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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汴京魍魉录》 第六案·瓦舍傀儡戏 ...


  •   【楔子】勾栏魅影

      天圣四年,仲春廿三。

      汴京大内前州桥之东,御街北段的莲花棚瓦舍,乃是京城七十二家瓦舍中规模最盛者。自太祖朝始建,历经百年增扩,如今已占地三十余亩,勾栏二十余座,每日观者如堵,夜夜笙歌不休。

      是夜戌时三刻,莲花棚最大的“百戏楼”内,正上演新到傀儡戏班“牵丝奇缘”的第三场《兰陵王入阵曲》。

      楼上楼下,座无虚席。廊道间挤满了站客,就连窗棂外也扒着些无钱买票的孩童。烛火煌煌,照得戏台亮如白昼。丝竹声中,那三尺高的兰陵王傀儡,披金甲,戴狰狞面具,手持木剑,在班主慕容幻十指操纵下,竟似活人般跃马冲阵。

      慕容幻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十指修长如女子。他身着素色襕衫,立于戏台左侧暗处,指尖三十六根银丝在烛光中若隐若现。那傀儡的一举一动,一颦一怒,皆由他十指牵动,时而腾挪如鹞子翻身,时而刺剑若蛟龙出海。台下观众屏息凝神,满堂只闻丝竹声与傀儡关节转动的细微“咔嗒”声。

      戏至高潮——兰陵王单骑破阵,遇敌军大将。傀儡举剑过顶,作势欲劈。琴师拨弦骤急,鼓点如雨。

      就在此时,看台首排正中央,绸布商郑员外忽地浑身剧震。

      郑员外本名郑万金,年约六旬,体态肥胖,穿一领紫锦团花袍,此时正全神贯注盯着台上。他身侧坐着两房妾室,后头站着四个健仆。谁也没料到变故陡生——

      但见郑员外双目圆睁,喉中发出“嗬嗬”怪响,双手猛地抓住胸口锦袍。那布料“刺啦”一声裂开,内里白绸中衣上,竟凭空绽开一朵碗口大的血花!

      “老、老爷!”左侧的翠云姨娘最先惊呼。

      郑员外肥胖的身躯向后仰倒,撞翻了茶几。茶盏落地粉碎,碧绿茶汤混着他胸口喷涌的鲜血,在青砖地上漫开一片污浊。他双目仍死死盯着戏台,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满场哗然!

      台上,傀儡兰陵王的木剑,剑尖竟也滴下三滴鲜血,“啪、啪、啪”落在戏台木板上,绽开如红梅。

      慕容幻十指一滞,傀儡僵在半空。丝竹声戛然而止。

      死寂只持续了弹指。

      紧接着,惊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轰然而起。后排观众不知前头发生何事,纷纷起身张望;前排的已看清郑员外胸口血洞,吓得魂飞魄散,夺路而逃。你推我挤,乱作一团。

      郑家健仆慌忙去扶主人,一探鼻息,已没了气。翠云姨娘瘫坐在地,鬓发散乱,只会尖声哭叫:“杀人了!傀儡杀人了!”

      百戏楼的掌柜金算盘闻讯赶来,见状也惊得面无人色,连声道:“快报官!快报官!”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戏台暗处的慕容幻,缓缓收回操纵傀儡的银丝。他低垂着眼睑,嘴角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烛火跳动,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戏台帷幕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竟似有了生命般,微微颤动。

      窗外,春夜的风穿过汴京街巷,带来远处大相国寺夜钟的余音。钟声沉闷,如命运的叩问,在这繁华的帝都上空久久回荡。

      【第一幕】五丈外的尸语

      子时初刻,异察署众人抵达莲花棚时,开封府的衙役已将百戏楼围得水泄不通。

      沈忘言披着深青色官服披风,手提灯笼,率先踏入楼内。身后跟着赵惊澜、雷焕、墨九三人。开封府推官周慎之迎上前来,面色凝重:“沈提刑,此事诡异非常。”

      楼内烛火已重新点亮,满地狼藉——翻倒的桌椅、踩碎的果点、丢弃的鞋履帕子。戏台上空空荡荡,那具兰陵王傀儡已被取下,平放在台中央。台下首排,郑万金的尸身仍保持原状,仰面朝天,胸口那个血洞触目惊心。

      沈忘言先望了戏台一眼,又看向尸体,眉头微蹙:“距离几何?”

      周推官苦笑道:“量过了,戏台前沿距首排座椅,整整五丈三尺。便是强弓硬弩,这般距离也难有准头,何况……”他顿了顿,“台上只有傀儡木剑。”

      “目击者如何说?”

      “郑家仆婢、邻座观众皆言,亲眼见台上傀儡挥剑时,郑员外胸口便爆出血花。更有数十人看见,傀儡木剑滴血。”周推官压低声音,“坊间已传开了,说这傀儡成了精,会隔空杀人。”

      沈忘言不置可否,径自走向尸体。赵惊澜已取出纸笔,开始勾勒现场方位图。墨九提着药箱紧随其后,雷焕则带两名亲兵守住门口,锐目扫视楼内每一个角落。

      尸检在数盏灯笼环绕下进行。

      沈忘言褪去官服外袍,只着素色中衣,袖口用布带束紧。他先观察尸身整体:郑万金年约六旬,面白微须,体态肥胖,约有一百八十斤重。尸斑初现于背臀,呈淡紫色,指压褪色——符合死亡时间。尸僵初起于下颌、颈项。

      “惊澜,记录。”沈忘言声音平静,“尸体仰卧,头向戏台,足向入口。衣袍自胸前裂开,裂口整齐,非撕扯所致,似由内向外崩开。”

      他小心掀开破损的中衣。伤口暴露出来——左胸心口位置,一个规整的圆形创口,直径约一寸二分。边缘皮肉外翻,创腔深不见底。

      墨九递过铜尺。沈忘言测量后道:“创口垂直深入,创道笔直,贯穿胸骨、心包,直达心脏。心脏破裂,为致命伤。”他顿了顿,“凶器应是剑形锐器,宽一寸,刃薄,锋锐异常。”

      赵惊澜边画边问:“可能是什么剑?”

