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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汴京魍魉录》 第四案·五尸还债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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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中元索命
天圣三年,七月十五,中元夜。
汴京城沉浸在一种肃穆与喧闹交织的诡异氛围中。自黄昏起,各坊百姓便在家门口焚烧纸钱,青烟袅袅,纸灰飞扬,为亡魂照亮归路。汴河上飘着千百盏莲花灯,随波逐流,点点火光在水面连成星河。相国寺、开宝寺钟声悠远,僧众齐诵《盂兰盆经》,超度亡灵。
这本是每年一度的祭祀之夜,生者怀缅,死者安息。
但今年的中元,注定不同。
子时将至,打更人老徐拎着梆子,佝偻着腰,沿着御街北行。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数清每块青石板。行至丰乐楼前时,他照例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汴京第一酒楼,自五月端午那场“黑气毁楼”后,已歇业修缮两月有余。如今脚手架已拆,新漆未干,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老徐正要低头赶路,忽见顶楼“摘星阁”的窗纸上,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奇怪,丰乐楼明明还未重新开业,怎会有人在?
他眯起昏花老眼细看。摘星阁是丰乐楼最奢华的雅间,平日非达官贵人不得入内。此刻窗内烛火通明,隐约可见五个人影围桌而坐,似乎在激烈争论什么。一人拍案而起,手指对方;另一人摆手摇头;还有一人背对窗户,肩膀耸动,似在哭泣。
老徐摇摇头,不欲多管闲事,正要离开,忽听楼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叫声极短促,像被生生掐断喉咙,却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哐当”声,杯盘碎裂的“哗啦”声,还有……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沙沙”声。
老徐浑身汗毛倒竖,握着梆子的手微微颤抖。他犹豫片刻,终究不敢上楼查看,只加快脚步离开,想着明日一早报与坊正。
然而未等他走出百步,身后丰乐楼内,又传来隐约的歌声。
是个女声,幽怨婉转,唱的竟是一首边塞民谣: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歌声凄切,在夜风中飘荡,渐渐低不可闻。
老徐回头,摘星阁的窗影已静止。那五个人影保持着怪异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五尊泥塑木偶。
他打了个寒颤,头也不回地逃了。
翌日清晨,丰乐楼掌柜柳七娘从暂居的别院赶来,准备验收修缮工程。她刚踏进大堂,便闻见一股奇异的甜腥气,似檀香混着血腥,令人作呕。
“刘三!赵四!”她唤来负责修缮的工头,“昨夜可有人留宿?”
两个工头面面相觑:“没有啊。昨日申时收工,我们锁好门窗便走了,钥匙都在柳掌柜您那儿。”
柳七娘心中一沉,从怀中取出钥匙串,直奔顶楼。摘星阁的门紧闭着,她插入钥匙,锁簧“咔哒”一声——门竟未反锁?
推门而入的刹那,柳七娘僵在原地。
阁内一片狼藉:八仙桌翻倒在地,杯盘碎了一地,酒水浸湿地毯,泛起暗红色泽。而最骇人的是,五个人——五个衣着华贵的男人,竟整整齐齐地围坐在重新扶起的圆桌旁,双手平放膝上,双目微闭,嘴角上扬,露出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
他们都死了。
柳七娘强忍惊惧,上前细看。五人面色青白,已无气息,但尸身未见明显伤痕。桌上摆着一席珍馐:鹿唇猩唇、驼峰熊掌、鲤尾酥酪……皆是顶级佳肴,却一筷未动。唯独中央摆着一盘生肉,肉色暗红,纹理天然形成一个清晰的“债”字。
“来人!报官——!”
她的尖叫惊动了整条街。
【第一幕·血债肉偿】
辰时三刻,异察署众人赶到丰乐楼时,现场已被开封府的差役封锁。柳七娘面色苍白地候在楼下,一见沈忘言,便颤声道:“沈提刑,楼上……楼上……”
“柳掌柜莫慌,慢慢说。”沈忘言示意赵惊澜扶她坐下。
柳七娘深吸几口气,才将清晨所见说了一遍,又补充道:“那五个人……妾身认得。都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绸缎商潘裕、钱庄主事钱不愚、香料贩胡四海、粮商米满仓、窑厂主秦三火。”
沈忘言记下这五个名字,率人上楼。
摘星阁内,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甜腥味更浓了,混着酒气、菜香,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复合气味。沈忘言示意墨九开窗通风,自己戴上白绢手套,开始验尸。
先从最近的潘裕开始。此人四十余岁,身着湖蓝锦袍,腰佩羊脂玉,富贵逼人。沈忘言翻开他眼皮:瞳孔散大,眼结膜有细微出血点。检查口鼻,无异物,但唇色紫绀。再检查颈部、胸腹、四肢,均无外伤。唯有双手指甲缝里,嵌着少许暗红色泥土。
“惊澜,取样。”
赵惊澜用小银勺刮取红土,装入瓷瓶。她已铺开画纸,开始绘制现场全貌,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桌椅位置、杯盘碎裂方向、尸体坐姿角度……
沈忘言继续查验其余四人。死状几乎一致:无外伤,无挣扎痕迹,表情安详甚至带着微笑,唯指甲缝中都有红土。其中钱不愚的右手紧握成拳,掰开后,掌心攥着一小撮黑色颗粒,似麦非麦。
“这是……麦粒?”墨九凑近观察,“但颜色不对。寻常麦粒是黄白色,这是纯黑,且颗粒更小。”
沈忘言取几粒放入清水,麦粒竟缓缓下沉,并渗出黑色汁液,将清水染成淡墨色。
“不是寻常粮食。”墨九沾了点黑水嗅闻,“有股……腐臭味,像什么东西霉变了。”
此时赵惊澜已绘完现场图,低声道:“慎之兄,你看这些尸体的坐向。”
五具尸体围坐圆桌,本应是各朝一方。但赵惊澜用罗盘测量后发现,他们的身体都有极细微的倾斜——全部微微偏向正北方。
“北方……”沈忘言望向窗外。正北方向,是皇城,是景灵宫,也是……辽国所在。
“还有这个。”赵惊澜指向窗框。在靠近插销的位置,有几道极浅的抓痕,每道约两寸长,深不及分,像是某种小型兽类的爪印,但爪间距很奇怪,前三后一,与猫狗不同。
墨九正在检查房梁。摘星阁高约三丈,梁上悬挂着八盏琉璃灯笼,此时都已熄灭。他让雷焕搭人梯上去查看,发现其中一盏灯笼的铜钩有异——钩身颜色略新,且有细微的灼烧痕迹,钩内中空,隐约可见黑色粉末残留。
“这钩子被换过。”墨九用小镊子取出少许黑粉,“是磷粉,混了硫磺。遇热或遇空气摩擦,会自燃。”
沈忘言若有所思。他走到那盘生肉前,仔细观察那个“债”字。字迹自然,像是肉本身的纹理天然形成,但边缘过于规整。他用银刀切下一小块,肉质坚韧,纤维粗糙。
“是马肉。”墨九一闻便知,“而且是老马的肉,肉质柴硬,通常只做军粮或喂犬。”
军马?沈忘言想起潘裕指甲缝里的红土。汴京一带多是黄土,唯城西北的牟驼岗有红色黏土——那里正是朝廷的军马草料场。
“子威,你带人去牟驼岗,查查近日有无异常。尤其是……军马死亡或丢失的情况。”
“得令!”
雷焕刚走,楼下忽然传来骚动。四个开封府的仵作抬着潘裕的尸首下楼梯,刚走到一半,最前面的仵作忽然惊叫:“尸、尸首在动!”
众人望去,只见潘裕的尸体微微颤动,接着口鼻中“噗”地涌出一股黑色液体,液体中夹杂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麦粒,簌簌洒落楼梯,滚得到处都是。
“快放下!”沈忘言喝道。
尸首平放地面后,黑麦不再涌出。但更诡异的事发生了——其余四具尸体在搬运时,竟也先后口鼻涌麦,黑色麦粒在楼梯上堆积了厚厚一层,散发刺鼻的腐臭。
围观差役无不色变,有人已忍不住呕吐。
沈忘言面沉如水,用银镊夹起几粒黑麦细看。麦粒饱满,但颜色漆黑如墨,表面有细微的纵向纹路,不像天然谷物。
“这是‘鬼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手持拂尘,背插桃木剑,正是墨九的故交、曾在钦天监任职的玄真子。他是柳七娘请来为丰乐楼做法事驱邪的,恰逢此案。
“道长认得此物?”沈忘言问。
玄真子神色凝重:“贫道幼时随师父游历巴蜀,曾在古墓中见过类似之物。当地人称‘墓麦’,传说是在尸气浓郁处自然生长,实则是一种寄生菌类,靠腐尸养分存活。但……”他拈起一粒,“墓麦是灰白色,这般纯黑的,贫道也是头回见。”
墨九忽然道:“《山海经·东次四经》有载:‘又东二百里,曰太山,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注疏云,蜚兽过处,草木枯死,谷物变黑,谓之‘疫麦’。”
“蜚兽……”沈忘言念着这个名字,“上古疫兽,见则大疫。此案与蜚兽有关?”
