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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卷《沧浪玄甲劫》 第四案:盐山遗骸 ...


  •   【楔子】夜巡惊魂

      盐山县,三月十七,子时三刻。

      朔风如刀,割过废弃县衙的断壁残垣。更夫王老歪缩着脖子,提着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盐碱地上。脚下“嘎吱”作响,是盐霜碎裂的声音。这地方他本不愿来——盐山县旧衙废弃二十年了,墙塌了半边,屋顶长满荒草,当地人传这里是“鬼衙”,夜里常有怪声。

      可今夜不同。他是被县里新任押司硬派来巡夜的,说是有盗贼在旧衙一带活动。

      “娘的,盗贼偷这破地方作甚?”王老歪嘟囔着,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转过照壁,眼前是县衙大堂遗址。月光惨白,照在倾颓的公案上,那“明镜高悬”的匾额斜挂着,积了厚厚一层盐尘。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王老歪正要加快脚步,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丝光亮。

      在大堂后侧的地牢入口处,有火光摇曳。

      他心头一紧,握紧了梆子。按说这地牢二十年前就封死了,怎会有光?莫非真是盗贼?他犹豫片刻,想起押司许诺的三贯赏钱,咬了咬牙,悄悄摸了过去。

      地牢入口的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王老歪凑近门缝,往里一瞧——
      这一瞧,他整个人僵住了。

      地牢深处,七个人影盘坐成北斗七星状。他们穿着前朝的皂隶差服,头戴黑色毡帽,面色在火光映照下呈诡异的青灰色。最骇人的是,这七人脖颈上空空如也——没有头颅!

      可就在王老歪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时,中央那具无头尸忽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柄铜尺。铜尺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尺身上似乎刻着字。无头尸将铜尺高举过头,做了一个“称量”的动作,然后重重落下,敲击在面前的地面上。

      “铛——”

      清脆的金属声在地牢中回荡。

      紧接着,另外六具无头尸也齐刷刷抬起右手,各自从怀中掏出一物——是盐引!那些盖着官印的盐引凭证,被它们高高举起,在火光中如招魂幡般晃动。

      王老歪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离旧衙。他一路狂奔回县城,梆子丢了,灯笼灭了,直到撞上巡夜的衙役,才嘶声喊出话来:

      “鬼……鬼衙!无头差役……在称盐!”

      消息传到沧州城时,已是次日辰时。

      【第一幕】盐衙遗骸

      三月十八,巳时初。盐山县旧衙。

      沈忘言再次来到盐山县,眼前依旧是一片荒败景象。

      旧衙依着一处低矮的盐山而建,围墙大半坍塌,露出里面倾颓的屋舍。地面覆盖着白花花的盐霜,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混杂着腐朽的气味——这是盐碱地特有的气息,也是尸体长期浸泡在卤水中产生的怪味。

      雷焕已率十名厢军兵士先到一步,在地牢入口处拉起警戒。见沈忘言下马,他快步迎上来,面色凝重:“沈提刑,地牢里的情形……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法?”沈忘言整了整官服衣领。昨夜接到盐山县急报,他连夜与赵惊澜、墨九商议,天未亮便动身赶来。赵惊澜去县衙调阅旧档,墨九准备勘查器具,他则先行现场。

      “您亲眼看了便知。”雷焕引路,两名兵士推开沉重的石门。

      地牢入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盐尘。墙壁上可见当年火把插槽的痕迹,但早已锈蚀。越往下走,阴寒之气越重,那咸腥味也越发浓烈。

      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约三丈见方的地牢,墙壁以青石砌成,表面涂着一层灰白色的物质,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微光。地面中央,七具尸体盘膝而坐,围成一圈。

      沈忘言举着火把走近,仔细观察。

      确如更夫所言,七人皆穿前朝差服——那是太宗年间定制的皂隶公服,青黑色麻布,胸前有“盐”字补子。但诡异的是,这七人脖颈处空空如也,头颅不翼而飞。断面平整,似被利刃一次性斩断。

      “头颅找到了吗?”沈忘言问。

      雷焕摇头:“搜遍了地牢,未见头颅。但卑职发现一处异常——”他指向中央那具尸体,“这具尸身手中握有铜尺,另外六具怀中藏有盐引。而且……您摸摸它们的皮肤。”

      沈忘言蹲下身,戴上鹿皮手套,轻轻触碰最近一具尸体的手背。

      触感冰凉,但并非僵硬如石,而是略带弹性,就像……就像腌制过后的肉。他加大力度按压,皮肤下陷后又缓缓回弹,这绝非寻常尸体该有的状态。

      “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沈忘言沉吟道,“但尸身不腐,且有弹性。雷都头,取我验尸箱来。”

      这时,甬道传来脚步声。赵惊澜和墨九到了。

      赵惊澜一身素色劲装,外罩深青色斗篷,手中抱着厚厚的卷宗。她一眼看见地牢中的景象,眉头微蹙,但神色镇定——经手过多起异案,她已非当初那个见尸则畏的女子。她迅速展开画纸,开始勾勒现场布局。

      墨九则背着个大木箱,箱中瓶瓶罐罐叮当作响。他放下箱子,先不验尸,而是取出一个铜制罗盘状器物——正是他改良后的“司异仪”。他在牢中缓步走动,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

      “地阴之气极重,”墨九喃喃道,“而且……有阵法残留的痕迹。”

      沈忘言已打开验尸箱,取出刀具。他先检查中央那具持铜尺的尸体。

      铜尺长约一尺,宽一寸,是标准的官制盐秤校准尺。尺身刻着八个篆字:“盐课亏空,以命抵秤”。字迹深凿,涂以朱砂,在火光下如血般刺目。

      沈忘言小心掰开尸体的手指,取下铜尺。尸体的手掌皮肤同样有弹性,指甲完好,呈青黑色。他顺着脖颈断面检查,发现断面处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不自然的收缩状,血管断口整齐,显然是死后不久被斩首的。

      “雷都头,帮忙将这具尸身放平。”

      两人合力将尸体平放地面。沈忘言用剪刀剪开差服,露出胸膛。尸身的皮肤呈暗黄色,布满细密的皱纹,但无腐烂迹象。他手按胸腔,感觉异常坚硬。

      “内脏被掏空了。”沈忘言判断道。

      他取出一柄薄刃解剖刀,沿胸骨中线划开。刀刃过处,皮肤如皮革般被切开,露出内部——果然,胸腔内空荡荡的,心、肺、肝、胃等脏器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漆黑的、结晶状的固体。

      沈忘言用镊子夹出一块,放在白瓷盘中。那东西呈不规则的块状,表面有光泽,质地坚硬,散发出浓烈的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这是盐?”赵惊澜停下画笔,凑近观察。

      “不止是盐。”墨九也走过来,从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滴了几滴透明液体在黑色块状物上。液体接触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淡黄色烟雾。

      “含汞,”墨九肯定道,“还有硫。这是用盐、朱砂、硫磺混合,经特殊工艺制成的防腐填料。古方中有记载,谓之‘盐汞固尸法’,但此法极耗物料,且需配合特定环境——难怪这墙壁上涂了卤水层。”

      沈忘言又检查了另外六具尸体,情形大同小异:皆为无头,内脏被掏空,填塞黑色盐汞块。七人盘坐的位置,若以线条连接,恰好构成北斗七星形状。

      “赵姑娘,”沈忘言起身,“你去县衙查阅旧档,我要知道二十年前盐山县令、县尉、主簿以及所有差役的名录,特别是——”他环视七具尸体,“这七人的身份。”

      “墨先生,你勘测地牢结构,尤其是地面和墙壁,看看有无暗格、机关。雷都头,带人搜查地牢每一寸角落,寻找头颅下落,或者……其他线索。”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

      沈忘言则蹲回中央尸体旁,仔细检查那柄铜尺。尺身除了八字铭文,边缘还有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刻度,但又非标准的计量单位。他对着火光细看,忽然发现尺子中段有一处极细的接缝。

      “有夹层?”

