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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卷《沧浪玄甲劫》 第三案:漕船鬼唱诗 ...


  •   【楔子】夜泊鬼吟

      天圣五年,正月初三。

      运河如练,自汴京蜿蜒南下,过黄河,穿河北,直抵江淮。在沧州地界,有一处险要水闸,名曰“捷地闸”。此处河道收窄,水流湍急,闸门高耸如城关,是南北漕运的咽喉要道。

      每逢冬春之交,运河解冻,漕船北上,皆需在此排队过闸。船多时,等候的船只绵延数里,帆樯如林,灯火点点,蔚为壮观。

      然今年正月,捷地闸出了怪事。

      先是船工们传闻,夜深人静时,闸口水域常闻女子吟诗声。那声音幽幽渺渺,似从水底传来,又似在风中飘荡,词句诡异得令人汗毛倒竖:

      “骨作桨,肉作帆,五脏六腑铺船板。
      眼为灯,血为油,送我魂归汴梁州。”

      初时只一两人听见,以为是幻听。但到了正月初三夜里,几乎泊在闸口的所有漕船,都听到了这鬼魅般的吟唱。

      更可怕的是,翌日清晨,有五艘漕船同时发现船工暴毙。

      死者皆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年龄在三十至五十之间。死状一模一样:盘膝坐在船头甲板,面朝汴京方向,双手合十置于膝上,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微笑。而他们耳孔中,皆塞满湿漉漉的芦苇絮,絮上沾着暗红色的黏液,散发淡淡的腥甜气。

      五具尸体,五艘船,散布在闸口上下游三里范围内。发现时尸身已僵硬,但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瘆人。

      消息如瘟疫般传开。漕船不敢夜泊,船工纷纷焚香祷告,更有胆小的弃船而逃。捷地闸一时堵塞,南北漕运几近瘫痪。

      沧州知府陈裕丰焦头烂额。正月本是漕运淡季,但今年因黄河凌汛,漕船改道运河者众,若闸口堵塞超过五日,南方春粮便无法北运,边军粮饷将受影响。这罪名,他担待不起。

      正月初五,异察署接到急报。

      彼时沈忘言等人刚从黑水滩归来不过三日,身上带着海风咸腥与未愈的伤痕。青龙甲残片以锦囊收好,贴身携带;东海海图秘藏于察院暗室;而沈忘言胸口的玄武咒印,在青龙甲残片压制下暂不发作,但每日需以墨九调配的药汤浸泡,延缓蔓延。

      接到漕船命案急报,沈忘言未有犹豫,当即点齐人手,奔赴捷地闸。

      他知道,沧州这潭浑水,远未到清澈之时。

      【第一幕】尸坐船头

      正月初五,午时。

      捷地闸前水域已封锁,厢军兵船横亘河道,禁止无关船只通行。五艘出事的漕船被拖至岸边,一字排开,每艘船头都用白布蒙着一具尸首。

      沈忘言登上第一艘漕船“顺风号”。这是艘载重两百斛的中型漕船,船身老旧,船板多有修补痕迹。死者是船老大刘金水,四十八岁,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船。

      尸体仍保持原状——盘坐船头,面北微笑。沈忘言蹲身细察,先看耳中芦苇絮。芦絮湿润,呈暗黄色,他小心用银镊夹出少许,置于白瓷盘中,凑近鼻端轻嗅。

      有河豚肝脏特有的腥甜气,混合着芦苇的清香,还有一种……微弱的焦糊味。

      “惊澜,记录。”沈忘言低声道,“死者刘金水,男,四十八岁,尸僵已遍布全身,指压不褪色,死亡时间约在昨日亥时至子时之间。尸斑集中于臀、背及下肢后侧,符合坐姿死亡特征。”

      赵惊澜执笔速记,炭笔在纸簿上沙沙作响。她今日着男装,束发戴巾,眉宇间英气逼人,若非细看,难辨雌雄。

      沈忘言继续验尸。他戴上鹿皮手套,轻轻拨开死者眼皮——眼结膜有轻微出血点,瞳孔散大。又掰开口腔,舌根处有轻微灼伤,咽喉黏膜红肿。

      “生前可能吸入或吞服刺激性物质。”他自语道,取出银针探入咽喉深处,取出些黏液样本。

      接着查验双手。死者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掌舵拉纤所致,但指尖指缝异常干净,无污垢,似在死前仔细清洗过。指甲缝里,沈忘言发现少许银色粉末,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取放大镜。”

      赵惊澜递上水晶放大镜。沈忘言细看那些粉末,颗粒极细,呈片状,有金属光泽。他小心刮下,装入小瓷瓶。

      然后是鞋底。死者穿的是寻常船工麻鞋,鞋底磨损严重,但鞋底缝隙中,同样嵌着那种银色粉末,且更多、更密集。

      “鞋底沾此粉,应是踩踏过撒有粉末的地面。”沈忘言推断,“但粉末未沾裤脚,说明踩踏后未再走动,或走动极短距离。”

      他解开死者衣衫,露出胸膛。皮肤无外伤,但心口位置……有一片细微的红斑,如被蚊虫叮咬,又似被极细的针尖刺过。沈忘言以手按压,红斑下肌肤有硬结。

      “取解剖刀。”

      这是要开膛验心了。雷焕命人抬来门板,将尸身平放。沈忘言持刀沿胸骨正中划下,刀锋过处,皮肉翻开,露出森森肋骨。他以骨剪剪断肋骨,掀开胸骨,一颗完整的心脏呈现在眼前。

      心脏表面,赫然有三处焦黑灼痕!

      灼痕呈点状,直径约绿豆大小,分布在左心室前壁、右心房及心尖处。周围心肌组织呈暗红色,似被高温瞬间灼伤。更奇的是,灼痕边缘整齐,不似火烧,倒像是……被极细的电弧击中。

      “电击?”墨九凑近细看,眉头紧锁,“可这寒冬腊月,哪来的雷电?即便有,也不该只灼心脏,而皮肤无恙。”

      沈忘言未答,继续查验。他切开胃部,胃容物尚未完全消化,可见昨夜食用的是粟米饭、腌菜、少许鱼肉。食物残渣中,检测出微量河豚毒素,但剂量远不足致死。

      “河豚毒……”沈忘言沉吟,“此毒能致人麻痹、呼吸困难,但需大剂量才可致死。死者胃中毒素,至多让人头晕目眩。”

      他又查验耳中芦苇絮。芦絮上的暗红色黏液,经银针测试无毒,但有轻微腐蚀性,似是某种植物汁液混合血液。

      “五具尸体,死状全同。”沈忘言站起身,望向另外四艘船,“凶手用同一种手法,在同一时段,杀害分散各处的五人……这需要精密计算。”

      墨九已取出司异仪,在船头甲板扫描。仪盘上,“幽蓝玉”微亮,显示有水灵残留;“玄黑玉”无反应,说明无地脉阴气;“赤红玉”……竟也微微发光!

      “赤红玉应火灵或雷电之气。”墨九惊疑,“可这甲板上,并无火烧雷击痕迹啊。”

      沈忘言走到死者盘坐的位置,蹲身细看甲板。木质船板已老旧,缝隙中积着黑泥。但他发现,以死者为中心,方圆三尺内的船板缝隙,格外干净,似被特意清洗过。

      他用小刀刮下缝隙中的残留物,在掌心摊开——又是那种银色粉末!

      “墨先生,验此粉。”

      墨九取少许粉末置于琉璃片上,加水稀释,又以铜针搅拌。粉末遇水后,竟发出微弱荧光,且在水中形成细小的电弧,噼啪作响。

      “这是……”墨九睁大眼睛,“磷光藻类研磨的粉末,混合了石英微粒,还有……电鳗放电器官干粉!”

      “电鳗?”雷焕不解,“那是什么?”

      “一种海鱼,产于南海,能放电击人。”墨九解释,“前朝《岭南异物志》有载:‘南海有鳗,长丈余,口生细齿,遇敌则放电,中人麻痹’。其放电器官晒干研磨成粉,遇水可释放微量电流。”

      沈忘言恍然:“所以凶手在甲板上撒此粉,死者踩踏后,鞋底汗液或夜露湿润粉末,产生电流。但微量电流不足以致命……”

      “除非——”墨九接口,“有外物引导、增强电流,并精准导入心脏!”

