盐商之女“赵澜”,戴帷帽,着锦袄,由两个“伙计”陪同,乘小船来到水寨。她带的“西盐”品质极佳,很快引来不少买主,但她不急于出手,只在寨中慢慢走动,观察四周。

      水寨格局粗犷而有序。中央是议事堂,飞檐斗拱,气派不凡;四周散布着货仓、工坊、酒肆、赌档;外围则是码头,停泊着大小船只百余艘。寨中守卫森严,各处皆有持刀汉子巡逻,目光警惕。

      赵惊澜在酒肆寻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要了壶茶,看似歇脚,实则暗中留意往来人等。她记得沈忘言的嘱咐:李奎身高八尺,面有刀疤,左耳缺一角,特征明显。

      午时初,议事堂方向传来喧哗。一群汉子簇拥着一人走出,那人果然身高体壮,满脸横肉,左耳残缺——正是清河水寨大当家,“混江龙”李奎。

      李奎今日似有心事,眉头紧锁,与身边几个头目低声说着什么。赵惊澜隐约听见“黑蛟爷”、“磁泥”、“戌时”几个词。

      这时,一个瘦小汉子凑到李奎耳边,说了几句。李奎脸色一变,挥手让众人散去,独自走向寨后码头。

      赵惊澜心中一动,付了茶钱,悄然跟上。

      寨后码头僻静,停着几艘快船。李奎登上其中一艘,船中已有一人等候——是个黑衣蒙面人,左手戴着手套。
      六指人!

      赵惊澜藏身芦苇丛中,屏息凝听。风声水声干扰,只断断续续听见对话:

      “……磁泥已备齐……戌时三刻……铁狮……”

      “……活水祭祀……不可有误……”

      “……事成之后……沧州盐路归你……”

      李奎似在犹豫:“那东西……真能镇住海眼?万一……”

      黑衣人的声音嘶哑低沉:“李当家,富贵险中求。杜金山的下场你看见了,不合作,便是那般结局。合作,今后沧州盐业,你一人独大。”

      良久,李奎咬牙道:“好!戌时三刻,铁狮下见!”

      黑衣人点头,递过一个油纸包:“这是‘避磁散’,戌时前服下,可保你不受磁场影响。记住,莫要像杜金山那般,死到临头才吞药。”

      李奎接过纸包,小心翼翼收好。黑衣人不再多言,跃上另一艘小船,顺流而下,转眼消失在芦苇荡中。

      赵惊澜心跳如鼓。她听明白了:戌时三刻,铁狮下,黑蛟爷要对李奎下手!所谓合作,实是陷阱!

      她必须立即通知沈忘言。

      正要离开,忽然脖颈一凉——一柄钢刀架了上来。

      “小娘子,偷听可不是好习惯。”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惊澜浑身僵硬。她缓缓转身,看见三个黑衣汉子不知何时已包围了她。为首者面蒙黑布,只露一双三角眼,目光如毒蛇。

      “你们是……黑蛟爷的人?”赵惊澜强作镇定。

      三角眼冷笑:“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快。”他挥挥手,“绑了,沉河。”

      两个汉子扑上来。赵惊澜眼中寒光一闪——她虽扮作商女,但袖中藏有短刃,腰间暗扣机簧,皆是墨九特制的防身器物。

      就在汉子抓住她手臂的瞬间,赵惊澜袖中短刃弹出,寒光闪过,汉子惨叫捂腕后退。同时她左手一扬,一枚“烟雾丸”砸在地上,浓烟骤起,遮蔽视线。

      “追!”三角眼厉喝。

      赵惊澜趁机冲入芦苇丛,向着寨前方向狂奔。身后脚步声紧追,呼喝声四起。她知道自己暴露了,水寨是李奎的地盘,一旦被擒,必死无疑。

      前方已见码头人影,盐市尚未散,人群拥挤。赵惊澜心念电转,扯下帷帽,撕破外衫,又将发髻扯散,混入人群中。她本就面容清丽,此刻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追兵赶到码头,四下张望,已不见目标。三角眼脸色铁青,对身边人道:“通知老大,计划有变。那女人必是官府探子,戌时之约恐是陷阱。”

      “那还去不去铁狮?”

      “去!但需多备人手。”三角眼阴恻恻道,“正好,将计就计,把官府的人一网打尽!”

      另一边,赵惊澜混在盐贩中出了水寨,雇了艘小船,急返沧州城。船行至半途,她忽然想起一事——李奎手中的“避磁散”,既是保命药,或许也是关键证据。

      她必须拿到那包药!

