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卷《汴京魍魉录》 第七案·天清寺童谣血案 ...


  •   【楔子】佛寺惊变

      天圣四年,孟夏朔日。

      寅时三刻,汴京东郊天清寺的晨钟尚未敲响,寺内已人影幢幢。这是大相国寺下辖三十六分院之一,因藏有“佛指舍利”而香火鼎盛,每日往来香客如织,布施钱帛堆积如山。

      扫洒僧净空如往常般,提着一桶清水,沿着青石甬道向方丈禅房走去。他年方十六,入寺不过三载,每日此时要为住持了凡大师送去盥洗热水。晨雾未散,寺中古柏森森,偶有露珠从叶尖滴落,在青石上绽开细碎水花。

      禅房位于寺院最深处的“止观院”,独门独院,青瓦白墙,门前一株百年银杏,此时已枝叶繁茂。净空轻叩门扉:“师父,净空送水来了。”

      屋内寂然无声。

      净空又叩了三下,略提高声音:“师父?”

      依旧无人应答。

      净空心中生疑。了凡大师年逾六旬,修行五十载,每日丑时末必起,诵《金刚经》一卷,至寅时三刻诵毕,正是盥洗时分,从无延误。他迟疑片刻,轻轻推门——门竟未闩,应手而开。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檀香,也非供花香,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香,似麝非麝,似兰非兰。净空提着水桶踏入房中,晨光从窗纸透入,朦胧照亮室内。

      禅房布置简朴:一榻、一桌、一蒲团、一书架。了凡大师身披金线袈裟,正盘坐于蒲团之上,背对房门,面向墙上悬挂的“佛”字中堂。姿态端正,如入禅定。

      “师父?”净空绕到前方,躬身行礼。

      了凡双目微闭,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净空的目光下移,骤然僵住——

      脖颈处,空空如也。

      袈裟领口之上,本该是头颅的位置,此刻只剩一个齐整的断口。颈腔之内不见血肉骨骼,反而光滑如镜,仿佛天生便是这般模样。更诡异的是,断口处竟无半点血迹,连袈裟都洁净如新。

      净空手中的水桶“哐当”落地,清水泼了一地。他踉跄后退,撞翻门边花架,瓷瓶碎裂声在寂静禅房中格外刺耳。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只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具无头尸身。

      晨风穿窗而入,吹动墙上的“佛”字中堂。卷轴微微晃动,露出其后墙面——那里,用暗红色的液体写着几行字。

      净空颤抖着挪步上前,借着微光辨认:

      “金佛笑,银佛跳,铁佛肚里藏奥妙。
      铜佛哭,玉佛叫,木头佛儿开口笑。

      一颗头,两颗头,三颗头滚到梁上头。
      你猜谁是真佛头?”

      字迹歪斜稚拙,如孩童涂鸦,用的却是血——那暗红色已半凝固,在雪白墙面上蜿蜒如蚯蚓。

      净空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来人啊——师父……师父没了头——!”

      惨叫划破寺院寂静。远处钟楼,晨钟恰于此时敲响。

      “铛——铛——铛——”

      钟声浑厚,震荡着汴京东郊的晨雾。天清寺的僧众从各处禅房涌出,奔向止观院。监寺慧明最先赶到,见状面色大变,急令封锁禅房,任何人不得出入。首座慧觉拨开人群,望见墙上的血字童谣,手中念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知客慧能匆匆而来,瞥见尸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合十念佛:“阿弥陀佛,劫数,劫数啊……”

      众僧惊惶低语声中,谁也没注意——寺院西南角的柴房门口,烧火僧戒嗔拄着一柄斧头,静静望着止观院的方向。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中毫无悲戚,反而有种冰冷的讥诮。晨光照在他粗布僧衣上,衣襟处,隐约可见几点暗红。

      寅时五刻,异察署接到开封府急报。

      沈忘言搁下手中沧州来的密信——那封关于黄河巨龟化石的急报尚未处理,又添新案。他揉揉眉心,对值房内众人道:“天清寺住持了凡大师,身首异处,墙上留血书童谣。雷焕,点十名亲兵;惊澜、墨九随行;七娘,动用所有眼线,查天清寺近年所有异常。”

      众人凛然应诺。

      赵惊澜正在整理瓦舍案卷宗,闻言抬头:“天清寺……可是藏有佛指舍利的那座?”

      “正是。”沈忘言披上官服,“此案必震动朝野,须速破。”

      马车疾驰出城。东方既白,霞光初现,将汴京城墙染成金红。沈忘言掀开车帘,望着这座苏醒的巨城,心中隐有不安——天清寺乃皇家寺院,住持惨死,绝非寻常凶案。而墙上的童谣,更让他想起瓦舍案中,慕容幻那句“这世间的罪孽,每一颗星光都是一个破碎的故事”。

      墨九在旁低声道:“沈兄,昨日我整理卷宗,发现一桩旧事:二十年前,天清寺曾大规模翻修,当时有工匠暴毙,传闻是触怒了寺中供奉的护法神。”

      “护法神?”