      他快步走到船舷边,俯身查看。在船舷内侧,他发现几个新鲜的钉孔,孔中残留着焦黑的木屑。钉孔位置,正对着死者盘坐处的心脏高度。

      “这里曾钉过东西。”墨九判断,“或许是铜线、铁片,用以引导电流。”

      沈忘言脑中已勾勒出作案过程:昨夜亥时,凶手以某种理由诱使五名船工各自返回船头。船工踩上预先撒有导电粉末的甲板,鞋底湿润,电流产生。而此时,凶手在暗处以磁石或铜线引导电流,精准击中心脏,致人猝死。

      但还有疑点:死者为何盘坐微笑?耳中芦苇絮何用?那诡异的吟诗声又从何而来?

      “去下一艘船。”沈忘言道。

      五艘船验毕,情况大同小异。死者皆三年前曾在同一艘漕船“沧浪号”上当值,且都是那场沉船事故的幸存者。

      “沧浪号……”沈忘言记得这个名字。黑水滩铁棺中那些烧焦的令旗,有一面就绣着“沧浪”二字。难道这三年前的沉船,也与百兽宗有关?

      验尸完毕,已是申时。冬日天短,暮色渐沉。沈忘言命将五具尸首运回沧州衙署殓房,进一步解剖研究。而他则带人留在闸口,要亲耳听听那“鬼唱诗”。

      夜幕降临,运河上灯火稀疏。因命案之故,大部分漕船已驶离闸口,只有零星几艘胆大的还泊在远处观望。

      戌时三刻,寒风渐起。

      沈忘言与墨九藏身在一艘空船中,赵惊澜与雷焕分守两岸。司异仪摆在面前,七枚玉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亥时初,闸口方向忽然传来水声。

      不是行船声,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拍打声,似桨叶击水,又似手掌拍浪。紧接着,那诡异的吟唱声悠悠响起:

      “骨作桨,肉作帆,五脏六腑铺船板……”

      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左,时而右,时而似在头顶,时而又像从水底传来。词句阴森,调子悲戚,确如女子哭诉。

      墨九紧盯着司异仪。仪盘上,“幽蓝玉”骤然发亮,指针剧烈摆动,指向闸门方向。

      “声音源在移动!”墨九低声道,“从闸门西侧移至东侧,速度……不快,似随水流漂动。”

      沈忘言凝神倾听。他发现吟唱声每隔十息重复一次,词句、语调分毫不差,不像真人演唱,倒像是……某种机关在循环播放。

      “是录音。”他忽然道。

      “录音?”墨九一愣。

      “前朝已有‘记声瓮’之说,以特制陶瓮收录人声,可重复播放。”沈忘言解释,“但那种瓮笨重易碎,且声音失真严重。这吟唱声清晰哀婉,定是改良过的装置。”

      正说着,吟唱声忽然停了。紧接着,闸口东侧水面,缓缓漂出一艘船。

      那是一艘红船。

      船身通体漆成暗红色,在夜色中如凝固的血块。船无帆无桨,随波逐流,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大大的“奠”字。船尾坐着个白衣女子,背对众人,长发披散,正在弹奏琵琶。

      琵琶声凄切,混着水声风声,更添诡异。

      “红船……”沈忘言想起赵惊澜之前打探的消息,“专运棺材的丧仪船,主人薛涛娘。”

      红船缓缓漂近。那女子始终背对,但琵琶曲调忽变,竟又唱起那鬼诗:

      “眼为灯,血为油,送我魂归汴梁州……”

      唱至“州”字时,女子忽然回头!

      月光下,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眼眶深陷,嘴唇乌黑,分明是死人妆容!而她怀中抱着的,不是琵琶,而是一个骷髅头,手指正拨弄着骷髅的牙齿,发出“咯咯”声响!

      “装神弄鬼!”雷焕在岸上厉喝,张弓搭箭。

      但沈忘言抬手制止:“勿急,看她去向。”

      红船继续漂流,经过沈忘言藏身的空船时,那女子忽然转头,对着空船方向咧嘴一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森森白牙。

      而后,红船加速,顺流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墨九长舒一口气,擦拭额角冷汗:“好家伙,这阵仗……若非知道是人扮的,真当是水鬼索命了。”

      沈忘言却盯着红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她故意现身,又故意让我们看清妆容……似是在挑衅,又似在引导。”

      “引导?”

      “引导我们去查红船,查薛涛娘,查三年前的沉船案。”沈忘言道,“这连环杀人案,恐怕不只是复仇那么简单。”

      远处传来更鼓声——子时到了。

      新的一天,新的死亡,或许已在酝酿。

      【第二幕】运河众生

      正月初六,沧州城漕运码头。

      虽值正月,但漕运不歇。码头上一派繁忙景象:力夫扛着麻袋如蚁行,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噼啪响,船主与商贾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粮食霉味、汗臭味,还有街边食肆飘来的羊汤香气。

      赵惊澜扮作贩粮商人,在码头茶棚里坐下,要了碗粗茶,慢饮细听。

      邻桌是几个老船工,正议论昨夜之事。

      “……听说了吗?‘顺风号’刘老大死了!坐在船头笑着死的,耳朵里塞满芦花!”

      “何止刘老大,‘快船张’、‘铁臂李’、‘独眼王’、‘小诸葛’……五个呢!都是三年前‘沧浪号’上的人!”

      “报应啊……当年那事儿,我就觉得蹊跷。好端端的船,怎会说沉就沉?还专拣水性好的死?”

      一个驼背老船工压低声音:“我听说,是‘祭闸’。捷地闸那地方邪性,每三年得沉条船,死九个人,闸神才肯放行。三年前‘沧浪号’,就是被选中的祭品!”

      “可活祭也该是童男童女,哪有沉整条船的?”

      “这你就不懂了。”驼背老船工神秘兮兮,“闸神要的不是人命,是‘怨气’。整船人淹死,怨气冲天,才够闸神享用三年。等怨气淡了,就得再祭……”

      赵惊澜心中一动,插话问道:“老丈,那‘沧浪号’沉船,真是祭闸?”

      几个船工打量她,见她面生,但衣着体面,像是个商人,便少了戒心。驼背老船工道:“客官是外路来的吧?这事儿在沧州船帮里不是秘密。三年前正月十八,‘沧浪号’载着五百石漕粮过捷地闸,闸官李浊流亲自放闸。可闸放到一半,绳索突然崩断,千斤闸门砸下,正砸在‘沧浪号’船头,船当场就沉了。”

      “死了多少人?”

      “船上连船老大带船工,共二十三人,淹死九个,都是水性最好的。你说怪不怪?不会水的反倒活下来了。”

      另一个船工接口:“活下来的十四个,这些年陆陆续续死了七个——三个病死的,两个醉酒落水,一个走夜路摔死,一个……就是昨天死的刘老大。加上昨儿个一共死了五个,正好还剩两个。”

      “还剩谁?”

      “‘笑面佛’周通和‘鬼机灵’孙小乙。周通三年前断了一条腿,早不下船了,在城南开了间茶铺。孙小乙吓破了胆,改行当了更夫。”

      赵惊澜记下这两个名字,又问:“那红船的薛涛娘,各位可了解?”

      一提薛涛娘,船工们脸色都变了。驼背老船工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客官,那女人……邪性!她男人就是‘沧浪号’的二副薛勇,淹死了。这女人不哭不闹,变卖家产买了艘旧船,漆成红色,专在运河上运棺材。说是送亡夫同袍回家,可谁家愿意用红船运棺?晦气!”

      “她夜里常唱曲儿?”

      “何止唱曲!”一个年轻船工打了个寒颤,“我亲眼见过,半夜三更,她坐在船头,对着月亮弹琵琶,唱些鬼里鬼气的词儿。有次我船从她旁边过,她忽然抬头冲我笑,那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红得像喝了血!”