      但此刻折返水寨,无异自投罗网。赵惊澜沉吟片刻,对船夫道:“老伯,不去城里了,改道去开元寺。”

      “姑娘,开元寺那边戒严呢,铁狮出了事,官兵守着。”

      “无妨,我就在附近下船。”

      小船改道,沿支流向北。一个时辰后,开元寺在望。赵惊澜付钱下船,绕路来到寺后,那里有片菜园,看园的老僧与她有一面之缘——前日她随沈忘言来查案时,曾给这老僧些银钱,托他照看些事。

      “师父,今日可有异状?”赵惊澜问。

      老僧合十道:“女施主,老衲按吩咐,日夜留意铁狮周围。今日午后,来了三个匠人模样的人,说是官府派来修补狮身,在狮背鼓捣了半个时辰。老衲觉着蹊跷,便躲在树后偷看,见他们在狮背上安装了些铜线铁片,又埋了个木匣在基座下。”

      赵惊澜心中一紧:“那些人现在何处?”

      “做完便走了,乘马车往城南方向。”

      城南……那是去黄河口的方向,黑蛟爷的老巢。

      赵惊澜谢过老僧,匆匆赶往察院。她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出。

      然而刚出开元寺范围,她便察觉被人跟踪了。两个短打扮的汉子不远不近跟着她,目光不善。

      赵惊澜加快脚步,转入小巷。那两人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追上,巷口忽然转出一人——青衣文士,手持折扇,正是那日沧浪楼前的“妙手书生”文若虚。

      “赵姑娘,这边。”文若虚低声道,拉开身侧一扇木门。

      赵惊澜不及多想,闪身而入。文若虚随即关门,插上门闩。门外传来脚步声,停留片刻,渐渐远去。

      “文先生,你……”赵惊澜喘息未定,警惕地看着他。

      文若虚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面铜牌,上刻獬豸纹,下有“监察御史”字样。

      “本官文若虚,奉密旨监察河北盐政。”他收起铜牌,“赵姑娘,你们异察署查案,本官早已知晓。今日之事,本官亦在暗中观察。”

      赵惊澜心中震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文御史既知我等身份,为何不早表明?”

      “时机未到。”文若虚道,“沧州官场盘根错节,陈裕丰未必干净,本官需暗中取证。今日见姑娘遇险,方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正色道:“赵姑娘,本官已查明,黑蛟爷真名张浚,原是磁州军器监匠师,因私造兵器流放沧州。此人精通磁石机关,与辽国萨满勾结,欲以活人祭祀开启‘归墟之门’。杜金山只是第一个祭品,李奎是第二个,之后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直至凑足‘北斗七祭’。”

      “北斗七祭?”赵惊澜想起龟骸中七具尸体的排列。

      “对,按古渤海国巫术,需以七名‘罪孽深重’者血祭,排列成北斗,方可打开归墟通道。”文若虚道,“张浚已收集六人,只差最后一位‘摇光’祭品。本官怀疑,那最后一人……或许是沈提刑。”

      赵惊澜浑身一震:“为何?”

      “沈提刑之父沈峥,二十年前参与屠灭归义村,按巫术之说,此乃‘血孽’。且沈提刑身负青龙命格,正是祭祀所需‘四灵之血’。”文若虚目光凝重,“此事本官也是近日才查明。赵姑娘,你必须警告沈提刑,戌时之约是陷阱,万不可赴!”

      赵惊澜心乱如麻。她想起沈忘言近日的沉默,想起他提及父亲往事时的复杂神色……若文若虚所言为真,那沈忘言处境极其危险。

      “多谢文御史告知。”赵惊澜躬身一礼,“我即刻回察院禀报。”

      “且慢。”文若虚拦住她,“察院周围已有黑蛟爷眼线,你此刻回去,必被跟踪。本官有一计——”

      他低声说了计划。赵惊澜听罢,沉吟片刻,点头:“就依御史之计。”

      戌时初,天色已黑。

      开元寺前广场空无一人,唯有铁狮矗立,在月色下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积雪,更添肃杀。

      沈忘言独自站在铁狮百步外,青袍缓带,手按剑柄。他已接到赵惊澜密信,知戌时三刻李奎将至此,黑蛟爷将下手。但他决定提前到来,设伏擒凶。

      雷焕率二十名厢军精锐,埋伏在开元寺内,只等信号。墨九则在附近屋顶,以司异仪监控磁场变化。

      戌时二刻,远处传来脚步声。

      李奎来了。他孤身一人,步履迟疑,不时四下张望,显然心中忐忑。行至铁狮五十步处,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将其中药粉倒入口中,和水吞下。

      “避磁散……”暗处的沈忘言看在眼里。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铁狮基座下忽然传来机括转动声,紧接着,狮身震动,狮口缓缓张开——那里竟藏着一道暗门!三个黑衣人从狮腹中跃出,直扑李奎!

      “动手!”沈忘言厉喝。

      雷焕率兵冲出,将黑衣人团团围住。但黑衣人并无惧色,为首者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正是黑蛟爷张浚!