      “非寻常刀剑。”沈忘言用银镊探入创腔,小心夹出些许碎骨,“胸骨断面平滑,凶器极其锋利。但……”他凑近细看创缘,“皮肉无灼烧焦痕,非火器;无药渍异色,非毒刃。”

      墨九忽然开口:“创缘有细微水渍。”

      沈忘言一怔,取过灯笼细照。果然,创口边缘的皮肉与布料上,有极淡的湿润痕迹,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他用洁净白布轻拭,凑到鼻端一嗅:“清水?不,略带腥气。”

      “我看看。”墨九取过布片,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滴上两滴药液。布片上的水渍渐渐显出极淡的蓝色。“含盐分,似……海水或腌渍物所用盐水。”

      沈忘言与墨九对视一眼,皆露疑色。

      继续验看。死者双手指甲完整,无搏斗痕迹。口鼻无异物,眼睑结膜无出血点。翻检衣物时,从郑万金怀中掉出一个锦囊。沈忘言打开,内有一张折叠的黄纸符箓,画着朱砂符咒;另有一小包用红纸裹着的香灰。

      “驱邪之物。”周推官在一旁道,“下官已问过郑家人,郑员外死前七日,曾重金请龙虎山张天师的弟子作法驱邪,说是近来夜夜噩梦,梦见有傀儡持剑索命。”

      沈忘言将符箓收入证物袋,起身走向戏台。

      台上,那具兰陵王傀儡平躺着,高约三尺,以檀木为骨,外覆彩绘皮革。金甲是真金箔贴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面具狰狞,双目嵌着黑曜石,即便躺着,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木剑长约两尺,剑身中空。沈忘言拾起细看,剑尖确有三滴干涸血迹。他用小刀刮下少许,置于白瓷盘中。墨九滴入验血药水,血色化开,呈暗红色。

      “人血。”墨九道,“但……”

      “但什么?”

      墨九又滴入另一种药液,血水渐渐分离出两层:“混有猪血,还有朱砂粉。”

      沈忘言点头:“戏班常用猪血混合朱砂,模拟人血,且不易腐败。”他翻转木剑,发现剑柄处有细小孔洞,与中空剑身相连。“这些孔洞,应是让‘血’流出的通道。”

      此时,赵惊澜已检查完傀儡全身,轻声道:“沈大哥,这傀儡的关节机括,精巧得不寻常。”

      沈忘言俯身细看。傀儡的肩、肘、腕、膝、踝等关节处,并非简单的木榫或皮绳连接,而是嵌着黄铜轴承。轴承打磨得极其光滑,转动时无声无息。更奇的是,每个轴承表面,都刻着细如发丝的纹路。

      “惊澜,拓下来。”

      赵惊澜取来烟墨与薄纸,小心拓印轴承纹路。墨九则用放大镜仔细观看那些纹路,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符文?”

      “认得?”

      墨九摇头:“不识全文,但结构类似《山海经图鉴》中记载的驭兽符文。你们看这里——”他指着一处螺旋状纹路,“这是‘竦斯’之纹。《山海经·北山经》有载:‘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人面,见人则跃,名曰竦斯,其鸣自呼,能控物于百步之外。’”

      沈忘言皱眉:“你是说,这傀儡刻了控物异兽的符文?”

      “或许只是装饰。”墨九不敢确定,“但符文刻在轴承上,傀儡活动时,轴承转动,符文位置不断变化——这很像某种阵法。”

      沈忘言沉吟片刻,忽然道:“拆开它。”

      “这……”周推官迟疑,“这是证物,若是拆坏了……”

      “若有损毁,沈某一力承担。”沈忘言语气坚定。

      墨九取出工具,小心翼翼拆卸傀儡背部盖板。盖板下,是错综复杂的齿轮与连杆。最引人注目的,是傀儡喉部位置,嵌着一片薄铜簧片,形如声带。

      “这是什么?”赵惊澜好奇。

      墨九轻触簧片,它便发出极细微的“嗡”声。他面色渐渐凝重:“这是发声装置。但傀儡本不需要真的发声,戏班有乐师配乐、旁白念词……”他忽然想到什么,“沈兄,可否请戏班的乐师来一趟?”

      片刻后,四名乐师被带上戏台。三人持琴、琵琶、笛,一人司鼓。四人皆面色惶恐,跪地行礼。

      沈忘言温言道:“不必害怕,只问几句话。今夜演《兰陵王入阵曲》,傀儡挥剑那一段,你们奏的是什么曲子?”

      持琴的乐师年最长,约莫四十岁,颤声道:“回官人,那是班主自谱的《破阵乐》,与寻常《兰陵王》曲调不同。”

      “有何不同?”

      “音调更高,节奏更急。尤其傀儡挥剑时,小民要连拨七弦,一声高过一声,最后那声‘铮——’要拉得极长。”琴师比划着,“班主说,这样才显气势。”

      沈忘言看向墨九。墨九已取出纸笔:“请哼出那段曲调。”

      琴师迟疑,在周推官催促下,勉强哼了几句。墨九飞速记录乐谱,眉头越皱越紧。哼罢,墨九将乐谱与刚才拓下的符文对比,手指微微发抖。

      “沈兄……”墨九声音发干,“这段乐曲的起伏频率,与轴承上符文的螺旋周期……完全契合。”

      沈忘言瞳孔微缩:“你是说,乐曲在激发符文?”

      “不止。”墨九指着傀儡喉部的铜簧,“这簧片能共振,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高频声。若乐曲、符文、簧片三者同频共振……”他顿了顿,“可能产生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效应。”

      此时,雷焕大步走来,低声道:“班主慕容幻带到。”

      沈忘言抬头,见两名衙役押着一人走来。那人正是慕容幻,此时已卸去戏服,只着一件半旧青衫。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漠,仿佛眼前命案与己无关。

      “慕容班主。”沈忘言直视他双眼,“郑员外之死,你作何解释?”

      慕容幻微微躬身:“草民不知。傀儡戏而已,木剑岂能杀人?许是郑员外素有隐疾,恰在此时发作。”

      “木剑上的血从何来?”

      “戏法所需。剑身中空,内储猪血朱砂混合物,机关触发,便会滴血,增加演武真实感。此为业内常见手法。”

      沈忘言举起那张驱邪符箓:“郑员外死前曾梦傀儡索命,你可知情?”

      慕容幻面色不变:“草民不知。或许郑员外亏心事做多了,心中有鬼。”

      “三日前,有人见你与郑员外在潘楼街茶坊争执,所为何事?”

      慕容幻沉默片刻,淡淡道:“郑员外欲买小女清儿为妾,草民不允,故起争执。”

      “令嫒现在何处?”