      “寺中有六尊护法神像,分以金、银、铁、铜、玉、木六材制成。”墨九翻出随身笔记,“若墙上童谣所言非虚,此案恐与这些神像有关。”

      沈忘言默然。马车碾过官道,扬起尘土。远处天清寺的塔尖已隐约可见,在晨光中肃穆庄严。

      而寺中那具无头尸身,正静静坐在禅房里,等待着一个迟来的真相。

      【第一幕】虫胶封喉
      辰时初,异察署众人抵达天清寺。

      寺门紧闭,外头已围了不少香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开封府推官周慎之亲在门口等候,见沈忘言下车,急迎上来:“沈提刑,此案……此案诡异非常,下官不敢擅动,只命人封锁了现场。”

      “周大人审慎。”沈忘言颔首,率众入寺。

      天清寺占地五十余亩,殿宇恢宏,不愧为皇家寺院。大雄宝殿金碧辉煌,殿前香炉青烟袅袅。但今日寺中气氛肃杀,僧众皆面色惶惶,聚在殿前广场,由监寺慧明约束着。

      止观院外,八名开封府衙役持刀警戒。见沈忘言到来,让开通路。

      禅房内景象与净空所述无异。

      了凡大师的无头尸身仍端坐蒲团,姿态安详得诡异。晨光已亮,透过窗纸照亮室内。沈忘言先不近前,站在门口观察整体:禅房约三丈见方,陈设简单。北墙挂“佛”字中堂,东侧一张禅榻,西侧书架,中央蒲团。南墙有窗两扇,窗外是小院,植着几竿翠竹。

      门窗皆从内闩死——这是衙役检查后确认的。

      “现场无人动过?”沈忘言问。

      周慎之道:“净空发现后,慧明监寺即刻封锁,下官来时亲自查验,门窗完好,闩木在内。这……这是一间密室。”

      沈忘言不置可否,踏入房中。地面青砖铺就,擦拭得十分洁净,但在蒲团周围,有极淡的灰白色粉末痕迹,似是香灰,被人细心清扫过,却未扫净。

      赵惊澜已开始绘制现场图,标注方位尺寸。墨九打开随身药箱,取出工具。雷焕带亲兵在外围警戒,并询问最早抵达的僧众。

      尸检开始。

      沈忘言先观察尸身整体:了凡年约六旬,身材瘦削,披一领金线袈裟,内着海青。尸斑已现于臀、背等低下部位,呈淡紫红色,指压褪色——死亡时间约在丑时至寅时之间。尸僵初起于下颌、颈部。

      最触目惊心的,是颈部的断口。

      断口位于第四颈椎位置,切面平整如镜,皮肤、肌肉、骨骼的断面在同一平面,仿佛被极锋利的刀具瞬间斩断。但诡异的是,断口处无血液喷溅痕迹,连袈裟领口都洁净如常。

      “这不可能。”周慎之在旁喃喃,“斩首必血喷数尺,这……”

      沈忘言用银镊轻触断口,触感光滑,甚至有种蜡质般的质感。他取出一面铜镜,反射日光细照,发现断口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膜状物。

      “墨九。”

      墨九上前,用小刀刮取少许膜状物,置于瓷碟中,滴入药液。片刻后,他面色凝重:“这是……虫胶。”

      “虫胶?”

      “某种昆虫分泌的黏液凝固而成。”墨九又滴入另一种药液,胶膜渐渐溶解,散发出一股甜腥气,“与窗纸破孔处的黏液成分相同。”

      沈忘言目光转向窗户。赵惊澜已检查过窗纸,在左侧窗纸内侧,发现三个微小破孔,孔缘有透明黏液残留,已半凝固,将破孔边缘粘合。

      “破孔大小?”沈忘言问。

      “细如针尖。”赵惊澜用细针比划,“三孔呈品字形排列,孔距约半寸。”

      沈忘言沉吟。继续验尸。

      尸身双手自然垂放膝上,右手却紧紧握拳。沈忘言小心掰开手指,掌心是一串紫檀念珠,共一百零八颗。其中三颗已被捏碎,木屑嵌入掌心皮肉。

      “死前紧握念珠,捏碎三颗……”沈忘言自语,“是剧痛?是惊恐?还是……”

      他将念珠取下,交予墨九。又检查尸身其他部位:无外伤,无捆绑痕迹,指甲缝洁净。褪去袈裟、海青,内里肌肤亦无异常。

      但褪至左臂时,沈忘言动作一顿。

      了凡左臂内侧,肘弯上方三寸处,有一个极小的红点,似蚊虫叮咬,微微隆起,周围有针尖大小的瘀青。

      “针孔?”周慎之凑近看。

      沈忘言用放大镜细观,摇头:“非针孔,孔道倾斜,似……虫蜇伤。”他取出银针,小心刺破红点,挤出微量透明液体,置于白瓷片上。

      墨九立即化验,片刻后倒吸凉气:“含有‘箭毒木碱’成分,但浓度极低,不足以致命。混合另一种未知毒素。”

      此时,赵惊澜在墙边轻呼:“沈大哥,这血字有古怪。”

      沈忘言起身走向墙面。血字童谣已干涸成暗褐色,在雪白墙上格外刺目。赵惊澜用手指虚抚字迹:“你们看,笔画边缘有细微的颗粒感,不似鲜血书写。”

      沈忘言刮下少许“血渍”,置于鼻端轻嗅,无血腥气,反有淡淡矿物味。墨九接过化验,惊道:“这是……朱砂矿粉混合某种胶液。但朱砂本为红色,何须再用血?”