      “她还常去捷地闸。”驼背老船工补充,“每月十八——她男人忌日,必去闸口烧纸。烧的纸钱都是特制的,黑底红字,写着那些淹死鬼的名字。烧完了,就坐在闸墩上唱曲,一唱就是一夜。”

      赵惊澜问清周通茶铺和孙小乙住处,付了茶钱,起身告辞。

      她先往城南,在一条偏僻小巷里找到“周记茶铺”。铺面窄小,门可罗雀,一个五十来岁的瘸腿汉子坐在柜台后打盹,正是“笑面佛”周通——因他逢人便笑,故得此诨名。

      “掌柜的,来壶茶。”赵惊澜进门。

      周通惊醒,堆起笑脸:“客官请坐,要什么茶?小店有龙井、毛峰、茉莉香片……”

      “随意。”赵惊澜打量店铺。墙上挂着幅泛黄的《运河漕运图》,图上某处用朱笔圈了个圈——正是捷地闸位置。柜台角落摆着个香炉,炉中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供的却不是神佛,而是一块木牌,上书“沧浪号众兄弟灵位”。

      周通沏好茶端上,见赵惊澜看那灵位,笑容微僵:“客官见笑了,祭奠几位故友。”

      赵惊澜抿了口茶,缓缓道:“周掌柜可是三年前‘沧浪号’的幸存者?”

      周通脸色大变,手中茶壶险些摔落:“你……你是何人?”

      “官府查案。”赵惊澜亮出腰牌,“昨日捷地闸五人暴毙,皆‘沧浪号’旧人。周掌柜既也是幸存者,可知内情?”

      周通跌坐椅中,冷汗涔涔。良久,他长叹一声:“该来的……终究来了。我就知道,那九个兄弟不会白死……”

      他蹒跚着关上店门,请赵惊澜入内室。室内简陋,一床一桌一柜而已。周通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些旧物:半截断裂的船桨、一件浸水褪色的号衣、几封泛黄书信。

      “这是薛勇的遗物。”周通摩挲着那半截船桨,眼中含泪,“薛勇是我把兄弟,水性沧州第一,能水下憋气一炷香。那日沉船,他本可轻易逃生,却为了救一个被缆绳缠住的小子,生生耗尽了力气……”

      他讲述起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日子。

      正月十八,天阴有雪。“沧浪号”满载漕粮,排在第十三位等待过闸。按规矩,过闸需卸货减载,但闸官李浊流那日却特许“沧浪号”满载过闸,说是“赶时间”。

      船至闸口,李浊流亲自操纵闸机。闸门缓缓升起,“沧浪号”驶入闸室。就在船身过半时,上方传来刺耳的断裂声——吊着闸门的钢索突然崩断!千斤铁闸轰然砸落,正砸在船头!

      船头当场粉碎,江水倒灌。船上一片混乱,会水的纷纷跳船,不会水的哭喊求救。薛勇本已游到岸边,却见一个年轻船工被缆绳缠住脚踝,正在水中挣扎,又返身去救。

      “那时闸门还在缓缓下沉。”周通声音发颤,“薛勇解开缆绳,把那小子推上岸,自己却被下沉的闸门压住了腿……我眼睁睁看着,他被闸门拖入水底,连个泡泡都没冒出来……”

      他老泪纵横:“事后捞尸,九具尸首,唯独薛勇的没找到。说是被冲走了,可闸室就那么大,能冲到哪里去?李浊流说,定是水鬼拖走了,草草结了案。”

      赵惊澜问:“其他幸存者,这些年为何陆续死亡?”

      周通抹了把泪,神色变得惊恐:“是诅咒……‘沧浪号’那九个淹死鬼,怨气不散,要拉活人陪葬!先是老吴,莫名染了寒症,咳了三个月,死了;接着是小六子,喝醉酒失足落水,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酒壶;还有陈麻子,走夜路掉进旱井,摔断了脖子……”

      他掰着手指数:“七个了,加上昨天五个,十二个了。当年活下来的十四个,现在就剩我和孙小乙。我知道……快轮到我了。”

      “为何这么说?”

      周通解开衣襟,露出胸膛。心口位置,赫然有个暗红色的斑点,如朱砂痣,但细看,那斑点竟微微凸起,似有活物在内蠕动!

      “这是什么?”赵惊澜惊问。

      “鬼斑。”周通惨笑,“三年前就有了。每个幸存者都有,位置不同,有的在背,有的在腿。死一个人,这斑就长大一分。你看我这斑,昨日之后,又大了一圈……”

      赵惊澜细看那斑点,果然边缘有新蔓延的痕迹。她忽然想起,沈忘言验尸时,五名死者心口也有类似红斑,只是更小、更淡。

      “周掌柜,这斑可会疼痛?”

      “平时不痛,但每逢月圆,就灼痛如烧。”周通道,“尤其是听到红船上的歌声时,痛得更厉害。薛涛娘那女人……定是她搞的鬼!她恨我们这些活下来的,觉得是我们害死了她男人!”

      “那你可知,薛涛娘现在何处?”

      周通摇头:“红船无定所,在运河上漂,谁也说不准。但每月十八,她必去捷地闸。今日初六,离十八还有十二天。”

      赵惊澜记下,又问了些细节,留下些银钱让周通好生保重,便告辞离去。

      下一站是孙小乙家。此人住城北贫民窟,以打更为生。赵惊澜找到他时,他正蒙头大睡——更夫都是昼伏夜出。

      被叫醒的孙小乙满脸惊恐,听明来意后,更是缩在墙角,语无伦次:“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鬼魂会听见的……会来找我的……”

      赵惊澜温言安抚,许久孙小乙才平静下来。他说的与周通大同小异,但补充了一个细节:

      “沉船那日……我看见了……闸门钢索,是被人割断的!”

      赵惊澜心中一凛:“你看清了?何人割的?”

      “天太黑,看不清脸。”孙小乙瑟瑟发抖,“但那人穿着官差的衣服……腰间挎着刀,刀柄上……刻着个‘李’字。”

      李?李浊流?

      “你可将此事告知官府?”

      “说了……可第二天,李闸官就派人送了我十贯钱,让我闭嘴。”孙小乙哭丧着脸,“我不敢不说啊,他可是官!后来,凡说过这事的人,都死了……老吴、小六子、陈麻子……我知道太多,下一个就是我……”

      他忽然抓住赵惊澜的手,指甲掐入她皮肉:“姑娘,你既是官家人,求你救我!我不想死!不想像刘老大他们那样,笑着死!”

      赵惊澜承诺会保护他,又问了些红船和薛涛娘的事。孙小乙说,薛涛娘曾找过他一次,问当年沉船细节。

      “她问得可细了:谁第一个跳船,谁见死不救,谁收了李浊流的钱……”孙小乙道,“问完了,她给了我一块玉佩,说是薛勇的遗物,让我留个念想。可我总觉得……那玉佩邪性,就埋在院子枣树下了。”

      赵惊澜让他挖出玉佩。那是一块青玉双鱼佩,雕工粗糙,但玉质温润。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沧浪覆,冤魂哭。血债血偿,天道好还。”

      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刻。

      赵惊澜收起玉佩,嘱咐孙小乙闭门不出,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而后匆匆返回察院。

      与此同时,沈忘言与墨九正在研究那银色粉末。

      察院厢房内,墨九做了多次试验,终于弄清粉末特性:磷光藻类提供荧光和遇水产热的特性;石英微粒增强导电性;电鳗器官干粉则是关键——它在湿润环境中可释放生物电流,虽微弱,但若通过特定路径引导,足以干扰心脏搏动。

      “你们看这个。”墨九演示着:他将粉末撒在浸湿的木板上,粉末发出幽幽荧光。而后他以两根铜针插入粉末中,铜针另一端连接一只青蛙——青蛙瞬间抽搐,心脏停跳。

      “原理类似针灸中的‘电灸’。”墨九解释,“但需要精准控制电流路径。凶手定是用铜线或磁石,在船头甲板布下‘电路’,死者踩上去,电流自脚底入,经□□传导至心脏。”

      沈忘言皱眉:“但五艘船分散各处,凶手如何同时在五处布设机关?又如何确保五名船工同时踩中?”

      “除非……”墨九沉吟,“机关是提前布置的,而触发条件……是那首鬼诗!”

      沈忘言猛然醒悟:“你是说,鬼唱诗不是吓人,是信号?听到特定词句,船工就会走向预设位置?”

