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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卷《汴京魍魉录》 第五案·鬼胎孽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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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巷中生怪
天圣三年,八月中。
汴京西北,牡丹巷。
这巷子原不叫此名。二十年前,此地尚是汴河支流畔的荒滩,几户逃荒来的流民搭棚而居,因常见白色野菊,随口唤作“白菊滩”。后来河道淤塞,滩涂渐平,迁来的人多了,便成了巷。有年春天,不知谁家在墙角种了株牡丹,竟在贫瘠土中开出碗口大的花,艳惊四巷。自此家家效仿,春日里姹紫嫣红,遂得名“牡丹巷”。
然而今年的牡丹巷,毫无春日的绚烂。自七月底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笼罩巷陌,邻里相见不再寒暄,只匆匆点头便过,门窗也常紧闭着。偶有孩童嬉闹,很快便被大人厉声喝止,拽回屋里。
一切的源头,始于三桩怪诞的生育。
七月廿九,巷东陈秀才家最先出事。
陈秀才名文举,三十有二,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在巷口设塾教书为生。其妻李氏,二十八岁,是城外李家庄农户之女,嫁过来五年,这是头胎。接生的是巷里有名的稳婆王婆婆,六十多岁,经手过的婴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子夜时分,厢房里传来李氏凄厉的惨叫,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婆婆跌跌撞撞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抱着一团青布裹着的物事,见了陈秀才,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陈、陈相公……令郎……令郎他……”
布团掀开一角,陈秀才只看了一眼,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那婴儿通体青黑,像在墨汁里浸过。更骇人的是,胸腹处生着一层细密的鳞状纹路,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最奇的是双眼——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两团浑浊的琥珀色,仿佛某种爬虫的眼睛。
婴儿还活着,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蛇吐信。
“妖怪……是妖怪啊!”王婆婆将婴儿往床上一丢,夺门而逃。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全巷。
但这仅仅是开始。
八月初五,巷中段“刘记布铺”掌柜刘有财的妾室柳氏临盆。刘有财五十有三,正妻无所出,三年前纳了撷芳苑出来的柳氏。柳氏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怀胎后刘有财当菩萨供着,人参燕窝不断,只盼得个儿子继承家业。
这次接生的还是王婆婆——全巷就她一个稳婆。有了前车之鉴,她本不想接,但刘有财许了十贯重酬,抵她半年收入,终究贪念压过了恐惧。
结果更糟。
柳氏产下的是死胎。婴儿浑身紫黑,面目扭曲,最骇人的是嘴巴——不是人唇,而是尖锐的鸟喙状,喙尖还带着弯钩。双手也不是五指,而是三根细长的骨爪,指甲乌黑锋利。
王婆婆这次连叫都叫不出来,直接瘫在地上,□□湿了一片。
刘有财见了死胎,先是愣住,随后暴怒,揪着柳氏的头发将她拖下床:“贱人!你说!是不是你在外头偷人,怀了妖孽来害我刘家!”
柳氏产后虚弱,被这一拖一打,当场血崩,不过半个时辰便咽了气。刘有财气昏头,竟将死胎与柳氏的尸体草席卷了,趁夜丢到乱葬岗。但布铺伙计嘴碎,次日还是传了出来。
巷中人心惶惶。有老人说,这是“鬼胎咒”,巷子被人下了邪术,专祸害孕妇。更有人偷偷请了道士来家门口贴符洒水,一时间黄纸飘飘,檀烟袅袅。
然而恐惧并未止步。
八月十二,巷尾更夫赵老实的妻子张氏生产。赵老实四十五岁,打更二十年,为人憨厚老实,妻子大他三岁,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子嗣,没成想老树开花,张氏竟怀上了。老两口喜极而泣,赵老实甚至戒了酒,省下钱给妻子买鸡蛋补身。
这一次,连王婆婆都不敢接了。赵老实跪在她家门口磕头,额头磕出血,王婆婆心软,终究还是去了。
产程出奇顺利。婴儿落地时哭声洪亮,赵老实在外头听见,欢喜得直搓手。但王婆婆的惊叫很快粉碎了他的喜悦。
那是个男婴,五官端正,四肢健全。唯独背上——长着一个拳头大的肉瘤。瘤子表面布满青紫色的血管,更可怕的是,瘤子正中,竟嵌着一只未成形的眼睛!眼皮半开半阖,眼珠浑浊,随着婴儿呼吸微微转动!
“老天爷啊……”王婆婆抱着婴儿,浑身颤抖,“这、这真是造孽啊……”
赵老实冲进来,看到那背生肉瘤的婴儿,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
“是俺的儿。”赵老实声音沙哑,“不管是啥样,都是俺的儿。”
他将婴儿抱过来,用干净布裹好。背上的肉瘤被遮住,婴儿看起来与寻常孩子无异。
但巷中的流言已如瘟疫蔓延。有人说闻见张氏生产时,屋里飘出兰花混着血腥的怪味;有人说夜里路过赵家,听见婴儿发出老人般的咳嗽声;还有人说,曾看见白影在牡丹巷上空盘旋,那是“产鬼”在索命。
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八月十五,中秋。本该是团圆赏月之夜,牡丹巷却家家闭户,无人敢在院中停留。只有一轮惨白的孤月,冷冷照着这巷陌,照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后,一双双恐惧的眼睛。
【第一幕·井底铜腥】
八月十六,晨,异察署接到开封府转来的案卷。
沈忘言阅罢,眉头紧锁。三桩畸形产子案,时间相近,地点集中,死胎特征诡异,确属“涉异”。但卷宗记载简略,只提及“婴胎畸形,疑涉妖术”,开封府的仵作验过尸体,结论是“先天不足,非人力可为”,建议不予深究。
“不予深究?”沈忘言将案卷递给赵惊澜,“三条人命——不,是六条。三个婴儿,一个产妇,还有两个家庭破碎。岂能一句‘先天不足’就搪塞过去?”
赵惊澜细看卷宗,轻声道:“开封府怕是觉得,此事涉及妇人生产,不雅,且死婴诡异,传出去有损汴京体面,想压下去。”
“压得住吗?”墨九捋须,“牡丹巷已流言四起,再不查明真相,恐生民变。”
沈忘言起身:“去现场。先看死胎——陈秀才家的婴儿还活着,刘有财家的死胎被丢弃,但或许还能找到。赵老实家的婴儿,也要查验。”
四人直奔牡丹巷。
巷口已聚了些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巷内指指点点。见官差来,纷纷让道,眼神中混杂着恐惧与好奇。
陈秀才家在最东头,是个一进小院,门扉紧闭。雷焕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个苍老的声音应道:“谁、谁啊?”