      他小心用刀尖撬动,果然,铜尺从中间裂开,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极薄的羊皮纸。展开一看,纸上绘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点,旁边有小字注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地图中央画着一口井,井旁标注:“海眼通幽,玄武镇之。”

      沈忘言心头一震。玄武——又是玄武!

      “沈提刑!”墨九的声音从地牢角落传来,“这里有发现!”

      沈忘言收起羊皮纸,快步走去。墨九正蹲在地牢东北角的墙壁前,用手轻敲墙面。声音空洞。

      “后面是空的。”墨九说着,从箱中取出一根铁钎,插入墙壁缝隙,用力一撬。一块青石板松动,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那是一口井!

      井口直径约三尺,以青石砌成,井壁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井口边缘有绳索摩擦的痕迹,看来常有人使用。沈忘言探头望去,只见一片漆黑,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浓重的海腥味。

      “这味道……”沈忘言皱眉,“像是海底的气息。”

      墨九已点燃一支特制的火炬,那火炬以鱼油混合磷粉制成,燃烧时发出明亮的白光。他将火炬用绳索缓缓吊下井中。

      火光逐渐下沉,照亮井壁。可以看到井壁上有简陋的凿刻台阶,但大多已坍塌残缺。井壁上附着厚厚的盐霜和某种暗绿色的苔藓类生物。火炬下到约三十丈时,仍未见底,光线已被深处的黑暗吞噬。

      “这不是普通水井,”墨九收回绳索,面色凝重,“盐山县离海八十余里,但这井中的海腥味如此之重,且井壁有海洋生物痕迹——恐怕此井连通着地下海脉,或者说,‘海眼’。”

      “海眼?”

      “民间传说,渤海湾沿岸有‘海眼’,是陆地通往海底的通道。古籍《拾遗记》中便有记载:‘渤海之东,有大壑,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这井,或许便是某处‘海眼’的支脉。”

      沈忘言沉思片刻:“放我下去。”

      “不可!”雷焕急道,“井下情况不明,太危险!”

      “正因不明,才需查清。”沈忘言语气坚定,“墨先生,用你的登山器械。雷都头,你在上接应。赵姑娘回来后,让她绘制井壁结构图。”

      墨九无奈,只得从箱中取出特制的登山装备:牛皮编织的安全索、铁制脚蹬、可伸缩的支撑杆。沈忘言将官服下摆扎起,腰间挂上工具袋,套上安全索,脚踏井壁残存的台阶,开始缓缓下降。

      井中阴寒刺骨,越往下,海腥味越浓。井壁湿滑,盐霜混合着某种黏液,脚踩上去极易打滑。沈忘言一手握支撑杆,一手举着火把,小心下行。

      约莫下了二十丈,井道开始倾斜,不再垂直向下,而是向西北方向延伸。此处井壁的凿刻痕迹变得规整,显然是人工开凿的通道。又前行十余丈,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沈忘言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水声并非潺潺溪流,而是低沉的、潮汐般的涌动声,伴随着某种规律的、仿佛巨兽呼吸的声响。他继续前行,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

      石窟约五丈见方,顶部垂下钟乳石状的石笋,但那些石笋表面覆盖着盐晶,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石窟中央,有一座黑玉雕成的祭坛,高约三尺,呈八角形,每个角上刻着不同的星宿图案。

      祭坛正中,供奉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深黑的龟甲碎片。

      沈忘言走近祭坛。龟甲碎片表面布满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在火光下竟隐隐流动,宛如活物。他伸手欲取,却瞥见祭坛边缘刻着一行古篆:

      “玄武七宿,镇海眼于此。取甲者,必奉七魄为祭。”

      七魄?沈忘言猛然想起地牢中七具无头尸。莫非……

      他正要细思,忽然脚下震动!

      石窟开始剧烈摇晃,顶部盐晶簌簌落下。与此同时,祭坛周围的地面裂开数道缝隙,冰冷的海水从缝隙中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沈忘言的脚踝。

      “不好!”他急退几步,但海水上涌速度极快,转眼已至膝部。

      更骇人的是,那祭坛上的龟甲碎片突然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七道模糊的影子在挣扎、嘶吼——正是那七具无头尸的轮廓!

      沈忘言当机立断,一把抓起龟甲碎片塞入怀中,转身就往回跑。海水已漫至腰间,冰冷刺骨。他拼命攀上来时的通道,身后海水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沈提刑!”上方传来雷焕的喊声和绳索拉动的声音。

      沈忘言抓住垂下的安全索,雷焕和兵士们奋力上拉。就在他被拉出井口的瞬间,井中传来“轰隆”巨响,大量海水夹杂着盐块喷涌而出,将地牢淹了小半。

      “快撤!”沈忘言喘息未定,“地牢要塌!”

      众人匆忙退出地牢,刚跑到院中,身后便传来沉闷的坍塌声。烟尘弥漫中,地牢入口彻底被掩埋。

      沈忘言浑身湿透,站在寒风中,手中紧握着那块冰凉的龟甲碎片。他知道,这盐山僵尸衙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而井底祭坛上的那句话,如同诅咒,在他脑海中回响:

      “取甲者,必奉七魄为祭。”

      那七具无头尸,便是“七魄”吗?

      【第二幕】盐政迷云

      同日,午时。盐山县城。

      赵惊澜从县衙出来时,手中抱着的卷宗又厚了三成。

      盐山县令是个年近五旬的老举人,姓周,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听说赵惊澜要查二十年前的旧档,他连连摇头:“赵姑娘,不是下官不肯帮忙,实在是……二十年前县衙失过一次火,许多卷宗都焚毁了。何况那时下官还未到任,许多事情,也只是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也可,”赵惊澜坚持,“请周县令将所知之事,无论巨细,尽数告知。”

      周县令捋着胡须,沉吟良久,终于开口:“二十年前,盐山县令姓严,名正法,字公度。此人……名声很特别。在任三年,盐课年年超额完成,朝廷三次嘉奖,据说还曾得到当时宰相寇准的称赞。”

      “盐课超额?”赵惊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盐山县产盐量可有变化?”

      “无大变化。盐场就那些,灶户就那些,产量大致稳定。”周县令压低声音,“所以后来有传言,严县令的‘超额’,是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什么手段?”

      周县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盐秤捐’。”

      他解释说,盐民缴盐给官府时,需在官秤上称重。严正法命人暗中调整官秤,每百斤盐,秤上只显示九十五斤。这缺的五斤,便算作盐民“自愿捐赠”给朝廷的“盐秤捐”。三年下来,积少成多,账面自然好看。

      “那盐民岂能愿意?”

      “自然不愿。但严正法手狠,凡有反抗者,轻则杖责,重则下狱。他手下有七个得力差役,人称‘盐山七狼’,专门负责‘催捐’。这七人手段毒辣,据说有盐民被逼得投海自尽。”

      赵惊澜快速记录,又问:“那严县令后来如何?”

      “暴病身亡。”周县令语气微妙,“天禧三年冬,某日升堂时突然口吐黑血,倒地不起,未及延医便断了气。死因……衙门记录是‘急症’,但民间传言,是盐民诅咒,或是……被人毒杀。”

      “那七个差役呢?”

      “严县令死后不到半月,七人同时‘辞差返乡’。但奇怪的是,无人知道他们老家在何处,之后也再无音讯。有传言说,他们携巨款潜逃了;也有说,他们被灭口了。”

      赵惊澜追问:“当时可有上级官员来查?”

      “有。严县令死后,沧州府派了推官来查账,发现盐课亏空巨大——之前所谓的‘超额’,全是假账。朝廷拨付的盐本银两,大半不翼而飞。那推官查了两个月,最后却不了了之,只说‘账目混乱,无从查起’。”

      “推官姓名?”

      周县令想了想:“姓李,名浊流。此人后来官运亨通,现任……漕运司副使。”

      赵惊澜笔尖一顿。李浊流——这个名字,她在调查漕船鬼唱诗案时听过。薛涛娘的丈夫,正是因李浊流超载令而沉船身亡。此人竟在二十年前就与盐政弊案有关?