      “有可能。”墨九道,“人处于恐惧或恍惚状态时,易受暗示。若凶手以药物或催眠术控制船工,再以歌声引导,便可做到同步杀人。”

      正说着,赵惊澜归来,将今日所获一一禀报。

      听到“鬼斑”、“割断钢索”、“李字腰刀”等线索,沈忘言面色凝重。而看到那块双鱼玉佩时,他眼神一凝。

      “这玉佩……我在黑水滩铁棺中见过类似的。”沈忘言道,“虽纹饰不同,但玉质、雕工如出一辙,应是同一批器物。”

      墨九接过玉佩细看,忽然道:“这玉……是‘血沁玉’!”

      “血沁?”

      “玉埋血土中,经年累月,会吸收血气,形成血丝状纹理。”墨九指着玉佩边缘,“你们看,这玉边缘泛红,内有细密血丝,且触之微温——这是长期接触人血所致。佩戴此玉者,血气会被玉缓慢吸收,体质渐衰,最终心悸而亡。”

      赵惊澜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薛涛娘给每个幸存者玉佩,是在慢性谋杀?”

      “恐怕是。”沈忘言沉声道,“但慢性毒杀需时漫长,她为何又突然用激烈手段,一夜连杀五人?”

      “因为时间不多了。”墨九忽然道,“你们看这玉佩血丝——已快蔓延至中心。按玉理,血丝贯玉之时,便是佩戴者心血耗尽之刻。我估算,最多还有三个月,所有佩戴者都会死。”

      他顿了顿,又道:“而薛涛娘突然加速杀人,或许是因为……她有了更强大的助力,或者,有了必须尽快完成的‘仪式’。”

      “仪式?”沈忘言想起漂来邑龟骸案中,鲁三锤提到的“血祭”。

      墨九取出一本古籍,翻到某页:“老道查到,古渤海国有种‘怨灵饲玄武’的邪术。需集九名含冤而死者的怨气,辅以活人精血,喂养玄武,可使其提前苏醒。三年前‘沧浪号’沉没,九人淹死,怨气已足。如今薛涛娘杀幸存者,取活人精血……或许就是在进行这个仪式!”

      沈忘言豁然起身:“所以这连环命案,表面是薛涛娘为夫复仇,实则是百兽宗在幕后推动,借她之手收集怨气精血,喂养玄武!而李浊流,可能就是百兽宗在漕运系统的棋子!”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三年前,李浊流受百兽宗指使,制造沉船事故,收集九人怨气。薛涛娘丧夫后,被六指人找上,以复仇为诱饵,授其邪术,让她缓慢毒杀幸存者,收集精血。如今或许因玄武苏醒在即,需大量精血,故改为快速杀人。

      而昨夜红船现身挑衅,或许就是为了激怒官府,加快进程。

      “必须尽快找到薛涛娘。”沈忘言决断,“也要控制住李浊流——他若真是百兽宗的人,定知内情。”

      正商议间,柳七娘匆匆赶来,带来两个消息:

      一、李浊流今日告病,未去漕运司当值,家中戒备森严,似有异动。

      二、红船出现在城东三十里的“芦苇荡”,那里河道纵横,芦苇茂密,极易藏身。

      沈忘言当即分派:雷焕率人监视李府,若有异动,立即控制;他与赵惊澜、墨九前往芦苇荡,寻找红船。

      出发前,沈忘言特意带上青龙甲残片——此甲能压制玄武咒印,或许也对玄武相关的邪术有克制之效。

      夜色再临,运河之上,又将上演怎样的生死博弈?

      【第三幕】红船秘辛

      正月初七,子夜。

      芦苇荡位于运河岔道,是一片方圆十里的湿地。冬日芦苇枯黄,杆叶交错,如一片金色海洋。水道在其中蜿蜒如迷宫,不熟悉路径者,极易迷失。

      沈忘言三人乘一艘轻舟,悄无声息滑入芦苇荡。墨九手持司异仪,仪盘上“幽蓝玉”持续发亮,显示水灵浓郁。

      “这地方阴气重。”墨九低声道,“老道感觉,水下有东西。”

      赵惊澜擎着一盏特制灯笼——灯罩内涂磷粉,发出幽绿光芒,只照亮前方数尺,远处看却如鬼火。她以“瞬目成像”之技,记下沿途水道特征,绘制简易地图。

      舟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水域。水中央,静静泊着那艘红船。

      红船比昨夜所见更显诡异。船身暗红如凝血,船头那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奠”字投影在水面,随波扭曲。船尾无人,琵琶声却隐隐传来,还是那首鬼诗。

      沈忘言示意停船,三人潜水上岸,从芦苇丛中接近。

      靠近了才看清,红船比寻常漕船小,长约三丈,宽丈余,形制古怪——船首雕成龙头,龙口大张,似要吞噬什么;船尾则呈凤尾状,翘起如屏。整艘船无窗,只在中部有一道窄门,门帘以黑布制成,绣着白色骷髅图案。

      琵琶声从船舱内传出。沈忘言打了个手势,三人分左右包抄。雷焕留在舟中策应,随时准备接应。

      沈忘言率先跃上船尾,落地无声。墨九与赵惊澜从两侧登船。三人呈三角站位,缓缓靠近那道黑布门帘。

      就在沈忘言伸手掀帘的刹那,琵琶声骤停。

      舱内传来女子幽幽叹息:“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声音平静,无悲无喜。

      沈忘言掀帘而入。舱内景象,令见多识广的他也心头一紧。

      船舱不大,约一丈见方。四壁挂满白幡,幡上以血写着一个个名字——正是“沧浪号”九名死者的名讳。舱顶悬着九盏油灯,灯焰幽蓝,映得满舱鬼气森森。

      正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敞开,里面铺着锦被,却无人。棺材旁设一香案,案上供着牌位、香炉、祭品。而香案前,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正是薛涛娘。

      她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容貌清丽,但眼神空洞,如两潭死水。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琵琶颈上缠着白绫,绫上绣着“薛勇”二字。

      “沈提刑,赵姑娘,墨先生。”薛涛娘缓缓抬头,竟一一叫出三人名号,“妾身等候多时了。”

      沈忘言按住剑柄,沉声道:“薛氏,你可知罪?”

      “知罪?”薛涛娘笑了,笑容凄楚,“妾身何罪之有?为亡夫报仇,为冤魂伸张,何罪之有?那些该死之人,收黑钱,作伪证,害死九条人命,却逍遥法外三年!官府不管,天道不昭,妾身自己来讨这个公道,何罪之有?”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涌出泪水,却仍死死瞪着三人。

      赵惊澜温声道:“薛娘子,你为夫复仇,情有可原。但律法在上,杀人者死。你若真有冤情,可呈证据,沈大人自会为你做主。”

      “做主?”薛涛娘嗤笑,“三年前,妾身跪遍沧州所有衙门,磕头磕得额头见骨,可谁为我做主?李浊流一句‘意外事故’,就定了案!那些收了他钱的船工,异口同声说我夫醉酒驾船,该负全责!抚恤金被李家克扣,我去讨要,反被家丁打出,说我是‘扫把星’、‘克夫命’!”

      她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布满伤痕,有鞭痕、烫痕、抓痕,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李家人赐的。”薛涛娘声音颤抖,“他们说我再闹,就让我‘意外落水’,去陪我男人。我忍了三年,装了三年疯傻,就为等这一天——亲手送那些畜生下地狱!”

      沈忘言默然。他能想象,一个弱女子在失去丈夫后,又遭遇何等欺凌。但这不能成为她连杀五人的理由。

      “薛娘子,你杀的那些人,或许有罪,但罪不至死。且你用的手段……”沈忘言指向舱外,“借鬼神之说,制造恐慌,已扰乱漕运,害及无辜。”

      “无辜?”薛涛娘忽然大笑,笑声如夜枭,“这运河上,哪有无辜之人?沈提刑,你可知三年前‘沧浪号’沉没的真正原因?”

      她站起身,走到棺材旁,用力推开棺底——下面竟是个暗格!暗格里堆满卷宗、账本、信件。

      “看看吧,这些都是李浊流的罪证!”薛涛娘抓起一把信件,扔在沈忘言面前,“他勾结辽国,私运漕粮出关;虚报损耗,贪污朝廷拨款;更与‘黑蛟爷’合作,用漕船走私磁泥、药材、甚至……军械!”