      “沈提刑,恭候多时了。”张浚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块磁石,猛地按在铁狮基座上。

      “嗡——!”

      整座铁狮发出沉闷轰鸣,狮身泛起幽蓝光芒。磁场骤然增强,厢军士兵手中钢刀剧烈颤动,竟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吸附在铁狮身上!

      雷焕大骇,欲上前擒敌,却觉脚下铁靴沉重如铅,每迈一步都需千钧之力——他全身铁甲,此刻成了致命负担!

      “磁力已增强百倍,身怀铁器者,皆受其制!”张浚狂笑,“沈忘言,你以为我在第二层,其实我在第五层!今日引你来此,就是要以你为最后祭品,完成北斗七祭!”

      他挥手,另两个黑衣人从狮腹抬出一物——是个人形铁架,架上绑着一人,赫然是赵惊澜!

      “惊澜!”沈忘言目眦欲裂。

      赵惊澜口中塞着布团,无法出声,只奋力摇头,示意他快走。

      张浚将赵惊澜推向铁狮方向。磁场吸力下,铁架缓缓滑向狮口,眼看就要被吞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屋顶跃下,手中洒出漫天铜钱——是墨九!那些铜钱非铁非磁,不受磁场影响,如雨点般射向张浚。

      张浚侧身躲闪,动作稍滞。沈忘言抓住机会,抽出腰间佩剑——此剑是墨九特制,剑身以青铜为骨,外包硬木,不惧磁力。他疾步上前,一剑刺向张浚。

      但就在剑尖及体的瞬间,铁狮基座下忽然炸开!泥土飞扬中,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直喷三丈高!

      “活水祭祀,开始了!”张浚狂吼。

      水柱落在铁狮上,顺着狮身纹路流淌。那些水流过之处,狮身幽蓝光芒更盛,磁场强度再增数倍!沈忘言手中木剑虽不吸磁,但他本人体内……却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

      是鲁三锤临死前,以血溅在他身上的……玄武印记!

      沈忘言胸口忽然灼痛如焚,衣襟下,那个龟驮北斗的血印竟发出红光!他整个人被无形力量拉扯,向着铁狮飞去!

      “大人!”雷焕嘶吼,想冲过来,却被磁场死死压住。

      赵惊澜在铁架上瞪大双眼,泪如雨下。

      就在沈忘言即将撞上铁狮的刹那,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折扇展开,扇面赫然画着一幅“河图洛书”!扇面转动,竟在磁场中开辟出一片安全区域!

      文若虚!

      “以河图破洛书,以正法压邪术!”文若虚大喝,折扇连挥。扇上图案流转,与铁狮磁场形成对抗,吸力稍减。

      沈忘言得以喘息,落地急退。他撕开衣襟,只见胸口血印已蔓延成一片,如龟甲纹路覆盖半身。

      “沈提刑,你身中‘玄武咒印’,已成祭祀的一部分!”文若虚急道,“必须立刻毁掉铁狮基座下的‘磁源’!”

      “磁源在何处?”沈忘言咬牙问。

      “在基座正中,九鼎残片的位置!”

      沈忘言望向铁狮基座——那里已被水柱冲开一个大洞,洞中幽光闪烁。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向着基座冲去。

      磁场如无形泥潭,每前进一步都艰难万分。十步、九步、八步……距离在缩短,但他胸口咒印灼痛愈烈,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扎心脏。

      张浚见状,狞笑着按动手中机关。铁狮口中,那具人形铁架猛地加速,赵惊澜惊叫着被吞入狮腹!

      “不——!”沈忘言目眦欲裂。

      便在此时,异变再生!

      铁狮腹中忽然传出“咔嚓”巨响,紧接着,狮口炸裂,铁片纷飞!一道娇健身影从破口跃出,手中握着一截断裂的铜线——是赵惊澜!她竟在狮腹中挣脱束缚,破坏了内部机关!

      “大人,磁源在基座第三块石板下!”赵惊澜高喊。

      沈忘言精神大振,奋力冲到基座前,挥剑猛劈石板。“铛!”石板碎裂,露出下方之物——

      不是磁石,而是一口黑铁箱。箱盖刻满符文,箱缝渗出幽幽蓝光。沈忘言一剑劈开锁扣,掀开箱盖。

      箱中景象,令所有人倒吸凉气。

      那是九块青铜残片,每片巴掌大小,拼成残缺的鼎形。鼎片上,密密麻麻刻着古渤海国祭文。而在鼎片中央,盛着一汪黑色液体,液面如镜,映出北斗七星倒影。

      更诡异的是,液体中浸泡着……七枚人心脏!皆已干瘪,但依稀可辨,是七个人的心。

      杜金山的心,正在其中。

      “北斗七心祭……”文若虚声音发颤,“张浚已杀七人,取心为祭!只差最后一步——以‘四灵之血’激活祭坛,归墟之门便将开启!”