      “或许不是血,却要让人以为是血。”沈忘言目光深邃,“凶手在制造仪式感。”

      他转向那具无头尸身:“头颅被取走,伤口以虫胶封堵,无血迹;墙上写假血字童谣;门窗紧闭的密室……这一切,都像在演绎某个仪式,或某个传说。”

      周慎之苦笑:“下官已问过寺中僧众,无人听过这童谣。倒是有个扫地的老僧说,三十年前天清寺翻修时,曾有工匠传唱类似的曲子,但词句不同。”

      “三十年前……”沈忘言记下此事,“先找那老僧来。”

      待老僧被带来时,墨九那边又有发现。

      他在检查禅房角落时,无意触动书架上一尊小木佛,书架竟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方一个暗格。暗格内,藏着一本账簿。

      沈忘言接过账簿翻阅,面色渐沉。

      账簿记录了凡近五年的“特殊收入”:某年某月某日,某官员捐“开光法器”钱五百贯;某贵妇捐“佛前长明灯”钱三百贯;某商贾捐“消灾祈福”钱一千贯……林林总总,竟达三万贯之巨。而所谓“开光法器”,不过是寻常木雕、铜器,成本不足十贯。

      最后一页被撕去大半,残留半行字:“……七月十五,交货于塔林……”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沈忘言合上账簿,“交货?交什么货?”

      周慎之怒道:“这了凡,表面高僧,暗地竟如此贪渎!”

      此时,那扫地老僧到了。他年逾七旬,须发皆白,法号净尘,在寺中扫地已四十余年。

      沈忘言温言问道:“净尘师父,听说三十年前寺中翻修时,曾有工匠传唱童谣?”

      净尘合十行礼,颤声道:“回官人,确有其事。那时贫僧还是中年,负责给工匠送茶水。听他们唱过几句,词儿大概是……‘金佛贴金笑哈哈,银佛裹银跳喳喳,铁佛肚里藏宝贝,铜佛生锈哭哇哇,玉佛裂了叫妈妈,木头佛儿被虫蛀,张嘴笑掉大牙巴’。”

      词句俚俗,却与墙上的童谣隐约对应。

      沈忘言又问:“当时可曾发生什么事?”

      净尘犹豫片刻,低声道:“翻修到铁佛时,有个姓石的工匠……暴毙了。说是失足从脚手架跌落,可有人私下说,他是发现了铁佛里的秘密,被灭口的。”

      “铁佛里的秘密?”

      “传闻前朝战乱时,寺中僧众曾将贵重之物藏于铁佛腹中。那铁佛是空心的,高九尺,重千斤,腹内有暗格。”净尘道,“但翻修后,铁佛被重新浇铸封死,再无人能开启。”

      沈忘言与赵惊澜对视一眼,皆想起童谣那句“铁佛肚里藏奥妙”。

      “还有呢?”沈忘言追问,“关于‘头’的童谣,可曾听过?”

      净尘摇头:“只记得工匠们玩笑时说‘佛头、人头、木头,傻傻分不清楚’……啊,对了,当时铁佛的佛头曾被盗过,后来又找回来了,说是贼人畏罪送回。”

      问罢,沈忘言让净尘退下。他对众人道:“此案关键,可能就在那六尊护法神像,尤其是铁佛。雷焕,带人检查六尊神像;惊澜,询问寺中所有僧人,尤其是昨夜行踪;墨九,继续化验虫胶、毒素;周大人,请调取天清寺近十年所有账册、文书。”

      众人领命。

      沈忘言独自站在禅房中,环顾四周。门窗紧闭的密室,无头尸身,虫胶封口,假血童谣,三十年前的旧事,暗格中的贪腐账簿……碎片纷杂,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简单的仇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有象征意义的仪式性谋杀。
      而仪式背后,往往藏着比杀人更深的目的。

      窗外,日头渐高。大雄宝殿方向传来僧众诵经声,梵音阵阵,超度亡魂。但沈忘言知道,有些亡魂,并非诵经所能超度。

      有些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

      【第二幕】铁佛藏颅
      巳时三刻,异察署众人分头行动。

      赵惊澜在寺中僧寮逐一询问僧人。天清寺有僧众一百零八人,除去杂役、沙弥,正式受戒的僧人七十二。昨夜丑时至寅时,大部分僧人都在禅房歇息,少数在殿中值夜、诵经。

      监寺慧明提供了僧众名册,并主动说明自己昨夜行踪:“贫僧丑时起夜,在院中散步片刻,遇值夜僧了尘,可作证。寅时回房,至晨钟响再未出。”

      首座慧觉则道:“贫僧昨夜在藏经阁校勘经文,直至寅时二刻方歇。藏经阁执事了缘可证。”

      知客慧能称:“昨夜有江南来的居士挂单,贫僧陪同说话,至子时末。后回房歇息,一觉至晨钟。”

      赵惊澜一一记录,发现这些高层僧人都有人证,且证词严密,似早有准备。

      问到烧火僧戒嗔时,已在午时初。

      戒嗔的柴房在寺院西南角,偏僻简陋。赵惊澜推门而入,见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凳,墙上挂着一柄斧头,斧刃雪亮。戒嗔正坐在凳上,用磨刀石打磨另一把柴刀,见赵惊澜进来,也不起身,只抬眼一瞥。

      这僧人年约三十,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目如鹰隼。他穿着粗布僧衣,袖口挽起,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上有数道旧疤。

      “戒嗔师父?”赵惊澜温声道,“异察署查案,问几句话。”

      戒闷声应道:“问吧。”

      “昨夜丑时至寅时,你在何处?”

      “柴房劈柴。”

      “可有人证?”

      “劈柴要什么人证?”戒嗔冷笑,“柴刀、木柴就是证。”

      赵惊澜不以为忤,继续问:“听说你三年前才来天清寺挂单,此前在何处修行?”

      “云游四方,哪都去。”

      “原籍何处?”

      “苗疆。”

      赵惊澜心中一动——苗疆多虫术,与那虫胶、虫蜇伤或有关联。她面上不露,又问:“为何来天清寺?”

      戒嗔手中磨刀石一顿,随即继续打磨:“听说这寺香火旺,有饭吃。”
      “与了凡住持可相熟?”