      “三年前病故。”慕容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郑员外之子郑衙内,曾强逼小女,小女不从,郁郁成疾,终至不治。此事汴京皆知。”

      沈忘言注视他良久,忽然道:“慕容班主,你傀儡技艺精湛,沈某佩服。但今夜之事,疑点甚多。在查明真相前,烦请班主暂留开封府,戏班一应人等,不得离京。”

      慕容幻躬身:“草民遵命。”

      待衙役带他离去,沈忘言转身对周推官道:“周大人,尸体暂存府衙冰窖,傀儡与木剑带回异察署。封锁百戏楼,所有在场者录口供,一个不漏。”

      “那慕容幻……”

      “暂不羁押,安置在府衙客舍,派人看守即可。”沈忘言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此案非比寻常,需从长计议。”

      众人收拾证物,正要离去,赵惊澜忽然轻“咦”一声。她蹲在戏台角落,从木板缝隙中拈起一物:“这是什么?”

      沈忘言接过,那是一小撮极细的银白色丝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

      “傀儡的操纵丝?”周推官问。

      “不对。”沈忘言摇头,“慕容幻用的丝是蚕丝染银,比这粗。这丝细如蛛丝,却坚韧异常。”他轻轻拉扯,丝线不断。

      墨九凑近细看,面色骤变:“这是……孟极的毛。”

      “孟极?”

      “《山海经·北山经》:‘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善伏。’其毛银白,幼崽绒毛尤其纤细柔软,但韧性极强,刀剑难断。”墨九声音发紧,“丰乐楼案中,聂隐娘所用孟极,便有此毛。”

      沈忘言将银丝小心收起,目光深沉。

      莲花棚外,晨曦初露。汴京城的早市已开,炊烟袅袅,人声渐起。这座繁华帝都,在春日的清晨中苏醒,仿佛昨夜那场诡异的命案,不过是一场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噩梦。

      但沈忘言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二幕】暗巷中的女儿箱

      翌日,沈忘言将异察署四人分作三路:自己与墨九研究傀儡机关;赵惊澜与柳七娘探访瓦舍市井;雷焕则率人暗查郑家背景。

      辰时三刻,赵惊澜换上一身鹅黄襦裙,外罩半臂,作寻常富家女打扮。柳七娘则穿着水绿褙子,头戴帷帽,二人携手踏入莲花棚。

      虽出了命案,但瓦舍白日里依旧热闹。勾栏里说书、唱曲、杂技、相扑照常开演,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只是经过百戏楼时,见大门紧闭,开封府的封条赫然在目,路人经过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柳七娘熟门熟路,引赵惊澜绕过主街,来到瓦舍深处一条小巷。巷口挂着“听雨茶坊”的幡子,铺面不大,却坐满了人。二人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龙团,两碟茶果。

      “这茶坊是瓦舍里消息最灵通处。”柳七娘低声道,“掌柜姓胡,原是宫里的茶酒班祗应,退休后在此开店,三教九流都卖他面子。”

      果然,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议论昨夜之事。

      “……真真邪门!那郑员外我认得,上月还在我这儿订了五十匹蜀锦,说要去江南打通关节,争什么皇商资格。谁承想,竟被个傀儡取了性命!”

      “什么傀儡?分明是妖术!我可听说了,那慕容班主是南唐遗臣,会巫蛊之术!”

      “南唐亡国都多少年了,还扯这些?要我说,定是郑家得罪了人,雇了高手用暗器杀人,嫁祸给戏班。”

      “暗器?什么暗器能五丈外精准穿心,还不留痕迹?”

      众人一时语塞。

      此时,柜台后转出一位老者,约莫六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正是胡掌柜。他拎着铜壶给各桌续水,笑呵呵道:“各位客官,少说两句。开封府的周推官下了严令,妄议命案者要打板子的。”

      一汉子笑道:“胡老,您老消息最灵,给咱们透个底,这案子到底咋回事?”

      胡掌柜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却趁续水时,压低声音对那汉子说了句什么。汉子面色一变,再不言语。

      赵惊澜与柳七娘对视一眼。待胡掌柜转到她们这桌,柳七娘摘下帷帽,嫣然一笑:“胡伯,许久不见。”

      胡掌柜一怔,旋即露出真切笑容:“哎哟,是七娘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看看赵惊澜,“这位是……”

      “我妹子,在家闷得慌,带她来听听新鲜。”柳七娘递过一小块碎银,“胡伯,要间雅室,咱们说说话。”

      胡掌柜会意,引二人上了二楼。雅室临窗,可望见瓦舍街景。关上门,胡掌柜躬身道:“七娘子亲自来,是为昨夜之事?”

      柳七娘点头:“胡伯耳目通达,可知那慕容幻的底细?”

      胡掌柜捋须沉吟:“慕容幻……此人三年前来汴京,先在桑家瓦舍小试身手,一炮而红,后被莲花棚重金聘来。他傀儡技艺确实了得,尤其那出《兰陵王》,多少人专程来看。但……”他压低声音,“此人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

      “第一,他从不与同行深交,独来独往。第二,他那四个乐师,都是他从江南带来的,耳后皆有烧伤疤痕,似是同历过一场大火。第三,他有一口大箱子,从不离身,夜里宿在后台,就睡在箱子旁。有人好奇想偷看,被他发现,差点打断腿。”

      赵惊澜问:“可有人见过他女儿慕容清儿?”

      胡掌柜神色微黯:“见过。三年前,慕容幻初来汴京时,身边确实跟着个小娘子,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极清秀,会弹琵琶,有时为父亲配乐。但不到半年,就再没出现过。慕容幻说她病故了,可……”

      “可什么?”

      “可郑衙内强买她为妾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郑衙内是什么人?郑员外独子,汴京有名的纨绔,强占民女的事没少干。那日他带人闯戏班,要强掳慕容清儿,慕容幻拼死阻拦,被打得吐血。最后还是莲花棚掌柜金算盘出面,赔了郑衙内二百两银子,才算了事。但自那以后,慕容清儿就‘病’了,再不见人,三个月后传出死讯。”

      柳七娘蹙眉:“郑家势大,慕容幻一个江湖艺人,怎敢报复?”

      胡掌柜摇头:“这就不知了。不过……”他顿了顿,“慕容幻这三年,变化很大。从前他虽沉默,但偶尔还会笑,如今整日阴沉沉的。而且他钻研傀儡术几近痴狂,有人半夜经过百戏楼,听见里面传出古怪声响,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赵惊澜记下这些,又问:“郑员外近来有何异常?”

      “郑万金?”胡掌柜冷笑,“这老狐狸,表面是绸布商,暗地里放印子钱、强买田产,坏事做尽。近来他与江南‘云锦庄’的苏家争夺皇商资格,两边明争暗斗,苏家还派人来汴京告过状,被郑家用银子压下去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约莫半月前,郑员外常来瓦舍,却不是看戏,而是找‘空空儿’。”

      “空空儿?那个幻术师?”