      沈忘言毫不犹豫,举剑刺向铁箱!

      “住手!”张浚嘶吼扑来,但已晚了。

      木剑刺入黑液,“嗤啦”一声,白烟冒起。箱中液体沸腾翻滚,七枚心脏在沸液中迅速溶解,化作血水。九块鼎片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又迅速黯淡。

      磁场开始减弱。

      吸附在铁狮身上的刀剑叮叮当当掉落。雷焕等人顿觉压力一轻,怒吼着冲向黑衣人。混战爆发。

      张浚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疯狂,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将瓶中粉末全部倒入口中。那是……磁泥原粉!

      “以我血肉,献祭玄王!”他狂笑着冲向铁箱,整个人扑入沸腾的黑液中!

      “轰——!”

      铁箱炸裂,黑液四溅。溅到之处,青石板腐蚀冒烟,草木瞬间枯死。张浚在黑液中翻滚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最终化作一具白骨,沉入箱底。

      磁场彻底消散。

      铁狮恢复了沉寂,狮口半张,似在无声咆哮。基座下的大洞中,黑液渐渐渗入泥土,只余九块黯淡的鼎片,和一副森森白骨。

      其余两个黑衣人被擒。雷焕清点战场,厢军伤七人,无人死亡,可谓大幸。

      沈忘言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咒印的灼痛已减轻,但印记未消,如一道枷锁烙在肌肤上。

      赵惊澜奔到他身边,眼中含泪:“大人,您没事吧?”

      沈忘言摇头,看向文若虚:“文御史,今日多亏你相助。”

      文若虚合上折扇,面色凝重:“沈提刑,此事尚未了结。张浚虽死,但他背后的百兽宗仍在。且你身中玄武咒印,此印会引你走向归墟……必须找到解印之法。”

      “如何解?”

      文若虚沉默片刻,道:“找到真正的玄武甲,以甲之力,或可压制咒印。但玄武甲在浮山岛,那里……怕是已成龙潭虎穴。”

      沈忘言望向东北方向,那是渤海所在。

      寒风呼啸,卷起血腥气。开元寺的钟声忽然响起,悠长沉重,似在为今夜死者超度,又似在预警更大的风暴。

      铁狮静默矗立,狮身上,那些被磁化的痕迹正在缓缓消退。这座镇守沧州八十年的巨兽,今夜饱饮人血,是否真能继续镇住海眼?

      无人知晓。

      【第五幕】盐枭末路

      腊月二十六,沧州府衙。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知府陈裕丰端坐正位,沈忘言、文若虚分坐左右。堂下跪着两人——黑蛟爷团伙的老二“鬼工”钱通、老三“水鬼”孙猛。李奎则戴枷立于一旁,面如死灰。

      “尔等谋杀杜金山、刘驼子等八人,伪造铁狮显灵,意图以活人祭祀,开启妖门,该当何罪!”陈裕丰拍下惊堂木。

      钱通是个干瘦老者,此刻却毫无惧色,冷笑道:“陈府尊,何必装模作样?杜金山私盐出辽,你收了多少孝敬?李奎漕帮贩私,你又分了多少红利?沧州盐政这摊烂账,真要掀开,第一个掉脑袋的怕是你!”

      陈裕丰脸色铁青:“胡言乱语!来人,掌嘴!”

      衙役上前,却被文若虚拦住:“陈府尊,让他说。本官奉旨监察盐政,正需听听这些‘实情’。”

      钱通哈哈大笑,看向文若虚:“文御史,你查盐政?查得清吗?从沧州到汴京,从盐场到户部,这条线上多少人沾着私盐的血?杜金山每年送进京的‘冰敬炭敬’,够养活半个御史台!”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黑蛟爷……张浚那疯子,以为开启归墟就能得道成仙,却不知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刀。真正要开归墟的,是百兽宗!是景灵宫陈供奉!他们要的不是仙道,是……长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文若虚沉声问:“详细说来。”

      钱通自知难逃一死,索性全盘托出:三年前,一个六指人找到张浚,带来半卷古渤海国巫典,上载“以北斗七祭开归墟,可得长生秘法”。张浚本痴迷方术,当即应允。六指人提供资金、磁泥、祭文,张浚负责执行。

      他们先杀七名“罪孽深重”者——皆是私盐头目或贪官污吏,取心为祭,藏于铁狮基座。第八个祭品本该是李奎,但沈忘言的出现打乱计划。六指人临时更改目标,欲以沈忘言为最后祭品,因沈身负“青龙命格”,且其父沈峥有屠村血孽,正合祭祀要求。