“异察署办案,请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陈秀才半张惨白的脸。他双眼深陷,胡子拉碴,不过几日,像老了十岁。见到沈忘言等人的公服,他瑟缩了一下,还是让开身。
院内萧条。墙角那株牡丹已枯死,叶片焦黄。正屋窗纸破了个洞,也没补。堂屋里,陈秀才的妻子李氏呆呆坐在椅上,抱着个青布包裹,轻轻摇晃,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李娘子……”沈忘言轻声唤道。
李氏毫无反应。陈秀才苦笑道:“自那日后,她便如此了。不说话,不吃饭,只抱着那……那东西。”
沈忘言走到李氏面前,温声道:“李娘子,本官需查验婴孩,可否借我一观?”
李氏猛地抬头,将布包裹紧,眼神警惕如护崽的母兽:“不、不给!这是我的孩儿!谁也别想抢!”
“只是看看,很快还你。”
“不给!”她尖叫起来。
陈秀才上前,想强行拿走布包,李氏忽然暴起,一口咬在他手上,鲜血直流。陈秀才吃痛松手,李氏抱着布包缩到墙角,浑身发抖。
沈忘言示意众人退后,自己缓缓蹲下,与李氏平视:“李娘子,我知道你疼孩子。但孩子病了,是不是?让本官看看,或许有法子治。”
李氏眼神动摇:“治……能治?”
“总要试试。”
犹豫良久,李氏终于颤抖着掀开布包一角。
婴儿露出来。青黑色的皮肤已有些干瘪,鳞状纹路更加明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无神地望着屋顶。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沈忘言戴好手套,小心检查。婴儿体温偏低,皮肤触感粗糙,确似鳞片。他用银针轻刺鳞纹处,针尖沾上少许黏液,置于鼻下——有淡淡的金属腥味,与寻常婴儿的乳腥不同。
“可曾请大夫看过?”沈忘言问陈秀才。
“请了三个,都说从未见过这般病症,开些安神的药便走了。”陈秀才颓然,“这几日只喂些米汤,勉强吊着命……也不知能撑几日。”
沈忘言取了些婴儿口涎、皮肤黏液样本,又剪下一小撮胎毛,分别收好。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陈相公,尊夫人怀孕期间,可有什么异常?比如饮食、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
陈秀才回忆:“饮食与寻常无异,都是粗茶淡饭。要说异常……怀孕三月时,内子曾收过一张‘安胎符’,是巷口纸马铺发的,说是灵验,她便贴身戴着。”
“符还在吗?”
“生产那日弄脏了,烧了。”
沈忘言记下,又问了饮用水源。陈秀才指指院中水井:“巷里多数人家有自己的井,我们家这口井,用了七八年了。”
沈忘言让雷焕打上一桶水。水质清澈,无异味。但他还是取了水样。
第二站是刘记布铺。铺门半掩,伙计在柜台后打盹,见官差来,慌忙去后院通报。不多时,刘有财出来,脸色阴沉。
“几位官爷,何事?”他语气不善。
“刘掌柜,关于令妾柳氏产下死胎一事,本官有些疑问,需查验死胎尸身。”沈忘言道。
刘有财脸色一变:“死胎?早扔了!那种妖孽,留之何用?”
“扔在何处?”
“城西乱葬岗。”刘有财哼道,“官爷若想去寻,自便。不过这几日野狗野鸦甚多,怕是早被啃干净了。”
沈忘言盯着他:“刘掌柜,柳氏产后身亡,按律需报官验尸。你私自处理尸身,已犯律法。”
刘有财这才慌了:“这、这……小人不懂规矩,以为妾室不算正妻,便、便……”
“带我们去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荒草丛生,白骨裸露。刘有财领着众人找到丢弃处,果然只剩几片碎布和些许骨渣,死胎早已不见。
“官爷,这、这真不怪小人……”刘有财冷汗涔涔。
沈忘言未再追究,只问起柳氏怀孕期间的异常。刘有财回忆,柳氏也收过纸马铺的安胎符,且怀孕五月时,曾请巷尾的寡妇白三娘看过胎象——白三娘懂些妇科草药,巷中妇人常找她。
“白三娘怎么说?”
“说胎象稳健,必是男胎。”刘有财道,“她还给了些安胎药,内子吃了两剂。”
“药渣可还留着?”
“早倒了。”
沈忘言又问了刘家的饮水。刘家用的也是自家井水,井在布铺后院。
最后一站是赵老实家。这是巷尾最破旧的院子,土墙开裂,茅草覆顶。赵老实正在院里劈柴,见官差来,放下斧头,搓着手迎上:“几位官爷……是为小儿的事?”
“赵大哥,打扰了。”沈忘言语气温和,“令郎可好?本官需查验一番。”
赵老实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在屋里。官爷……轻些,小儿怕生。”
屋里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张氏躺在床上,面色憔悴,怀里抱着婴儿。婴儿裹在粗布里,睡得正香。
“赵大嫂,得罪了。”沈忘言小心掀开布包。
肉瘤暴露在光线下。拳头大小,紫红色,表面血管虬结。正中那只未成形的眼睛闭着,眼皮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浑浊的眼球。随着婴儿呼吸,肉瘤微微起伏。
张氏别过脸,低声啜泣。
沈忘言仔细检查。肉瘤触感柔软,有弹性,似囊肿。他用银针轻刺,抽出少许淡黄色液体,腥味浓烈。婴儿被刺痛,哇哇大哭,背上的眼睛竟也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球转动着,没有焦点,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这眼睛会动?”雷焕倒吸凉气。
赵老实忙将婴儿抱过去,轻拍安抚:“不哭不哭,爹在这儿……”
沈忘言取了液体样本,又问起张氏孕事。果然,她也收过安胎符,也请白三娘看过胎象,也吃过白三娘给的药。饮水则是巷中的公用水井——赵家贫寒,打不起自家井,与巷中七八户共用一口老井。
三条线索交汇:安胎符、白三娘、井水。
沈忘言立即让雷焕去查公用水井,自己则与赵惊澜、墨九去寻白三娘。
白三娘住在巷尾的“兰若祠”旁。那是座破败的小庙,供着一尊无名女神像,彩漆剥落,蛛网横结。庙旁有间茅屋,便是白三娘住处。
叩门无人应。推门进去,屋内整洁得过分——一床一桌一柜,地上连灰尘都无。桌上摆着几本医书,墨九翻看,是《千金方》《妇人大全良方》的抄本,字迹娟秀。柜子里有各种草药,分门别类,标注清楚。
“此人懂医理,且极有条理。”墨九道。
但白三娘不在。问邻人,说一早见她提着篮子出巷,不知去向。
此时雷焕匆匆回来,神色凝重:“慎之,公用水井有古怪!”
众人赶到巷中公用水井。这是口老井,青石井栏磨得光滑,井水幽深。雷焕已打上一桶水,水中赫然沉着三枚铜钱!
捞起铜钱,是常见的“开元通宝”,但背面刻着蝌蚪般的符文,墨迹深嵌铜锈,显然年代久远。
“不只这三枚。”雷焕指着井底,“我用磁石捞了捞,至少还有十几枚!”