      “正是。空空儿真名不详,擅长搬运幻术,据说能隔空取物。郑员外找他,许是请他作法对付苏家?但空空儿要价极高,谈没谈成,我就不知了。”

      又问了几个细节,柳七娘谢过胡掌柜,与赵惊澜离开茶坊。

      二人走在瓦舍街巷,赵惊澜忽道:“七娘,我想会会那个空空儿。”

      柳七娘笑道:“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空空儿的幻术棚在瓦舍西侧,招牌写着“乾坤妙手”。时近午时,棚内正在表演。二人买了票进去,见观众围成一圈,中间一个瘦小汉子,约莫三十岁,穿一件缀满铜镜的彩衣,正表演“空中取酒”。

      只见他空手一抓,竟从虚空中抓出一只酒壶;再一抓,又抓出一只酒杯。斟酒满杯,酒香四溢。观众喝彩不绝。

      赵惊澜细看,发现他袖口、衣襟处皆有机关暗袋,但手法极快,常人难以察觉。表演罢,空空儿拱手作揖,收钱打赏。

      柳七娘走上前,递过一块二两重的银锭。空空儿眼睛一亮,躬身道:“谢娘子厚赏!”

      “不必谢。”柳七娘微笑,“我家妹子想学两手小戏法,不知先生可愿指点?酬金好说。”

      空空儿打量二人,见衣着不俗,便笑道:“请随我来后堂。”

      后堂狭小,堆满杂物。空空儿请二人坐下,倒了茶:“不知小娘子想学什么?”

      赵惊澜故作天真:“方才先生空中取酒,真是神乎其技!不知能否取些别的?比如……远处之物?”

      空空儿哈哈一笑:“小娘子说笑了,那只是手法快,并非真能隔空取物。”

      “可我听说,郑员外曾请你取千里之外的对头之物?”赵惊澜眨眨眼。

      空空儿笑容一僵,盯着赵惊澜:“小娘子是何人?”

      柳七娘摘下帷帽:“异察署办案。”

      空空儿脸色大变,起身欲走,门外已出现两名雷焕的亲兵,堵住去路。他颓然坐回,苦笑道:“二位官人,小的只是混口饭吃,不曾犯法啊!”

      赵惊澜正色道:“郑员外找你作甚?从实说来,或可免罪。”

      空空儿犹豫片刻,叹道:“郑员外……半月前确实找过我,但不是要我对付苏家,而是……”他压低声音,“而是让我偷一件东西。”

      “何物?”

      “慕容幻那口从不离身的大箱子。”

      赵惊澜与柳七娘对视一眼:“他为何要偷那箱子?”

      “郑员外说,箱子里有慕容幻女儿的尸身。”空空儿声音发颤,“他说慕容清儿根本没死,而是被慕容幻做成了……人傀。”

      “人傀?”

      “就是活人制成的傀儡。”空空儿咽了口唾沫,“郑员外说,慕容幻疯了,把女儿做成人傀,夜夜相对说话。他要我偷出箱子,当众打开,让慕容幻身败名裂。这样,郑衙内强逼民女致死的罪名,就能推到慕容幻身上——是他自己把女儿做成傀儡,与郑家无关。”

      赵惊澜心中震撼:“你偷了?”

      “我哪敢!”空空儿连连摆手,“我去踩过点,那箱子外头包着铁皮,挂着三把大锁。而且……而且半夜里,我真听见箱子里传出女子唱歌声,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接这生意。”

      “郑员外后来如何?”

      “他骂我无用,又去找了别人。但找没找到,我就不知了。”

      问罢,赵惊澜让亲兵先带空空儿回异察署录详细口供。她与柳七娘走出幻术棚,日头已偏西。

      柳七娘轻声道:“若空空儿所言是真,那慕容幻箱中少女傀儡,恐怕真是……”

      赵惊澜想起昨夜在傀儡眼中发现的琥珀,内藏百兽宗烙痕的青铜片,心中涌起不祥预感。她望向百戏楼方向,那座被查封的勾栏在暮色中如一头沉默的巨兽。

      而此时,沈忘言与墨九,正在异察署内,揭开另一个骇人秘密。

      【第三幕】琴弦上的杀机

      异察署后院,专设了一间“验械室”,存放各类奇巧机关证物。此时,那具兰陵王傀儡被完全拆卸,零件铺满三张长案。

      墨九双目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手持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个齿轮、每一根连杆。沈忘言站在一旁,面前摊着赵惊澜绘制的现场方位图,以及墨九记录的乐曲与符文对照谱。

      “沈兄,你看这里。”墨九指着傀儡胸腔内的一组齿轮,“这组齿轮的转动,会带动喉部铜簧振动。我计算过,当琴师拨出《破阵乐》最高音时,铜簧振频恰好达到某个临界点。”

      “临界点?”

      墨九神色严肃,“这种声音远超人的耳朵能听到色声音,若定向发射,可影响人的神志。”

      沈忘言若有所思:“郑员外死前异常,是受了这种超声的影响?”

      “不止。”墨九又取出一卷图纸,是他根据符文拓片复原的阵法图,“这些符文并非装饰,而是一种‘声波导引阵’。傀儡活动时,轴承转动,符文位置变化,能将铜簧发出的超声聚焦、定向——就像铜镜反射阳光,可聚光点火。”

      他指着图纸上一处螺旋中心:“昨夜傀儡挥剑时,剑尖正对郑员外。若超声被聚焦后射向郑员外,他可能产生强烈幻觉,仿佛真被剑刺中。”

      沈忘言蹙眉:“但幻觉岂能造成真实伤口?”

      “这正是蹊跷处。”墨九走到另一张长案前,案上摆着从郑员外伤口提取的盐水渍样本,“我检验了这盐水成分,发现其中混有极微量的‘箭毒木汁液’。”

      “箭毒木?南蛮之地见血封喉的毒树?”

      “正是。但此毒液经过特殊炼制,毒性减弱,却多了另一种特性——”墨九取出一只小白鼠,在它背上涂抹少许盐水样本,然后用细针刺破鼠皮。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小白鼠并未中毒而死,但被刺处迅速红肿,继而溃烂,仿佛被烈火烧灼。

      “这是……”

      “箭毒木汁液经炼制后,遇血会产生剧烈热反应,犹如滚油泼雪。”墨九沉声道,“若郑员外先被刺伤,伤口沾上此液,便会从内部爆裂,形成我们所见的那种创口。”

      沈忘言恍然:“凶手先用细针刺伤郑员外,再以毒液引发爆裂。但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刺伤?”