      “那玄武咒印又是何物?”沈忘言问。

      钱通看向他,眼神复杂:“那是‘归墟引路印’。张浚以鲁三锤之血混合磁泥,在你身上种下此印。此后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会被归墟之力牵引,最终走向海眼……成为开启大门的钥匙。”

      沈忘言默然。原来鲁三锤临死前的血祭,不只是为复仇,更是为了在他身上种印。这个疯匠人,至死都在执行他的“使命”。

      “六指人现在何处?”文若虚追问。

      钱通摇头:“不知。他每次出现都蒙面,只知右手腕有狼头刺青,说话带关西口音。张浚死后,他再未现身。”

      审讯持续至午时。钱通、孙猛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画押认罪。按律,谋杀八人,罪无可赦,判凌迟处死,三日后行刑。

      李奎虽未直接杀人,但参与活祭密谋,且私盐数额巨大,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退堂后,陈裕丰邀沈忘言、文若虚至后堂,屏退左右,忽然起身,深深一揖。

      “沈提刑、文御史,本府……有罪。”

      文若虚淡淡道:“陈府尊收受贿赂,纵容私盐,按律当罢官流放。但念你今日配合办案,本官可酌情上奏,从轻发落。”

      陈裕丰苦笑:“多谢御史开恩。本府愿捐出家产半数,充作治河款项,以赎罪愆。”

      他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地契,还有……一本账簿。

      “这是本府历年所收‘孝敬’,以及沧州盐政的真实账目。”陈裕丰将账簿递给文若虚,“其中牵涉之人,上至转运使,下至盐场小吏,共一百三十七人。本府不敢再隐瞒。”

      文若虚接过账簿,粗略翻看,面色越来越凝重。这哪里是账簿,分明是沧州官场的生死簿!每一笔贿赂背后,都是一条利益链,织成一张笼罩整个河北盐政的大网。

      “陈府尊,”沈忘言忽然开口,“杜金山胃中的磁泥,从何而来?”

      陈裕丰一怔,思索片刻道:“磁泥……应是来自黄河口外的‘黑水滩’。那里是古河道入海口,近年因黄河改道露出水面,滩下有磁矿。但那是‘凶地’,渔民不敢近,传说有海怪出没。”

      “黑水滩……”沈忘言记下这个名字。

      离开府衙时,已是申时。冬日夕阳如血,将沧州城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文若虚与沈忘言并肩而行,沉默良久,方道:“沈提刑,沧州之事暂告段落,但归墟之危未解。你身上咒印,需尽快设法。”

      “文御史可知解法?”

      文若虚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沈忘言:“这是本官从宫中秘档抄录的《四灵镇煞录》,其中提到,若中玄武咒印,需以‘青龙之气’压制。青龙甲在东海,但东海茫茫,何处寻得?”

      他顿了顿,低声道:“不过,本官还查到一条线索。二十年前,令尊沈峥将军曾奉命护送一批‘神秘之物’至沧州,途中遇袭,全军覆没。那批货物中,或许就有青龙甲的线索。”

      沈忘言握紧帛书:“家父……究竟护送何物?”

      “不知。档案已被涂改,知情者大多身亡。”文若虚叹息,“但本官怀疑,那场袭击与百兽宗有关。他们夺取了部分货物,而剩余部分……或许沉入了黄河。”

      他指向东北方向:“黑水滩,既是磁泥产地,也是当年货船沉没之处。沈提刑若想查令尊之事,或可从此处入手。”

      沈忘言深深一揖:“多谢御史指点。”

      文若虚扶起他,正色道:“沈提刑,前路凶险,万望珍重。本官即日返京,会将沧州盐政黑幕上奏天听。至于百兽宗与归墟之事……还需你们异察署继续追查。”

      两人就此别过。

      回到察院,沈忘言召集众人,将今日之事告知。赵惊澜听闻玄武咒印的真相,脸色煞白:“大人,此印……当真无解?”

      墨九为沈忘言把脉诊察,良久,沉重摇头:“咒印已侵入心脉,寻常药物难解。老道只能以针灸暂缓其发作,但若要根治,非青龙甲不可。”

      雷焕怒道:“那就去东海!便是翻遍每一座岛,也要找到青龙甲!”

      沈忘言却摇头:“东海茫茫,盲目寻找无异大海捞针。文御史所言黑水滩,或许是个突破口。那里既有磁泥,又可能是当年货船沉没处,或许藏着线索。”

      他看向赵惊澜:“惊澜,你父兄当年战死西北,与沧州本无关联。但杜金山账簿中提及的‘西北军采买磁泥’,以及黑蛟爷与关西军的联系……我怀疑,西北与沧州这两条线,或许在某个节点交汇。”

      赵惊澜眼中燃起希望:“大人的意思是……”

      “查黑水滩,或许能同时查明两件事:玄武甲的线索,以及你父兄之死的真相。”沈忘言道,“但黑水滩凶险,需做好万全准备。”

      墨九道:“老道可改进司异仪,增加探测范围。磁泥矿脉必有强烈磁场,或可借此定位。”

      雷焕拍胸脯:“末将调一队厢军精锐随行,再带上火器,便是真有海怪,也轰它个稀烂!”