墨九接过铜钱,对着光细看,脸色渐渐变了:“这符文……是古祭祀文!你们看,这弯曲的笔画,像不像两条交尾的蛇?”
沈忘言细看,确实,符文虽抽象,但能看出是两条扭曲的生物缠绕在一起。
“《山海经·南山经》有载:‘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墨九背诵道,“这符文,正是祭祀‘类’兽的仪式符号!类兽雌雄同体,古人祭祀它,以求阴阳调和,消除妒忌。”
“消除妒忌?”赵惊澜不解,“这与畸形胎儿何干?”
“或许……有人想用此法,改变胎儿性别?”沈忘言推测,“宋代重男轻女,孕妇若怀女胎,常遭家族冷眼。若有人妄图以巫术‘转女为男’,却因术法错误,导致胎儿畸形……”
“那井水中的铜钱……”
“可能是媒介。”墨九道,“将施过法的铜钱投入井中,孕妇饮用井水,便中术法。陈秀才家、刘有财家用的是自家井水,但若有人偷偷投入铜钱,也有可能。”
“查!”沈忘言下令,“子威,你带人将巷中所有水井都查一遍,看还有无铜钱。惊澜,你走访巷中其他孕妇,看是否还有类似情况。墨先生,你研究这些符文,看能否破解具体作用。我去找那个白三娘——她一定知道什么。”
【第二幕·巷陌人心】
赵惊澜的走访并不顺利。
牡丹巷共四十七户,其中孕妇六人——除了已出事的三人,还有三个孕妇,月份尚浅,尚未显怀。但这三家人一听是官府问话,立刻关门谢客,隔着门板说:“我家媳妇好好的,不劳官爷费心!”
最后还是柳七娘帮了忙。她让丰乐楼的一个伙计——家就在牡丹巷——以送节礼为名,带着赵惊澜扮作的表妹,挨家串门。
这才窥见巷中真实生态。
牡丹巷分新旧两派。老户是二十年前就住在这里的,多是匠户、小贩、力夫,日子清苦但安稳。新户是近五年迁入的,多是像刘有财这样的商人,买了老户的宅子翻建,青砖黛瓦,与周围的土墙茅屋格格不入。
新旧矛盾暗涌。老户嫌商人张扬跋扈,坏了巷中淳朴风气;商人嫌老户愚昧闭塞,阻碍巷子发展。两派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但心底都憋着气。
三个未出事的孕妇,两家是新户,一家是老户。
新户孙家,开瓷器铺的,媳妇怀胎五月。婆婆信佛,日日去相国寺上香,媳妇则悄悄找白三娘拿过安胎药。问起安胎符,媳妇眼神闪躲,只说“求个心安”。
新户周家,做南北货生意,媳妇怀胎四月。这家人态度倨傲,听说官府来查“鬼胎”,嗤笑道:“我家媳妇吃的是燕窝人参,喝的是山泉玉露,怎会与那些穷酸一样?定是她们自家不干净,怀了妖孽!”
老户吴家,丈夫是码头搬运工,媳妇怀胎六月。吴家婆媳倒是坦然,说确实收过安胎符,也请白三娘看过,但没拿药。“白三娘说胎象稳,不用吃药,咱就信她。”吴婆婆叹气,“巷里就她懂这些,不找她找谁?”
赵惊澜注意到,这三家用的都是自家井水——新户财大气粗,都打了新井;吴家虽穷,但祖上留下的老井还能用。
而三个出事的人家:陈秀才是老户,但家境一般;刘有财是新户里的暴发户;赵老实是老户里的赤贫。他们的共同点除了孕妇,还有——都极度渴望男胎。
陈秀才三代单传,若这胎不是儿子,陈家就绝后了。
刘有财五十无子,柳氏若生女,家产恐旁落。
赵老实年过四旬得子,若是个女儿,在巷中抬不起头。
压力,如山一般压在三个孕妇身上。
赵惊澜在巷中茶馆坐了半日,听茶客闲聊,拼凑出更多细节:
李氏怀孕后,陈秀才的母亲从乡下赶来,日日烧香拜佛,见媳妇肚形,说是女胎,脸色便不好看。李氏战战兢兢,瘦了整整一圈。
柳氏怀孕后,刘有财的正妻常来“探望”,话里话外暗示“若是女儿,趁早打算”。柳氏夜夜垂泪。
张氏怀孕,巷中闲汉嚼舌根,说赵老实常年夜巡,这胎不定是谁的。张氏气得差点流产。
都是可怜人。
但更让赵惊澜在意的,是那个白三娘。
从茶客口中得知,白三娘约莫四十岁,独居兰若祠旁,寡言少语。她年轻时是某官宦家的婢女,因主母善妒被逐出府,流落至此。因略通医理,常为巷中妇人看病,尤其擅长妇科不孕之症。诊金随意,贫者分文不取,富者多给也不拒。
但近半年来,她有些反常。从前但凡妇人求诊,她都接。如今却只接“怀男胎”的孕妇,且必问一句:“家中可盼孙心切?”若答是,她便仔细看诊;若答“男女皆可”,她便推说忙碌,婉拒。
“说起来,白三娘自己也苦。”一个老茶客叹道,“听说她年轻时怀过孕,因主母怕她生了儿子威胁地位,硬灌了堕胎药。孩子没了,她也再不能生。被赶出来时,只剩半条命。”
另一个茶客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她那孩子……是个女胎。所以她恨极了那些只要男孙的人家。”
赵惊澜心中一凛。
此时,雷焕那边有了发现。巷中十三口水井,除了公用水井,还有四口发现了刻符铜钱——分别是陈秀才家、刘有财家,以及另外两户有孕妇的人家。那两户孕妇尚未生产,得知井中有邪物,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要搬走。
所有铜钱背面符文相同,都是祭祀“类”兽的符号。
墨九的研究也有进展。他对照古籍,发现这种符文若配合特定药物,确实可能影响胎儿发育。但具体是何种药物,还需实验。
“我取了些井水,喂给孕鼠。”墨九在值房演示,“七日后,孕鼠产下六只幼崽,皆正常。但若在井水中加入铜钱浸泡液——”他指向另一个笼子,“这窝孕鼠饮了加料的水,昨日生产,三只幼崽中,两只畸形:一只前肢萎缩,一只头骨凹陷。”
沈忘言盯着那两只畸形的鼠崽,缓缓道:“所以,铜钱是污染源。但光有铜钱不够,还需药物配合。白三娘给的安胎药,可能就是关键。”
“可是陈秀才说,李氏没吃白三娘的药。”赵惊澜道,“只收了安胎符。”
“安胎符……”沈忘言思索,“符纸本身,或许也浸了药。”
正说着,派去寻白三娘的衙役回报:白三娘找到了,在城郊的义庄——但不是活的。
她死了。
【第三幕·符纸秘药】
义庄在汴京城南十里,荒草丛生,乌鸦盘旋。守庄的是个驼背老头,见官差来,颤巍巍引路到停尸房。
白三娘的尸身摆在门板上,盖着白布。沈忘言掀开布,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尸体已肿胀,面色青黑,口鼻有黑色干涸血渍。最骇人的是腹部——高高隆起,像怀胎十月。
“何时送来的?”沈忘言问。
“三日前。”驼背老头道,“南门守军发现的,倒在城墙根下,就送这儿来了。身上无文书,不知姓名,本想按无名尸处理,幸好官爷来认。”
沈忘言仔细验尸。颈部无勒痕,胸腹无外伤,但指甲缝里有黑色污垢。掰开口腔,舌根处有灼伤痕迹。他用银针刺入咽喉,取出时针尖发黑。
“中毒。”墨九闻了闻银针,“是砒霜,混合了其他草药。”
“自杀?”