“未必是真兽现身。”墨九分析,“可能是有人利用蜚兽的传说,制造恐慌。这黑麦也许是普通麦种经特殊处理染色,或是……真的被‘污染’过。”
此时赵惊澜在桌底发现了几缕银白色毛发,细若蚕丝,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小心收起,递给墨九。
墨九对着光看了半晌,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羊皮册子——《异兽图鉴》残卷。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幅插图:“你们看,这是‘孟极’,状如豹,文题白身,善伏。其幼崽绒毛正是银白色,细如蚕丝。”
孟极!端午时丰乐楼出现的黑气虚影,就是孟极之形!
“所以,此案有孟极参与?”赵惊澜问。
“至少它的毛发出现过。”沈忘言沉吟,“但孟极善潜伏,不喜伤人。它的出现,可能是被人驯养利用。”
线索越来越多,却越发扑朔迷离:五个商人诡异死亡,现场有孟极毛发、黑麦涌尸、红土、马肉、磷粉铜钩……这些看似无关的元素,究竟如何串联?
沈忘言让仵作将尸体全部抬至一楼空房,进一步尸检。他则与赵惊澜、墨九留在摘星阁,重新勘查每一个细节。
窗边的抓痕、倾斜的坐姿、中央的马肉、未动的珍馐……沈忘言闭上眼,在脑中重构昨夜的情景:
五人密会,争吵,忽然有什么东西出现——可能是孟极,也可能只是幌子。然后他们昏迷或死亡,被摆成现在的姿势。凶手布置现场,留下种种线索,每一个细节都有象征意义。
“这是仪式。”沈忘言睁开眼,“凶手在用死亡完成某种仪式。黑麦象征瘟疫,马肉象征背叛,坐向北方……指向他们共同的罪恶。”
“什么罪恶能让他们五人聚在一起?”赵惊澜问。
“利益。”沈忘言道,“商人逐利,能让五个不同行业的大商人深夜密会,只有巨大的共同利益。这利益……很可能见不得光。”
墨九点头:“而且凶手很了解他们,甚至知道他们共同的秘密。否则不会用这么精准的象征手法。”
“查。”沈忘言决然道,“查这五人的生意往来、人际关系、近期动向。也要查牟驼岗军马场、黑麦来源、孟极踪迹。三条线并进,我就不信理不清!”
【第二幕·商海暗礁】
午后,异察署值房内,五人档案铺满长案。
潘裕,四十二岁,汴京“潘锦记”绸缎庄东主。祖籍苏州,三代经营,在汴京有店铺三间,作坊两处,雇工百余人。近期正与内弟潘贵争夺家主之位——其父潘老太爷年迈昏聩,未立遗嘱,潘裕虽是长子,但生母早逝,继母偏向亲生儿子潘贵。潘家内斗已闹得满城风雨。
钱不愚,五十岁,“通宝钱庄”主事。钱庄东家是皇亲,他虽是掌柜,实为代理人,权势不小。私下以高利贷放给官员,利息三分,借据不写姓名,只按指印。据说户部、工部多位官员都是他的债主。
胡四海,四十五岁,香料贩子,专营南海、西域奇香。明面生意合法,但开封府缉私司怀疑他走私禁香(如龙涎香、麝香)和番药。其外室李婉儿,原是撷芳苑的歌伎,现独居城西小院,与潘裕的管家之子潘小乙有染——这是柳七娘提供的消息。
米满仓,五十三岁,粮商。今春江淮旱情,他提前囤积麦米十万石,近日粮价飞涨三成,他迟迟不放粮,引发民怨。上月其仓库所在街区曾降“黑雨”,雨水腥臭,草木枯死,传闻是“天谴”。开封府曾调查,但未发现人为痕迹。
秦三火,四十八岁,窑厂主,专烧瓷器。其窑厂出的“秘色瓷”深受权贵喜爱,但御史台有人弹劾他烧制“淫巧瓷器”——即春宫图案的瓷玩,供达官贵人私藏玩乐。此事若坐实,属“伤风败俗”,可判流放。
“五个都是奸商。”雷焕看完档案,啐道,“死得不冤。”
“死得冤不冤,自有律法定夺。”沈忘言淡淡道,“但此案蹊跷,绝非寻常仇杀。你们看,这五人表面生意无交集,但暗地里……”
他指着几条线索:“潘裕的绸缎庄常从胡四海处采购番邦染料;钱不愚的钱庄给米满仓的囤粮生意提供贷款;秦三火的窑厂需要特殊燃料,胡四海能提供西域石脂(原油);而潘裕与秦三火,都爱收藏‘雅玩’,秦三火的淫巧瓷器,潘裕是主要买家之一。”
一张隐秘的关系网渐渐浮现。
“还有军马场。”墨九道,“牟驼岗的红土,军马肉……他们与军方有什么勾连?”
正分析着,柳七娘来了,带来更多情报。
“妾身让伙计们打听了一圈,有些收获。”她坐下,喝口茶润喉,“先说潘裕。他与内弟潘贵的争斗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三日前,潘贵曾扬言要告官,说潘裕‘私贩禁物’。具体何物,不知。”
“钱不愚这边,更复杂。他放贷的对象里,有两个人值得注意:一是工部侍郎刘清的管家——刘清已在金明池案中‘自尽’;二是景灵宫陈供奉的侄子。这两人最近都急着还钱,据说钱不愚逼得很紧。”
景灵宫!又是陈供奉!
沈忘言眼神一凝:“陈供奉的侄子?做什么的?”
“是个闲汉,名唤陈阿贵,在汴京帮人牵线搭桥,做些中间生意。据说……专帮番商与本地商人接头。”
“胡四海呢?”
“胡四海的外室李婉儿,与潘小乙的私情,胡四海可能不知,也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因为潘小乙常从潘家库房偷些名贵绸缎,低价卖给胡四海。”柳七娘顿了顿,“但最奇的是,李婉儿半月前曾去相国寺求签,解签的和尚说她‘面带黑气,恐有血光之灾’。她吓得连捐十贯香油钱,求化解之法。”
“相国寺哪个和尚?”
“知客僧静玄——就是虫噬案中死的那个。”
线索又串起来了!静玄与百兽宗有染,他给李婉儿解签,是偶然还是有意?
“米满仓的‘黑雨’呢?”
“这事更怪。”柳七娘压低声音,“降黑雨那夜,米家仓库的守夜人听见库内有怪声,像很多虫子在爬。第二天开仓检查,发现几袋麦子发黑霉变,但其他粮食完好。米满仓以为是保管不善,没在意。但街坊传言,说那是‘疫神吐息’,要收米满仓的命。”
“秦三火呢?”
“秦三火好赌,常去城西‘千金坊’。最近手气差,欠了赌坊三百贯。赌坊老板放话,月底不还,就砸他窑厂。但奇怪的是,三日前,秦三火突然还清了赌债,还多给了五十贯‘谢礼’。伙计们都说,他发了笔横财。”
横财?五个人都在近期有异常:潘裕被弟弟威胁,钱不愚逼债,胡四海外室遇‘血光之灾’,米满仓遭‘黑雨’,秦三火得横财还债……
“像是有人在针对他们,或是在……铺垫什么。”赵惊澜轻声道。
沈忘言点头:“凶手在动手前,已经做了充分准备。恐吓、施压、制造心理阴影……让这五人惶惶不可终日,然后再一举收割。”
“可目的是什么?谋财?但现场财物未少。仇杀?五人虽有劣迹,但罪不至死,且凶手何必用这么复杂的手法?”