      “还有一事,”周县令补充道,“严县令暴毙那晚,有人看见七个差役被一队黑衣卫带入县衙,之后便再未出来。”

      “黑衣卫?”

      “皇城司下属的‘盐铁案’,专司稽查盐铁走私。他们身着黑衣,腰佩铁牌,行事隐秘。不过盐铁案在天圣元年被裁撤了,如今已无此编制。”

      赵惊澜将所有信息记录在册,又去库房翻找残存的旧档。果然如周县令所言,天禧年间的卷宗大半焚毁,只找到几份零散的盐课记录、差役名册。

      她在名册中找到了七个人的名字:张猛、王魁、孙二狗、李三棍、赵四、周五、吴六。名字粗鄙,确像是底层差役。名册旁注有简单信息:皆为本县人士,无家眷记录。

      正翻阅间,她忽然在一本破烂的账册夹页中,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

      “戌时三刻,旧衙地牢,货验。”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写就。赵惊澜小心收起纸条,又继续查找,终于在另一本残破的巡检记录中,找到一条不寻常的记录:

      “天禧三年十一月十五,戌时。巡检至旧衙,见灯火,近之,闻锁链声与惨呼。疑有盗,唤之不应,破门入,无人,唯地牢口有血迹。报县令,令曰勿究。”

      记录末尾的签名,正是“盐山县令严正法”。

      赵惊澜心中已有了轮廓。她收起卷宗,辞别周县令,骑马赶回旧衙。

      到达时,正见沈忘言等人从坍塌的地牢中撤出。见沈忘言浑身湿透、面色凝重,她急问:“出了何事?”

      沈忘言简略说了井中遭遇,取出龟甲碎片。赵惊澜一见那碎片,眼神微变——这纹路,与父亲遗留笔记中某幅草图极为相似!

      但她暂时按下不提,先将自己查到的信息告知众人。

      “严正法,盐秤捐,七狼差役,暴毙,亏空,黑衣卫……”沈忘言听着,脑海中线索逐渐串联,“所以,这七具无头尸,很可能就是那‘盐山七狼’。他们并非辞差返乡,而是被灭口于地牢之中。”

      “灭口者可能是黑衣卫,”赵惊澜分析,“严正法贪腐数额巨大,且可能涉及私盐贩卖至辽国。事情即将败露,皇城司盐铁案派人灭口,并伪造暴毙和辞差假象。”

      墨九插话:“但为何要将尸体做成僵尸?还布下北斗玄武阵?”

      “为了‘镇账’。”沈忘言沉声道,“盐课亏空的秘密,必须永远封存。将知情人做成僵尸,布阵镇压于海眼之上,让秘密随尸体永沉海底——这是最彻底的封口方式。”

      雷焕愤然:“皇城司竟用如此邪术!”

      “未必是皇城司本意,”墨九摇头,“那盐汞固尸法、北斗玄武阵,都是方术手段。皇城司盐铁案中,恐怕混入了懂术法之人……或者说,有懂术法之人,借皇城司之手行事。”

      沈忘言想起怀中的羊皮纸地图,取出展开:“这是从铜尺夹层中找到的。”

      众人围拢观看。地图绘制简陋,但几个标注点清晰可见:盐山旧衙、某处海岸、黄河古道、以及一处标着“浮山岛”的沙洲。地图中央的井旁,除了“海眼通幽,玄武镇之”,还有一行小字:

      “七魄镇海眼,玄武出,归墟现。”

      “归墟……”墨九倒吸一口凉气,“《列子·汤问》有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减。难道传说属实?”

      沈忘言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你们看,这几个点连起来,像什么?”

      赵惊澜细看片刻,忽然道:“像……龟壳纹路!”

      “不错。盐山旧衙是头,海岸是前足,黄河古道是后足,浮山岛是尾。这整个布局,便是一只巨龟的形状。”沈忘言缓缓道,“而旧衙地牢中的井,正是‘龟首’之位,连通海眼。七具尸体布成北斗七星,对应玄武七宿,镇压海眼。取走龟甲碎片,便会引发海眼异动——”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柳七娘亲自来了,她骑着一匹枣红马,风尘仆仆,显然是得了消息急赶来的。

      “沈提刑!”柳七娘下马,面色凝重,“我查到了些事情,恐怕……与这僵尸案有关。”

      她在沧州经营“沧浪楼”不过月余,但凭借高超的交际手腕和充足的银钱开路,已建立起一张情报网。昨夜听闻盐山旧衙异象,她立即发动人手,走访县中老人。

      “我找到当年在县衙做过伙夫的一个老翁,他已七十有三,记忆倒还清晰。”柳七娘喘了口气,接过赵惊澜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继续道,“他说,严正法死前三日,曾有一批‘黑货’运抵县衙。”

      “黑货?”

      “老翁当时在后厨,听送来的车夫闲聊,说那批货是从海边运来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但咸腥味极重。货卸在地牢口,由七个差役接手。严正法亲自到场,验货后脸色很难看。”

      沈忘言问:“货是什么?”

      “老翁不知。但他记得其中一个细节:搬运时,有个木箱裂了缝,漏出些黑色块状物,看起来像石头,但遇水会冒泡。车夫说,那是‘海底矿’,值大价钱。”

      海底矿?沈忘言与墨九对视一眼——莫非是“磁泥”?铁狮口食人案中,黑蛟爷就是用磁泥制造机关。难道二十年前,就有人在开采并交易此物?

      柳七娘又道:“还有更蹊跷的。严正法暴毙那晚,老翁因腹泻起夜,看见七个差役被十余名黑衣卫押着,进了地牢。他好奇跟去,躲在大堂柱后偷看。约莫半个时辰后,黑衣卫出来了,但七个差役没出来。他隐约听见地牢里传来惨叫声,还有……锁链拖地的声音。”

      “之后呢?”

      “之后地牢门被从外锁死,黑衣卫连夜离开。次日便传出严县令暴毙、七差役辞差的消息。”柳七娘压低声音,“老翁说,他曾偷偷去地牢口看过,门缝下有血迹,还有……一些黑色的、像盐又不是盐的颗粒。”

      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夜晚:黑衣卫押七差役入地牢,施以私刑,用盐汞固尸法将七人制成僵尸,布阵镇压于海眼之上。而严正法,可能在此之前就被毒杀。

      但动机呢?仅仅是为了掩盖亏空?

      沈忘言沉吟道:“盐课亏空固然是大罪,但皇城司直接插手地方事务,且用如此极端手段,未免小题大做。除非……这亏空背后,牵扯到更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沈忘言展开羊皮纸地图,手指点在那批“黑货”的运输路线上:“海底矿。二十年前就有人开采此物,通过严正法转运。严正法之死,七差役之死,或许不是因为贪腐,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关于这批矿物的真正用途、真正的买主。”

      “买主是……”

      “辽国。”沈忘言吐出两个字。

      众人皆静。

      宋辽澶渊之盟后,两国边界贸易虽有开放,但铁器、军资、特殊矿产仍属禁运品。海底矿若具特殊性质(如磁泥的磁力),被辽国获得,可能用于军事。而严正法作为边县县令,走私禁物给敌国,这是叛国之罪,足够皇城司动用极端手段灭口。

      “但黑衣卫为何要用方术处理尸体?”赵惊澜不解。

      墨九缓缓道:“或许,那不是黑衣卫的意思,而是……另有其人,借黑衣卫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谁?”

      墨九指向地牢废墟:“能在尸体上布下北斗玄武阵、懂得盐汞固尸法、还留下龟甲碎片指引后人——此人必通晓方术,且对玄武有深入研究。恐怕……与百兽宗脱不了干系。”

      沈忘言点头:“黑衣卫中若混入百兽宗的人,便可借朝廷之力,完成自己的阵法实验。七具僵尸,既是灭口,也是布阵所需的‘七魄’。一石二鸟。”

      雷焕怒道:“这帮妖人,竟将朝廷鹰犬玩弄于股掌!”