“不像。”沈忘言检查白三娘双手,“若是服毒自杀,药碗呢?且她指甲缝里的污垢,像是挣扎时抓挠泥土所致。可能是被人灌毒。”
他让仵作剖开腹部。刀划开的瞬间,一股恶臭喷涌而出。待看清腹腔内景象,连经验丰富的仵作也倒吸凉气——
白三娘的子宫异常肿大,里面不是胎儿,而是一团黑色絮状物,像发霉的棉絮,还在微微蠕动。细看,竟是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卵!
“这是……蛊?”墨九脸色发白。
沈忘言用镊子夹起少许絮状物,放入清水。虫卵遇水即化,变成黑色汁液,气味与井水铜钱的腥味一模一样。
“她体内早有蛊虫。”沈忘言沉声道,“下毒者或许是发现她要暴露,灭口。但为何她腹部会胀大如孕?”
墨九沉思片刻,忽然道:“《巫咸遗术》中有载,一种‘孕蛊’,将蛊虫植入女子子宫,可伪装有孕。蛊虫吸食宿主精血生长,腹部便会隆起。待蛊虫成熟,破体而出,宿主必死。此术常用于报复——让仇人体验怀胎十月之苦,再眼睁睁看着‘孩子’变成虫子钻出……”
众人不寒而栗。
谁会对白三娘下如此毒手?百兽宗?还是另有其人?
沈忘言让仵作继续验尸,自己则带人返回白三娘住处,彻底搜查。
这一次,他们撬开了地板。地板下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个铁箱。打开铁箱,众人愣住了。
箱内分两层:上层是数十枚刻符铜钱,与井中捞出的一模一样;下层是一本泛黄的羊皮册子、几个小瓷瓶、一叠黄符纸。
羊皮册子封皮无字,翻开内页,是娟秀小楷抄录的巫术咒文,其中一页标题赫然是:“类兽转胎术”。文中详细记载了如何炼制“转胎符水”:取铜钱七枚,刻类兽符文,浸泡于“怨气酒”中七日,投入水源。孕妇饮用后,配合“导引符”,可将女胎转为男胎。但文末有警告:“若怨气不足,或符文有误,恐致胎形异变。”
瓷瓶共三个,贴有标签:一号瓶“怨气酒”,二号瓶“导引药”,三号瓶“解药”。墨九打开一号瓶,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酒液呈暗红色,底部沉淀着黑色渣滓。
“这酒……”墨九沾了一点尝了尝,立刻呸出,“有血腥味,还有……动物胎体的组织!”
沈忘言拿起那叠黄符纸。纸张普通,是巷口纸马铺常见的符纸。但对着光看,纸面有细微的纹路——是用药水画过的隐形符文!
“这就是‘安胎符’。”沈忘言恍然,“符纸浸了导引药,孕妇贴身佩戴,药性透过皮肤渗入体内,引导她吸收井水中的‘转胎符水’。若她怀的是女胎,符水起效,可能真会转为男胎;但若怀的本来就是男胎,或符水剂量错误,就会导致畸形!”
赵惊澜忽然道:“那三个出事的孕妇,会不会……本来怀的都是女胎?”
沈忘言一怔。若真如此,白三娘本意或许是“帮”她们转女为男,但术法出错,酿成悲剧。可她自己为何中蛊?谁给她下的?她背后是否还有人?
“查纸马铺。”沈忘言收起证物,“这些符纸从何而来,谁让发放的,必须问清楚。”
纸马铺老板姓胡,是个干瘦老头,一见官差,吓得跪地磕头。
“官、官爷,小人冤枉啊!那些符纸是白三娘给的,她说自己画的安胎符,灵验,让小人发给巷中孕妇,每发一张,给小人十文钱……小人贪小便宜,就、就答应了……”
“她何时开始让你发的?”
“半年前。起初只发了两三张,后来要的人多,就常来补货。小人问过她,这符会不会有问题,她说绝对安全,若有问题她担着……”
“她可说过,只发给哪些孕妇?”
“说过!说只给‘家中盼孙心切’的,若那家人说男女皆可,就不给。”胡老板哭丧着脸,“小人哪知道会出这种事啊……”
沈忘言又问:“除了白三娘,可还有人与她往来?比如……缺手指的男人,或戴面具的人?”
胡老板想了想:“缺手指的没见过。但一个月前,有个戴帷帽的人来找过白三娘,两人在里屋谈了半个时辰。那人走时,掉了个东西,小人捡起来一看,是块三角形的铁片,上面刻着古怪花纹。”
三角形铁片!百兽宗!
“铁片呢?”
“小人本想还,但那人走得急,没追上。后来……后来就当废铁卖了,卖了五文钱。”
线索又指向百兽宗。但白三娘已死,无法对质。
沈忘言回到异察署,将所有证据摊开:刻符铜钱、怨气酒、导引符纸、羊皮册子、鼠崽实验记录、三个畸形胎儿的样本……
“现在可以还原作案手法了。”他缓缓道,“白三娘得到《巫咸遗术》残卷,学会‘类兽转胎术’。她因自身遭遇,痛恨重男轻女的社会风气,想用此术‘帮助’那些被逼生男的孕妇。但她学艺不精,或是被人误导,术法出错,导致胎儿畸形。”
“百兽宗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赵惊澜问。
“提供技术,或许还有……推波助澜。”墨九指着羊皮册子,“你们看,这册子的纸张、墨迹,与我们在相国寺、金明池找到的百兽宗文书相似。很可能是百兽宗故意将残卷给白三娘,利用她的仇恨做实验。那些铜钱符文,也可能是他们教的。”
“白三娘发现自己酿成大祸,想收手,却发现自己中了‘孕蛊’——这蛊很可能也是百兽宗下的,为了控制她,或是灭口。”沈忘言接道,“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想留下线索。所以死前,她可能故意暴露,或是留下了什么……”
“那个铁箱!”赵惊澜忽然道,“藏得并不隐蔽,像是故意让人找到。”
“对。她想让我们知道真相,揭穿百兽宗的阴谋。”沈忘言翻着羊皮册子,忽然停在一页。这一页的角落,夹着一片薄薄的青铜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残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小文字。墨九用放大镜细看,翻译道:“……七月初七,子时,以童胎为祭,可通阴阳界……需未满三月之胎,取其心血,混以朱砂、硫磺、尸菌……画三角阵,诵咒九遍,可见幽冥……”
这是……血祭术!