      “不熟。他是高僧,我是烧火的,见不上几面。”

      赵惊澜观察他神色,见他说到“了凡”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恨意,虽然转瞬即逝,却被她捕捉到。她记在心中,又问:“可曾听过墙上的童谣?”

      戒嗔摇头:“没听过。”

      问罢,赵惊澜离开柴房。走出不远,她回头望去,见戒嗔仍坐在门内磨刀,晨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此时,柳七娘从寺外匆匆而来,带来市井中的情报。

      二人在禅房外廊下叙话。柳七娘低声道:“我查了天清寺近年的事,果然不简单。第一,了凡与开封府推官刘肃是棋友,每月对弈三次,常在寺中密谈。第二,佛指舍利近年香火钱暴涨,去年达五万贯,但账簿混乱,有三分之一款项去向不明。第三,有传言说舍利塔下埋着前朝宝藏,是唐末黄巢劫掠长安时,某位节度使藏匿于此。”

      赵惊澜记下,问:“寺中僧人派系如何?”

      柳七娘如数家珍:“监寺慧明管钱粮,出身贫寒,对了凡的奢靡作风不满,欲改革寺院经济,主张‘农禅并重’,减少法事,多置田产。首座慧觉专研佛法,不问俗事,但弟子众多,在僧众中威望甚高。知客慧能最为了凡信任,专司接待权贵,据说与朝中多位官员交好。”

      “那戒嗔呢?”

      “戒嗔……”柳七娘蹙眉,“此人来历神秘。三年前来挂单,力大无穷,一人能干三人活,但脾气古怪,独来独往。有僧人说他夜里常独自在后山练武,似有武功底子。”

      正说着,雷焕那边有了发现。

      他带人检查六尊护法神像,果然在铁佛处发现异常。

      铁佛供奉在“护法殿”东侧,高九尺,重逾千斤,通体黝黑,乃是生铁浇铸。佛像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威风凛凛。雷焕命人搭架检查,发现在佛像背部,有一处三尺见方的修补痕迹,浇铸接口与周围略有不同。

      “这里被动过。”雷焕敲击修补处,声音空闷,“内部是空的。”

      沈忘言闻讯赶来。墨九用听诊器般的铜管贴在铁佛各处倾听,确认道:“佛像腹部有空洞,约二尺见方,内有物体。”

      “能否打开?”

      墨九检查修补接口:“这是后来重新浇铸封死的,需用铁凿、铁锤破开。但会损坏佛像。”

      沈忘言沉吟片刻,道:“事急从权。雷焕,找工匠来,破开此处。”

      正要吩咐,监寺慧明匆匆赶来,急道:“沈提刑,使不得!这铁佛乃寺中圣物,百年传承,岂能轻易损毁?”

      沈忘言正色道:“慧明师父,此案关乎人命,圣物亦需让路。若其中藏有线索,便是了凡大师在天之灵,也当允准。”

      慧明还要再劝,首座慧觉也到了。老僧合十道:“阿弥陀佛。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能查明真相,还亡者公道,损一尊铁佛,又何妨?”

      慧明只得退开。

      工匠很快找来,用铁凿、铁锤破开修补处。铁屑纷飞中,一个暗格逐渐显露。暗格内,赫然放着一颗头颅!

      正是了凡大师的首级!

      头颅面色安详,双目微闭,仿佛沉睡。颈部的断口同样被封以虫胶,光滑如镜。更奇的是,头颅旁还放着一个小木盒。

      沈忘言小心取出木盒,打开一看,内里是一叠信件,最上一封写着:“七月十五,塔林交货。蜃龙髓三瓶,价黄金千两。”

      落款处,画着一个三角形烙印——百兽宗印记!

      “果然……”沈忘言深吸一口气,“百兽宗涉入此案。”

      他继续翻阅信件,多是了凡与某个神秘人的通信,提及“虫蛊佛珠”“幻境香”“控制心志”等语。最后一封信中写道:“戒嗔已疑,宜早除之。”

      沈忘言抬头,目光如电:“速拿戒嗔!”

      雷焕率亲兵直奔柴房。但柴房已空,戒嗔不知所踪,只留那柄磨得雪亮的柴刀,静静躺在桌上。

      桌上,用柴炭写着一行字:“欲知真相,今夜子时,后山塔林。”

      【第三幕】钦原毒刺
      未时正,异察署众人在禅房内汇总线索。

      铁佛中取出的头颅已交墨九检验。信件则摊在桌上,沈忘言、赵惊澜、雷焕、柳七娘围坐分析。

      墨九先汇报验头结果:“头颅颈部的断口与尸身完全吻合,系同一利器所断。断口处虫胶成分与尸身、窗孔处相同。但我在头颅左太阳穴位置,发现一个极微小的蜇伤,伤口内有残留的虫刺。”

      他取出一个琉璃皿,内有一根细如牛毛的黑色尖刺,长约半分。

      “这是……”

      “钦原的毒刺。”墨九面色凝重,“《山海经·西次四经》:‘昆仑之丘,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蜇鸟兽则死,蜇木则枯。’此刺所含毒素,与我从未凡尸身红点处提取的毒素一致。”

      沈忘言恍然:“所以了凡真正的死因,是被钦原蜇中太阳穴,毒发身亡。之后凶手斩下头颅,以虫胶封住断口,藏于铁佛。”

      “但钦原早已绝迹中原。”赵惊澜道,“除非……”

      “除非有人驯养。”沈忘言接口,“戒嗔来自苗疆,懂虫术。而百兽宗能提供各种异兽材料——瓦舍案中,慕容幻的孟极毛便是从百兽宗所得。”

      雷焕问:“那密室如何形成?门窗皆从内闩死。”

      墨九走到窗边,指着窗纸破孔:“关键在此。这三孔极小,凶手可通过孔洞伸入细管,将虫胶喷在门闩插销处,从外粘住闩木,制造闩死的假象。待虫胶干固,再抽回细管——破孔边缘的黏液,便是细管撤回时残留的。”

      “但虫胶需时凝固,凶手如何确保不被发现?”