      “这便是超声的作用了。”墨九道,“强超声可使人产生‘幽灵痛觉’——明明未被触碰,却感觉被刺、被烫。若郑员外那时正全神贯注看戏,受超声影响,产生被剑刺中的幻觉,身体就可能应激反应,真的出现类似症状。而此时,若再有细针暗算……”

      “细针从何而来?”

      墨九走到窗边,指着院中一棵槐树:“沈兄请看。”他取出一支吹箭,对准树梢一只麻雀,“嗖”地射出。细如牛毛的短针没入树干,麻雀惊飞。

      “吹箭?”沈忘言接过吹箭筒,只见它仅半尺长,以竹制成,做工精巧,“这是南疆猎户所用。”

      “正是。我检查过百戏楼,在二楼看台角落的梁架上,发现了这个。”墨九取出一支同样的吹箭筒,“固定在梁上,对准首排郑员外的位置。机括触发,可发射毒针。针上淬有箭毒木液,见血即化。”

      沈忘言沉吟:“如此,手法便清晰了:凶手提前在梁上安装吹箭,计算好傀儡挥剑的时机。届时,琴师奏乐激发超声,郑员外产生中剑幻觉,吹箭同时发射毒针,刺中郑员外。毒液遇血爆发,造成胸□□裂的假象。而傀儡木剑滴血,是为加强‘傀儡杀人’的错觉。”

      墨九点头:“但这手法有几处难点。第一,超声聚焦需极精准,差之毫厘便无效。第二,吹箭发射时机必须与乐曲完全同步。第三,毒针必须命中心脏附近,否则创口位置不对,会被识破。”

      “所以凶手必须精通音律、机关、毒理,且对郑员外的座位了如指掌。”沈忘言缓缓道,“慕容幻完全符合。”

      “但动机呢?”墨九问,“若只为女儿复仇,为何用如此复杂的手法?直接下毒、刺杀岂不简单?”

      沈忘言不答,转而问:“那些符文,确定是竦斯之纹?”

      “纹路一致,但我怀疑……”墨九犹豫道,“这些符文可能不是驭兽,而是‘驭心’。”

      “何解?”

      墨九翻开《山海经图鉴》,指着“竦斯”条目下的注解:“古籍记载,竦斯‘其鸣自呼,能控物于百步之外’。但后汉方士郭宪在《洞冥记》中补注:‘竦斯之鸣,非控有形之物,乃控无形之心。闻其鸣者,心志为夺,所见皆幻。’”

      “也就是说,竦斯真正的能力是控人心智,制造幻觉?”

      “正是。”墨九道,“慕容幻或许在古籍中发现了竦斯的秘密,将符文刻于傀儡,配合特定乐曲,创造出能影响人心的‘控心傀儡戏’。郑员外连续七日噩梦,梦见傀儡索命,可能正是慕容幻暗中试验,用轻微超声影响其梦境。”

      沈忘言想起郑员外怀中的驱邪符箓:“所以他重金请道士作法,却无济于事。”

      此时,雷焕大步走进验械室,带来新的线索。

      “沈兄,查清了。”雷焕灌了口茶,“郑家与慕容幻的恩怨,比我们想的更深。”

      原来,三年前郑衙内强逼慕容清儿时,郑员外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暗中支持。他看中的不仅是清儿的美色,更是慕容幻的傀儡技艺——当时郑家正与江南苏家争夺皇商,郑员外想借慕容幻的傀儡戏讨好宫中贵人。

      慕容幻不从,郑家便使阴招。他们买通莲花棚掌柜金算盘,在慕容幻的戏具中混入禁药“五石散”,企图诬陷他用药惑众。不料事发时,慕容清儿为护父亲,主动承认药是自己的,被官府收监。狱中,郑衙内派人羞辱逼迫,清儿不堪受辱,用碎瓷割腕自尽。

      慕容幻领回女儿尸体时,清儿已面目全非。他变卖所有家当,贿赂狱卒、仵作,才得以将尸体领回,没有按律抛尸乱葬岗。此后,慕容幻便带着那口大箱子,消失了半年。再出现时,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还有一事。”雷焕沉声道,“我查了郑员外近来的行踪,发现他死前三日,不仅找了空空儿,还秘密会见了一个人。”

      “谁?”

      “龙虎山张天师的弟子,清虚道长。但此人三日前已离京,说是回山复命。我已派人去追。”

      沈忘言默然良久,忽然问:“慕容幻那四个乐师,查过背景么?”

      “查了。”雷焕取出一份卷宗,“四人皆来自江南,原是金陵‘天音坊’的乐工。五年前天音坊大火,烧死二十七人,他们四个是幸存者,但耳后皆留烧伤。慕容幻当时也在金陵,从火场中救出他们,此后便跟着他。”

      “火灾原因?”

      “官府记录是烛火引燃帷幔,但坊间传闻……”雷焕压低声音,“说是天音坊坊主得罪了权贵,被人纵火。”

      沈忘言闭目沉思。碎片逐渐拼合:女儿惨死、火场救人、钻研古籍、符文傀儡、控心乐曲、毒针机关……慕容幻用三年时间,布下一个为女复仇的精密杀局。

      但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那银白色孟极毛,出现在戏台,绝非偶然。”沈忘言睁开眼,“丰乐楼案后,聂隐娘被捕,她驯养的孟极幼崽被异察署收容。此毛怎会出现在此?”

      墨九忽然道:“沈兄,我想再验一次傀儡的眼睛。”

      二人回到长案前。墨九小心撬开傀儡眼眶,取出那两颗黑曜石眼珠。在放大镜下细看,眼珠背面竟有细微孔洞。他用细针探入,勾出两缕银白丝线——正是孟极毛。

      “眼珠是空的,内藏孟极毛。”墨九声音发颤,“这毛……被浸泡过药液。”

      “什么药?”

      墨九刮下少许毛上附着的粉末,化验后色变:“是‘离魂散’!牡丹巷案中,白三娘所用的致幻药!”

      沈忘言猛然想起,牡丹巷案缴获的《巫咸遗术》残页,记载了以孟极毛为媒介,传导离魂散药力的法门。当时残页缺失了后半部分,难道后半部分落入了慕容幻手中?