“百兽宗在收集‘童胎’!”墨九声音发颤,“他们要用未满三个月的胎儿心脏,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白三娘或许无意中得到了这片残页,才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她的转胎术制造畸形胎儿,而那些胎死腹中的婴儿,正是血祭的材料!”
沈忘言猛地站起:“刘有财丢弃的死胎!柳氏产下的鸟喙死胎——那可能不是意外畸形,而是被特意‘培育’出来的祭品!”
“还有陈秀才家的婴儿,虽活着,但奄奄一息,或许也是目标。”赵惊澜脸色苍白,“赵老实家的婴儿背生肉瘤,瘤中眼睛……那眼睛,会不会是……”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百兽宗要的,可能就是那些畸形的器官、组织,用于血祭!
“必须保护还活着的婴儿。”沈忘言下令,“子威,你带人去陈秀才家、赵老实家,加强守卫,就说官府要调查,实为保护。墨先生,你研究这片青铜残片,看能否破解血祭的具体目的。惊澜,你随我去找刘有财丢弃的死胎——必须找到,不能让它落入百兽宗之手!”
但已经晚了。
当沈忘言带人赶到乱葬岗时,发现丢弃死胎的地方有新鲜挖掘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片碎布,正是包裹死胎的布料。旁边还有几个杂乱的脚印,其中一个是……六趾!
六趾人!之前在相国寺案中,出现过六趾的线索!
死胎被抢走了。
沈忘言蹲下身,检查脚印。脚印深陷,显示来人扛着重物。方向指向北方——汴京城的方向。
“他们还在城里。”沈忘言起身,“带着死胎,必有所用。祭文说‘七月初七,子时’,今日是八月十六,早已过了。但他们可能改期,或是……不止一场祭祀。”
“接下来怎么办?”
“引蛇出洞。”沈忘言眼中闪过锐光,“既然他们要童胎,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童胎’。”
【第四幕·胎祭真相】
八月十七,夜。
牡丹巷公用水井旁,悄无声息地摆上了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个“婴儿”——实则是墨九用猪膀胱、羊肠、染料等材料制作的假胎,惟妙惟肖,背上有颗“肉瘤”,瘤中嵌着鱼眼制成的假眼。
假胎体内藏了磷粉和臭气包,一旦被剖开,会喷出烟雾和恶臭,便于追踪。
沈忘言、雷焕、墨九埋伏在井旁废弃的柴房里,赵惊澜在稍远的屋顶观察。小白——那只孟极幼崽,也被带来,它的嗅觉能追踪特殊气味。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
忽然,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黑影悄然而至,戴着兜帽,身形瘦小,走到井边,发现了襁褓。他蹲下身,掀开一角查看,随即迅速抱起,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另一个黑影从巷尾闪出,拦住了去路。
两人对峙。月光下,后来者露出面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憔悴,竟是陈秀才的妻子李氏!
她盯着兜帽人,声音嘶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兜帽人一愣,随即冷笑:“你的孩子?那青黑色的妖怪?”
“他就是我的孩子!”李氏眼中迸出疯狂的光,“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要用他的心肝做药引,是不是?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她猛地扑上去,与兜帽人扭打在一起。襁褓掉在地上,假胎滚出来。兜帽人见状,知道中计,转身欲逃。
“动手!”沈忘言喝道。
雷焕冲出柴房,一刀劈向兜帽人。兜帽人身手灵活,侧身避开,同时撒出一把粉末。粉末辛辣刺鼻,雷焕连忙闭气,动作一滞。兜帽人趁机翻墙而走。
“追!”
众人追赶,但兜帽人对巷子了如指掌,三拐两拐便不见了踪影。倒是李氏,抱着假胎瘫坐在地,又哭又笑。
沈忘言扶起她:“李娘子,你如何知道有人要取胎儿?”
李氏眼神涣散:“我听见的……那天我迷迷糊糊,听见两个人说话,说要取‘青鳞胎’的心,做什么‘血祭’……我不能让他们伤害我的孩子……”
“那两人长什么样?”
“一个……好像是白三娘。另一个……戴着面具,看不清。”
果然是白三娘与百兽宗的人!
沈忘言让赵惊澜送李氏回家,自己带人继续搜查。小白在巷中嗅闻,忽然朝兰若祠方向叫了几声。
众人赶到兰若祠。破庙内,神像倒塌,供桌翻倒。但在神像底座下,发现了一个暗门。推开暗门,是向下的台阶。
地下密室。
密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散落着手术刀具、瓷碗、符纸。墙上挂着各种畸形胎儿的标本,泡在药酒里——有双头、连体、多肢,触目惊心。角落里堆着几个坛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尚未成形的胎儿,最小的只有拇指大。
“造孽啊……”墨九不忍再看。
沈忘言强忍怒火,检查石桌。桌上有本笔记,是白三娘的字迹,记录了她半年来“接诊”的所有孕妇信息:姓名、胎象、用药、结果。最后几页,笔迹凌乱:
“七月廿九,陈李氏产青鳞胎,失败。青先生言,此胎可用,取心。我不肯,争执。”
“八月初五,刘柳氏产鸟喙胎,死。青先生取走,言祭仪急需。我心不安。”
“八月十二,赵张氏产目瘤胎,活。青先生逼我取瘤中目,我拒。他冷笑,说自有办法。”
“我知错了。本想助人,反害人。青先生威胁,若我不从,便杀我灭口。我身中蛊,命不久矣,但死前,必要留下证据……”
笔记到此中断。
“青先生……”沈忘言念着这个名字。之前的案子中,青先生已死,但显然,这只是个代号,百兽宗有多个“青先生”。
“慎之,你看这个。”墨九从桌底捡起一块碎布,布料华贵,绣着金线云纹,“这像是……官宦人家的衣料。”
沈忘言接过细看。布料边缘有烧灼痕迹,像是从火中抢出的。他忽然想起,白三娘年轻时是官宦家婢女,被主母所害。这布料,会不会与那家主母有关?
他收好碎布,继续搜查。在密室最深处,又发现一个铁盒,上着锁。雷焕用刀撬开,里面是一叠信件。
信是白三娘与一个署名“青先生”的往来。青先生指导她转胎术,提供药材铜钱,并要求她记录每个胎儿的畸形特征。最后一封信是八月初十写的:
“白三娘:祭仪提前,八月十五子时,需三具童胎。陈、刘、赵三家之胎,务必取得。若成,许你解蛊,并黄金百两。若败,你知道后果。”
“另:主上已得‘蜃龙髓’,‘应龙髓’亦有眉目。待四灵髓齐聚,归墟门开,你等皆是从龙功臣。切莫自误。”
“——青先生谕”
信末盖着三角形烙印。
八月十五子时——正是白三娘死亡的时间!她拒绝了青先生的要求,所以被灭口!