      柳七娘此时送来情报:“大人,七娘打探到,黑水滩每月只有朔望两日大潮退时才能登陆。下次朔日是腊月三十,也就是四日后。”

      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沈忘言点头:“好,便定在腊月三十。这四日,大家好生准备。雷焕调集人手装备,墨九改进器械,惊澜绘制海图,七娘继续打探黑水滩传闻。”

      众人领命而去。

      沈忘言独坐书房,解开衣襟,看着胸口那个龟驮北斗的印记。印记呈暗红色,如胎记般烙在肌肤上,边缘隐隐有黑丝蔓延,似活物在生长。

      他想起父亲沈峥。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沉默寡言、脊背挺直如松的将军,竟背负着屠村血债?而自己如今身中咒印,是否也是父债子偿?

      “父亲,您当年究竟做了什么……”沈忘言喃喃自语。

      窗外,又飘起了雪。这是今冬沧州的第七场雪,比往年都多,都冷。

      腊月二十七,钱通、孙猛被凌迟处死。沧州百姓围观点刑,唾骂不绝。李奎同日问斩,尸首悬城门三日示众。

      盐枭伏法,百姓称快。但知情者明白,这只是一场风暴的开始。

      腊月二十八,文若虚离沧返京。临行前,他密会沈忘言,赠其一枚玉佩:“此乃本官信物,若遇危急,可持此佩往汴京‘清风茶楼’,自有人接应。”

      沈忘言收下,郑重道谢。

      腊月二十九,准备就绪。墨九改进了司异仪,新增“寻龙针”,专测龙气;雷焕精选二十名厢军悍卒,皆擅水战;赵惊澜绘制出黑水滩及周边海域的详细海图;柳七娘搜集到更多传闻——

      黑水滩,古名“玄龟滩”,传说有巨龟蛰伏滩下,吞吐之间,黑水翻涌。渔民曾见滩上夜放幽光,如鬼火漂浮。更有人言之凿凿,说在滩上见过“半人半龟”的怪物,能口吐人言,索要活祭。

      “看来,那里确有古怪。”沈忘言听完汇报,沉声道,“明日行动,以探查为主,非必要不交手。若真遇异兽,雷焕率火器队掩护,其他人迅速撤退。”

      “是!”

      是夜,沈忘言难以入眠。他披衣起身,走到院中。雪已停,月正明,清辉洒满庭院,如铺霜雪。

      赵惊澜的厢房还亮着灯。沈忘言犹豫片刻,走上前轻叩门扉。

      “大人?”赵惊澜开门,见是沈忘言,微感意外。

      “惊澜还未休息?”沈忘言问。

      “在整理父亲遗物。”赵惊澜侧身让进。房中桌上摊开一个旧木匣,里面有几封家书、一枚残缺的虎符、半块军牌,还有一本手抄的《西北边塞图》。

      沈忘言拿起那半块军牌。牌上刻着“延州军第三指挥使赵铨”,背面编号“丁未七十三”。断裂处参差不齐,似是被利刃劈开。

      “这是父亲战死后,部下送回的遗物。”赵惊澜声音低沉,“他们说,父亲身中十七箭,仍挺立不倒,手中紧握军旗。这军牌……是在他紧握的左手中找到的,已碎成两半。”

      沈忘言轻轻抚摸军牌断裂处,忽然眼神一凝:“惊澜,你看这里。”

      他指向断裂边缘,那里有个极细微的印记——是个三角形烙痕,内刻一只狼头。

      “百兽宗的标记!”赵惊澜失声。

      “而且与我们在漂来邑龟骸上发现的三角烙痕,一模一样。”沈忘言面色凝重,“你父亲战死,果然与百兽宗有关。”

      他仔细查看其他遗物,在家书封皮背面,发现一行潦草小字,似是仓促写就:“磁泥运辽,事关国本,务必截回。若事不谐,毁之勿留。”

      “磁泥运辽……”沈忘言喃喃,“原来二十年前,就有人往辽国运送磁泥。你父亲奉命截击,却遭埋伏……”

      赵惊澜眼中涌出泪水:“所以父亲不是战死,是被出卖?被灭口?”

      “恐怕如此。”沈忘言叹息,“磁泥关乎归墟祭祀,百兽宗与辽国萨满勾结,欲开启归墟之门。你父亲撞破此事,自然难逃毒手。”

      他看向赵惊澜,目光坚定:“明日黑水滩之行,不仅要找青龙甲线索,更要查明当年真相。若令尊真是被奸人所害,我沈忘言定为他讨回公道!”