      “现在的问题是,”沈忘言环视众人,“二十年前的事,如何与当下联系起来?我们在井底取走龟甲碎片,触动了阵法,海水倒灌。但在此之前,显然已有人来过——井壁有新鲜凿痕,祭坛边缘有灰尘被拂去的痕迹。”

      赵惊澜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纸条:“这是在旧档中找到的。”

      沈忘言接过,念出:“‘戌时三刻,旧衙地牢,货验。’这是约见便条。时间、地点、事由俱全。从墨迹和纸张看,正是二十年前的物件。”

      “谁写给谁的?”

      “没有署名。但能约在地牢验货,双方必然是知情人。”沈忘言分析,“可能是严正法与某人的约定,也可能是七差役与货主的约定。戌时三刻——正是巡检记录中,旧衙出现灯火和惨呼的时间。”

      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戌时三刻的地牢之夜。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七颗头颅,去了哪里?

      沈忘言吩咐雷焕:“加派人手,以旧衙为中心,方圆三里内仔细搜索。七颗头颅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埋在某处,要么……被带走了。”

      他又对赵惊澜道:“赵姑娘,你细绘龟甲碎片纹路,与令尊笔记对照。墨先生,你分析碎片材质,看看能否找到产地线索。柳掌柜,你继续走访,查清当年海底矿的运输路线、接货人。”

      众人领命。

      沈忘言独自走到旧衙残破的公堂前,望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积尘,字迹模糊,但其中“明”字的一点金漆尚未完全剥落,在斜阳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明镜高悬,照的是人心,还是鬼蜮?

      二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血腥的清洗。贪官、酷吏、帮凶,都成了政治与阴谋的祭品。他们的尸体被制成僵尸,镇于海眼,他们的头颅不知所踪,他们的秘密被深埋。

      但秘密不会永远沉睡。

      龟甲碎片已被取出,海眼异动,僵尸“复活”。北斗玄武阵已破,镇压之力消散。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沈忘言抚摸着怀中的龟甲碎片,那冰凉坚硬的触感,仿佛带着深海的气息,也带着血腥的过往。
      他知道,这案子还未结束。

      七魄已散,但祭坛上的诅咒仍在:

      “取甲者,必奉七魄为祭。”

      谁会成为新的祭品?

      【第三幕】古阵玄机

      三月十八,申时。沧州驿馆。

      墨九的房间已成了临时工坊。桌上铺满图纸、器物、药材,墙角堆着从旧衙带回的样本:井壁盐霜、黑色盐汞块、祭坛灰尘、以及最重要的——那片龟甲碎片。

      碎片置于黑绒布上,在数盏油灯的照耀下,纹路清晰可见。墨九手持放大镜,一寸寸观察。赵惊澜在一旁绘制精细图样,每一道纹路都不放过。

      “这不是普通龟甲,”墨九喃喃道,“你看这纹理走向,天然形成星图状。这里——对应北斗天枢,这里——对应摇光。七处主纹,恰好对应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

      赵惊澜边画边问:“墨先生,您说这碎片是玄武甲的一部分。那完整的玄武甲,该有多大?”

      墨九沉吟:“《山海经·中山经》有载:‘崦嵫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但旋龟最大不过车盖。而这碎片若按比例推算,完整龟甲恐怕……大如屋宇。”

      “屋宇大的龟甲?”赵惊澜笔尖一顿,“那还是龟吗?”

      “或许不是凡龟。”墨九放下放大镜,取出一只铜制方盘,盘面刻着二十八宿星图。他将龟甲碎片置于盘心,又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位摆放在碎片周围。

      “你且看。”

      墨九点燃一支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奇异的是,那烟不散,反而在龟甲碎片上方盘旋,逐渐勾勒出模糊的星象图案。更诡异的是,七枚铜钱开始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它在……呼应星位?”赵惊澜惊讶。

      “不止。”墨九又取出一块磁石,靠近龟甲。磁石并未被吸引,但龟甲表面的纹路却似乎亮了一下,虽然微弱,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材质,”墨九用镊子轻轻敲击碎片,发出清脆的、类似金属又似玉石的声音,“非金非石,非骨非玉。我怀疑,这是天外陨铁与某种深海物质熔合而成。你看这断面——”

      他将碎片侧面对光,断面呈现出细密的层状结构,每层颜色略有差异,从深黑到暗绿,再到赤褐,如年轮般层层叠叠。

      “这需要极高的温度和压力才能形成,”墨九神色凝重,“非人力所能为。恐怕……真是上古异兽遗蜕。”

      赵惊澜忽然想起父亲笔记中的一幅草图。她急忙从行囊中取出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快速翻到某一页。

      页面上,用炭笔勾勒着一块龟甲状物体,旁边标注:“天祐二年,贺兰山掘得,纹如星图,触之生寒。监军欲献于朝,将军阻之,言‘此物不祥’。”

      草图虽然简陋,但纹路走向、形状比例,竟与眼前碎片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父亲的手迹,”赵惊澜声音微颤,“天祐二年,正是他战死前一年。笔记中说,他们在贺兰山掘得类似龟甲,监军想献给朝廷,父亲阻拦,认为‘不祥’。后来……”

      “后来如何?”

      赵惊澜翻到下一页,却见那一页被撕掉了,只残留半行字:“……夜遭袭,龟甲失,士卒死伤……”

      “龟甲丢失,部队遭袭。”赵惊澜握紧笔记,“难道父亲之死,与这龟甲有关?”

      墨九长叹:“赵姑娘,令尊当年,恐怕是卷入了某种……超越世俗的争夺。这龟甲,或者说玄武甲,不是凡物。得之者,或许可得非凡之力;但亦可能招致灾祸。”

      这时,沈忘言推门而入。他已换下湿衣,穿着常服,但面色依然凝重。他看见桌上景象,问道:“有发现?”

      墨九将龟甲碎片的特性、与赵铨笔记的关联一一说明。沈忘言听完,沉默良久。

      “所以,二十年前盐山旧衙的阵法,与西北贺兰山的龟甲,是同一种东西。都是玄武甲碎片。”沈忘言缓缓道,“而二十年前,皇城司盐铁案在此布阵,可能不仅仅是灭口,还是在……做实验。”

      “实验?”

      “实验如何用尸体、阵法、海眼能量,来激活或控制玄武甲碎片。”沈忘言指着墨九的星盘,“北斗七星阵引地阴之气,七具尸体作为‘七魄’提供生魂能量,海眼提供无尽阴寒之力。三者结合,或许能让龟甲碎片产生某种变化。”

      墨九恍然:“就像炼丹!炉鼎、火候、药材缺一不可。地牢是炉鼎,海眼是火,七魄是药材,炼的就是这龟甲碎片!”

      “但实验似乎失败了,”赵惊澜道,“否则碎片不会被留在祭坛上。”

      “未必是失败。”沈忘言摇头,“可能只是第一阶段完成。碎片已被‘炼制’过,所以才有呼应星位、影响磁场的特性。而实验者留下碎片,或许是在等待……第二阶段。”

      “什么第二阶段?”

      沈忘言取出羊皮纸地图,铺在桌上:“你们看这地图。盐山旧衙是起点,但终点在浮山岛。我推测,二十年前的实验,是为了验证‘以魄养甲’的可行性。验证成功后,实验者会进行下一步:收集更多碎片,在浮山岛的主阵眼,完成最终炼制。”

      墨九倒吸凉气:“所以盐山旧衙只是分阵?浮山岛才是主阵?”