“所以白三娘并非纯粹凶手,她也是受害者。”赵惊澜轻声道,“被百兽宗利用,被仇恨蒙蔽,酿成大错,最后醒悟,却已晚矣。”
沈忘言沉默。他看着墙上那些畸形胎儿的标本,看着坛中未成形的生命,看着白三娘凌乱的笔记,心中沉痛。
这个案子,没有纯粹的恶人,只有被时代、被社会、被仇恨扭曲的可怜人。白三娘可恨,也可悲;三个孕妇可怜,也可叹;而那些畸形死去的婴儿,最是无辜。
“现在重要的是,阻止百兽宗的血祭。”沈忘言收起信件,“青先生要三具童胎,刘家的死胎已被抢走,陈家的婴儿还活着,赵家的婴儿还在。他们一定还会动手。”
“如何阻止?”
“守株待兔。”沈忘言道,“他们既需要童胎,我们就保护剩下的两个婴儿,等他们自投罗网。”
众人离开密室,回到地面。天已微亮,晨曦透过破庙的窗棂,照在那些狰狞的标本上,竟有几分凄凉。
走出兰若祠,巷中已有早起的人家。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寻常的一天又开始了。但巷中人不知道,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邻居白三娘,曾经历过怎样的挣扎与绝望。
沈忘言站在巷中,看着这寻常巷陌,忽然想起父亲沈峥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里的魔。”
【第五幕·婴灵泣诉】
保护计划立即实施。
陈秀才家的婴儿被以“官府诊治”为名,接到异察署暂住。墨九亲自照料,用药物延缓其生机,同时研究治疗之法。赵老实家的婴儿则留在原处,但沈忘言派了四名衙役日夜看守,赵惊澜也住进赵家,以照顾产妇为名贴身保护。
八月十八,平静一日。
八月十九,傍晚,赵惊澜正在赵家帮张氏煎药,忽然听见院墙外有异响。她示意衙役戒备,自己悄悄走到窗边。
院墙外,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直奔正屋。正是昨夜那个兜帽人!
衙役们一拥而上。兜帽人身手极佳,连伤两人,仍冲向屋内。赵惊澜挡在门前,拔出随身短剑——这是沈忘言给她的防身之物。
“让开!”兜帽人声音嘶哑。
“休想!”
二人交手。赵惊澜虽不擅武,但剑法灵动,且不求伤敌,只求拖延。兜帽人急于得手,攻势凶猛,但一时也拿不下她。
此时,沈忘言与雷焕赶到——他们一直在附近埋伏。三人合围,兜帽人渐渐不支。雷焕一刀砍中他肩头,兜帽人闷哼一声,转身欲逃,被沈忘言一脚踢中膝窝,跪倒在地。
扯下兜帽,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右手六趾。
“你是百兽宗何人?”沈忘言剑指其喉。
六趾人冷笑不答。
“不说?那好。”沈忘言收剑,“子威,押回大牢,慢慢审。”
六趾人忽然咬牙,喉头一动。墨九大叫:“他要服毒!”但已来不及——六趾人嘴角溢血,气绝身亡。
又是死士。
沈忘言搜身,在他怀里找到一张地图。地图绘制的是汴京地下水道系统,其中三个点被标红:一是牡丹巷公用水井,二是牟驼岗军马场,三是……景灵宫附近的一处暗渠。
三个点连成一线,指向皇城。
“他们在布置血祭阵法。”墨九看着地图,“公用水井是‘阴眼’,军马场是‘阳眼’,暗渠是‘引脉’。以童胎心血为祭,可激活阵法,引导地气……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沈忘言想起青铜残片上的文字:“‘以童胎为祭,可通阴阳界’。他们可能想打开某种通道,或是……召唤什么东西。”
此时,异察署传来消息:陈秀才家的婴儿,于一个时辰前,停止了呼吸。
墨九尽力了,但婴儿先天畸形,脏器衰竭,终究没能救回。死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屋顶,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陈秀才接到消息,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也好……解脱了。”
他与李氏一起,将婴儿小小的尸身火化,骨灰撒入汴河。李氏望着流淌的河水,忽然轻声道:“孩儿,娘对不起你……若有来生,投个好人家,别再做女娃了。”
原来她早知道,自己怀的是女胎。
沈忘言没有点破。有些真相,不说穿,或许是对生者最后的仁慈。
赵老实家的婴儿暂时安全。但沈忘言知道,百兽宗不会罢休。他们需要三具童胎,如今只得一具(刘家的死胎),陈家的婴儿刚死,他们可能会来抢尸,或是……寻找新的目标。
他让墨九检查汴京近期所有孕妇的记录,看是否有异常。果然,又发现三例:都是怀胎三月内流产,且流产胎儿不知所踪。家属报官,但开封府以“自然流产”结案。
“百兽宗在收集早期胎体。”墨九面色凝重,“三月内的胎儿,心脏最‘纯净’,正是血祭最佳材料。他们已经得手至少三具,加上刘家的死胎,或许已凑齐数量。”
“血祭地点……很可能在景灵宫暗渠。”沈忘言指着地图,“那里靠近皇城,地气最盛。且七月初七祭天大典在即,他们可能想在那日行动。”
“可今日已是八月二十,七月初七早过了。”
“他们可能改了时间。”沈忘言思索,“或是……每年有多个时机。下一个时机是……”
“九月九,重阳。”墨九忽然道,“重阳乃阳气最盛之日,若以童胎阴血为祭,阴阳相激,威力最大!”
九月九,还有十八天。
“必须阻止。”沈忘言决然道,“子威,你带人秘密排查景灵宫暗渠,看有无祭祀痕迹。墨先生,你继续研究血祭术,找出破解之法。惊澜,你整理所有线索,我要面见枢密院长官,申请调动皇城司配合。”
分工已定,众人各自忙碌。
八月廿一,沈忘言独自在值房整理案卷。牡丹巷鬼胎案,表面已破:白三娘是凶手,已死;六趾人是帮凶,已死;畸形胎儿是术法所致。可以结案了。
但他知道,真相远不止此。
白三娘是棋子,百兽宗是棋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提笔,在卷宗末页写道:
“天圣三年八月廿一,牡丹巷鬼胎案结。案犯白三娘(已死)、六趾人(已死)以巫术害人,致三婴畸形,一妇身亡。然此案背后,牵涉江湖邪教‘百兽宗’以童胎血祭之阴谋,其志非小,恐祸及国本。”
“臣请旨彻查百兽宗,尤其景灵宫暗渠之地。九月九重阳在即,恐其有所动作。若需调动禁军,伏请圣裁。”
写罢,他封好奏折,命快马送入宫中。
然后,他去了赵老实家。
赵老实正在院里编竹筐,张氏在屋里奶孩子。见沈忘言来,赵老实忙起身:“沈大人……”
“赵大哥,不必多礼。”沈忘言看着这个憨厚的更夫,“令郎可好?”