      “慕容幻与百兽宗有关联。”沈忘言断言,“那本《驭兽古谱》,或许就是《巫咸遗术》的另册。”

      他立即下令:“雷焕,加派人手看住慕容幻,绝不可让他逃脱。墨九,继续分析傀儡所有部件,看还有无隐藏机关。我去见慕容幻。”

      暮色四合,异察署地牢的油灯次第亮起。在昏黄的光晕中,一场关乎人性、执念与复仇的真相,即将揭开。

      【第四幕】以父之名的修罗

      地牢最深处的单间,收拾得颇为洁净。慕容幻坐在木床上,闭目养神。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眼,见沈忘言独自提灯而来。

      “沈提刑。”慕容幻微微颔首,神情平静。

      沈忘言将灯挂在壁上,拖过一张凳子坐下:“慕容班主,今日沈某来,不想问案,只想听故事。”

      慕容幻淡淡一笑:“草民的故事,无甚可听。”

      “那就从三年前说起。”沈忘言直视他双眼,“令嫒清儿,究竟如何死的?”

      慕容幻面色终于有了波动。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沈提刑既已查过,何必再问。”

      “我要听你说。”

      地牢死寂,只闻远处滴水声。慕容幻望向虚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石墙,看见了遥远的过去。

      “清儿……今年若在世,该十八岁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娘去得早,我一手将她带大。她自小聪慧,三岁能辨五音,七岁会弹琵琶,十岁便帮我操纵傀儡。别人都说,她是我最好的作品。”

      “我们原是南唐宫廷傀儡师,国破后流落江湖。那些年,我带她走遍江南,卖艺为生。虽清苦,但父女相依,也自得其乐。直到三年前,来到汴京。”

      慕容幻的双手微微颤抖:“汴京繁华,远胜江南。莲花棚邀我们驻演,一炮而红。清儿那时十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坐在台侧弹琵琶,多少王孙公子追捧。我那时高兴啊,以为终于能给她安稳日子了。”

      他忽然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可我忘了,繁华之地,也是虎狼之窝。”

      郑衙内第一次见清儿,是在《兰陵王》的庆功宴上。那纨绔子弟一见清儿,便如痴如狂,当场要纳她为妾。慕容幻婉拒,郑衙内却不肯罢休,此后日日来纠缠,掷金抛银,威逼利诱。

      “清儿性子烈,宁死不从。郑衙内恼羞成怒,便使了下作手段。”慕容幻眼中泛起血丝,“他买通金算盘,在我的戏具中藏了五石散,又买通官府,诬我用药惑众。那日官兵来拿人,清儿为护我,竟挺身而出,说药是她藏的。”

      “她一个小女子,哪懂这些?进了开封府大牢,郑衙内派人传话:若从了他,便保我父女平安;若不然,让我死在狱中,她充为官妓。”

      慕容幻的声音嘶哑了:“我在外奔走求告,可郑家势大,谁敢管?第七日,狱卒来报,说清儿……自尽了。”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

      “他们不让我见尸首,说按律,罪囚自尽要曝尸三日。我倾尽所有,卖了祖传的傀儡图谱,凑了五百两银子,才买通仵作,领回清儿。”慕容幻闭上眼,泪水滑落,“她……她手腕伤口深可见骨,脸上、身上……尽是淤青伤痕。什么自尽?分明是被凌虐致死!”

      沈忘言默然。卷宗里轻飘飘的“狱中自尽”四字,背后竟是如此惨剧。

      “我领回清儿那夜,抱着她冰冷的尸身,坐在汴河边,想了整整一夜。”慕容幻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寒,“我想过投河随她去,想过持刀去郑家拼命。但最后,我改了主意。”

      “我要让郑家父子,也尝尽绝望。”

      此后三年,慕容幻一边在莲花棚演傀儡戏,一边暗中筹划。他在汴京鬼市购得一本残缺古籍,正是《巫咸遗术》的傀儡篇。书中记载了以音律控心、以符文驭魂的秘术。他又结识了四个在天音坊大火中幸存乐师——那场大火,也是权贵灭口所致,四人耳后的疤痕,是火场梁木砸落所伤。

      同病相怜,五人誓要复仇。

      “我按古籍所载,改造傀儡,刻上竦斯符文。又请乐师谱出《破阵乐》,与符文共振,可发超声扰人心智。”慕容幻平静得可怕,“我先在郑员外梦中试验,连续七日,每夜用轻微超声影响他,让他噩梦不断。他果然怕了,去请道士作法,却不知真正的‘鬼’,就在他日日来看的戏台上。”

      沈忘言问:“那毒针机关,也是古籍所载?”

      慕容幻点头:“《巫咸遗术》中有一章‘无影杀’,记载以吹箭配合幻术,制造‘隔空杀人’假象。我改良了箭毒木液,使其遇血爆裂,仿若剑伤。”

      “孟极毛与离魂散,从何而来?”

      慕容幻沉默片刻,才道:“半年前,我在鬼市遇一蒙面人,他卖给我一包银白兽毛,说是孟极幼崽的胎毛,浸泡离魂散后,藏于傀儡眼中,可加强控心之效。我不知他是谁,只听他口音似关中人士。”

      沈忘言心中一动——百兽宗的人。

      “昨夜一切按计而行。”慕容幻缓缓道,“《破阵乐》起,超声聚焦,郑员外恍惚间见傀儡挥剑刺来。与此同时,二楼梁上的吹箭发射,毒针入体,毒液爆发——他至死都以为,是傀儡杀了他。”

      “这就是你要的?”沈忘言沉声问,“让他死在最恐惧的幻觉中?”

      “不止。”慕容幻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如鬼,“郑员外只是开始。下一个,是郑衙内。我要让他亲眼看见父亲惨死,然后夜夜噩梦,惶惶不可终日,最后……也死在他最爱的傀儡戏前。”

      沈忘言长叹一声:“慕容班主,令嫒惨死,沈某痛心。郑家父子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但以暴制暴,私刑复仇,非正道。”

      “正道?”慕容幻讥讽一笑,“沈提刑,你告诉我,什么是正道?是郑家父子逍遥法外?是清儿枉死狱中?是那些衙役收了银子,就能篡改尸格,将虐杀写成自尽?”

      他站起身,走到牢栏前,盯着沈忘言:“你们官府讲律法,讲程序,可律法程序,护的是谁?是有权有势的郑家,还是我这样无权无势的草民?”