      “恐怕如此。”沈忘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盐山、海岸、黄河古道、浮山岛,这四个点构成龟形,每个点都可能有一处阵眼、一块碎片。而浮山岛位于龟尾,是能量汇聚之地,也是……归墟入口可能所在。”

      房间里一片寂静。油灯噼啪作响,窗外北风呼啸。

      良久,墨九开口:“若真如此,那百兽宗所图,恐怕不止是玄武甲。他们想开启归墟之门。”

      “归墟之门后有什么?”赵惊澜问。

      墨九摇头:“古籍记载不一。有说是无尽深渊,有说是仙境,有说是上古战场,有说是异兽巢穴。但无论如何,开启此门,必引天地异变。”

      沈忘言沉声道:“所以我们必须阻止。而要阻止,首先要弄清楚二十年前的全部真相——谁主导了实验?谁提供了方术?七颗头颅在哪里?海底矿去了何处?”

      他转向赵惊澜:“赵姑娘,令尊笔记中,可有提到‘海底矿’或‘磁泥’?”

      赵惊澜仔细回忆,翻找笔记。终于在几页杂记中,找到一段:

      “景德三年三月,奉巡检使密令,护送一批‘黑石’自沧州至延州。石出渤海,色黑如墨,遇铁则黏,遇火不燃。使言此石可制‘不灭灯’,然某观押运者皆神色诡秘,恐非良用。”

      “黑石,遇铁则黏——是磁泥无疑!”沈忘言道,“你父亲护送的磁泥,是从沧州运往延州。时间在景德三年,也就是二十一年前,与盐山案时间吻合。这说明,磁泥的开采、运输、使用,是一条持续多年的链条。”

      “用途呢?真是制不灭灯?”

      墨九冷笑:“磁泥确有蓄能之效,可制长明灯。但更重要的用途,是制造机关、武器。铁狮口食人案中,黑蛟爷用磁泥制造电磁机关;若用于军械,可制出磁力弩、磁力甲,甚至……磁力阵。”

      沈忘言忽然想到什么:“赵姑娘,笔记中可提及接收磁泥的人?”

      赵惊澜继续翻找,在另一页找到模糊记录:

      “至延州,交割与一胡商,名‘耶律什么’,言语不通。然其随从中有一汉人,面白无须,声尖细,似阉人。”

      阉人!

      沈忘言、墨九、赵惊澜三人对视,眼中都是震惊。

      面白无须,声尖细,是太监的典型特征。太监出现在西北边境,接收从沧州运来的磁泥,这意味着什么?

      “宫廷中人,涉足此事。”沈忘言一字一句道。

      事情越发复杂了。盐山僵尸案,牵扯出二十年前的贪腐、灭口、方术实验;磁泥运输,牵扯出沧州至西北的走私链条;而现在,竟可能牵扯到宫廷太监。

      “那个太监,会不会就是……”赵惊澜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赵惊澜压低声音:“我父亲战死后,我曾托人打听,得知当时军中有太监监军,姓陈。此人在战后迅速调回汴京,现任……景灵宫供奉。”

      景灵宫!沈忘言心头一震。百兽宗首领无面君正是在景灵宫祭天大典上,夺取了朱雀血。而景灵宫陈供奉,据说与宫中诸多秘事有关。

      难道二十年前,陈供奉就在西北?他接收磁泥,所为何用?赵铨之死,是否与他有关?

      线索如蛛网般交织,越理越乱。

      这时,雷焕匆匆进来,带来一个消息:“沈提刑,头颅找到了!”

      “在哪里?”

      “不在旧衙附近,”雷焕面色古怪,“在……黄河古道的滩涂上,距旧衙十五里。”

      沈忘言立即起身:“带路!”

      申时三刻,黄河古道。

      这是一段废弃的河道,因黄河改道而干涸,河床裸露,布满泥沙和枯草。时值冬日,滩涂上结着薄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七颗头颅,整齐摆放在一处高地上。

      它们面朝黄河故道,排列成一条直线。头颅经过特殊处理,皮肤呈蜡黄色,但五官清晰可辨,眼睛紧闭,嘴巴微张,仿佛在无声呐喊。每颗头颅的额头,都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号。

      最诡异的是,七颗头颅的摆放位置,恰好对应北斗七星。而它们面朝的方向——正是浮山岛所在!

      “是谁摆在这里的?”沈忘言问。

      雷焕道:“是附近渔民发现的。他们说,昨日傍晚还没看见,今早起来就有了。卑职已询问过,昨夜无人靠近此地。”

      “昨日傍晚……”沈忘言计算时间,“正是我们取走龟甲碎片、地牢坍塌之后。”

      墨九蹲下检查头颅。他不敢碰触黄符,只观察头颅状态:“死亡时间二十年以上,但保存完好,与地牢尸体一样,用了盐汞防腐。额头的符……是镇魂符,但画法邪异,更像是‘锁魂’而非‘安魂’。”

      “锁魂?”

      “将魂魄锁在头颅中,不得往生。”墨九面色凝重,“布阵者不仅要七具尸体,还要七道完整的魂魄。尸身为‘魄’,头颅为‘魂’,魂魄分离,但都被禁锢。这样布下的北斗玄武阵,威力更大。”

      沈忘言环视四周。黄河故道蜿蜒向东,远处可见渤海湾的粼粼波光。这里地势开阔,寒风毫无遮挡,吹得人肌肤生疼。

      他忽然注意到,摆放头颅的高地,地面有规律的凹陷痕迹。他扒开枯草,露出下面的土壤——土壤中混杂着黑色颗粒,正是磁泥!

      “这里也有磁泥,”沈忘言抓起一把,细看,“而且……有灼烧过的痕迹。”

      墨九过来查看,点头:“是高温灼烧。磁泥遇高温会暂时失去磁性,冷却后恢复。有人在这里做过试验,用磁泥布置某种阵式,然后引火灼烧。”

      “目的呢?”

      墨九思索片刻,忽然道:“沈提刑,你还记得铁狮口食人案中,黑蛟爷用磁泥制造电磁机关吗?磁泥排列成特定形状,通以电流,会产生磁场。若排列成星图状,再以特殊频率的电流激发,或许……能产生与星象共鸣的磁场!”

      “与星象共鸣?”

      “对。北斗七星每夜绕北极星旋转,其磁场也随之变化。若人造磁场能与之同步,便可借星辰之力。”墨九越说越激动,“我明白了!盐山旧衙的地牢阵法,是以海眼阴气为能量源,以七魄为媒介。而这里,是以磁泥模拟星象,以黄河地脉为能量源!两处阵法,一阴一阳,相辅相成!”

      沈忘言顺着他的思路:“所以,完整的玄武甲炼制,需要两处阵眼:一处阴阵,以海眼、尸体、阴气为主;一处阳阵,以地脉、磁泥、星力为主。阴阳结合,方能炼成?”

      “正是!”墨九拍腿,“阴阵在盐山旧衙,我们已经破了。阳阵就在这里,黄河古道!而阴阳交汇之处,便是——”

      两人同时看向东方:“浮山岛!”

      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二十年前,有人(可能是百兽宗渗透的皇城司人员)在盐山旧衙设阴阵,以七差役的魂魄炼制龟甲碎片。同时,在黄河古道设阳阵,以磁泥模拟星力,与阴阵呼应。阴阳双阵的最终交汇点,是浮山岛。

      但不知何故,计划中断了。阴阵完成,阳阵却未完全激活。龟甲碎片留在祭坛,磁泥阵荒废。

      直到最近,有人重新启动了计划。

      “是六指人。”沈忘言断定,“他在我们之前就探查过旧衙地牢,取走了祭坛上的某些物品。他也来过这里,重新布置了磁泥阵,并将七颗头颅移至此地——这头颅原本可能埋在某处,被他挖出。”

      “他为何要移动头颅?”

      “为了重启阳阵。”墨九解释,“头颅中的魂魄被锁二十年,怨气极重。将头颅移至阳阵阵眼,以怨魂为引,可极大增强阵法威力。而他选择现在重启,恐怕是因为……星象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墨九仰头观天。天色渐暗,东方已见星辰微光。他手指天空:“你看,北斗七星即将升至中天。而今日是三月十八,月相渐盈。再过七日,阴极而阳生,是一年中地阴之气最盛、也最易转化为阳气的时刻。”

      沈忘言喃喃道,“六指人要在七日之后重启阴阳双阵,完成玄武甲的炼制?”