      沈忘言捡起信件。果然,其中有多封李浊流与辽国商队的密信,约定以漕粮换辽马;有与黑蛟爷张浚的契约,写明每运一船磁泥,抽三成利;还有几份兵械图纸,标注着“弩机零件”、“甲片模具”。

      “这些……你从何得来?”沈忘言惊问。

      “我从李浊流书房偷的。”薛涛娘冷笑,“这三年来,我扮作疯妇,夜间潜入李府十九次。他那些龌龊勾当,我查得一清二楚!可有什么用?这些证据,我交给过陈知府,他收了;交给过漕运司,他们压下了;甚至托人送进汴京……石沉大海!”

      她眼中燃起绝望的火焰:“这世道,官官相护,百姓如蝼蚁。我算明白了,要报仇,只能靠自己,靠……非人的力量。”

      墨九此时在舱内四处查看,忽然在香案下发现一个机关。扳动后,舱壁白幡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那里摆着五个陶瓮,瓮口密封,瓮身贴满黄符。每个瓮前供着一块木牌,写着昨日五名死者的名字。

      “这是……”墨九脸色一变。

      “他们的心。”薛涛娘平静道,“我挖出来了,封在瓮中。按那位先生教的,以心头血喂养,可增强怨灵之力。”

      赵惊澜胃里一阵翻腾。沈忘言却注意到她话中关键:“那位先生?可是左手六指的黑衣人?”

      薛涛娘一怔,缓缓点头:“一年前,他找到我,说我怨气冲天,正合修炼‘血怨咒’。他教我如何收集怨气,如何以血养灵,说练成之后,可让我夫君魂魄显形,与我相见。我信了……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指望。”

      她抚摸着琵琶上的白绫,眼泪无声滑落:“可昨夜,我按照他教的方法,杀满五人,集齐五心,夫君的魂魄……并未出现。我这才明白,他骗了我。他要的不是为我报仇,是利用我收集怨气精血,去喂养某个……可怕的东西。”

      “玄武。”沈忘言接话。

      薛涛娘浑身一震,看向沈忘言:“你……你知道?”

      “我们在查。”沈忘言道,“薛娘子,你若真想报仇,就该与我们合作。李浊流背后有更大的势力,你杀几个船工,动不了他分毫。但若揭穿他通敌走私之罪,他便难逃法网。”

      薛涛娘沉默良久,苦笑道:“太迟了……我已双手沾血,回不了头。而且,李浊流……活不过今夜。”

      “什么?”三人皆惊。

      “昨夜我离开捷地闸后,去了李府。”薛涛娘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我在他茶里下了‘噬心蛊’。子时发作,此刻……他应该已经心裂而亡了。”

      话音未落,远处沧州城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是衙署急召的警钟!

      几乎同时,墨九怀中的司异仪剧烈震动,“赤红玉”爆发出刺目光芒!

      “不好!”墨九疾呼,“有大量怨灵在聚集!方向……捷地闸!”

      薛涛娘脸色煞白,喃喃道:“他骗我……他说集齐五心,便可唤回夫君魂魄。可这是……这是要开启‘怨灵阵’,召唤更可怕的东西!”

      沈忘言当机立断:“速去捷地闸!薛娘子,你若还有良知,就告诉我们,六指人到底要做什么!”

      薛涛娘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残片,递给沈忘言:“这是他给我的,说今夜子时,将五心瓮埋在捷地闸五方水位,再以此甲为引,便可开‘幽冥通道’。我原以为……那是通往夫君所在之处的路……”

      沈忘言接过龟甲。甲上刻着繁复的符文,中央是一个漩涡图案,旁注古渤海国文字:“怨气归墟,玄武醒时。”

      “他要打开归墟通道,接引玄武之力!”墨九骇然,“五心瓮是钥匙,捷地闸下……恐怕藏着某个连接归墟的‘水眼’!”

      四人冲出红船,急唤雷焕。轻舟如箭,逆流而上,直奔捷地闸。

      途中,薛涛娘说出更多内情:六指人自称“凌先生”,右手腕有狼头刺青,说话带关西口音。他不仅教她邪术,还提供各种古怪材料——银色粉末、电鳗干粉、磷光藻类,甚至……一副人皮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九个‘水眼’位置,捷地闸是其中之一。”薛涛娘道,“他说,这些水眼是上古大禹治水时封印‘水魔’的阵眼。若以怨气冲开,水魔现世,可涤荡人间罪恶。”

      “荒谬!”沈忘言厉声道,“那是归墟通道!一旦开启,渤海之水倒灌,沧州乃至整个河北,都将成汪洋泽国!”

      薛涛娘瘫坐船中,掩面痛哭:“我不知……我真的不知……我只想见夫君一面……”

      赵惊澜扶住她,心情复杂。这女子可恨,但也可怜。被仇恨蒙蔽,被奸人利用,成了开启灾劫的钥匙。

      【第四幕】血债血偿

      舟至捷地闸时,已是丑时三刻。

      闸口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五口陶瓮分置闸门五角,瓮口打开,内中空空——心已取出!五颗人心摆在闸墩上,围成一圈,中央正是那块龟甲。龟甲上血光流动,将五颗心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血色五芒星。

      而闸门之下,水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直径达十丈,深不见底,发出隆隆巨响,如巨兽喘息。漩涡边缘,隐约可见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似有无数水鬼在挣扎攀爬。

      更恐怖的是,漩涡中央,缓缓浮起一物——

      那是一具棺材,黑漆红纹,与红船上的棺材一模一样。棺盖敞开,里面躺着一具男尸,面容如生,正是三年前淹死的薛勇!

      “夫君!”薛涛娘嘶声哭喊,就要扑过去。

      沈忘言一把拉住她:“那是幻象!你夫君尸身早被水流冲走,怎会完好如初?这是怨气凝聚的‘尸魅’,专诱活人献祭!”

      果然,那“薛勇”忽然睁眼,眼中无瞳,只有两团幽蓝鬼火。他缓缓坐起,对着薛涛娘伸出手,嘴唇蠕动,无声呼唤。

      薛涛娘如遭雷击,痴痴向前。沈忘言急令:“雷焕,拉住她!墨先生,破阵!”

      雷焕与两名士兵死死按住薛涛娘。墨九则从箱中取出铜镜、符箓、朱砂线,快速布设“破邪阵”。但漩涡吸力太强,符箓刚抛出就被卷走,朱砂线也寸寸断裂。

      “怨气太盛,寻常法阵压不住!”墨九满头大汗。

      沈忘言望向怀中青龙甲残片。他心一横,取出残片,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甲上——这是墨九教他的“血祭之法”,以自身精血激发神器威能。

      青龙甲残片遇血,骤然青光大盛!甲上龙鳞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层层亮起。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漩涡中心!

      “吼——!”

      漩涡中传来非人的咆哮。那“薛勇”尸魅在青光中扭曲、消散,化作黑烟。五颗人心迅速干瘪腐败,龟甲上的血光也开始黯淡。

      但漩涡并未停止,反而加速旋转!水底传来更恐怖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不够!青龙甲残缺,镇不住归墟水眼!”墨九嘶喊,“必须毁掉龟甲!”

      沈忘言持剑冲向闸墩。但漩涡吸力骤然增强,他每前进一步都如负千钧。眼看就要被吸入漩涡,赵惊澜忽然扑上来,将一物塞入他手中——

      是那块双鱼玉佩!

      “大人,这玉能吸血气,或许能破龟甲血阵!”赵惊澜喊道。

      沈忘言不及多想,将玉佩掷向龟甲。玉佩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落在龟甲中央。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玉佩上的血丝如活物般蔓延,与龟甲上的血光交织、纠缠。两者相互吞噬,发出“嗤嗤”声响。龟甲开始出现裂纹,血光迅速消散。

      而玉佩也在碎裂,碎片落入漩涡,被激流卷走。

      就在龟甲即将彻底碎裂时,漩涡中忽然伸出一只巨大的黑色爪子!爪生五趾,趾间有蹼,覆盖鳞片,大如门板,直抓向沈忘言!

      “玄武之爪!”墨九骇然。

      沈忘言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抓住。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将他推开——

      是薛涛娘!

      她用尽全力撞开沈忘言,自己却被巨爪抓住,拖向漩涡!