      赵惊澜含泪点头:“惊澜……多谢大人。”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有些微妙。赵惊澜脸颊微红,垂下眼帘。沈忘言也觉不妥,轻咳一声:“夜已深,惊澜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大人也请保重。”

      退出房间,沈忘言在院中驻足良久。月色清冷,他的心却因方才的发现而灼热。

      二十年前的屠村、磁泥走私、赵铨战死、玄武祭祀……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正在一条隐形的线索上串联起来。而线索的尽头,或许就是那座传说中的归墟之门。

      腊月三十,辰时。

      四艘快船驶出沧州码头,顺流而下,直奔渤海。船上除了异察署四人、二十厢军,还有柳七娘安排的两位老船公——他们曾在黑水滩附近捕鱼,熟悉水道。

      船行两个时辰,河道渐宽,咸腥气渐浓。前方已见海天一色,波涛汹涌。而在入海口处,一片黑色滩涂突兀地横亘在黄蓝交汇处,如大地的一块疮疤。

      那便是黑水滩。

      滩上无草木,全是黝黑的泥沙,在冬日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更奇的是,滩涂表面有许多孔洞,不时喷出黑色水柱,散发刺鼻的硫磺味。

      “就是这里了。”老船公指着滩涂,“每月只有朔望大潮退时,这片滩才会完全露出。平日都在水下,船过此滩,常被暗流掀翻。”

      墨九已开启司异仪,仪盘上的“玄黑玉”剧烈闪烁,指针直指滩涂中央。

      “磁场极强,是漂来邑龟骸处的十倍!”墨九惊呼,“这下面……恐怕埋着不得了的东西。”

      沈忘言下令:“靠岸,小心探查。”

      船在滩边浅水处下锚。雷焕先率五名士兵登滩,持盾警戒。确认安全后,沈忘言等人陆续上岸。

      黑水滩的泥沙松软湿滑,踩上去如踏沼泽。滩上到处是喷气孔,黑色泥浆汩汩涌出,温度颇高,将周围冰雪都融化了。

      墨九捧着司异仪,循着磁场最强处走去。行至滩涂中央,仪器指针几乎要跳出盘面。

      “就在这下面!”墨九指着地面,“深度……约三丈。”

      雷焕命士兵开挖。泥沙松软,挖掘倒不费力,但越往下挖,泥浆越黑,温度越高。挖至两丈深时,铁锹忽然“铛”地撞到硬物。

      “有东西!”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挖掘。很快,一件巨大物的轮廓显露出来——

      那是一口黑铁棺材,长一丈,宽五尺,通体锈蚀,但棺盖上的纹路仍清晰可辨:龟蛇缠绕,北斗列空。

      玄武棺!

      【尾声】灯塔血字

      腊月三十,未时三刻。

      黑水滩上,黑铁棺材在众人合力下,被缓缓撬开棺盖。棺内并无尸骸,却盛满了黑色磁泥,泥中浸泡着数十件器物:断裂的刀剑、破碎的甲胄、烧焦的令旗……还有,半副青铜盔甲。

      那盔甲只剩胸甲部分,呈龙鳞纹,青绿色铜锈间,依稀可见原本的金色纹饰。甲片正中,刻着一个篆字——“青”。

      “青龙甲残片!”墨九失声惊呼。

      沈忘言小心翼翼取出胸甲。甲片入手沉重,冰凉刺骨,但接触的瞬间,他胸口的玄武咒印忽然一阵刺痛,随即又转为清凉——似是被某种力量暂时压制了。

      “果然是青龙甲。”他喃喃道,“虽只剩残片,但已有压制咒印之效。”

      赵惊澜则从棺中取出一面烧焦的令旗,旗上隐约可见“赵”字。她颤抖着手,又从磁泥中摸出一枚令牌——完整无缺的指挥使令牌,上刻“赵铨”。
      “父亲……”她跪倒在棺前,泪水夺眶而出。

      这口铁棺,竟是赵铨部队的葬身之处!当年他们护送的神秘货物,就是这副青龙甲残片!而袭击他们的,恐怕就是百兽宗,目的便是夺取此甲。

      雷焕继续清理棺中器物,忽然发现棺底有暗格。撬开后,里面藏着一卷羊皮,以油布包裹,展开后是一幅海图——东海群岛图,其中三座岛被朱砂圈出:舟山、台湾、琉球。

      图旁有注:“青龙甲分藏三处,集齐可镇归墟。然甲有灵,非四灵之主不可驭。慎之,慎之。”

      署名:“沈峥。”

      父亲!沈忘言浑身一震。这卷海图竟是父亲所留!他当年护送青龙甲,或许早就料到会有不测,故留下线索,以待后人。

      “沈将军……”墨九感慨,“原来他早有安排。”

      正说着,一个士兵忽然惊呼:“大人,那边有光!”