      “这虫胶非同寻常。”墨九取出一小瓶样本,“我试验过,遇空气三息即凝,黏性极强。凶手只需将细管对准闩木,喷出虫胶,立即抽回,虫胶瞬间凝固,便将闩木‘粘’在闩槽中,从外推拉不动,宛如真正闩死。”

      沈忘言点头:“所以密室是伪造的。凶手杀人后,伪造密室,留下童谣,取走头颅藏于铁佛——一切都在营造‘仪式杀人’的假象。”

      “但童谣何解?”赵惊澜问,“金佛、银佛、铁佛、铜佛、玉佛、木头佛,六尊神像;一颗头、两颗头、三颗头……”

      沈忘言沉思片刻,忽然道:“惊澜,取寺中布局图来。”

      赵惊澜展开天清寺全图。沈忘言手指在图上游走:“六尊护法神像,分置三殿:金佛、银佛在大雄宝殿;铁佛、铜佛在护法殿;玉佛、木头佛在罗汉堂。若以方位论,大雄宝殿居中,护法殿在东,罗汉堂在西——这恰是一个‘品’字形。”

      他继续道:“而‘一颗头、两颗头、三颗头滚到梁上头’——梁上,梁上……惊澜,你可记得禅房房梁有何异常?”

      赵惊澜回忆道:“房梁有新鲜摩擦痕迹,似有重物拖拽。”

      “若‘头’不止一颗呢?”沈忘言目光锐利,“了凡的头在铁佛中找到。那‘两颗头’‘三颗头’又在何处?”

      众人皆是一震。

      沈忘言起身:“雷焕,带人仔细搜查护法殿、罗汉殿堂梁之上。墨九,检查玉佛、木头佛内部是否也有暗格。”

      命令一下,众人分头行动。

      申时初,果然在罗汉堂的木头佛像内部,发现第二颗头颅——那是一颗已成白骨的骷髅头,裹在破布中,藏在佛像腹内。佛像后背有活板,可开启。

      同时,在护法殿的铜佛像殿梁之上,一个隐蔽的夹层中,找到第三颗头颅——也是白骨,但较小,似是孩童。

      三颗头颅并排摆在禅房地上,触目惊心。

      沈忘言检视两颗白骨头颅,发现颈骨断口陈旧,至少是二十年前的尸骨。而在孩童头颅的颅骨上,有一个明显的钝器击打凹陷。

      “三十年前……”沈忘言喃喃,“净尘说,翻修时有工匠暴毙;铁佛佛头曾被盗;还有那句‘佛头、人头、木头,傻傻分不清楚’……”

      他猛然抬头:“速找当年翻修的记录,所有工匠名册!还有,查三十年前天清寺附近,是否有失踪案!”

      柳七娘领命而去。

      墨九则在化验虫胶成分,有了突破性发现:“沈兄,这虫胶并非天然虫胶,而是混合了蜗牛黏液、蜘蛛丝、以及某种植物胶,人工调配而成。配方极其复杂,非寻常人能制。”

      “百兽宗的技术?”

      “很有可能。”墨九道,“而且我分析了钦原毒刺,发现毒素含量很低,似是退化变种。真正的钦原,一蜇即死;这只钦原的毒素,需直接注入血液,且发作较慢——所以了凡被蜇后,还有时间捏碎念珠。”

      沈忘言点头:“所以凶手先用钦原蜇杀了凡,待其毒发,再斩首、布置现场。整个过程需时约半个时辰。”

      “凶手必须熟悉寺中布局,知晓铁佛暗格,懂得虫术,还能操控钦原。”赵惊澜总结,“戒嗔完全符合。”

      “但动机呢?”雷焕问,“戒嗔与了凡有何仇怨?”

      此时,柳七娘匆匆返回,带来一卷泛黄的册子:“找到了!三十年前天清寺翻修工匠名册,还有开封府旧档——三十年前,天清寺附近确有一桩失踪案,一对母子失踪,母亲名石秦氏,儿子石小宝,年方六岁。石秦氏的丈夫,正是翻修工匠石大勇!”

      沈忘言急问:“石大勇可是暴毙那个工匠?”

      “正是!”柳七娘道,“卷宗记载,石大勇‘失足坠亡’,妻子秦氏携子告官,称丈夫是被害,但官府以意外结案。三个月后,秦氏与儿子失踪,再无音讯。”

      一切渐渐清晰。

      沈忘言缓缓道:“石大勇发现铁佛秘密,被灭口;妻子秦氏欲告官,与儿子一同被害。头颅被藏于铜佛梁上、木头佛腹中。三十年后,有人来报仇了。”

      “戒嗔……”赵惊澜恍然,“他姓石?他是石小宝?”

      “或是石家后人。”沈忘言道,“今夜子时,塔林之约,便见分晓。”

      酉时,众人回异察署准备。沈忘言独坐值房,将线索一一串联:

      三十年前,了凡(或当时的主事者)为掩藏铁佛中的秘密(或许是前朝宝藏,或是其他见不得光的东西),害死工匠石大勇,又杀其妻儿,藏头颅于寺中。三十年后,石家后人戒嗔来报仇,与百兽宗合作,取得钦原、虫胶,设计复仇。

      但百兽宗为何相助?信中提到的“蜃龙髓”又是什么?