      沈忘言无言以对。

      慕容幻继续道:“这三年,我每夜对着清儿的傀儡说话,仿佛她还活着。我知道我疯了,可若不疯,我怎能熬过这漫漫长夜?”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截小小的木偶手臂,雕工稚嫩,显然是孩童作品,“这是清儿七岁时做的,送我的生辰礼。她说:‘爹爹,等我长大了,给你做最好看的傀儡。’”

      他将木臂贴在脸颊,泪水无声滚落。

      沈忘言静静看着这个父亲,心中五味杂陈。法理与情理,正义与复仇,在这阴湿的地牢里激烈碰撞。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沈峥,当年剿灭巫咸国遗民时,是否也曾面临这样的两难?

      良久,沈忘言缓缓道:“慕容班主,你所言我会详查。若郑家真有虐杀之罪,异察署必还你公道。但杀人偿命,你既认罪,便需伏法。”

      慕容幻擦去泪水,恢复平静:“我早有觉悟。只求沈提刑一事。”

      “请说。”

      “我死后,将我与清儿合葬。还有那具清儿傀儡……请莫毁去,那是我毕生心血,就让它陪着我们父女吧。”

      沈忘言点头:“我答应你。”

      他转身离开地牢,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传来慕容幻低低的哼唱声,是江南小调,婉转凄清,仿佛父亲在哄女儿入睡。

      走出地牢,夜空星河璀璨。沈忘言仰头望去,忽然想起墨九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间的罪孽,有时如这星河,看似璀璨,实则每一颗星光,都可能是一个破碎的故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破碎中,寻找那一丝微弱却永恒的光。

      【第五幕】惊变!百兽现踪

      三日后的黄昏,异察署掌握了全部证据:鬼市蒙面人的线索指向百兽宗;吹箭筒上的指纹与慕容幻相符;四个乐师在分开审讯后,陆续供出实情;郑家虐待慕容清儿的旧案,也找到了当年被收买的狱卒作证。

      铁证如山,沈忘言签发逮捕令,正式缉拿慕容幻。

      然而,就在雷焕带人前往开封府客舍时,变故发生了。

      客舍庭院里,慕容幻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具等身少女傀儡,轻轻梳理它的长发。那傀儡穿着水绿襦裙,面容与慕容清儿一模一样,在夕阳余晖中,栩栩如生。

      雷焕率兵围住院子,沉声道:“慕容幻,你涉嫌谋杀郑万金,现奉异察署令,缉拿归案。请随我们走。”

      慕容幻头也不抬,继续为傀儡梳头,淡淡道:“雷校尉稍候,待我为清儿梳完这最后一遍。”

      雷焕示意兵士稍等。只见慕容幻动作轻柔,将傀儡长发绾成双鬟,插上一支碧玉簪子。又取出一盒胭脂,为傀儡点上唇脂。那细致温柔的模样,仿佛真在为女儿梳妆。

      梳妆罢,慕容幻退后两步,端详良久,满意一笑:“清儿,爹爹要走了。你乖乖的,等爹爹回来。”

      他转身,伸出双手:“雷校尉,请吧。”

      兵士上前戴枷。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傀儡忽然动了——不是被人操纵,而是自行站起,双臂张开,拦在慕容幻身前!它眼中镶嵌的琥珀骤然亮起幽绿光芒,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爹……爹……”

      众兵士骇然变色,纷纷后退。雷焕拔刀厉喝:“妖术!”

      慕容幻也怔住了,看着傀儡,喃喃道:“清儿?是你吗?”

      傀儡缓缓转头,琥珀眼中映出慕容幻的身影。它忽然抬手,指向院墙外某处,口中重复:“走……快走……”

      话音未落,墙外传来尖利哨声!数支弩箭破空射入院中,直取慕容幻!雷焕眼疾手快,挥刀格开两箭,但第三箭已到慕容幻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那傀儡竟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挡住弩箭!“噗”的一声,箭矢没入傀儡胸膛,它动作一滞,眼中绿光渐渐黯淡。

      “清儿!”慕容幻抱住傀儡,嘶声悲呼。

      墙外传来一声冷哼,随即脚步声远去。雷焕急令:“追!”

      但追出院外,只见暮色苍茫,街巷纵横,哪里还有人影?只在墙根下发现一枚三角形铜牌,上烙百兽宗印记。

      回到院中,慕容幻抱着傀儡,跪坐在地,如痴如呆。傀儡胸口的箭伤处,流出暗红色粘稠液体,散发着奇异香气——那是混合了药液与傀儡填充物的血。

      沈忘言与赵惊澜、墨九闻讯赶来。墨九检查傀儡伤口,面色大变:“这箭上……涂了化尸水!傀儡内部机括已被腐蚀!”

      果然,傀儡身体开始软化,表皮起泡、溃烂,露出内部精密的齿轮与连杆。最骇人的是,在胸腔位置,有一个小小水晶匣,匣中竟是一颗干缩的心脏!

      “这、这是……”赵惊澜捂住嘴。

      墨九颤声道:“以亲人之心为核,辅以药液、符文,可制‘心傀’——这是《巫咸遗术》记载的禁术!傀儡会保留死者部分残魂,在至亲危难时苏醒!”

      慕容幻呆呆看着那颗心脏,忽然嚎啕大哭:“清儿……爹爹对不起你……爹爹不该……不该用你的心……”

      原来,三年前他领回女儿尸体后,悲痛欲绝之下,竟按古籍记载,取出了清儿的心脏,以药液保存,制成了这具“心傀”。三年来夜夜相对,既是对女儿的思念,也是对自我的折磨。

      沈忘言长叹一声,示意兵士扶起慕容幻。这个为女复仇的父亲,最终也被自己的执念所吞噬。

      此案震动汴京。郑家父子罪行曝光:郑员外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数人;郑衙内虐杀婢女、强抢民女,累累罪行罄竹难书。开封府迫于舆论,重审旧案,郑衙内被判斩刑,郑家抄没家产。

      慕容幻因谋杀罪被判斩刑,但沈忘言上书陈情,详述郑家恶行及慕容清儿惨案,请求从轻。最终刑部改判流放岭南。

      然而,在押送途中,慕容幻的囚车遭神秘人劫持。押送官兵全被迷晕,醒来时只见囚车空空,车壁上刻着一行字:“百兽宗留人。”

      沈忘言接到禀报,沉默良久。墨九低声道:“是那个卖他孟极毛的蒙面人?”

      “或许。”沈忘言道,“百兽宗需要他这样的傀儡师。”

      赵惊澜问:“那具清儿傀儡如何处理?”