“也许目的不在杀人本身。”墨九缓缓道,“而在杀人之后——制造恐慌,传递信息,或是……完成仪式。”
此时,派去调查牟驼岗的雷焕回来了,带回震惊的消息。
“慎之,牟驼岗出事了!”雷焕满头大汗,“军马场死了十七匹战马,都是口鼻涌黑麦而死!更可怕的是,我们在草料场地下……发现了一个兵器作坊!”
“兵器作坊?”
“对!私造弩箭、刀剑的作坊!里面还有半成品的神臂弩——那是军器监严格管控的军械!”雷焕压低声音,“作坊的账本上,有潘裕、钱不愚、胡四海、米满仓、秦三火五个人的签名画押!他们是作坊的东家!”
私造军械,死罪!
沈忘言豁然开朗。原来这就是五人共同的秘密——他们合股私设兵器坊,贩卖军械牟利。而凶手,显然知道这个秘密,并用马肉、北方坐向等线索,暗示他们的背叛之罪。
“作坊里还有什么?”
“有祭坛。”雷焕神色古怪,“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尊怪异的雕像——牛首独眼,蛇尾,正是《山海经》中的‘蜚’兽!祭坛上刻满咒文,都是‘背国者必遭天噬’、‘疫神降罚’之类的诅咒。”
蜚兽雕像!果然,此案与百兽宗脱不了干系!
“可有发现活人?”
“有一个老工匠,六十多岁,被锁在作坊最里的囚室里,已饿得奄奄一息。救出来后,他说自己姓聂,是作坊的原主人,半年前被这五人合谋陷害,夺了作坊,还把他关起来逼问祖传的锻铁秘方。”
聂姓老匠……沈忘言心中一动:“他可有家人?”
“他说有个女儿,叫聂隐娘,自幼随母在边关生活,三年前母亡,女儿下落不明。”
聂隐娘!这个名字,让沈忘言想起了什么。
“立即提审老匠!还有,全城搜捕聂隐娘!”
【第三幕·追影寻凶】
聂老匠被带回异察署时,已虚弱得无法站立。墨九给他灌了参汤,缓了半个时辰,才能开口说话。
“俺……俺叫聂铁骨,原是太原府军器匠户。”老人声音嘶哑,“天禧五年,因得罪上司,被除籍流放。俺带着妻女逃到汴京,隐姓埋名,在牟驼岗地下开了个小作坊,接些私活糊口。”
“你的作坊,如何被那五人夺去?”
聂铁骨老泪纵横:“都怪俺贪心……去年,潘裕找上门,说要订一批‘特殊器械’,价钱给得高。俺看他们是体面商人,就接了。后来才知道,他们要的是□□机!俺不肯做,他们就威胁要告官,说俺私造军械。俺怕了,只能做……”
“后来呢?”
“做了三个月,他们突然翻脸,说俺手艺不精,做的弩机射程不够,要扣工钱。俺与他们争执,被他们带来的人打晕。醒过来时,已被锁在囚室里。”聂铁骨捶胸,“他们逼俺交出祖传的‘冷锻法’秘方——那是俺聂家十七代传下来的手艺,能锻出削铁如泥的宝刀。俺不肯,他们就日日折磨……俺的妻子早逝,唯一的女儿隐娘,也不知下落……”
沈忘言问:“你女儿聂隐娘,可会武艺?可懂驯兽?”
聂铁骨一愣:“隐娘她……她娘是党项人,从小在边关长大,会骑马射箭。至于驯兽……她娘生前是部落的萨满,懂些驭兽之术,隐娘可能学过些皮毛。”
党项萨满之后,懂驭兽——这就对了!
“你可知你女儿现在何处?”
“不知。”聂铁骨摇头,“三年前她娘病逝,她离开边关,说要去汴京寻俺。但俺隐姓埋名,她找不到。后来俺听说,她在汴京一家镖局做过镖师,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沈忘言让狱卒带聂铁骨下去好生照料,然后立即布置搜捕。
“聂隐娘有党项血统,懂驭兽,会武艺,且对潘裕五人有深仇大恨。”他分析道,“她很可能就是凶手。但一个女人,如何能同时制服五个男人?即便用迷药,也需要接近他们……”
赵惊澜忽然道:“丰乐楼的哑巴厨娘。”
“什么?”
“刚才柳七娘说,丰乐楼有个哑巴厨娘,是端午后新雇的,负责后厨杂务。此人不识字,不会说话,但手脚勤快。”赵惊澜回忆,“柳七娘还说,这厨娘有个特点——总是戴着面纱,说是脸上有疤,怕吓到人。”
面纱厨娘,哑巴,端午后入职……
“立即带她来!”
哑巴厨娘被带到时,低着头,浑身发抖。她确实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黑白分明,眼角略有细纹,约莫三十岁年纪。
沈忘言温声道:“你不必怕,我们只是问话。昨夜子时,你在何处?”
厨娘比划着:在后厨睡觉。
“可曾听见或看见什么异常?”
厨娘犹豫片刻,比划出一个动作:她看见一个戴帷帽的女子,提食盒上楼,食盒有缝隙,透出微光。
“何时?”
厨娘指指月亮——子时。
“那女子样貌如何?”
厨娘摇头,表示没看见脸,但记得她右手虎口有颗黑痣。
右手虎口黑痣——这是个关键特征!
沈忘言让人带厨娘下去,然后对众人道:“现在可以确定,昨夜子时,有个女子提着发光的食盒进入摘星阁。她很可能就是聂隐娘。食盒里装的……可能是孟极幼崽,或是其他东西。”
“但孟极如何让五人同时死亡?”墨九不解,“孟极虽善潜伏,但攻击力不强,且五人无外伤。”
“不是孟极杀人。”沈忘言摇头,“孟极只是幌子,制造异象,引发恐慌。真正的死因……”他想起那些黑麦,“是那些麦粒。”
他让墨九检验从尸体胃中取出的内容物。果然,五人的胃里都有未消化的黑色麦粒,以及少量特殊的草药残渣。
“这是……薲草!”墨九辨认后惊道,“《山海经·西山经》载:‘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其阴多薲草,其状如葵,食之已劳。’此草有安神催眠之效,但过量服用会致人昏迷,呼吸衰竭。”
“所以凶手先用薲草提炼的迷烟让五人昏迷,然后灌入特制黑麦。”沈忘言理清脉络,“黑麦中混了磷粉,在胃里与胃酸反应,产生气体。搬运尸体时震动,气体冲破胃壁,黑麦涌出——看起来就像尸体自行喷麦。”
好精妙的设计!既制造了骇人异象,又隐藏了真实死因!
“但那些红土呢?”赵惊澜问,“五人指甲缝里都有。”
沈忘言思考片刻:“可能是凶手故意涂抹,象征‘沾染鲜血’或‘罪孽深重’。也可能是……孟极唾液与某种矿物反应形成的。”
他让墨九检验红土成分。果然,红土中检测出微量动物唾液蛋白,以及一种罕见的矿物质“朱砂泪”——此物产于党项境内的盐湖,遇唾液会变红。
“所以孟极确实出现过。”沈忘言道,“凶手驯养孟极,让它抓破窗框留下痕迹,唾液沾染五人指甲,与朱砂泪反应变红。这一切,都是为了营造‘疫兽蜚降临’的假象。”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那盘形成“债”字的马肉,如何解释?
雷焕从牟驼岗带回的消息解开了谜团:军马场死亡的十七匹战马,经检验都是中毒而死,毒物与潘裕等人所中之毒相同。而马场记录显示,三日前,曾有五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来看马,说是要买马匹运货。
“他们毒死了战马,取肉作为‘祭品’。”沈忘言了然,“马肉象征军马,而他们私贩军械,等于背叛国家、残害将士。凶手用马肉摆出‘债’字,是在控诉:你们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至此,案件全貌基本清晰:
聂隐娘为父报仇,潜伏丰乐楼,利用驯养的孟极制造异象,用薲草迷烟制服五人,灌入特制黑麦,布置仪式现场,用种种象征手法揭露五人私贩军械的罪行。
但还有一个疑点:聂隐娘如何知道五人会在中元夜齐聚丰乐楼?她如何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沈忘言想起钱不愚逼债、潘贵威胁、李婉儿求签、米满仓遇黑雨、秦三火得横财……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会不会都是聂隐娘在幕后推动?
“查!”他下令,“查潘贵与谁接触过,谁怂恿他告发兄长;查钱不愚逼债的对象,尤其是陈供奉的侄子陈阿贵;查给李婉儿解签的静玄生前与谁往来;查米满仓仓库的‘黑雨’真相;查秦三火的横财来源!”