      沈忘言翻开从铁佛中取出的信件,仔细重读。其中一封信提到了凡与百兽宗的交易:“以佛指舍利为媒,注入蜃龙髓,可制‘极乐香’,嗅之者神魂颠倒,唯命是从。此法可控制朝中权贵,为我所用。”

      “控制权贵……”沈忘言心惊。若百兽宗通过天清寺,用药物控制朝廷官员,其图谋之大,不可想象。

      他继续翻阅,在最后一叠信中,发现一封密信,是了凡写给某个朝中官员的,提及“七月十五,塔林交货,蜃龙髓三瓶,可控制三人”。

      收信人署名处,赫然写着:“礼部侍郎,张师德。”

      沈忘言瞳孔骤缩。张师德,当朝礼部侍郎,天子近臣,竟也卷入此事?

      窗外暮色渐浓,汴京华灯初上。这座繁华帝都的阴影中,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沈忘言收起信件,目光坚定。

      今夜子时,塔林。

      无论真相多么黑暗,都必须揭开。

      【第四幕】修罗泪
      亥时末,月隐星稀。

      天清寺后山塔林,历代高僧埋骨之所。数十座石塔参差林立,在夜色中如幢幢鬼影。山风穿过塔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忘言率异察署众人悄然潜入,分散埋伏于塔林四周。雷焕带十名亲兵占据制高点,弩箭上弦。墨九在塔林入口布下机关,防敌逃脱。赵惊澜与柳七娘隐于一座大塔后,静观其变。
      子时正,一道魁梧身影从山道走来。

      正是戒嗔。

      他仍穿着粗布僧衣,但外罩一件黑色斗篷,手中提着一个布袋。走到塔林中央的空地,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沉声道:“沈提刑,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沈忘言从塔后走出,灯笼光晕照亮他沉静的面容:“戒嗔师父,沈某履约而来。”

      戒嗔冷笑:“就你一人?”

      “办案非比武,何需人多。”沈忘言走近,“戒嗔,或者说……石小宝?”

      戒嗔浑身一震,斗篷下的手微微颤抖。良久,他缓缓摘去斗篷兜帽,露出那张虬髯满面的脸。月色下,他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终于有人叫出这个名字。”戒嗔声音嘶哑,“石小宝,六岁那年,就死在这寺里了。”

      沈忘言温声道:“令尊石大勇,令堂石秦氏,皆是死于了凡之手,对么?”

      戒嗔仰天长笑,笑声凄厉:“何止!我爹发现铁佛中藏着的,不是什么前朝宝藏,而是了凡与当时知客慧通(慧能之师)贪赃枉法的账册!他们要灭口,将我爹推下脚手架,伪装失足。我娘去告官,官府收了银子,以意外结案。我娘不甘,要上京告御状,了凡便派人将我们母子掳到寺中……”

      他声音哽咽:“那夜,也是这样的月夜。我娘将我藏在柴堆里,她自己……被了凡和慧通活活掐死。我亲眼看着,不敢出声。后来,他们找了我一夜,我在柴堆里躲到天明,才逃出寺去。”

      沈忘言默然。六岁孩童,目睹双亲惨死,这是何等创伤。

      戒嗔继续道:“我流落街头,被苗疆来的马帮所救,带到南疆。在那里,我学武、学虫术,发誓有朝一日回来报仇。三年前,我化名戒嗔,回天清寺挂单,就是为了查清真相,手刃仇人。”

      “所以你与百兽宗合作?”

      “百兽宗的人找到我,说能提供钦原、虫胶,助我复仇。”戒嗔冷笑,“他们也要了凡死,因为了凡贪得无厌,想独吞蜃龙髓的利润。我们各取所需。”

      沈忘言问:“蜃龙髓究竟是什么?”

      戒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晶莹剔透,内里金色液体流动:“便是此物。百兽宗从某种异兽骨髓中提炼而成,点燃后散发异香,吸入者会陷入极乐幻境,难以自拔。了凡将蜃龙髓混入‘佛前香’中,卖给权贵,控制他们心智,索取巨款。”

      他打开瓶塞,一股甜腻异香飘出。沈忘言连忙屏息,却已吸入少许,顿觉心神恍惚,眼前景象微微扭曲。

      “小心!”墨九从暗处冲出,撒出一把药粉,异香被中和。

      戒嗔收起玉瓶,道:“沈提刑,我知你是好官。今夜约你来,一是告诉你真相,二是……”他从布袋中取出一本厚册,“这是了凡与朝中官员往来的秘密账簿,记录了他们收受‘开光法器’贿赂、嗅‘极乐香’成瘾的明细。其中涉及礼部侍郎张师德、开封府推官刘肃等十余人。”

      沈忘言接过账簿,翻看几页,触目惊心。

      戒嗔又道:“我复仇已了,此生无憾。但百兽宗图谋甚大,他们搜集‘四灵髓’,欲开启‘归墟之门’,召唤上古异兽祸乱人间。蜃龙髓仅是其一,还有应龙髓、朱雀血、玄武甲……你们务必阻止。”

      说罢,他转身欲走。

      “且慢。”沈忘言道,“戒嗔,你虽为父母报仇,但杀了凡,亦是杀人罪。法理难容,请随我回衙。”

      戒嗔大笑:“沈提刑,你以为我会跟你走?”他猛然撕开僧衣,露出胸膛——心口处,一个黑色伤口正在溃烂,“钦原之毒,无药可解。我以自身精血饲养钦原,毒已入心脉,活不过今夜子时三刻。”

      沈忘言愕然。

      戒嗔盘坐于地,合十念佛:“阿弥陀佛。三十年来,我夜夜梦见爹娘惨状,生不如死。今日大仇得报,也该去寻他们了。”他看向沈忘言,目光清澈,“沈提刑,账簿交你,望你肃清朝堂奸邪,还天下清明。至于百兽宗……他们的老巢,在黄河‘龙门峡’附近。言尽于此。”

      他缓缓闭目,气息渐弱。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塔林四周响起尖锐哨声,数十道黑影从暗处扑出,直取戒嗔!为首一人,赫然是知客慧能!