      沈忘言想起对慕容幻的承诺,道:“傀儡已毁,但核心部件保存。将它……与慕容清儿的遗骨合葬吧。”

      三日后,汴京东郊乱葬岗,一座新坟立起。坟中没有慕容幻的尸骨,只有那具傀儡残骸与慕容清儿的心脏。碑上无字,只刻了一具小小的傀儡图案。

      下葬那日,细雨霏霏。沈忘言撑伞站在坟前,忽见远处树下立着一道身影,青衣素伞,似是慕容幻。待要细看,那人影已消失在雨幕中。

      或许,这个失去了女儿也失去了自己的父亲,终于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自由。

      此案了结后,沈忘言被召入宫。

      见沈忘言进来,也不抬头,只淡淡道:“沈卿,此案你办得好。”

      沈忘言躬身:“臣职责所在。”

      “职责?”官家轻笑,笔尖点染鹤眼,“开封府三年未破的旧案,你三日便翻了案;郑家盘踞汴京二十年,你一举扳倒。这份能耐,岂是‘职责’二字可盖?”

      沈忘言心头一紧:“臣只是依律办案。”

      “依律?”官家搁笔,抬眼看他,“依律,慕容幻当斩;依情,他可悯。你上书陈情,是依的哪条律?”

      沈忘言跪地:“臣知罪。但法不外乎人情,慕容幻虽触刑律,然事出有因。且其女惨死,郑家罪孽更深。臣以为,律法当惩恶,亦当彰善。”

      官家静默片刻,忽然叹道:“起来吧。朕并非怪你。”他走到窗前,望着雨中宫阙,“这天下,有明面上的律法,也有暗地里的规矩。郑家作恶多年,为何无人敢动?因为他家背后,站着王黼。”

      王黼,当朝宰相,权倾朝野。

      “你这次动了郑家,便是打了王黼的脸。”官家转身,目光深邃,“但他不敢动你,因为你是朕亲设的异察署提刑。这便是朕给你这块牌子的用意——有些事,开封府不敢办,刑部不能办,但你能办。”

      沈忘言恍然。异察署表面查办异案,实则是官家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

      “但棋子,也要懂得自保。”官家走回案前,提笔续画,“王黼不动你,却会动你身边的人。那个叫雷焕的武官,据说在查郑家时,得罪了禁军的人?还有墨九,一个匠户之后,却屡涉机密……”

      沈忘言背脊发凉:“臣会约束属下。”

      “不是约束,是保护。”官家淡淡道,“异察署朕还要用,你们几个,一个都不能少。去吧,好自为之。”

      沈忘言退出宫殿,雨已停歇,天色微晴。他站在汉白玉阶上,望着恢宏的皇宫,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繁华帝都,光明之下阴影幢幢。而他,就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

      但路,总要有人走。

      【尾声】归墟之门,渊启

      回到异察署,已是掌灯时分。赵惊澜、雷焕、墨九都在值房等候,柳七娘也在,正摆弄着一桌酒菜。

      “沈大哥,官家没为难你吧?”赵惊澜关切道。

      沈忘言摇头,坐下举箸:“先吃饭。”

      饭间,众人说起案情余波。郑家倒台,空出的皇商资格被江南苏家夺得;莲花棚换了新掌柜,空空儿因协助办案有功,被从轻发落,如今在瓦舍表演“官民同心捉凶徒”的新戏,场场爆满。

      “倒是因祸得福。”柳七娘轻笑,“不过那金算盘可就惨了,郑家案子牵出他放印子钱、逼死艺人的旧账,如今下了大狱,家产充公。”

      雷焕闷声道:“该!”

      墨九却愁眉不展:“沈兄,那百兽宗……这次公然劫囚,是在向我们示威啊。”

      沈忘言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墙根捡到的三角形铜牌:“你们看这个。”

      铜牌巴掌大小,三角形,边缘有火焰纹,中央烙着一个古怪符号,似兽非兽,似文非文。

      墨九接过细看,忽然“啊”了一声:“这是‘夔’纹!”

      “夔?”

      “《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墨九呼吸急促,“黄帝伐蚩尤,曾以夔皮制鼓,声震五百里。这百兽宗以夔为印,野心不小!”

      赵惊澜想起什么:“慕容幻说,卖他孟极毛的蒙面人,口音似关中人士。而关中……正是黄帝陵所在。”

      众人心头一凛。百兽宗搜集异兽材料、禁术古籍,如今又劫走精通傀儡术的慕容幻,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沈忘言展开一幅大宋疆域图,手指从汴京移到西北:“前几案中,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边关。丰乐楼案,聂隐娘之父私贩军械给辽国;天清寺案,慧能供出百兽宗在边境活动;龙骨案,水鬼是漕帮退役水师,曾驻守黄河……”

      他手指重重按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处:“这里,河套地区,宋、辽、西夏交界。百兽宗下一个目标,可能就在此处。”

      雷焕皱眉:“可我们异察署职责只在汴京,无权赴边查案。”

      “所以需要契机。”沈忘言道,“一个让我们名正言顺去边关的契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驿卒浑身湿透,闯进门来:“沈、沈提刑!八百里加急!河北东路沧州急报!”

      沈忘言接过蜡封密信,拆开一看,面色骤变。

      信是沧州知州亲笔,写道:七日前黄河决口,抢险民夫从溃堤处挖出一具巨龟化石,龟甲大如屋舍,甲上刻有古怪文字。更奇者,化石出土当夜,看守兵士听见龟甲中传出呜咽之声,如泣如诉。次日,三名兵士暴毙,死状诡异,浑身长满鱼鳞状疱疹。

      如今沧州流言四起,称巨龟是黄河河神之壳,出土必有大灾。地方官员束手,特请朝廷派能吏查验。

      随信附了一张拓片,正是龟甲文字。那文字扭曲如蛇,中央赫然是一个三角形图案——与百兽宗铜牌上的夔纹,一模一样!
      沈忘言将信传给众人。墨九看过拓片,失声道:“这是‘玄武天书’!传说大禹治水时,玄龟负洛书而出,其上文字可通鬼神!百兽宗要找的‘玄武甲’,莫非就是此物?”

      赵惊澜细看拓片,忽然指着三角形图案内部:“你们看,这里还有小字。”

      众人凑近,只见三角形内,以极细微的笔画刻着四个小字:归墟之门。

      雷焕不解:“归墟是什么?”

      墨九脸色苍白如纸:“《列子·汤问》有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传说归墟是万水归宿,也是……上古异兽的沉眠之地。”

      沈忘言缓缓卷起密信,目光如炬:“看来,这个契机来了。”

      窗外,春夜深浓。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雨后的夜色中明明灭灭,如星河倒悬。而千里之外的黄河畔,古老的秘密正破土而出,将把这繁华盛世,拖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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