      “恐怕不止炼制玄武甲,”墨九神色无比凝重,“阴阳双阵若完全激活,能量汇聚于浮山岛,可能会强行打开……归墟之门的缝隙!”

      北风呼啸,吹得滩涂上的草哗啦作响。七颗头颅静默地面对着黄河故道,额头的黄符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脱落。

      沈忘言知道,他们必须赶在月末之前,阻止这一切。

      但六指人在暗,他们在明。对手精通方术,心思缜密,且对玄武甲势在必得。这一局,该如何破?

      他看着那七颗头颅,忽然想起祭坛上的诅咒:

      “取甲者,必奉七魄为祭。”

      他们取走了龟甲碎片,已经触动了阵法。六指人重启阳阵,是否需要新的“七魄”?

      谁会成为新的祭品?

      【第四幕】贪欲之殇

      三月十九,巳时。沧州城,沧浪楼雅间。

      柳七娘设宴,请来三位客人:一位是盐山县的老盐商乔老爷子,一位是曾在前朝盐铁司当过书吏的郑先生,还有一位是沧州本地说书人,人称“百晓生”。

      沈忘言、赵惊澜、墨九作陪。雷焕在外警戒。

      酒过三巡,柳七娘切入正题:“今日请三位来,是想打听些旧事。关于二十年前,盐山县令严正法,以及那批‘海底矿’。”

      乔老爷子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抿了口酒,缓缓道:“严正法……嘿,那可是个‘能吏’。盐山县在他手里,盐课年年超额,朝廷嘉奖不断。可咱们盐商知道,那超额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压秤、克扣、强征。”乔老爷子冷笑,“每百斤盐,他敢扣五斤。盐民敢怒不敢言,因为县衙那‘七匹狼’下手狠啊。老夫记得,有个姓蓝的灶户,因为少缴了十斤盐,被活活打断腿,扔在盐田里,第二天就死了。”

      赵惊澜记录着,问:“那批海底矿呢?您可知晓?”

      乔老爷子眼神闪烁,压低声音:“那东西……不吉利。老夫曾见过一块,黑乎乎的,像石头又像铁,能吸铁器。严正法说是‘祥瑞’,要献给朝廷。可后来……”他顿了顿,“听说那批矿运出去后,接货的人,都没好下场。”

      “接货的人是谁?”

      “这就不清楚了。只知是夜里运走的,押运的不是官府的人,而是一队黑衣卫。”乔老爷子声音更低,“老夫有个亲戚在码头做事,他说那晚运货的船上,挂着‘皇城司’的灯笼。”

      郑先生接话:“老夫在盐铁司时,曾见过一份密报,提及沧州沿海有‘异矿’,能吸铁,遇火不燃。司里派员调查,但调查结果……被封存了,只有几位大人看过。”

      “可知调查结论?”

      郑先生摇头:“不知。只知调查之后,盐铁司增设了‘异矿案’,专司此事。但不过两年,异矿案就被裁撤,相关人员或调离,或……失踪。”

      说书人百晓生此时开口:“这事儿,坊间倒有传说。说那海底矿是‘龙涎铁’,乃渤海龙王吐息所化,凡人得之,可制神兵利器,但也会招来龙王之怒。严正法贪图此矿,挖了海眼,惹怒龙王,所以才暴毙而亡。”

      传说虽荒诞,但沈忘言听出了关键:海底矿被视为“神物”,可制兵器;开采它会“惹怒龙王”——或许是指引发海眼异动?

      柳七娘又问:“三位可知,当年与严正法往来密切的,除了黑衣卫,还有哪些人?”

      乔老爷子想了想:“有个辽国商人,常来沧州,与严正法称兄道弟。此人汉名‘耶律文’,实则是辽国贵族,专做宋辽走私生意。严正法死后,此人就再没出现过。”

      耶律文——与赵铨笔记中的“耶律什么”吻合!

      沈忘言追问:“此人相貌如何?”

      “高鼻深目,留络腮胡,左手缺一根小指。”乔老爷子回忆,“说话带幽州口音,但汉语流利。他身边常跟着个汉人,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像个阉人。”

      又是阉人!

      沈忘言与赵惊澜对视。赵铨笔记中的太监,乔老爷子口中的阉人,很可能是同一人。

      “那阉人叫什么?”

      “不知,只听耶律文叫他‘陈先生’。”乔老爷子道,“此人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但耶律文对他极为恭敬。”

      陈先生——景灵宫陈供奉也姓陈!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二十年前,辽国商人耶律文与太监陈供奉勾结,通过严正法走私海底矿(磁泥)。事情败露或即将败露时,皇城司盐铁案介入,灭口严正法及七差役,并以方术处理尸体,布下阵法。

      但这里有个矛盾:皇城司是宋廷机构,为何要帮辽国商人灭口?除非……

      “除非皇城司中,有人与辽国勾结。”沈忘言沉声道,“或者,皇城司灭口,不是为了掩盖走私,而是为了……独占秘密。”

      墨九点头:“磁泥的军用价值极大。若宋廷自己研发成功,可制出神兵利器。皇城司可能想独吞此技术,所以清除所有知情人,包括严正法和七差役,也包括……运输链条上的其他人。”

      赵惊澜想起父亲:“我父亲当年护送磁泥,是否也因此被灭口?”

      “有可能。”沈忘言分析,“赵将军发现磁泥运输的异常,可能还发现了接货人是辽商和太监。这秘密太大,所以他必须死。”

      一场持续二十年的阴谋,牵扯贪腐、走私、叛国、方术、谋杀。无数人成为牺牲品:被克扣致死的盐民、被灭口的差役、被坑害的灶户、战死沙场的将士……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人的贪欲。

      严正法贪财,克扣盐民,勾结辽商;耶律文贪利,走私禁物;陈供奉贪权,或许想借异矿讨好宫中,或许有更大图谋;皇城司中某些人贪功,想独占技术;百兽宗贪力,想借玄武甲开启归墟……

      贪欲如毒藤,缠绕滋生,将所有人拖入深渊。

      宴席散去后,柳七娘单独留下沈忘言。

      “沈提刑,我还查到一事。”柳七娘神色严肃,“关于那个‘陈先生’。”
      “请讲。”

      “我托汴京的朋友打听,景灵宫陈供奉,本名陈友谅,原籍沧州。二十年前,他确实在西北监军,后调回汴京。此人深得太后信任,掌管景灵宫祭祀,还兼管……宫中炼丹之事。”

      “炼丹?”

      “对。景灵宫设有丹房,专为宫中炼制丹药。而炼丹所需的一些‘奇矿’,正是从沧州采购。”柳七娘压低声音,“采购单中,就有‘黑石’一项。”

      沈忘言恍然。陈供奉以炼丹为名,采购磁泥,实则是用于自己的图谋。而磁泥的军用价值,或许只是表象;他真正的目的,可能是用磁泥配合方术,炼制更诡异的东西。

      “还有,”柳七娘补充,“陈供奉与现任漕运司副使李浊流,是姻亲。李浊流的女儿,嫁给了陈供奉的侄子。”

      李浊流!这个在漕船鬼唱诗案中出现,又在盐山旧案中出现的名字,果然不是巧合。

      一条完整的链条浮出水面:二十年前,李浊流作为沧州府推官,调查严正法案,但他压下真相,与陈供奉勾结。之后他官运亨通,调任漕运司,继续利用职务之便,为陈供奉运输“特殊货物”。

      而陈供奉,可能是百兽宗在朝廷中的内应,也可能是与百兽宗合作的第三方。他利用宫廷资源,为百兽宗的计划提供便利。

      “柳掌柜,”沈忘言郑重道,“这些情报极为重要。但请你和你的朋友务必小心,陈供奉在宫中势力不小,若被他察觉……”

      “我明白。”柳七娘点头,“我已让朋友停止调查,以免打草惊蛇。”
      沈忘言走出沧浪楼时,天色已暗。街道上灯火渐起,行人匆匆。沧州城的冬夜,寒冷而静谧。

      但他知道,这静谧之下,暗流汹涌。

      二十年的阴谋即将收网,冬至之日越来越近。他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更多证据,理清全部脉络,并制定出阻止六指人的计划。

      回到驿馆,赵惊澜正在等他。

      “沈提刑,”她递上一卷图纸,“这是我根据龟甲碎片纹路,结合父亲笔记,绘制的推测图。”

      图纸上,一块完整的龟甲被分割成七块,每块对应北斗一星。盐山旧衙的碎片对应天枢,而其他六块的位置,被标注在沧州沿海的六个点上。

      “若这推测正确,”赵惊澜指着图纸,“我们需要找到另外六块碎片,才能拼出完整的星图,从而确定浮山岛主阵眼的具体位置。”

      “但时间不够了。”沈忘言摇头,“我们不可能在七日内找齐六块碎片。”

      “那怎么办?”