四条线同时追查,效率惊人。
不过两日,真相浮出水面:
潘贵承认,半月前有个戴帷帽的女子找过他,自称是潘裕生意对手派来的,愿意提供潘裕私贩军械的证据,助他夺回家产。女子右手虎口有颗黑痣。
钱不愚的账房先生交代,逼债陈阿贵是受一个神秘人指使,神秘人承诺事成后分他三成利息。神秘人是个女子,声音沙哑,右手虎口有黑痣。
相国寺的扫地僧说,静玄死前几日,常与一个戴面纱的女香客密谈,女香客出手阔绰,右手虎口有黑痣。
米家仓库的守夜人终于坦白:所谓“黑雨”,是有人从屋顶倾倒黑色粉末,混着污水,伪装成雨水。指使他的人,是个女子,给了他十贯封口费,右手虎口有黑痣。
千金坊的赌坊老板招认:秦三火的赌债,是一个女子替他还的。那女子蒙面,但右手虎口有颗明显的黑痣。
全部指向聂隐娘!
她在动手前,用各种手段给五人施加压力,制造恐慌,甚至可能故意泄露“中元夜在丰乐楼密谈以解决危机”的消息,诱使五人齐聚。
好深的心机,好长的伏线!
“现在只差找到她了。”沈忘言看着汇总的线索,“她可能在何处?”
赵惊澜指着汴京地图:“若我是她,大仇得报后,会做两件事:一看父亲是否安好,二准备撤离汴京。聂铁骨在我们手中,她一定会来救。而撤离路线……”她手指点向城西北,“牟驼岗靠近黄河渡口,从那里可乘船北上,去党项或辽国。”
“设伏。”沈忘言决断,“在牟驼岗军马场、黄河渡口、以及聂铁骨所在的医馆,三处设伏,等她现身。”
【第四幕·隐娘泣血】
三处埋伏布置妥当,已是七月十八黄昏。
聂铁骨被安置在城西一间僻静医馆,由雷焕带人暗中保护。沈忘言与墨九守黄河渡口,赵惊澜带人在牟驼岗军马场埋伏。
然而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聂隐娘没有出现。
“她会不会已经离京?”雷焕有些焦躁。
沈忘言摇头:“她费尽心机报仇,不可能不见父亲一面就走。除非……”他忽然想到什么,“她可能已经见过聂铁骨了!”
众人赶回医馆。聂铁骨仍在床上昏睡,但沈忘言检查床铺时,在枕下发现一封信。
信是写给聂铁骨的,字迹娟秀:
“父亲大人膝下:不孝女隐娘叩首。三年前别后,女儿日夜思念。今大仇得报,本欲奉父归乡,然女儿身负多条人命,罪孽深重,恐连累父亲。”
“潘裕等五人,私贩军械于辽国,三年来共售神臂弩三百张、刀剑两千柄、甲胄五百套。所获钱财,大半贿赂工部、兵部官员,小半中饱私囊。边关将士因此枉死者,不下百人。女儿杀他们,是为国除奸,为冤魂雪恨。”
“然法不容情,女儿终是杀人凶手。今将五人罪证账册,藏于丰乐楼摘星阁第三根梁上。父亲可交与官府,将余党一网打尽。女儿去矣,勿念。”
“不孝女隐娘绝笔”
信末,画着一个奇怪的图腾:似狼非狼,似鸟非鸟,周围环绕火焰纹——正是党项某个部落的标记。
沈忘言立即派人去丰乐楼取账册。果然,在摘星阁第三根梁的暗格里,找到一本厚厚的账册,详细记录了五年来潘裕等人私贩军械的每一次交易:时间、地点、货物、数量、经手人、受贿官员姓名、金额……触目惊心。
其中涉及工部主事两人、兵部主事一人、军器监监事一人,甚至还有一位郡王的名号!
“这案子……捅破天了。”墨九倒吸凉气。
沈忘言合上账册,面色凝重。他明白聂隐娘为何要留下罪证——她不仅要报仇,还要掀开这个巨大的黑幕。但她也知道,一旦交出账册,自己就再无退路,所以选择离开。
“她还可能在哪里?”赵惊澜问。
沈忘言看着信末的火焰图腾,忽然想起什么:“党项人信仰萨满,崇拜火神。今日是七月十九……是党项人的‘祭火节’!”
“祭火节有何讲究?”
“祭火节之夜,萨满会在高处点燃圣火,祭祀先祖。”沈忘言望向城外,“汴京附近,最高的地方是……”
“铁塔寺!”众人异口同声。
铁塔寺位于城东北,寺内有一座十三层琉璃塔,高二十余丈,是汴京最高建筑。平日禁止攀登,但祭火节这样的异族节日,守卫或许会松懈。
“走!”
【第五幕·塔顶绝焰】
戌时三刻,铁塔寺琉璃塔下。
夜幕低垂,塔身黑黢黢矗立,唯有顶层隐约有火光跳动。寺门紧闭,但墙不高,沈忘言等人轻易翻入。
塔内楼梯狭窄,盘旋而上。墨九留在塔下接应,沈忘言、赵惊澜、雷焕三人持灯攀登。
至第十层时,已能听见上方传来的吟唱声。是个女声,用党项语唱着古老的祭歌,声音苍凉,在塔内回荡。
三人放缓脚步,悄悄登上顶层。
顶层是个八角形的空间,约三丈见方,八面开窗,夜风呼啸而入。中央的地板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图腾——正是聂隐娘信中所绘。图腾中央,一堆木柴正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一个女子的背影。
她背对众人,跪在火堆前,长发披散,身着党项服饰,右手高举一把短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烁。
“聂隐娘。”沈忘言开口。
女子动作一顿,缓缓回头。火光中,她的面容显露——三十岁上下,肤色微黑,五官深邃,确有党项血统。最醒目的是右手虎口,一颗黑痣清晰可见。
“沈提刑。”她声音平静,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来,“你们找到账册了?”
“找到了。你为何不逃?”
“逃?”聂隐娘苦笑,“能逃到哪里去?天下虽大,已无我容身之处。我杀了五个人,虽是恶人,但终究是杀人。父亲被你们所救,我已无牵挂。唯愿在此祭拜先祖,然后……随火而去。”
她看向燃烧的火堆,眼神决绝。
“你父亲希望你活着。”赵惊澜轻声道,“他让我们转告你:无论你做了什么,你永远是他的女儿。”
聂隐娘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隐去:“替我谢谢他。也谢谢你们,救了他。”
“你为何要杀那五人?”沈忘言问,“只为父仇?”
“不止。”聂隐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三年前,我娘病逝前告诉我,父亲在汴京。我一路寻来,却听到他被人陷害囚禁的消息。我潜入牟驼岗,亲眼看见那些人在作坊里做什么——他们在打造军械,卖给辽人!”
她转身,眼中燃烧着怒火:“你们知道边关什么样吗?我从小在那里长大,见过太多死人。党项人、汉人、契丹人,打仗时杀得你死我活,但平民百姓何辜?而潘裕这些人,为了钱,把最精良的武器卖给敌人!多少大宋将士,死在自己人造的弩箭下!”
“所以你要用他们的方式惩罚他们?”赵惊澜问,“用黑麦象征瘟疫,用马肉象征背叛,用北方坐向指向辽国……”
“对。”聂隐娘点头,“他们不是爱钱吗?我就让他们死在钱堆里——那桌珍馐,价值百贯。他们不是信鬼神吗?我就用蜚兽、孟极的传说,让他们在恐惧中死去。他们不是想掩盖罪行吗?我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那些异兽痕迹,是真的吗?”
“孟极是真的。”聂隐娘从怀中掏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兽,银白色,状如小猫,正蜷缩着睡觉,“它叫小白,是我娘留给我的。党项萨满自古有驯养孟极的传统,它们擅长潜伏,唾液有轻微致幻作用。我让它抓破窗框,留下痕迹,再让它舔舐混了朱砂泪的土块,五人抓挠时,指甲就染红了。”
“黑麦呢?”