      “夫君……我来了……”她最后看了一眼漩涡中那虚幻的身影,闭上双眼。

      巨爪收紧,薛涛娘惨叫一声,鲜血迸溅。她的身体在爪中扭曲、变形,最终被拖入漩涡深处,消失不见。

      漩涡渐渐平息,龟甲彻底碎裂,五颗心化为黑灰。水面恢复平静,只余一圈圈涟漪,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沈忘言瘫坐在闸墩上,大口喘息。胸口玄武咒印灼痛难忍,青龙甲残片的光芒也已黯淡。

      赵惊澜扶起他,眼中含泪:“大人,您没事吧?”

      沈忘言摇头,望向恢复平静的水面,心情沉重。

      薛涛娘死了。这个被仇恨吞噬、被奸人利用的可怜女子,最终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她悲剧的一生。而她至死都相信,能在另一个世界与丈夫团聚。

      可沈忘言知道,那漩涡深处,绝非什么极乐世界,而是……归墟。一个吞噬一切,连魂魄都不放过的恐怖之地。

      “清理现场。”他缓缓起身,“五心瓮、龟甲碎片,全部收集。薛涛娘的尸首……怕找不回了。立个衣冠冢吧,与她夫君合葬。”

      “是。”

      墨九在检查碎裂的龟甲时,发现甲片背面刻着几行小字,是以古渤海国文字写就的密语。他连夜破译,得出惊人结论:

      “捷地闸水眼,是‘九窍归墟阵’的‘心窍’所在。此阵有九处阵眼,遍布渤海沿岸。每开一处,玄武苏醒一分。九窍全开之日,便是归墟降临之时。”

      “而开启阵眼,需三个条件:怨气、精血、祭文。怨气由枉死者提供,精血取自活人心脏,祭文……就是这些龟甲。”

      沈忘言看着译出的文字,面色凝重:“也就是说,百兽宗还需开启另外八处阵眼。沧州境内,还有哪些地方可能是阵眼?”

      墨九对照古籍和沧州地理图,圈出几个位置:“漂来邑、黑水滩、盐山旧县衙、浮山岛……还有四处,需进一步查证。”

      “盐山旧县衙……”沈忘言想起刘驼子命案时,雷焕追踪灭口者曾至那里,“那里或许藏着下一个秘密。”

      正月初八,晨。

      异察署收到两个消息:一,李浊流昨夜暴毙于家中,死状与刘驼子描述相同——心口有碗大血洞,但尸检结果为“心疾突发”。二,漕运司紧急调派新闸官,捷地闸恢复通航,五名船工之死被定为“集体中毒事故”,草草结案。

      沈忘言知道,这是有人在掩盖。李浊流的死,定是灭口。而能在一夜之间调动漕运司、压下五条人命案的,绝非寻常势力。

      “百兽宗在漕运系统的渗透,比我们想的深。”他对众人道,“李浊流这条线断了,但盐山旧县衙或许有线索。雷焕,你上次追踪至那里,可发现什么?”

      雷焕禀报:“末将追至县衙外,见那灭口者翻墙而入,便未再追。因当时孤身一人,恐有埋伏。但在墙外草丛中,末将捡到此物——”

      他取出一块碎布。布为黑色,质地坚韧,似是夜行衣碎片。布上绣着个小小的图案:三角形,内刻狼头。

      百兽宗标记!

      “又是他们。”沈忘言握紧碎布,“盐山旧县衙,必有问题。明日,我们走一趟。”

      当日下午,众人为薛涛娘立了衣冠冢,葬在运河畔一处高坡,与她夫君薛勇的衣冠合葬。墓碑上未刻名讳,只刻了两行诗:

      “沧浪覆处冤魂泣,红船归时血泪干。”

      算是给这个悲剧,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然而沈忘言知道,沧州的悲剧,远未结束。

      归墟的阴影,正从渤海深处,缓缓笼罩而来。

      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五幕】漕运黑网

      正月初九,辰时。

      沧州漕运司衙门,气氛凝重。新任捷地闸闸官到任,正在接受漕运使训话。而衙门外,沈忘言与文若虚并肩而立,望着这座掌管河北漕运命脉的官署。

      “文御史,李浊流通敌走私的证据,足以扳倒漕运司上下多少人?”沈忘言问。

      文若虚抚须沉吟:“从薛涛娘提供的账本看,牵扯之人不下三十,包括漕运使副使二人、仓曹参军三人、各闸闸官五人,还有……户部度支司的一位郎中。”

      他顿了顿,低声道:“但沈提刑,此案牵涉太广,若一网打尽,河北漕运恐将瘫痪,影响边军粮饷。官家的意思……徐徐图之,先抓首恶,稳住大局。”

      沈忘言明白其中利害。漕运是大宋命脉,北边军粮、京师供给,皆赖于此。若因反腐而致漕运中断,辽国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李浊流暴毙,是有人丢卒保车?”沈忘言冷声道。

      “恐怕是。”文若虚点头,“昨夜有人看见,漕运使王涣之的管家去了李府。一个时辰后,李浊流就‘突发心疾’了。而今日一早,王涣之便向朝廷递了请罪折,自陈失察之罪,并荐其心腹接任捷地闸闸官。”

      好一手金蝉脱壳。李浊流一死,所有罪责都可推到他身上。王涣之自请处分,最多降职留用,而漕运系统依旧掌控在他们手中。

      “那薛涛娘提供的证据……”

      “已密送进京。”文若虚道,“但能否撼动王涣之背后的势力,尚未可知。此人乃宰相王钦若的远房侄孙,在朝中根基深厚。”

      王钦若!沈忘言心中一凛。这位当朝宰相,正是在景灵宫祭天大典上被无面君挟持的“祭品”。如今看来,那场挟持恐怕也是做戏,王钦若与百兽宗,或许早有勾结。

      “文御史,”沈忘言忽然问,“王相爷与景灵宫陈供奉,关系如何?”

      文若虚眼神微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陈供奉是王相爷举荐入宫的。三年前,陈供奉还是个小黄门,因献‘长生丹方’得宠,一年内连升七级,提举景灵宫。而献丹方那日,王相爷正在宫中与官家对弈。”

      果然!沈忘言心中雪亮。王钦若、陈供奉、百兽宗,这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他们要开启归墟,所求恐怕不只是财富权力,而是……长生!

      “下官明白了。”沈忘言拱手,“此案到此为止,李浊流是首恶,已伏法。至于漕运积弊,还请文御史徐徐图之。”

      文若虚深深看了他一眼:“沈提刑能体谅朝廷难处,本官欣慰。你放心,那些证据本官会妥善利用,虽不能一蹴而就,但假以时日,定能还漕运一个清明。”

      两人又密谈片刻,文若虚告辞返京。临行前,他提醒沈忘言:“盐山旧县衙那地方,二十年前曾是皇城司秘密刑狱,关押过不少要犯。你们去探查,务必小心,那里……或许有不愿被揭开的秘密。”

      沈忘言记下,送别文若虚后,立即召集众人,准备前往盐山。

      出发前,墨九改进了司异仪,新增“探阴针”,专测地脉阴气;雷焕挑选十名精锐,皆配弩箭、火器;赵惊澜绘制了盐山地形图;柳七娘则提供了一条重要情报——

      “盐山旧县衙所在的‘盐碱滩’,近半年常有怪异声响传出,如许多人同时凿地。当地百姓传言,那是前朝冤魂在挖‘黄泉路’,要拉活人下去陪葬。”

      “黄泉路……”沈忘言想起漂来邑龟骸案中,鲁三锤提及的“归墟之眼”。

      或许,盐山之下,也藏着通往归墟的通道。

      正月初十,一行人马抵达盐山。

      盐山位于沧州东南,因古时产盐得名,但矿脉早已枯竭,如今只余大片白花花的盐碱地,草木难生,鸟兽绝迹。旧县衙就建在盐碱滩边缘,是一座三进院落,墙体斑驳,门楼半塌,显然废弃已久。

      众人下马,步行接近。离县衙尚有百步,墨九怀中的司异仪就开始剧烈震动,“玄黑玉”爆发出刺目黑光!

      “地脉阴气浓度,是漂来邑的二十倍!”墨九骇然,“这下面……怕是有一座‘阴气泉眼’!”