      众人望去,只见黑水滩东北方向,约三里外的海面上,有座废弃灯塔。此刻塔顶竟有火光闪烁,似有人在彼处。

      “这灯塔废弃多年,怎会有人?”老船公疑惑。

      沈忘言心中警铃大作:“不好,中计了!黑水滩是诱饵,真正的陷阱在灯塔!”

      话音刚落,滩涂四周的喷气孔忽然同时炸开!黑色泥浆冲天而起,如一道道喷泉。泥浆中,竟夹杂着无数黑鳞怪鱼,口生利齿,扑向众人!

      “是‘食尸鲳’!”墨九厉喝,“专食腐肉,惧火!”
      雷焕急令:“火把!围成圈!”

      士兵们迅速点燃火把,围成防御圈。食尸鲳怕火,在火光外嘶叫盘旋,不敢近前。但泥浆喷涌不停,地面开始下陷。

      “此地不宜久留,速回船上!”沈忘言下令。

      众人护着青龙甲残片和海图,且战且退。退至滩边时,却发现——船不见了!

      四艘快船,只剩残破的木板漂浮在海面。船底被利器凿穿,船公和留守士兵不知所踪。

      “有埋伏!”雷焕目眦欲裂。

      此时,灯塔方向传来号角声。一艘黑帆快船从灯塔后驶出,船头立着一人,黑衣蒙面,左手戴着手套——六指人!

      “沈忘言,这份岁除大礼,可还满意?”六指人的声音随风传来,“青龙甲残片归你,海图也归你,但你们……就留在这黑水滩,陪赵铨将军的英魂吧!”

      他挥手,黑帆船上射出数十支火箭,直扑滩涂。火箭落地即燃,黑水滩的磁泥遇火,竟轰然爆燃!霎时间,整片滩涂陷入火海!

      “磁泥易燃!”墨九大骇,“快往海里退!”

      众人冲向海边,但食尸鲳在浅水处聚集,虎视眈眈。前有怪鱼,后有火海,进退维谷。

      千钧一发之际,海面忽然传来汽笛声——是两艘官船!船头站着文若虚,还有……沧州水师都监!

      “沈提刑,本官来迟了!”文若虚高喊。

      官船弩炮齐发,铁箭如雨,射向黑帆船。六指人见势不妙,急令转舵,向深海逃去。

      水师船靠近滩涂,放下绳梯。众人狼狈上船,回首望去,黑水滩已成一片火海,那口铁棺在烈焰中渐渐沉入泥沼。

      “文御史,你怎会在此?”沈忘言喘息未定。

      文若虚道:“本官离沧后,总觉不安,便持御史令牌调集水师,赶来接应。果然……”他看着远去的黑帆船,面色凝重,“百兽宗在沧州的势力,比我们想的更深。”

      他看向沈忘言手中的青龙甲残片:“这就是沈将军当年护送之物?”

      沈忘言点头,将海图也拿出。文若虚细看后,叹息:“沈将军用心良苦。这幅海图,标注了青龙甲其余部分的位置,但……舟山、台湾、琉球,皆在海外,寻之不易。”

      “再难也要寻。”沈忘言坚定道,“不只为我身上咒印,更为查明当年真相。”

      他看向赵惊澜。她紧握着父亲的令牌,眼神从悲痛转为决绝:“大人,惊澜愿随您赴汤蹈火,寻回青龙甲,查明父亲死因!”

      雷焕、墨九亦拱手:“属下愿往!”

      文若虚颔首:“好!本官即日返京,奏请朝廷,给予你们海外查案之权。但东海凶险,倭寇、海盗、异国势力错综复杂,你们需万事小心。”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本官查知,百兽宗‘七星堂’已倾巢而出,前往东海。他们的目标,恐怕也是青龙甲。你们此行,必有一场恶战。”

      沈忘言望向东方。海天相接处,朝阳初升,金光万道。但那光明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海洋,是传说中龙蛇潜伏的归墟。

      “腊月三十,岁除之日。”他缓缓道,“旧案暂结,新程将启。东海青龙甲,我们来了。”

      官船返航。黑水滩的火渐渐熄灭,焦黑的滩涂上,只余那口铁棺的轮廓,如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二十年前的秘密,和无数未解的谜团。

      而在灯塔的残壁上,有人用血写下了一行字:

      “玄武现世,需祭活水。四灵齐聚,归墟门开。——百兽宗七星堂主,凌绝。”

      凌绝……沈忘言默念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场跨越二十年、牵连两代的恩怨,还远未到终结之时。

      东海的风,已经吹来了血腥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