“那是真的‘疫麦’。”聂隐娘神色黯然,“我在边关时,见过蜚兽出没的村落——当然,不是真兽,而是一种疫病。患病者口鼻会流出黑色液体,液体干后结成的颗粒,就是黑麦。我收集了一些,混合磷粉,给那五人灌下。我要让他们像那些因疫病而死的边民一样,在痛苦中忏悔。”
“可你没让他们痛苦。”沈忘言道,“他们死得很安详。”
聂隐娘沉默片刻:“因为我娘说过,萨满杀人,要给死者最后的尊严。我用薲草让他们昏迷,无痛死去。但我必须让他们的尸体‘说话’,揭露罪行。所以设计了黑麦涌尸、马肉现字……”
“你从何处学得这些手段?”
“我娘教的。她是部落最厉害的萨满,懂草药、懂驯兽、懂人心。”聂隐娘抚摸着小白,“但她从不用这些害人,只用来治病、祈福。我……我违背了她的教诲。”
塔内一片寂静,唯有火堆噼啪作响。
沈忘言缓缓道:“聂隐娘,你揭露罪行,有功;但杀人偿命,有罪。功过不能相抵。随我们回去,接受审判。我会向朝廷陈情,说明你父女冤情,或可从轻发落。”
聂隐娘摇头:“不必了。我杀了五个人,就算他们该死,也该由国法处置,而非私刑。我认罪。但……”她看向窗外,“在那之前,让我完成最后的祭祀。”
她重新跪在火堆前,举起短刀,割下一缕头发,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蹿高,发出噼啪爆响。她用党项语低声吟唱,声音凄婉。
唱罢,她站起身,对沈忘言道:“沈提刑,我还有一事相告。”
“请说。”
“我报仇期间,曾有人找过我。”聂隐娘神色凝重,“是个戴青铜面具的人,自称‘无面君’,说可以帮我,但要我事后加入他们的‘百兽宗’。我拒绝了,但他留下了一封信。”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沈忘言。
信纸已旧,但字迹清晰:
“聂隐娘:知你为父报仇,志在必得。若需助力,可至丰乐楼寻‘青先生’。事成之后,盼你加入我宗。当今天下,贪官横行,民不聊生,唯破而后立,方能重建清明。七月十五中元夜,正是良机。”
“另:潘裕等人私贩军械之账册,务取得手。此物可掀朝堂黑幕,正合我宗‘大灾始于丰足时’之理念。盛世之下,腐败丛生,当以雷霆手段清洗。”
“——无面君谕”
信末,盖着那个熟悉的三角形烙印。
沈忘言握紧信纸。果然,百兽宗一直在暗中推动这一切!他们早知潘裕等人的罪行,却不动手,而是等聂隐娘报仇时顺水推舟,既除掉五人,又拿到罪证,还能吸纳聂隐娘这样的能人!
“无面君还说过什么?”
“他说,百兽宗要在汴京做一件大事,需要我这样懂异兽、懂秘术的人。还说……中元节只是开始,更大的‘灾变’还在后面。”聂隐娘顿了顿,“我问他是什么灾变,他说:‘归墟之门开,上古异兽现,旧世当终,新世当立’。”
又是归墟之门!
沈忘言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他们在汴京还有哪些据点?”
“不知。但青先生提过一次,说他们在‘景灵宫’有重要布置,与什么‘四灵髓’有关。”
四灵髓!金明池案中的密信提到过,百兽宗在收集四灵髓:蜃龙髓、应龙髓、朱雀血、玄武甲。如今蜃龙髓已得,应龙髓待取,朱雀血在宫中,玄武甲在边关。
景灵宫是皇家道观,朱雀血在宫中……难道百兽宗的目标,是皇宫?
沈忘言心中警铃大作。他收起密信,对聂隐娘道:“谢谢你提供这些。现在,请随我们回去。”
聂隐娘点头,却又道:“沈提刑,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我父年迈,受尽折磨,望你们善待他。他不知我杀人,只当我远游未归。就让他这么以为吧。”聂隐娘眼中含泪,“我死后,将我火化,骨灰撒入黄河。我要顺流而下,去边关,陪我娘。”
沈忘言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聂隐娘释然一笑,将小白递给赵惊澜:“这小家伙,送给你们。它很乖,能帮你们追踪气味,发现隐藏之物。好好待它。”
赵惊澜接过,小白在她掌心蹭了蹭,继续酣睡。
聂隐娘整了整衣衫,走向楼梯。然而就在她经过窗边时,异变突生!
窗外忽然射入三支弩箭,直取聂隐娘后心!
“小心!”雷焕猛扑过去,将她推开。弩箭擦肩而过,钉入地板。
“有埋伏!”沈忘言拔剑,护在窗前。
只见塔外夜空中,三个黑衣人如蝙蝠般贴在塔壁上,手持弩机,正欲再射。显然是百兽宗的人,来灭口的!
“子威,保护聂隐娘下楼!”沈忘言喝道,同时挥剑击落又一轮弩箭。
雷焕拽起聂隐娘,往楼梯冲去。赵惊澜抱着小白紧随其后。沈忘言断后,剑光如幕,将箭矢尽数挡下。
三人刚下到十二层,头顶忽然传来爆炸声——黑衣人用了火药!
塔身剧烈摇晃,砖石簌簌落下。沈忘言抬头,只见顶层火光冲天,那堆祭火被引爆,火势迅速蔓延。
“快走!塔要塌了!”
四人拼命向下奔逃。爆炸接连不断,显然黑衣人不止带了弩箭,还带了大量火药,要将他们全部埋葬在塔中!
至第八层时,楼梯被落石堵死。沈忘言挥剑劈开一条路,但碎石不断滚落,险象环生。
“这边!”聂隐娘忽然指向一扇窗,“外面有檐角,可以爬下去!”
众人看向窗外。琉璃塔每层都有飞檐,檐角相连,形成一条险峻但可行的逃生路。
“我先下!”雷焕第一个翻出,试了试檐角承重,还算稳固。他伸手接应赵惊澜,然后是聂隐娘,最后是沈忘言。
四人贴着塔壁,在仅半尺宽的飞檐上艰难移动。脚下是二十余丈的高空,夜风呼啸,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上方,爆炸声渐歇,但火焰已吞噬了最上面三层,火光照亮夜空。
爬到第五层时,聂隐娘忽然脚下一滑!
“啊——”她身体向外倾斜。
千钧一发之际,赵惊澜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但冲力太大,两人一起向外滑去!
“抓紧!”沈忘言与雷焕同时出手,分别抓住赵惊澜和聂隐娘。四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下方,闻讯赶来的禁军已在塔底集结,架起云梯、铺设软垫,但远水难救近火。
“松手吧……”聂隐娘忽然道,“你们三个还能活。”
“闭嘴!”雷焕咬牙,“抓紧了!”
沈忘言左手紧扣檐角,右手拉着赵惊澜,青筋暴起。赵惊澜一手被他拉着,一手拉着聂隐娘,脸色煞白,却死不松手。
僵持了约十息,沈忘言忽然道:“子威,我数三声,一起用力,把她们拉上来!”
“好!”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硬生生将两个女子拉回檐角。四人瘫在狭窄的飞檐上,大口喘息。
此时,火势已蔓延至第六层,热浪扑面而来。不能再耽搁了。
“继续下!”
四人咬牙,继续向下攀爬。至第三层时,禁军的云梯终于架到,他们顺利落地。
刚落地,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铁塔顶层在火光中轰然坍塌,砖石如雨落下,激起漫天烟尘。
“塔……塔倒了……”围观百姓惊呼。
沈忘言回头,看着已成火柱的铁塔,心中沉重。黑衣人显然计划周密,若他们再慢一步,就葬身火海了。
“聂隐娘呢?”赵惊澜忽然问。
众人四顾,才发现聂隐娘不见了!混乱中,她竟悄然离去!
“搜!”沈忘言立即下令。
但夜色茫茫,人海如潮,哪里还有她的踪影?