      沈忘言沉思良久,缓缓道:“或许……我们不需要找齐碎片。”

      “嗯?”

      “六指人比我们更急。他要重启阴阳双阵,必须在冬至日前完成准备。而阴阳双阵的关键,除了碎片,还有‘七魄’。”沈忘言眼神锐利,“他移动了七颗头颅到阳阵,但二十年的怨魂,能量可能已经衰弱。他可能需要……新鲜的‘七魄’。”

      赵惊澜脸色一变:“他会杀人取魄?”

      “很可能。而且,他可能会选择与二十年前类似的人——比如,知情者,或阻碍者。”沈忘言看向赵惊澜,“赵姑娘,从现在起,你和墨先生、柳掌柜、雷都头,都不要单独行动。六指人手段诡谲,我们必须万分小心。”

      赵惊澜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要去会一会一个人。”沈忘言望向窗外,目光投向漕运司方向。

      “谁?”

      “李浊流。”

      【第五幕】漕司暗战

      三月二十,辰时。

      沈忘言回到驿馆,墨九急匆匆迎上来:“沈提刑,有发现!”

      “什么发现?”

      墨九将沈忘言拉到工坊,桌上摊着一本破旧的账册。“这是柳掌柜刚送来的,是从一个老盐商遗物中找到的,记录了天禧年间的一些私账。”

      账册中有一页,记载着数笔特殊交易:

      “天禧三年十月,收黑石三百斤,付银二百两,经手人:张猛。”
      “天禧三年十一月,收黑石五百斤,付银三百五十两,经手人:王魁。”
      “天禧三年十二月,收黑石八百斤,付银六百两,经手人:严公度亲收。”

      张猛、王魁,正是七差役中的两人。而严公度,就是严正法。

      “黑石就是磁泥,”墨九指着账目,“而且你看,交易量逐月增加,价格也在涨。到最后一个月,严正法亲自经手,说明这笔生意越做越大,也越做越隐秘。”

      沈忘言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一条记录:

      “天禧四年正月初五,付黑衣卫‘打点银’一千两,备注:封口。”

      天禧四年正月初五——正是严正法暴毙、七差役“失踪”后的第七天!

      “黑衣卫收了封口费,”沈忘言冷笑,“所以当年李浊流的调查不了了之,所以七条人命被掩盖,所以海底矿的秘密被隐藏。”

      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严正法与辽商耶律文、太监陈供奉勾结,走私磁泥。交易越做越大,引起皇城司注意。皇城司中有人(可能是百兽宗渗透者)借此机会,既灭口保密,又利用尸体布阵实验。

      而李浊流作为地方官员,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胁迫,配合掩盖真相。之后他官运亨通,调任漕运司,继续为这条秘密链条提供运输便利。

      “但现在的问题,”墨九道,“是六指人。他在哪里?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沈忘言走到窗前,望向东方。冬日阳光苍白,天空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雪。

      “他在等冬至。”沈忘言缓缓道,“而我们,必须在冬至之前找到他,毁掉阴阳双阵。”

      “如何找?”

      沈忘言转身,目光坚定:“引蛇出洞。”

      三月二十一,未时。盐山县旧衙废墟。

      沈忘言命人公开清理地牢废墟,并大张旗鼓地挖掘。消息很快传开:朝廷特使在旧衙发现前朝疑案,正在彻查。

      同时,他让雷焕放出风声,说找到了严正法遗留的“秘账”,其中记录了当年所有交易详情和涉案人员。

      双管齐下。

      当日下午,便有数拨人马来“探听消息”:有县衙胥吏,有本地乡绅,还有两个自称是“过往客商”的陌生人。

      雷焕暗中跟踪那两个陌生人,发现他们出了县城后,直奔黄河古道方向。但在古道入口处,两人突然分开,一人继续前行,一人折返。

      “他们很警惕,”雷焕回报,“折返那人绕了几圈,进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是本地盐商,姓金。”

      “金万山?”沈忘言想起流民营瘟童谣案中,那个污染水源的矿场主。

      “正是他。”

      沈忘言冷笑。金万山开采石漆(原油),污染黄河,其背后很可能也有陈供奉或百兽宗的支持。如今他派人探听消息,说明已经坐不住了。

      “盯紧金宅,”沈忘言吩咐,“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都有哪些人会上钩。”

      次日,正月二十二,小雨。

      沧州城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当年盐山县令严正法不是暴毙,而是被毒杀;七差役不是返乡,而是被灭口;凶手是某个位高权重之人,如今还在朝中为官。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点出了“漕运司李副使”的名字。

      这自然是沈忘言授意柳七娘散播的。谣言虽无实据,但足以让心虚者恐慌。

      果然,当日下午,漕运司一辆马车悄悄出城,往西北方向而去。雷焕带人暗中跟随,发现马车到了沧州与辽国交界处的一处庄园。

      那庄园戒备森严,四周有护卫巡逻。雷焕不敢靠近,只在远处观察。黄昏时分,他看到庄园中出来一队人马,为首者骑黑马,披斗篷,看不清面目,但那人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

      “六指人!”雷焕心中一震。

      他小心尾随,见那队人马沿黄河古道向东,最终消失在一片芦苇荡中。那里河道复杂,易于隐藏,雷焕不敢孤身深入,只得返回禀报。

      “芦苇荡向东,便是浮山岛方向。”沈忘言在地图上标注,“六指人果然在那里有据点。”

      墨九道:“他必然在浮山岛做最后准备。我们要不要提前行动,突袭芦苇荡?”

      沈忘言摇头:“敌暗我明,强攻不利。而且,我们不知道浮山岛的具体情况,贸然前往,可能正中下怀。”

      “那该如何?”

      沈忘言沉思良久,忽然问:“墨先生,你说阴阳双阵,需阴阳调和。若我们破坏其中一阵,另一阵会如何?”

      “阵法失衡,能量反噬,布阵者必受重创。”墨九道,“但阴阳双阵相距甚远,我们只能破坏一处。”

      “那就破坏阳阵。”沈忘言手指黄河古道,“阳阵以磁泥模拟星力,以七颗头颅为引。我们毁掉磁泥阵,移走头颅,阳阵自破。”

      “可六指人必然派人看守。”

      “所以需要调虎离山。”沈忘言目光锐利,“我要让他以为,我们要强攻浮山岛。”

      计划就此定下。

      三月二十三,沈忘言大张旗鼓地调集厢军,声称要“清剿黄河水道匪患”。他让雷焕率一百精兵,乘战船沿河而下,做出直扑浮山岛的架势。

      同时,他秘密派出另一支小队,由墨九带领,携带特制工具,潜入黄河古道,破坏阳阵。

      而他本人,则与赵惊澜留在沧州城,坐镇指挥,并防备可能来自李浊流、金万山等人的反扑。

      行动定在三月二十四,子时。

      【尾声】七魄归尘

      三月二十四,子时。黄河古道,阳阵阵眼。

      墨九带着五名精干兵士,悄无声息地潜入滩涂。小雪已停,月光被薄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白。

      七颗头颅依旧摆放在高地上,额头的黄符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周围,磁泥排列成的星图隐约可见,那些黑色颗粒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墨九先检查头颅。他不敢直接触碰黄符,而是取出一把桃木小刀,刀身涂满朱砂。他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插入黄符与额头之间,轻轻一挑——

      黄符脱落!