      “叛徒!交出蜃龙髓!”慧能面目狰狞,手持戒刀劈来。

      戒嗔猛然睁眼,从怀中掏出一把竹笛,吹出刺耳鸣响。霎时间,夜空中飞来一片黑云——竟是数以百计的钦原蜂群!蜂群扑向黑影,惨叫声四起。

      雷焕率亲兵杀出,弩箭连发。墨九启动机关,地面弹出绊索、铁蒺藜。塔林中杀声震天。

      慧能武功高强,连伤两名亲兵,冲到戒嗔面前,一刀斩下!戒嗔闪身避开,反手一掌拍中慧能胸口。慧能吐血倒退,却从袖中撒出一把红色粉末。

      “化尸粉!”墨九急呼。

      戒嗔被粉末沾身,皮肤迅速溃烂。他惨笑一声,不退反进,抱住慧能冲向一座石塔:“一起上路吧!”

      “轰!”

      戒嗔怀中炸药引爆——他竟早存死志,身藏火药。巨响震天,石□□塌,将二人掩埋。

      烟尘散尽,只余废墟。

      残余的黑影见主事者死,纷纷撤退。雷焕欲追,沈忘言拦住:“穷寇莫追,先救伤者,清理现场。”

      此战,异察署伤五人,毙敌十二。从尸体上搜出百兽宗三角烙印铜牌数枚。

      沈忘言站在废墟前,默然良久。戒嗔的一生,始于悲剧,终于毁灭。复仇的火焰燃烧了他三十年,也最终吞噬了他。

      但真相,终于大白。

      【第五幕】极乐香劫
      翌日,异察署将案情上奏朝廷。

      仁宗皇帝闻奏震怒,下旨彻查。礼部侍郎张师德、开封府推官刘肃等十三名官员被逮捕,搜出“虫蛊佛珠”“极乐香”等物。经审讯,众人供认受天清寺贿赂,嗅食极乐香成瘾,被迫为天清寺、百兽宗提供庇护。

      天清寺被查封,僧众遣散。监寺慧明、首座慧觉因不知情且曾劝阻了凡,从轻发落,勒令还俗。寺产充公,佛指舍利移往大相国寺供奉。

      沈忘言奉命开启舍利塔地宫。

      地宫深藏塔下三丈,以青石砌成,内藏历代高僧舍利。中央水晶塔中,供奉着那截“佛指舍利”。墨九检验发现,真舍利已被调换——现在的舍利是一截象牙雕刻,中空,内藏金色液体,正是蜃龙髓。

      真舍利下落不明。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地宫暗室中,搜出数百瓶未使用的蜃龙髓,以及一本炼制秘法。秘法记载,蜃龙髓需以“蜃龙”骨髓混合七种致幻草药,经七七四十九日炼制而成。炼制需大量金银,这正是了凡疯狂敛财的原因。

      案件震动朝野。仁宗下旨整顿全国寺院,清查寺院经济,严禁僧侣结交权贵、私售法器。礼部、开封府一批官员落马,朝堂为之一肃。

      五日后,垂拱殿偏殿。

      仁宗皇帝召见沈忘言,宰相吕夷简在侧。皇帝面色沉郁,将一份奏章掷于案上:“沈卿,此案你办得好。但牵连太广,朝野非议,说朕任用酷吏,株连无辜。”

      沈忘言跪奏:“陛下,臣依律办案,所涉官员皆有实证。若因牵连广而纵容,则法纪荡然,何以治天下?”

      吕夷简冷声道:“沈提刑,你可知张师德是太后举荐之人?刘肃是范仲淹的门生?你一举得罪两方,今后如何在朝中立足?”

      沈忘言抬头,目光坚定:“臣只知依法办事,不知党争。若因畏惧权势而枉法,臣宁可辞官归田。”

      仁宗凝视他良久,忽然叹道:“沈卿赤诚,朕岂不知?罢了,此案既了,便到此为止。那些蜃龙髓,全部销毁,秘法焚毁,不得留存。至于百兽宗……朕已密令边军,严查黄河龙门峡一带。”

      “陛下圣明。”沈忘言顿首,“但百兽宗图谋‘四灵髓’,蜃龙髓仅是其—。臣恐他们不会罢休。”

      仁宗道:“朕已知会枢密院,加强边关防务。你异察署专心侦办汴京异案,边关之事,自有边军处置。”

      沈忘言欲再谏,见皇帝面色疲惫,只得退下。

      走出宫殿,吕夷简跟了上来,低声道:“沈忘言,你好自为之。朝堂之上,不是只有黑白对错。”

      沈忘言躬身:“谢相爷教诲。但臣眼中,只有是非曲直。”

      吕夷简深深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回到异察署,众人聚在值房。赵惊澜正在整理案卷,墨九研究从地宫搜出的蜃龙髓样本,雷焕包扎手臂伤口——那夜塔林之战留下的。