“好,好。”赵老实搓着手,“就是背上那瘤子,有时会发红发热,小儿哭闹。白三娘留下的药,俺不敢用,就自己用土方子敷敷……”
“让我看看。”
婴儿背上的肉瘤比前几日大了些,颜色更深。那只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球似乎有了焦点,转动着,竟看向沈忘言。
沈忘言心中一惊。这眼睛……太像真眼了。
他取出银针,轻轻刺破瘤体,取了些液体。液体腥臭,但与之前略有不同——多了种甜腻的味道。
“墨先生验过,说这液体里……有活物。”赵老实低声道,“是虫子,很小的虫子,在血里游。墨先生说,可能是一种蛊。”
蛊?又是蛊!
沈忘言立即带样本回署。墨九检验后,确认是蛊虫幼虫,与白三娘体内的“孕蛊”同源,但品种不同。
“这是‘目蛊’。”墨九神色凝重,“寄生在眼部,以宿主精血为食,成熟后会破眼而出,钻入新宿主眼中。若这蛊虫在婴儿体内成熟,不仅婴儿会死,还会传染他人。”
“能解吗?”
“难。蛊虫已与婴儿血肉相连,强行取出,恐伤及性命。”墨九摇头,“除非……找到下蛊之人,拿到母蛊。”
下蛊之人,很可能是青先生,或是百兽宗的蛊术高手。
沈忘言看着瓶中游动的蛊虫幼虫,心中沉重。这个婴儿,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诅咒。他的畸形不是意外,而是被人精心“设计”的,作为血祭的材料,或是蛊虫的温床。
“无论如何,要救他。”沈忘言道,“这也是突破口。若能治好他,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下蛊者。”
八月廿二,雷焕在景灵宫暗渠有了发现。
暗渠入口在皇城外墙下,隐蔽在杂草中。进入后,前行百余步,有个较大的空间。那里有祭坛痕迹:地上画着巨大的三角形法阵,阵中散落着黑色灰烬,像是烧过什么。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铜钱上的类似,但更复杂。
“是血祭阵。”墨九查看后确认,“而且已经使用过。你们看,阵中心的灰烬里,有骨渣——是胎儿的骨骼碎片。”
百兽宗已经在这里进行过血祭!而且不止一次!
沈忘言仔细检查。阵图旁刻着日期:“七月初七子时”、“八月十五子时”。正是白三娘笔记中提到的两个时间。
“他们在进行某种持续仪式。”墨九分析,“七月初七一次,八月十五一次,下一次很可能是九月九。每次都需要童胎心血。若让他们完成三次,阵法可能完全激活。”
“激活后呢?”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沈忘言命人秘密清理现场,但保留痕迹,同时布置监视。百兽宗一定会再来。
八月廿三,宫中批复下来:准异察署调用皇城司三十人,于九月九前秘密监视景灵宫一带。但不得惊动百官,不得扰民。
有了人手,沈忘言立即布防。暗渠入口、周边街道、可疑房屋,都安排了眼线。赵老实家也增派了守卫。
但百兽宗似乎察觉了,一连数日,再无动静。
八月廿八,赵惊澜在整理白三娘遗物时,有了意外发现。
那件从密室找到的华贵碎布,她反复清洗后,在阳光下细看,发现边缘有刺绣的痕迹——是个“王”字,只剩半边。
“王”姓,官宦之家,二十年前……赵惊澜查阅旧档,找到一条记录:天禧二年,御史中丞王肃因“巫蛊案”被贬,家产抄没,婢女散尽。王肃的正妻刘氏,以善妒闻名,曾杖毙怀孕婢女。
时间、身份、事件都对得上。白三娘很可能就是王肃家的婢女,因怀孕被主母迫害,堕胎逐出。而那碎布,来自王家的衣物。
“王肃后来如何?”
“贬至岭南,病死于途中。其妻刘氏下落不明,有说投河,有说出家。”赵惊澜道,“但王家有个儿子,当时十七岁,名唤王继恩,在父亲被贬后失踪。”
王继恩……这个名字,沈忘言觉得耳熟。他忽然想起,在相国寺案的账册上,有个名字:“王记药材行”——东主就叫王继恩!
王继恩是药材商,而百兽宗需要大量药材炼制药物。两者会不会有关联?
“查王继恩!”
调查结果令人震惊:王继恩的药材行,近半年来大量采购硫磺、朱砂、雄黄等物,这些都是炼制丹药、绘制符咒的材料。且他的商队常往来于汴京与西夏边境,有走私嫌疑。
更关键的是,王继恩右手——天生六指!
六趾人!王继恩很可能就是百兽宗的人,甚至是高层!
沈忘言立即申请逮捕令。但王继恩行踪诡秘,药材行伙计说他去南方进货了,归期不定。
线索再次中断。
但沈忘言有种预感:九月九,王继恩一定会出现。
【尾声·重阳杀机】
九月九,重阳。
汴京城中,登高赏菊,佩茱萸,饮菊酒,一派祥和。皇家在琼林苑设宴,百官同乐。百姓则涌向城外孤山、铁塔寺,登高望远。
景灵宫一带,却异常安静。
暗渠入口,杂草被清理过,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洞内,三角形法阵已被重新绘制,阵中摆着三只铜碗,碗中盛着暗红色液体,腥气扑鼻。
子时将近。
沈忘言率异察署全员、皇城司三十人,埋伏在暗渠周围。赵惊澜在远处高楼观察,小白蹲在她肩头,警惕地竖着耳朵。
亥时三刻,一个黑影悄然出现。他穿着斗篷,遮住面容,但走路时右脚微跛——这是王继恩的特征,据药材行伙计说,他年轻时摔伤过腿。
黑影在洞口张望片刻,闪身进入。
“动手吗?”雷焕低声问。
“等他开始仪式。”沈忘言道,“抓现行。”
暗渠内,王继恩点燃蜡烛。昏黄烛光照亮他的脸——四十余岁,面容阴鸷,右手果然是六指。他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一只鸟喙、几片青黑色鳞片、一颗浑浊的眼球——正是刘家死胎的鸟喙、陈家婴儿的鳞片、赵家婴儿的肉瘤眼!
他将三样东西分别放入三个铜碗,口中念念有词。碗中液体开始沸腾,冒出气泡,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阵图渐渐亮起,发出幽蓝的光。
“就是现在!”沈忘言一声令下。
众人冲入暗渠。王继恩大惊,抓起铜碗就要泼洒,被雷焕一刀砍中手腕,碗脱手落地,液体溅在阵图上,发出“嗤嗤”响声,冒起白烟。
“王继恩,你被捕了!”沈忘言剑指其喉。
王继恩却不慌,反而笑了:“沈忘言,你以为你赢了?”