三日后,黄河渡口的船夫来报:七月十九夜,有个戴帷帽的女子雇船北上,给了双倍船钱,要求连夜开船。女子右手虎口有颗黑痣。
聂隐娘终究还是选择了逃亡。
沈忘言没有深追。他信守承诺,将聂铁骨安置在城郊一处田庄,派人照料,告诉他女儿已安全离开大宋,去边关生活了。老人信了,每日盼着女儿来信。
潘裕五人的案子震动朝野。账册上交后,工部、兵部四名官员被革职查办,那位郡王被削去爵位,软禁府中。私贩军械的网络被连根拔起,边关守将得到嘉奖。
聂隐娘被全国通缉,但再无音讯。有人说她去了西夏,有人说她渡海去了高丽,也有人说她隐入深山,了却余生。
只有沈忘言知道,她留下了一样东西。
在交给他的那封无面君密信背面,用极淡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需对着烛火才能看见:
“百兽宗在景灵宫的目标,是‘朱雀鼎’。祭天大典之时,就是他们将动手之日。”
【第六幕·雀影宫深】
七月廿五,异察署值房。
小白——那只孟极幼崽,已成了署里的吉祥物。它聪明温顺,能听懂简单指令,最爱蜷在赵惊澜的画案旁睡觉。墨九研究它的唾液,发现确有轻微致幻作用,但需大剂量才能生效,聂隐娘只是利用了它的传说制造心理威慑。
“所以,丰乐楼案从头到尾,都是人为设计的‘异象’。”沈忘言总结道,“聂隐娘利用人们对异兽的恐惧,完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而她留下的线索,将我们引向了更大的阴谋。”
赵惊澜正在绘制聂隐娘的肖像——根据聂铁骨的描述和那夜所见。画中女子眉眼坚毅,右手虎口黑痣清晰。她在画角标注:“耳后有火焰刺青,党项萨满标记。”
“百兽宗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墨九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虹桥、相国寺、金明池、丰乐楼,四个点已现。按六合阵算,还有两个点未知。而无面君给聂隐娘的信中提到‘大灾始于丰足时’,暗示他们要利用盛世之下的腐败,制造动乱。”
“景灵宫是第五个点。”沈忘言点向皇城东南,“朱雀鼎是皇家祭器,据说内藏‘朱雀血’——四灵髓之一。百兽宗要夺此物,为打开归墟之门做准备。”
“他们敢在祭天大典动手?”雷焕瞪眼,“那可是官家亲临的典礼!禁军上万,他们怎么动手?”
“正因禁军森严,才容易松懈。”沈忘言道,“祭天大典,百官齐聚,人流混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而且……景灵宫内有内应。”
陈供奉。这个神秘太监,已多次出现在线索中。相国寺案、金明池案、丰乐楼案,都有他的影子。他究竟是百兽宗的人,还是被胁迫?或是……双重身份?
“我们要进宫查吗?”赵惊澜问。
“难。”沈忘言摇头,“没有圣旨,我们不能进内宫。但祭天大典在即,我们可以申请参与护卫——异察署有护卫‘涉异事件’的职责。”
他立即写奏折,陈述百兽宗可能在祭天大典作乱,请求异察署协同护卫。奏折通过枢密院呈递,三日后批复:准异察署派五人参与外围护卫,不得接近祭坛核心。
“足够了。”沈忘言道,“我们不需要接近核心,只需盯住可能出事的地方。”
七月廿八,沈忘言等人第一次进入景灵宫熟悉地形。
景灵宫是皇家道观,供奉赵氏先祖,建筑宏伟,戒备森严。主殿“昊天殿”内,供奉着三尊金像:太祖、太宗、真宗。殿前广场正中,立着一尊青铜巨鼎——朱雀鼎,高约一丈,重达万斤,鼎身铸有朱雀纹饰,据说是用上古陨铁所铸,内藏皇室秘宝。
“朱雀鼎每十年开启一次,添加香火。”引导的太监介绍,“下次开启是三年后。平日严禁触碰,有禁军日夜看守。”
沈忘言仔细观察。鼎身确实有机关锁,锁孔特殊,需特制钥匙。鼎周围三丈划有红线,任何人越线格杀勿论。看守的禁军八人一组,十二时辰轮值,无懈可击。
“祭天大典时,官家会在此焚香祭天,百官跪拜。”太监道,“仪式从辰时开始,至午时结束。期间除仪仗、礼官、特定侍卫,任何人不得靠近祭坛百步之内。”
看来百兽宗要动手,只能在仪式过程中,且必须有内应配合。
沈忘言在宫中转了一圈,记下各处通道、哨位、可能的藏身点。赵惊澜则以绘制宫殿图为名,暗中观察人员往来。
在偏殿廊下,她看见一个中年太监正与一个小太监低声说话。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眉眼阴柔,正是陈供奉!小太监递给他一个木盒,陈供奉迅速收起,四下张望后匆匆离去。
赵惊澜记下这一幕,回去后告知沈忘言。
“陈供奉在接收东西。”沈忘言沉吟,“可能是百兽宗给他的指令或工具。祭天大典前,他们一定有频繁联络。”
“要不要抓那个小太监?”雷焕问。
“打草惊蛇。我们要放长线,等他们行动时一网打尽。”
七月三十,柳七娘传来密信:黑市有人在高价收购“迷魂香”、“□□”、“夜行衣”,买家是个阉人嗓音,右手缺指。
阉人、缺指——很可能是陈供奉或其手下。
八月初三,墨九从江湖朋友处得到消息:有一批西夏武士潜入汴京,化装成商队,住在城西蕃坊。蕃坊离景灵宫不远,步行只需两刻钟。
西夏人、百兽宗、景灵宫……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猜测:百兽宗可能与西夏有勾结,要在祭天大典上制造混乱,甚至……行刺?
沈忘言不敢怠慢,立即密报枢密院。枢密院下令皇城司加强戒备,但未取消大典——祭天大典关乎国运,不能因可能的威胁而中断。
八月初六,祭天大典前一日。
沈忘言最后检查部署:雷焕带人在景灵宫外围巡逻,重点监视蕃坊方向;墨九在宫中暗藏机关,以防百兽宗使用异兽或秘术;赵惊澜以画师身份进入观礼区,随时通报异常;沈忘言自己则在祭坛附近,见机行事。
“明日,将是决定性的时刻。”沈忘言对众人道,“百兽宗谋划已久,必有大动作。我们要做的,不仅是阻止他们,更要揪出幕后主使‘无面君’。”
“那个陈供奉,抓不抓?”雷焕问。
“先监视。他可能是关键人物,抓了他,无面君可能就不会现身。”
夜色渐深,汴京城静了下来。但暗流,正在涌动。
子时,沈忘言独自在值房,对着烛火研究景灵宫布局图。忽然,窗外传来轻响——是信鸽。
他解下竹管,倒出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小心火。”
落款是个简单的三角形烙印。
百兽宗的警告?还是……提醒?
沈忘言皱眉。火?祭天大典要用火焚香、烧祭文,难道百兽宗要在火上做文章?
他立即叫醒墨九。墨九思索后道:“朱雀鼎是青铜所铸,寻常火焰难伤。但若用特殊燃料,如‘猛火油’或‘白磷’,可能引发爆炸或毒烟。”
“明日大典,百官聚集,若出这种事……”沈忘言不敢想下去,“必须加强火源检查!”
这一夜,无人入眠。
【尾声·祭天大典】
八月初七,祭天大典当日,寅时。
天色未明,景灵宫内外已灯火通明。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宫墙围得铁桶一般。礼部官员提前三日便进驻布置,此刻正最后一次检查仪程、礼器、祭品。
沈忘言率异察署四人寅时三刻抵达,被安排在祭坛东南角的“观礼值守区”——距朱雀鼎约五十步,视野尚可,但若真出事,要冲过去需穿越层层侍卫。
“这位置,看戏正好,救火难。”雷焕嘟囔。
“少说多看。”沈忘言低声道,目光扫视全场。
赵惊澜已铺开画纸,以绘制“祭天大典盛况”为名,实则标注各处人员位置、通道、可疑点。她笔下迅速:正北昊天殿丹陛之上,龙椅虚位以待;殿前广场中央,朱雀鼎巍然矗立,在晨曦中泛着暗青光泽;鼎前设香案,案上已摆好三牲、玉帛、酒醴;礼官、乐工、仪仗分列两侧,肃穆无声。
墨九的“司异仪”经过改良,缩小成罗盘大小,藏于袖中。此刻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朱雀鼎方向。
“有微弱的地气波动。”墨九低语,“很隐蔽,若非提前知道这里有阵法,几乎察觉不到。”
沈忘言点头,又看向那些礼官。其中有几人动作略显僵硬,眼神游移——是紧张,还是别有用心?
辰时初,钟鼓齐鸣。官家御驾至,百官跪迎。仁宗皇帝身着衮冕,缓步登坛,面色肃穆。沈忘言远远望去,年轻的皇帝眉宇间尚有稚气,但举止沉稳,已有帝王威仪。
祭天仪式按古礼进行: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每一步都庄重缓慢。乐工奏《中和之曲》,歌声庄严。
沈忘言的心却越提越紧。时辰已近巳时,仪式过半,一切平静得反常。百兽宗若真要在今日动手,会在哪个环节?