      柳七娘带来最新消息:“戒嗔的遗体已收敛,按他的遗愿,与父母遗骨合葬于汴京东郊。另外,我查到戒嗔在苗疆的师父,是巫蛊大家‘盘婆’,三年前已去世。盘婆临终前告诉戒嗔,百兽宗的首领,可能与前朝‘巫咸国’遗民有关。”

      “巫咸国……”墨九想起牡丹巷案中白三娘那本《巫咸遗术》,“又是他们。”

      沈忘言沉声道:“此案虽结,但百兽宗的威胁远未消除。他们已得蜃龙髓,必会继续寻找其他三灵髓。而我们手中的线索,指向黄河龙门峡。”

      雷焕道:“可陛下不许我们插手边关。”

      “明面上不行,暗地里可以。”沈忘言展开大宋疆域图,手指点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处,“龙门峡在此,宋、辽、西夏交界,三不管地带。百兽宗选此处为巢穴,必有所图。”

      赵惊澜问:“我们何时动身?”

      沈忘言摇头:“不是现在。一则需朝廷旨意,二则需充分准备。百兽宗势力庞大,贸然前往,无异送死。”

      他收起地图,正色道:“当前要务,是整顿异察署,提升实力。雷焕,你负责训练亲兵,尤其是应对异兽之法;墨九,你研究蜃龙髓特性,寻找克制之物;惊澜,你搜集所有关于四灵髓、归墟之门的古籍记载;七娘,你继续探查百兽宗在汴京的残余势力。”

      众人领命。

      沈忘言独坐案前,翻开戒嗔留下的账簿。一页页翻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惊人的数额,让他心情沉重。这繁华盛世之下,竟藏着如此腐朽的暗流。

      而百兽宗,就像潜伏在暗流中的巨兽,正悄然张开獠牙。

      窗外暮色四合,汴京灯火渐次亮起。这座不夜城,依旧歌舞升平。但沈忘言知道,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他想起戒嗔临死前的话:“百兽宗欲集四灵髓,开启归墟之门。”

      归墟之门后,究竟是什么?

      无人知晓。

      但沈忘言有种预感:那扇门一旦开启,将改变整个世界的命运。

      而阻止它的钥匙,或许就藏在接下来的案件里。

      【尾声】归墟启,龙门渊
      七日后,戒嗔头七。

      沈忘言独自来到汴京东郊乱葬岗,那座新坟前。坟前无碑,只插着一块木牌,上书“石氏一家之墓”。他焚香祭拜,默立良久。

      风中传来细微声响,似有人声。沈忘言警觉回头,见不远处树下,立着一个黑衣人,面戴纯白无五官面具。

      无面君!

      沈忘言手按刀柄,沉声道:“阁下终于现身了。”

      无面君声音中性,经伪装:“沈提刑,天清寺一案,你办得漂亮。但可曾想过,了凡为何要调换佛指舍利,私藏蜃龙髓?”

      沈忘言不答。

      无面君继续道:“因为真舍利中,藏着‘四灵髓’的地图。了凡想独吞,却不知自己只是棋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掷于地上,“这是地图副本,送你。”

      沈忘言不动:“为何给我?”

      “因为我们需要对手。”无面君轻笑,“游戏若太容易,便无趣了。沈忘言,你父亲沈峥当年剿灭巫咸国,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沈忘言心头一震:“你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无面君语气转冷,“二十年前,沈峥奉密令,屠尽巫咸国遗民三百余口,妇孺不留。我全家,便在其中。”

      沈忘言如遭雷击:“不可能!家父一生忠直,岂会滥杀无辜!”

      “忠直?”无面君大笑,“好一个忠直!你可知那密令是谁所下?是你如今效忠的皇帝的父亲,真宗皇帝!巫咸国掌握上古秘术,真宗恐其危害江山,便令剿灭。你父亲,不过是皇权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平静:“沈忘言,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忏悔。而是要你知道,你所捍卫的朝廷,你所信仰的律法,背后是怎样的肮脏。百兽宗要开启归墟之门,清洗这污浊人世,重建上古净土。这有何错?”

      沈忘言咬牙:“以暴制暴,只会带来更多苦难。”

      “那就拭目以待吧。”无面君转身,“对了,替我向墨九问好,他父亲墨翟,曾是巫咸国最好的工匠。”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消失在林中。

      沈忘言捡起羊皮地图展开,上面绘着黄河沿线,四个标记点:龙门峡(蜃龙髓)、银川(应龙髓)、汴京(朱雀血)、沧州(玄武甲)。四点连线,中心正是归墟之门的位置——渤海之东的无底深渊。

      他收起地图,望向东方。天际线处,乌云正缓缓聚集,似有暴雨将至。

      回到异察署,沈忘言将遭遇告知众人。墨九听到父亲名字,面色大变:“我父亲……竟是巫咸国人?”

      沈忘言点头:“无面君所言,未必全真,但必有其事。墨九,此事你可自行查证,若有难处,随时找我。”

      墨九沉默良久,道:“不论父亲是何身份,我是大宋子民,异察署一员。百兽宗祸乱天下,我必与之对抗。”

      赵惊澜轻声道:“沈大哥,无面君故意透露这些,是想扰乱我们心神。”

      “我知道。”沈忘言道,“但有些事,必须面对。惊澜,你父亲赵将军当年战死西北,是否也与百兽宗有关?”

      赵惊澜眼圈微红:“父亲临终前,确实说过‘小心异兽’……我一直不解其意。”

      雷焕拍案而起:“管他什么百兽宗、无面君,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无论前方是何等凶险,他们都将一往无前。

      前方的路,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