他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结成诡异的符文,印在阵图中心。霎时间,整个暗渠剧烈震动,墙壁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发出刺目的红光!
“他在强行激活阵法!”墨九大叫,“快阻止他!”
但已来不及。阵图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从中涌出浓烈的黑气,黑气中隐约有无数婴儿的啼哭声,凄厉刺耳。
“以三胎之怨,开阴阳之路……”王继恩狂笑,“归墟之门,给我开!”
黑气凝聚成旋涡,旋涡中浮现出扭曲的景象:有青鳞婴儿在爬行,有鸟喙死胎在嘶鸣,有背生肉瘤的婴儿在哭泣……正是那三个畸形胎儿的怨灵!
它们扑向阵图,融入其中。裂缝越来越大,黑气越来越浓。
沈忘言咬牙,一剑刺向阵图中心。剑尖触及的刹那,他感觉到巨大的阻力,仿佛刺入了粘稠的泥潭。同时,无数怨灵的哭喊涌入脑海,冲击他的神智。
“慎之兄!”赵惊澜冲进来,手中拿着一个瓷瓶——是白三娘留下的“解药”。她将药液泼向阵图。
药液与黑气接触,发出“滋滋”响声,黑气稍退。墨九趁机撒出特制粉末,粉末遇黑气燃烧,火焰竟是白色。
王继恩见状,暴怒:“你们找死!”他掏出一把匕首,划开自己手腕,鲜血滴入阵图。裂缝再次扩大,一只巨大的黑色手臂从裂缝中伸出,手指如钩,抓向沈忘言!
“小心!”雷焕扑上去,挥刀砍向黑手。刀锋划过,黑手毫发无损,反手一拍,将雷焕击飞,撞在墙上。
沈忘言知道,单靠武力无法解决。他想起青铜残片上的警告,想起白三娘笔记中的忏悔,忽然有了主意。
他不再攻击阵图,而是对着那些怨灵,大声道:“陈李氏之子,刘柳氏之子,赵张氏之子——我知道你们冤屈!但害你们的人已死,你们若继续为恶,只会伤害更多无辜!放下怨恨,归去吧!”
怨灵的啼哭稍歇。
王继恩冷笑:“没用!它们已化为怨煞,只听我号令!”
“是吗?”沈忘言举起那片青铜残片,“那这个呢?”
残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墨九说过,这是血祭术的核心,也是控制怨灵的媒介。
王继恩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白三娘留下的。”沈忘言将残片按在阵图上,“以此物为凭,我命令你们——散去!”
残片发出微光。怨灵的影像开始模糊,哭声渐弱。那只黑手也开始缩回裂缝。
王继恩疯狂地扑上来抢夺残片。沈忘言与他缠斗,残片脱手,落入阵图裂缝中。
“不——!”王继恩惨叫。
残片消失的刹那,裂缝猛地闭合。黑气消散,怨灵隐去,阵图光芒黯淡下来。暗渠恢复平静,只剩下满地狼藉。
王继恩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沈忘言喘着气,看着恢复平静的阵图,心中后怕。只差一点,就酿成大祸。
“王继恩,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继恩抬起头,眼中充满怨毒:“沈忘言,你阻止得了这一次,阻止不了下一次。百兽宗的大业,无人能挡。归墟之门,终将打开……”
“为什么?”沈忘言问,“你父亲王肃是因巫蛊案被贬,你该痛恨巫蛊才对,为何还要加入百兽宗?”
“为什么?”王继恩惨笑,“因为我父亲根本没搞巫蛊!他是被诬陷的!而诬陷他的人,正是当年那个怀孕婢女——白三娘!她恨我母亲害她堕胎,便诬告我父亲用巫蛊诅咒朝廷,导致我王家家破人亡!”
众人震惊。
“所以你要报复她?”赵惊澜问。
“报复?太轻了。”王继恩咬牙切齿,“我要让她尝尽世间痛苦,再慢慢折磨死她!我故意接近百兽宗,学来巫蛊之术,在她体内种下孕蛊,让她体验怀胎十月却生不出孩子的痛苦!我教她转胎术,让她害人害己!我看着她一步步堕落,看着她痛苦挣扎,最后……亲手杀了她!”
原来如此。白三娘与王继恩,是宿命的仇敌,互相折磨,最终同归于尽。
“那些无辜的孕妇和孩子呢?”沈忘言声音冰冷,“他们何罪之有?”
“无辜?”王继恩嗤笑,“这世道,哪有无辜?那些只要男孙的家族,那些逼死孕妇的愚夫,都该死!我不过是用他们的愚昧,来完成我的复仇,顺便……完成百兽宗的大业罢了。”
“百兽宗的大业是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王继恩忽然诡异一笑,“重阳……只是个开始。”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藏在口中的毒囊,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又一条线索断了。
但沈忘言从他怀中搜出一封密信。信是写给“无面君”的:
“主上:重阳血祭已成,虽被阻,然三胎怨气已激活‘幽冥引’。下一步......”
“——青鸟敬上”
青鸟——这是王继恩在百兽宗的代号。
沈忘言握紧密信,这场斗争将走向何方,尤未可知。
而他们,准备好了吗?
九月十,牡丹巷鬼胎案正式结案。
白三娘、王继恩定为元凶,已死。三个畸形胎儿的尸体妥善安葬。巷中水井全部清理,刻符铜钱收缴销毁。朝廷下旨,命太医局编纂《产育正识》,倡导“生男生女皆福”之风。
陈秀才携李氏离开汴京,回了乡下。临行前,李氏对赵惊澜说:“赵姑娘,谢谢你。我想明白了,女儿也好,儿子也罢,都是命。以后……顺其自然吧。”
刘有财的布铺倒闭,他变卖家产,不知所踪。据说有人看见他在码头扛活,苍老了许多。
赵老实辞了更夫差事,带着妻儿去了南方。他说南方暖和,对孩子好。临行前,他对沈忘言深深一揖:“沈大人,俺知道孩儿不是俺亲生的……但俺愿意养他。不管他背上长啥,都是俺的儿。”
马车远去,赵惊澜望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问:“那孩子……能活多久?”
沈忘言沉默片刻:“墨先生说,目蛊已深入脏腑,最多……三年。”
三年。对一个婴儿来说,太短了。
“没有别的办法?”
“除非找到母蛊,或是……百兽宗有解药。”
所以,与百兽宗的斗争,不仅是为了阻止阴谋,也是为了救这个无辜的孩子。
回到异察署,沈忘言将青铜残片、密信、所有证据整理好,锁入密室。这些,将是下一场战斗的武器。
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纷飞。
重阳已过,寒冬将至。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