他的目光紧锁朱雀鼎。鼎内焚烧着特制的“天龙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形成奇异的光晕。忽然,他注意到烟柱的形态有细微变化——原本笔直上升的青烟,在升至三丈高处时,微微向西北方向倾斜。
无风,烟为何斜?
“墨九,看烟。”
墨九抬头,眯眼细观,脸色微变:“烟中有东西。极细的粉尘,反光……是金属粉末!”
话音未落,变故突生!
朱雀鼎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似古钟轻震。紧接着,鼎身表面的朱雀纹饰竟泛起暗红色光泽,仿佛有血液在纹路中流动!
“神迹!朱雀显灵了!”观礼人群中有人惊呼。
百官骚动,连皇帝也面露讶色。礼部尚书急忙示意乐工奏乐压场,但鼎的异象愈演愈烈——鼎口青烟忽然变色,由青转赤,由赤转金,最后化作七彩霞光,直冲云霄!
“祥瑞!天降祥瑞!”几个老臣激动得跪地叩拜。
沈忘言却心中一沉。什么祥瑞,分明是有人做了手脚!那七彩烟霞,必是某种物品燃烧所致!
他正要向前,却被禁军拦住:“任何人不得越线!”
此时,鼎内忽然传出“咔哒”一声轻响,似机关转动。紧接着,鼎腹的朱雀纹饰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赤红光柱从中射出,直指昊天殿匾额!
光柱所照之处,匾额上的金漆“昊天殿”三字竟开始融化,流淌下金色的液体!
“护驾!”禁军统领大喝。
侍卫迅速围拢,将皇帝护在中间。百官慌乱,场面几近失控。
沈忘言知道不能再等,亮出枢密院特批的腰牌:“异察署办案,让开!”
禁军迟疑片刻,放他通过。沈忘言疾步冲向朱雀鼎,赵惊澜、墨九、雷焕紧随其后。
至鼎前三丈,热浪扑面。鼎身烫得惊人,周围空气扭曲。沈忘言捡起地上一根旗杆,试探性地触碰鼎身——
“滋啦!”旗杆瞬间焦黑!
“温度极高,不能碰!”墨九急道,“有人在鼎内加了猛火油之类的助燃剂!”
“如何灭火?”
“不能用水!水遇高温油会爆溅!”墨九环顾四周,“需要沙土,大量沙土!”
雷焕立刻指挥附近的侍卫:“去搬沙袋!快!”
混乱中,沈忘言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在昊天殿侧廊的阴影里,一个礼官打扮的人正悄然后退,右手藏在袖中,似在操控什么。
“站住!”沈忘言喝道。
那人闻声疾走,身形矫健,绝非普通文官。沈忘言提气急追,赵惊澜从另一侧包抄。
追至偏殿后巷,那人忽然转身,抬手射出一枚袖箭!沈忘言侧身躲过,袖箭钉入廊柱,箭尾系着细线,线上挂着一个小瓶,瓶内液体晃动,泛着磷光。
“磷火瓶!”沈忘言心中一凛,“他要引燃!”
果然,那人掏出火折子,就要点燃细线。千钧一发之际,赵惊澜从屋顶跃下,一脚踢飞火折子,同时袖中飞出数枚银针,直取对方面门。
那人慌忙格挡,面纱被银针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中年面孔。
“青衣书生?!”沈忘言认出了他。虽未见过真容,但这身形、这手法,与金明池案中逃脱的青衣书生?一般无二!
那人冷笑到:“沈提刑,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似被火烧过喉咙。
“你在朱雀鼎内做了什么?”
“不过是帮皇帝陛下,上演一场‘天降祥瑞’的好戏。”那人慢慢后退,“可惜,戏才演到一半,就被你们搅了。”
“祥瑞?那七彩烟霞是什么?”
“一点小把戏:硝石、硫磺、铜粉、辰砂、雄黄、铅丹、孔雀石……七种矿物粉末,按比例混合,遇热燃烧便呈七色。”青先生语气得意,“至于鼎身发热、纹路泛红,则是鼎内暗格中藏了‘炽火石’——岭南火山中采集的奇石,遇空气自燃,温度极高。”
“你想烧毁朱雀鼎?”
“烧毁?不不不。”青先生摇头,“朱雀鼎乃上古陨铁所铸,寻常火焰难伤。我要的是……让它‘活过来’。”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只赤玉瓶,拔开瓶塞,将瓶中液体泼向空中。液体遇风即燃,化作一团赤色火球,火球中隐约有鸟形虚影,发出一声尖锐啼鸣!
“那是……朱雀血?!”墨九惊呼。
火球直奔朱雀鼎而去,融入鼎身赤红光柱。刹那间,光柱暴涨,鼎内传出震耳欲聋的凤鸣声!鼎身纹饰彻底活了过来,那只青铜朱雀仿佛要振翅飞出!
“以血唤灵,以火铸魂。”青先生狂笑,“朱雀之灵,今日当归位!”
朱雀鼎的异变已超出常理。
鼎身赤红如烙铁,周围三丈内热浪滚滚,侍卫无法靠近。鼎口七彩烟霞化作一只巨大的火鸟虚影,在广场上空盘旋,发出清越鸣叫。百官骇然,有的跪拜,有的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皇帝被侍卫强行护送至昊天殿内,殿门紧闭。禁军统领急调水龙队,但水浇在鼎上瞬间汽化,白雾弥漫,反而遮挡视线。
沈忘言知道,必须从源头解决——青衣书生,以及他所谓的“唤灵仪式”。
“惊澜,盯住他!”沈忘言与赵惊澜一左一右,夹击青先生。
只见那人却不恋战,转身冲进偏殿。沈忘言追入,殿内空荡,唯中央摆着一座青铜星盘,星盘上九颗铜珠按特定轨迹排列,正缓缓转动。
“九宫转轮……”墨九跟进来,一看星盘便明悟,“这是控制朱雀鼎内机关的枢纽!你看,铜珠的排列,对应鼎内九道滑轨的位置!”
那人站在星盘后,手按盘心:“不错。天禧五年那次‘修缮’,真正的目的是在鼎内加装九宫机关。今日,机关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你想用机关做什么?”
“取走鼎心之物。”青先生冷笑,“朱雀鼎之所以能成为皇家祭器,不是因为它是上古陨铁,而是因为它内藏一滴‘朱雀真血’——四灵髓之一。这滴血被历代皇帝以国运封印,只有祭天大典时,借万民愿力、天子龙气,才能暂时削弱封印。”
他转动星盘,铜珠滚动,发出“咔哒”脆响:“我已经启动了机关,九道滑轨正在鼎腹内运转,寻找封印最薄弱处。待找到后,会弹出一根探针,刺破封印,取出真血。”
“你取真血何用?”
“自然是献给无面君大人。”青先生眼中闪过狂热,“集齐四灵髓,打开归墟之门,迎接上古异兽降临,清洗这污浊的人间!”
疯子!沈忘言心中暗骂。他必须阻止机关运转,但星盘复杂,强行破坏可能导致机关锁死,甚至引爆鼎内炽火石。
“墨九,能破解吗?”
墨九凑近观察星盘,额头冒汗:“这是墨家失传的‘九宫玲珑锁’,有八十一种变化。若推演错误,机关会反向运转,加固封印,并触发自毁……”
“需要多久?”
“至少一炷香!”
来不及了。沈忘言看向殿外,朱雀鼎的火鸟虚影越来越凝实,再拖下去,恐真要有异变发生。
此时,雷焕冲进殿来:“慎之,外面撑不住了!禁军要强行用沙土掩埋鼎身,但沙土一靠近就被热气冲开!还有几个礼官突然发狂,攻击侍卫,像是被控制了!”
发狂的礼官……沈忘言想起那些动作僵硬的人:“是迷魂香!青衣书生在仪式开始前,就用迷魂香控制了部分礼官,作为后手!”
那人大笑:“不错!殿外还有我安排的十名死士,都服了‘狂心散’,力大无穷,不畏疼痛。足够拖到机关完成了!”
沈忘言心念电转。硬拼不行,必须智取。他忽然想起聂隐娘留下的那句话:“大灾始于丰足时。”百兽宗要制造混乱,必选盛世大典;要取朱雀血,必借天子龙气;要破封印,必用万民愿力……
“万民愿力……”他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墨九!祭天大典的愿力,是不是汇聚在皇帝身上,再通过焚香祷告,传递至朱雀鼎?”