      几乎在同时,那颗头颅的眼睛,猛然睁开!

      眼眶中并无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在黑暗中诡异燃烧。紧接着,头颅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

      “不好!”墨九急退,“符下有咒,触动即发!”

      其余六颗头颅的黄符竟也同时自燃,化作七道青烟。七颗头颅齐齐睁眼,七团磷火摇曳,七张嘴同时发出嘶鸣。那声音尖锐刺耳,直透脑髓,五名兵士顿时抱头惨叫,耳鼻渗血。

      更可怕的是,滩涂上的磁泥开始震动、翻滚,仿佛有了生命。它们聚合成一条条黑色的“蛇”,在沙地上蜿蜒游动,向墨九等人包围过来。

      “退!快退!”墨九大喊,同时从怀中掏出七枚铜钱,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铜钱上,然后奋力掷出。

      铜钱在空中排成北斗状,落在七颗头颅周围,形成一个简易的镇魂阵。头颅的嘶鸣声稍减,但磷火更盛。

      墨九知道,这是六指人布下的陷阱。阳阵看似无人看守,实则暗藏杀机。那七张黄符不仅是锁魂符,还是触发式的报警和攻击符咒。一旦触动,不仅会惊动布阵者,还会激活阵中残留的怨魂之力。

      “墨先生,现在怎么办?”一名兵士忍着头痛问道。

      墨九环视四周,磁泥黑蛇已逼近到三丈之内。他当机立断:“毁掉磁泥!用火!”

      兵士们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油罐,砸向磁泥。火把扔下,火焰轰然腾起。

      磁泥遇火,发出“嗤嗤”的怪响,冒出浓烈的黑烟。那些黑蛇在火焰中扭曲、崩解,但更多的磁泥从地下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地下有磁泥矿脉!”墨九恍然。这处阳阵之所以选在这里,不仅因为地势,更因为地下有丰富的磁泥矿。阵法引动地脉能量,催发磁泥活性,使其成为阵法的“活体”部分。

      火攻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而七颗头颅的磷火越来越亮,嘶鸣声再度增强。铜钱镇魂阵开始颤动,一枚铜钱“啪”地裂开。

      墨九额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阳阵的防御如此棘手。若不能尽快破解,不仅任务失败,他们几人也要葬身于此。

      危急关头,他忽然想起沈忘言的话:“阴阳双阵,相辅相成。若阳阵难破,或许可从阴阵入手……”

      阴阵在盐山旧衙,已被破坏。但阴阳之间的联系,可能还未完全切断。

      墨九急中生智,从怀中取出那枚龟甲碎片。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表面的星图纹路似乎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他将碎片高举过头,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碎片上。

      “以血为引,以甲为媒,阴阳倒转,阵法逆施!”

      这是险招。龟甲碎片是阵法核心之一,以精血激发,可能暂时夺取阵法的部分控制权。但若失败,碎片可能反噬,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精血渗入碎片,那些星图纹路骤然亮起,发出耀眼的蓝光。光芒如波纹般扩散,所过之处,磁泥黑蛇的动作变缓,七颗头颅的磷火也开始摇曳不定。

      有效!

      墨九心中稍定,继续催动精血。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眼前发黑,但咬牙坚持。

      终于,龟甲碎片脱离他的手掌,悬浮空中,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光芒便强一分。七颗头颅的磷火被光芒吸引,脱离头颅,化作七道绿光,汇入碎片之中。

      碎片剧烈震动,表面浮现出七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正是张猛、王魁等七差役的魂魄!

      他们被锁在头颅中二十年,怨气深重,此刻被龟甲碎片吸收,反而暂时平复。碎片的光芒由蓝转绿,再由绿转灰,最终恢复平静,落回墨九手中。

      而滩涂上的磁泥,失去了魂魄之力的牵引,重新化为死物,不再游动。火焰迅速蔓延,将大片磁泥烧成焦黑的硬块。

      阳阵,破了。

      墨九瘫坐在地,大口喘息。五名兵士也松了口气,但耳鼻的血迹未干,显然都受了内伤。

      “快,移走头颅,彻底毁掉这里。”墨九虚弱地吩咐。

      兵士们将七颗头颅装入布袋,准备带走。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很多人!”

      墨九强撑起身,透过芦苇缝隙望去。只见滩涂东侧,数十骑黑衣人正疾驰而来,为首者左手握缰,右手持刀——正是六指人凌绝!

      他果然被惊动了。

      “撤!往西撤!”墨九下令。

      众人背起头颅,向西狂奔。但黑衣人马快,转眼已追至百丈之内。箭矢破空而来,一名兵士中箭倒地。

      危急时刻,西侧忽然火把通明,喊杀声震天。雷焕率援兵到了!

      “墨先生,快走!”雷焕一马当先,率兵士迎战黑衣人。

      两军在滩涂上展开混战。雷焕勇武,但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且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更麻烦的是,他们中有人会方术,撒出符纸化作黑雾,雾中冲出狼形幻影,咬伤数名兵士。

      墨九知道不能久战,阳阵虽破,但六指人仍在,浮山岛的主阵眼仍在。他们必须尽快撤离,将情报带回。

      “雷都头,不可恋战,撤!”墨九大喊。

      雷焕也知形势不利,虚晃一刀,率兵士且战且退。黑衣人紧追不舍,箭如雨下。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忽然亮起一道红光。

      那红光来自渤海方向,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红光中,隐约可见一只巨龟的虚影,仰天长啸——无声,但所有人都感到灵魂深处的震颤。

      六指人凌绝勒住马,望向红光,面具下的眼中闪过狂热之色。

      “玄武显灵……时候到了。”他喃喃道,随即下令,“撤!回浮山岛!”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芦苇荡中。

      雷焕等人不敢追,护着墨九和七颗头颅,迅速撤回沧州城。

      三月二十五,寅时。沧州驿馆。

      墨九重伤昏迷,军医正在救治。他精血损耗过度,又受阵法反噬,能否醒来还是未知。

      沈忘言站在院中,望向东方天际。那道红光已经消失,但夜空中的星辰异常明亮,尤其是北斗七星,光华夺目,仿佛在燃烧。

      赵惊澜走来,低声道:“墨先生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七颗头颅已妥善封存,准备择日安葬。”

      沈忘言点头,又问:“雷都头伤势如何?”

      “轻伤,无碍。”赵惊澜顿了顿,“沈提刑,那道红光……”

      “是浮山岛的方向。”沈忘言沉声道,“阳阵被破,阴阵早毁,但主阵眼仍在。六指人恐怕在强行激活阵法,所以才有异象。”

      “他在提前行动?”

      “有可能。时机未至,但星象已近圆满。若他以其他方式弥补能量,或许也能成功。”沈忘言道。

      沈忘言来到楼上,望向东方。渤海烟波浩渺,浮山岛隐于雾中。

      他知道,那里将有一场恶战。不仅是对抗六指人和贪狼卫,更是对抗一场延续二十年的阴谋,一场关于贪欲、权力、长生的疯狂实验。

      而更深处,是关于归墟、关于玄武、关于上古秘密的终极对决。

      龟甲碎片在他怀中微微发热,仿佛感应到了本体的召唤。

      七颗头颅已被安葬,七道怨魂暂得安宁。但祭坛的诅咒仍在回响:

      “取甲者,必奉七魄为祭。”

      这一次,谁会成为祭品?

      沈忘言握紧刀柄,目光坚定。

      无论谁成为祭品,他都要阻止这场血祭,阻止归墟之门的开启。

      为了那些冤死的亡魂,为了无辜的百姓,也为了……人间的秩序与安宁。

      沧浪玄甲劫,才刚刚进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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