      沈忘言示意众人戒备,缓缓推开县衙大门。

      “吱呀——”门轴转动,灰尘簌簌落下。

      院内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青石地面上,密密麻麻摆着数十口黑漆棺材!棺材新旧不一,有的已朽烂露出白骨,有的还崭新如昨。每口棺材前都立着木牌,但牌上无字,只刻着数字:从“一”到“四十九”。

      四十九口棺材,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每七口为一组,共七组。而每组棺材中央,都摆着一口大瓮——与薛涛娘用来装心的陶瓮一模一样!

      “这是……七煞养尸阵!”墨九声音发颤,“以四十九具尸骸的阴气,喂养七口‘尸心瓮’,可炼出至阴至邪的‘尸煞’。一旦炼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惧纯阳之物。”

      沈忘言走到一口棺材前,以剑撬开棺盖。棺中躺着一具干尸,身着前朝差役服饰,尸身不腐,面皮紧贴在骨头上,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与捷地闸五名船工的死状,一模一样!

      “是盐山县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些差役。”沈忘言想起漂来邑案卷宗,“严正法县令暴毙后,七名差役同期失踪,原来是被炼成了尸煞材料。”

      他连续打开几口棺材,发现死者服饰各异:有差役,有兵丁,有平民,甚至还有僧道。死亡时间跨度达二十年,最早的可追溯到太祖年间。

      “百兽宗在这里经营了至少二十年。”沈忘言面色凝重,“他们以盐山旧县衙为据点,秘密收集尸骸,炼制尸煞。而目的……”

      “是为了开启归墟。”墨九接口,“尸煞属阴,玄武亦属阴。以尸煞为引,可大大加速玄武苏醒进程。我怀疑,盐山之下,就是九窍归墟阵的另一处阵眼——‘尸窍’!”

      正说着,赵惊澜在正堂内发现异样。堂中央的地面有新鲜拖拽痕迹,痕迹延伸至后堂。众人循迹而去,在后堂墙角发现一个暗门。

      暗门虚掩,门后是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阴风从洞中涌出,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沈忘言点燃火把,率先下阶。石阶陡峭,湿滑,壁上生满青苔。下行约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高约十丈,广逾百步。石窟中央,赫然是一座祭坛!

      坛呈八角,每角立着一根人骨柱,柱上刻满符文。坛面以黑色石板铺就,石板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龟驮北斗,正是百兽宗的标志!

      而祭坛四周,堆满了尸骸。有的已成白骨,有的半腐,有的竟还在微微蠕动,似未死透。最令人心惊的是,祭坛正上方,悬着一口黑铁巨棺,棺身缠满铁链,链子上挂满了铃铛,无风自动,叮当作响。

      “那是……玄武棺?”墨九仰头望去,声音发颤。

      沈忘言也认出,此棺形制与黑水滩那口铁棺极其相似,但更大、更精致。棺盖上雕刻的玄武图案,双目处镶嵌着两颗夜明珠,在黑暗中发出幽幽蓝光,如巨兽之眼。

      “这祭坛……是活的。”赵惊澜忽然道。

      众人细看,果然发现祭坛上的血阵在缓缓流动,如血液在血管中循环。而血液的源头,是祭坛八个角上的凹槽,槽中盛满暗红色液体,不断有新的血滴从上方石缝中渗出,汇入槽中。

      “上面……是县衙的棺材。”雷焕反应过来,“棺材中的尸水,通过特殊管道汇流至此,成为维持血阵的‘养料’!”

      墨九以司异仪探测,仪盘上所有玉片同时爆亮:“阴气、怨气、尸气、血气……这里汇聚了所有负面能量!若在此处开启归墟通道,威力将是捷地闸的十倍!”

      必须毁掉这个祭坛!沈忘言刚闪过这个念头,石窟四周忽然响起机括转动声。

      “咔嚓、咔嚓……”

      八个方向的石壁同时打开,露出八条通道。每条通道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它们身着破烂官服,面色青黑,眼窝空洞,行走时关节发出“咯吱”声响。正是被炼成的尸煞!

      八具尸煞,堵死了所有退路。

      “结阵!”雷焕厉喝,士兵们迅速围成圆阵,弩箭上弦,火把高举。

      尸煞似乎畏惧火光,在数丈外停下,但口中发出“嗬嗬”低吼,蠢蠢欲动。

      沈忘言拔出长剑——此剑已重新锻造,剑身掺入青龙甲碎片粉末,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之效。他低声道:“墨先生,找祭坛破绽。惊澜,雷焕,拖住尸煞。”

      话音未落,一具尸煞率先扑来!动作迅如闪电,五指成爪,直抓沈忘言面门!

      沈忘言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斩在尸煞臂上。“铛!”如斩金石,火星四溅,尸煞只踉跄一步,臂上只留一道白痕。

      “好硬!”雷焕惊呼,手中钢刀劈向另一具尸煞,同样难以伤其分毫。

      墨九急喊:“尸煞刀枪不入,需破其‘尸心’!在胸腔正中!”

      沈忘言闻言,瞅准时机,一剑刺向尸煞心口。剑尖入肉三寸,如刺败革,但终于伤了它。尸煞惨嚎后退,伤口冒出黑烟。

      其余尸煞见状,同时扑上!士兵们弩箭齐发,但箭矢射在尸煞身上,纷纷弹开。火把挥舞,也只能逼退它们片刻。

      混战中,一具尸煞突破防线,直扑赵惊澜!赵惊澜闪避不及,被尸煞抓住肩膀,五指尖爪陷入皮肉!
      “惊澜!”沈忘言目眦欲裂,奋不顾身冲来,一剑斩断尸煞手臂。断臂落地,仍在地上抓挠。赵惊澜肩头鲜血淋漓,但咬牙挺住,反手将一包石灰粉撒向尸煞面门。

      石灰遇尸水,嗤嗤作响。尸煞捂脸惨嚎,行动迟缓。沈忘言趁机一剑贯心,尸煞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但其余七具尸煞更加狂暴,攻势如潮。士兵已有三人受伤,阵型开始松动。

      危急时刻,墨九终于找到破绽:“祭坛东北角!那里血槽有裂缝,阴气外泄!毁了那里,血阵自破!”

      沈忘言对雷焕喊道:“掩护我!”说罢纵身跃向祭坛。

      尸煞察觉意图,纷纷拦截。雷焕率士兵拼死抵挡,弩箭射尽便用刀砍,刀卷刃了便用拳头。一时间,血肉横飞,惨烈异常。

      沈忘言踏上祭坛,顿觉脚下一沉——坛上血阵产生巨大吸力,似要将他吞噬。他咬破舌尖,喷一口精血在剑上,长剑青光大盛,勉强抵消吸力。

      一步步挪向东北角。离血槽还有三步时,头顶忽然传来铁链崩裂声!

      那口悬棺的锁链,断了!

      黑铁巨棺轰然坠落,砸在祭坛中央,棺盖震开一道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从棺中涌出,瞬间笼罩整个石窟。

      所有尸煞同时跪地,对着巨棺叩拜。而祭坛上的血阵,骤然加速流动,血液如沸腾般翻滚!

      “棺中……有东西要出来了!”墨九嘶喊,“沈大人,快!”

      沈忘言用尽最后力气,扑到东北角,举剑狠狠刺向血槽裂缝!

      “铛——!”

      长剑折断,但血槽也彻底碎裂!暗红血液如泉喷涌,祭坛血阵的光芒迅速黯淡。那口巨棺中传来愤怒的咆哮,棺盖剧烈震动,似有东西要破棺而出。

      “走!”沈忘言拉起受伤的赵惊澜,与众人冲向来时石阶。

      身后,巨棺轰然炸裂!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巨蟒虚影,张口噬来!但血阵已破,黑气冲到石阶口便再难前进,只能在石窟中翻滚咆哮。

      众人连滚带爬冲出暗门,回到地面。沈忘言急令:“炸塌入口!”