“理论上如此。”
“那如果愿力被干扰呢?”沈忘言指向星盘,“你看,铜珠运转需要能量。这能量从何而来?除了机关本身的机括,是否也汲取了鼎周围的‘气’?”
墨九恍然:“你是说……切断能量来源?”
“对!青衣书生选在祭天大典动手,就是要借仪式汇聚的天地人三才之气,驱动九宫机关。如果我们破坏仪式,干扰气场,机关就可能停滞!”
“如何破坏?”
沈忘言看向殿外混乱的人群,又看向昊天殿紧闭的大门,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子威,你带人制造更大的混乱——但不是真的伤人,而是制造假象,让禁军误以为有多处袭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雷焕愣住:“这……这是欺君!”
“顾不上了。救驾之功,足以抵过。”沈忘言快速道,“惊澜,你去找柳七娘,让她发动丰乐楼的伙计,在宫外散布谣言,就说‘朱雀显灵是凶兆,大宋将有大灾’,制造民意恐慌,削弱愿力。”
赵惊澜点头,转身离去。
“墨九,你继续研究星盘,找破解之法。我去……见皇帝。”
“什么?!”墨九与雷焕同时惊呼。
“唯有天子本人,能最大程度干扰仪式愿力。”沈忘言神色决绝,“我要劝皇帝暂停仪式,离开景灵宫。”
“这不可能!祭天大典岂能中途停止?那是动摇国本!”
“若继续下去,朱雀血被夺,归墟之门将开,那才是真正的国本动摇!”沈忘言看向殿外火光冲天的朱雀鼎,“事急从权,我必须一试。”
他整理衣冠,取出异察署提刑官印信,走向昊天殿。
殿前,禁军森严。侍卫长横刀拦住:“沈提刑,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忘言举起印信,朗声道:“异察署提刑沈忘言,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事关大宋国运,请速通传!”
侍卫长犹豫。此时,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让他进来。”
沈忘言踏入昊天殿。殿内烛火通明,仁宗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两侧站着枢密使、宰相、内侍省都知等重臣。
“沈卿有何急事?”皇帝开口,声音清朗,听不出慌乱。
沈忘言跪拜,简洁陈述了百兽宗的阴谋:从虹桥案到今日祭天大典,四灵髓、归墟之门、无面君的野心……他隐去了一些不便明说的细节,但核心信息清晰。
殿内一片死寂。枢密使曹利用皱眉:“沈提刑,你所言太过荒诞。什么异兽、归墟,闻所未闻。”
宰相王曾却道:“陛下,臣观今日异象,确非寻常。朱雀鼎乃太祖时所铸,三百年来从未有此变故。沈提刑所言虽奇,但宁可信其有。”
内侍省都知张茂则——就是那位曾给异察署传旨的宦官——也低声道:“陛下,景灵宫陈供奉近日行为诡异,臣已暗中调查,确与一些江湖术士有染。”
皇帝沉默片刻,问沈忘言:“沈卿,依你之见,朕当如何?”
“请陛下即刻移驾,暂停仪式,离开景灵宫。”沈忘言抬头,“百兽宗的目标是朱雀鼎内的‘朱雀真血’,而取血需借陛下龙气与万民愿力。只要仪式中断,气场紊乱,他们的计划就可能失败。”
“祭天大典乃国家重典,中途停止,天下人会如何看朕?史书会如何写?”皇帝年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挣扎。
“陛下,若真血被夺,归墟之门开启,上古异兽降临,那才是真正的史书之耻、亡国之祸!”沈忘言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异察署已追查百兽宗数月,有完整案卷可证。”
又是一阵沉默。殿外,朱雀鼎的凤鸣声越来越响,甚至穿透厚重的殿门。
皇帝忽然起身:“摆驾,回宫。”
“陛下!”曹利用急道,“三思啊!”
“朕意已决。”仁宗皇帝走下丹陛,“传旨:因天现异象,恐有不祥,祭天大典暂停。百官各归其位,不得慌乱。禁军统领加强戒备,保护众卿安全。”
旨意传出,殿外一片哗然。但皇帝已在内侍护卫下,从侧门离开昊天殿,登辇回宫。
沈忘言松了口气,急忙返回偏殿。他要看看,仪式中断对九宫机关的影响。
偏殿内,墨九满头大汗,星盘上的铜珠转动速度明显减缓,但仍未停止。
“愿力减弱了,但机关还在运行。”墨九急道,“青先生用了备用能源——他在星盘下埋了‘地气引脉阵’,连接汴京地脉,抽取地气驱动机关!”
沈忘言看向青衣书生,见那人面色苍白,显然维持阵法消耗巨大,但眼神疯狂:“没用的……仪式虽停,但地脉之气取之不竭……机关一定会完成……”
必须彻底切断能源!沈忘言环顾殿内,目光落在星盘下的青石地板上。地板有细微的裂缝,裂缝中透出淡淡黄光——正是地气外溢的迹象。
“砸开地板!”沈忘言对雷焕道。
雷焕抢起殿内的青铜香炉,猛砸地板。“轰”的一声,青石碎裂,露出下方一个三尺见方的地穴。穴内埋着九块玉板,按九宫方位排列,玉板之间以金线相连,金线上串着密密麻麻的铜钱,铜钱已锈蚀发黑。
“聚气敛财阵……”墨九倒吸凉气,“用铜钱为媒介,抽取汴京商业繁荣的‘财气’,转化为地脉能量!好狠的手段!这要毁掉多少商户的财运!”
沈忘言不管那么多,拔剑就要斩断金线。
“住手!”那人嘶吼,“断此阵,反噬之力会要你的命!”
沈忘言不理,剑光一闪,九根金线齐断!
“噗——”那人喷出一口鲜血,显然阵法反噬已伤及他自身。星盘上的铜珠骤然停止,接着反向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机关反噬……封印加固……自毁启动……”那人惨笑到,“你们……也逃不掉……”
他忽然扑向星盘,用尽最后力气,将中央的铜珠按入一个凹陷处。
“咔——轰隆!”
星盘炸裂!冲击波将殿内三人震飞。与此同时,殿外的朱雀鼎发出震天巨响,鼎口冲天火柱猛地收缩,接着轰然爆散!
漫天火星如雨落下,广场上人群惊逃。待烟尘稍散,众人望去,只见朱雀鼎依然矗立,但鼎身赤红褪去,恢复暗青,鼎口的火鸟虚影也已消散。
结束了?沈忘言爬起身,看向殿外。禁军正在扑灭零星火点,百官惊魂未定,但已无更大混乱。
他回头,那人倒在破碎的星盘旁,胸口插着一片铜盘碎片,鲜血汩汩流出,已是奄奄一息。
沈忘言走过去,蹲下身:“无面君是谁?百兽宗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那青衣人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蚊,无法听清。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祭天大典风波,震动朝野。
皇帝回宫后,立即召见重臣,听取沈忘言的完整汇报。当夜,宫中传出数道旨意:
一、景灵宫陈供奉以“勾结妖人、扰乱祭典”之罪,押入天牢候审。但在抓捕前,陈供奉已在自己房中服毒自尽,留下一封认罪书,承认受百兽宗蛊惑,但未透露无面君身份。
二、工部侍郎刘清(金明池案中已死)的家产被抄没,查出大量来历不明的钱财,其子侄辈流放。
三、异察署护驾有功,沈忘言升从五品朝奉大夫,仍领提刑职;赵惊澜、墨九、雷焕各升一级,赏银百两;柳七娘因协助办案,获赐“义商”匾额。
三日后,异察署值房,五人齐聚。
柳七娘先开口到:“陈供奉虽死,但他宫中势力未清。我收到消息,他有个干儿子叫陈阿贵,在祭典前夜突然离京,说是回老家,但老家根本查无此人。”
赵惊澜补充:“教坊司那边,那两个被灭口的乐工张三李四,经查实是陈供奉安排进去的。他们真正的身份是墨家弃徒,擅长机关术,青先生找他们合作,许以重利。”
墨九摆弄着从朱雀鼎残骸中找到的几片炽火石:“这东西产自岭南罗浮山火山口,每年产量极少,大部分进贡宫中。但记录显示,最近三年,有三十斤炽火石‘损耗’未记明细,经手人正是陈供奉。”
表面看,案件圆满解决。但沈忘言知道,真正的危机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