      雷焕点燃火药包,扔进暗门。轰隆巨响,石阶坍塌,尘土飞扬,将地下石窟彻底封死。

      但那咆哮声,仍隐隐从地底传来,久久不散。

      盐山旧县衙,重归死寂。只有那四十九口棺材,静静躺在院中,如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回程路上,沈忘言为赵惊澜包扎伤口。她肩头五个血洞深可见骨,敷上金疮药后仍不断渗血。

      “大人,我没事。”赵惊澜脸色苍白,却强装镇定。

      沈忘言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女子,为查父仇,随他出生入死,几次险些丧命。而他……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正色道:“盐山祭坛虽毁,但百兽宗经营二十年,绝不会只有这一处。九窍归墟阵,还有七处阵眼未现。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并毁掉所有阵眼。”

      墨九叹道:“难啊。沧州地广,百兽宗又行事诡秘。且我们人手有限,如何找?”

      沈忘言望向北方,那是渤海方向:“或许……该去浮山岛了。那里是古渤海国祭祀之地,必是阵眼之一。且青龙甲海图标注,浮山岛藏有第二块青龙甲残片。我们需尽快取得,方能对抗玄武之力。”

      “何时动身?”

      “等惊澜伤愈。”沈忘言道,“另外,还需准备船只、海图、向导。浮山岛在渤海深处,潮汐诡异,非熟悉水路者不能至。”

      赵惊澜急道:“大人,我的伤不碍事,三五日便好。莫要因我耽误大事。”

      沈忘言摇头:“此事急不得。浮山岛之行,凶险远超陆上,需从长计议。我们先回沧州,治好你的伤,同时让柳七娘打探浮山岛情报。”

      众人点头称是。

      回到沧州时,已是正月十一黄昏。柳七娘早在沧浪楼备好房间、热水、伤药,请来城中最好的外伤大夫为赵惊澜诊治。

      大夫看了伤口,脸色凝重:“姑娘这伤……不是寻常爪伤。伤口发黑,有腐烂迹象,怕是中了‘尸毒’。”

      “尸毒?”沈忘言心中一沉。

      “尸煞爪上带毒,中者三日溃烂,七日攻心,无药可解。”大夫叹息,“老夫只能以药暂缓毒性,但若要根治,需‘龙涎香’为引,配以‘雪山灵芝’、‘百年人参’等珍稀药材。这些……沧州难寻。”
      沈忘言毫不犹豫:“需要何药,列单子。我便是翻遍天下,也要寻来!”

      墨九却道:“或许……青龙甲残片可解。龙涎香本是龙涎所化,青龙甲乃真龙遗蜕,或有解毒之效。”

      他取来青龙甲残片,以药酒擦拭后,敷在赵惊澜伤口上。果然,伤口黑气渐退,流血止住。但残片太小,只能压制,不能根治。

      “必须尽快找到第二块青龙甲。”沈忘言握紧拳头。

      是夜,沈忘言独坐书房,对灯沉思。案上铺着沧州地图,他圈出几个地点:漂来邑、黑水滩、捷地闸、盐山旧县衙、浮山岛……五个已现的阵眼,呈弧形排列,如一只巨爪,扼住渤海湾。

      还有四个阵眼,会在何处?

      他想起文若虚所言:二十年前,皇城司在盐山旧县衙设有秘密刑狱。那么其他阵眼,是否也藏在官府或军营之中?

      百兽宗的渗透,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轻响。沈忘言警觉按剑,却见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一枚铜钱“叮”地落在桌上。

      铜钱上刻着四个字:“子时,城隍庙。”

      没有落款,但沈忘言认出,这是江湖上常用的传讯方式——以铜钱为信,钱孔穿线者为友,无线者为敌。这枚铜钱无线,但字迹工整,似无恶意。

      他沉吟片刻,披衣出门,未惊动他人,独自前往城隍庙。

      沧州城隍庙在城西,年久失修,香火稀落。子时夜深,庙中漆黑一片,唯有月光从破窗漏入,照得神像阴森可怖。

      沈忘言按剑立于殿中,沉声道:“何人相约?”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青衣文士,手持折扇,竟是本该已返京的文若虚!

      “文御史?”沈忘言一怔,“你未回京?”

      文若虚神色凝重:“本官行至半路,接到密报,不得不折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沈提刑,你看看这个。”

      沈忘言接过,就着月光细看。帛上是一份名单,列着数十人名讳、官职,后面标注着“已控”、“待查”、“可疑”等字样。而名单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字:王钦若!

      “这是……”

      “百兽宗在朝中的党羽名录。”文若虚低声道,“本官离京前,从宫中一位老太监处得来。他伺候过三朝天子,知晓许多秘辛。他说,王钦若二十年前就与一个‘六指术士’往来密切,那术士擅长生之术,曾献丹方助王钦若续命。”

      沈忘言心中巨震:“六指术士……可是凌绝?”

      “不知名讳,只知右手腕有狼头刺青,说话带关西口音。”文若虚道,“老太监说,那术士三年前忽然消失,而王钦若开始频繁出入景灵宫,与陈供奉密谈。不久,陈供奉便提出‘寻四灵以固国本’之策,蛊惑官家寻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件神器,说集齐可保大□□。”

      原来如此!百兽宗以长生为饵,控制王钦若;王钦若以国本为名,推动寻找四灵;而陈供奉在宫中配合,将朝廷力量引向错误方向。真正的目的,是集齐四灵,开启归墟!

      “好大一盘棋。”沈忘言寒声道,“从二十年前就算计至今。”

      文若虚点头:“所以,单靠我们几人,难撼此局。本官已密奏官家,请求增派皇城司精锐,协助查案。但在援军到来前,你们需保存实力,切不可贸然深入险地。”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本官查知,王雱上月调任沧州转运副使,不日到任。此人年轻气盛,好大喜功,恐会成为百兽宗新的棋子。你们要小心。”

      王雱,王安石之子,年方二十,以才学闻名,但性情骄纵。若他真与百兽宗勾结,沧州局势将更加复杂。

      沈忘言记下,问:“文御史此次折返,是为监视王雱?”

      “不止。”文若虚望向北方,“本官收到风声,辽国使团将于正月十五抵沧,名义上是‘贺元宵’,实则是为……玄武而来。”

      “辽国也要插一手?”

      “渤海国古巫术,本就源于契丹萨满。辽国皇室中,一直有开启‘祖灵之地’的传说,那祖灵之地,或许就是归墟。”文若虚叹道,“如今宋、辽、百兽宗,三方角逐玄武,沧州已成火药桶。沈提刑,你们务必谨慎。”

      两人又密谈半个时辰,文若虚悄然离去。沈忘言独自站在破庙中,望着残缺的城隍像,心中沉甸甸的。

      这场仗,越来越难打了。

      但再难,也得打下去。

      为了沧州百姓,为了查明父亲与赵铨将军的真相,也为了……肩头这份提刑官的职责。

      他握紧剑柄,转身走入夜色。

      【尾声】浮山在望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沧州城张灯结彩,舞龙舞狮,一派喜庆。但在这繁华背后,暗流汹涌。

      辽国使团如期而至,住进城南驿馆。使团正使是辽国南院枢密使萧孝友,副使则是萨满大巫师耶律古。他们一到沧州,便提出要参观“镇海铁狮”,说是“仰慕中原文物”。

      王雱也在这日到任。这位年轻的转运副使排场极大,车马仆从塞满长街。他未去衙门,直奔漕运司,与王涣之密谈半日。而后传出风声:王副使要“整顿漕运,肃清积弊”。

      沈忘言知道,这是冲着他们来的。王涣之怕李浊流案牵连自己,便搬出王雱这尊大佛,要反查异察署“越权办案、扰乱漕运”。

      但沈忘言已无暇理会这些。

      冬日海面平静,但寒风刺骨。船只进出港口,茫茫渤海就在远方。

      他望向海天相接处,那里乌云渐聚,似有风暴将至。

      与此同时,辽国驿馆内,萨满耶律古正对着一面铜镜作法。镜中浮现出模糊景象:一艘海船在波涛中航行,船头站着青袍男子,胸口隐隐发出红光。

      “玄武咒印……”耶律古狞笑,“天命之子已入局。传令,让‘海蛟营’出动,在鬼哭屿设伏。青龙甲,我们必须得到!”

      海上的风暴,正在汇聚。

      而浮山岛,那个随潮汐隐现的神秘沙洲,即将迎来决定命运的访客。

      九窍归墟阵,已开其五。

      剩下的四个阵眼,又藏在何处?

      沧浪滔滔,玄甲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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