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咩咩也

6、第六章：拉下马

　　“姜嘉仪。”

　　姜嘉仪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才抬起头。

　　迷彩帽檐的阴影下，是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楚霁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服帖，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额角。

　　这身让所有人都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训练服，套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重新剪裁过，肩线平直，腰身利落，反而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透着一股与周围疲惫氛围格格不入的的英气。

　　“楚霁。”姜嘉仪点了点头，算是问好。

　　离得近了，她才更明显地察觉到，一个暑假不见，眼前的人似乎又悄无声息地拔高了一点，需要她将视线抬得更高些。

　　“姜嘉仪！”楚霁又叫了她一声，笑容明朗，“又能一起上学了。”

　　“嗯嗯。”姜嘉仪含糊地应着，实在提不起更多精神寒暄。大腿的酸疼一阵阵袭来，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爬回那张硬板床，立刻躺下。下午的训练，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姜嘉仪伸手，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楚霁，“好困，我要回去睡觉。”

　　楚霁看她一副生无可恋，只想与世隔绝的模样，侧过身，让出通路，却没离开，而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姜嘉仪旁边，陪着她一起朝宿舍区龟速移动。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在同一方向，只是男生楼离食堂更近些。沉默地走了一段，快要路过男生宿舍楼：“你等我一下。”

　　说完，不等姜嘉仪反应，便转身快步朝男生宿舍跑去。

　　姜嘉仪只好停在原地，原地闭上眼睛。

　　没过几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楚霁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印着外文logo的纸袋。

　　“给。”他把纸袋递过来，“这里面有我假期在国外买的护肤品，还有防晒霜，军训刚好用得上。还有一些别的礼物，没带过来，等军训结束回家拿给你。”

　　姜嘉仪接过有些分量的纸袋，她在陵县旅行时，也给他带了礼物，一个印着雪山图案的金属冰箱贴。

　　对比楚霁这满满一袋的礼物，那个冰箱贴，突然变得有些拿不出手。

　　“还有这些糖，”楚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下午站军姿或者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含一颗在嘴里。别硬撑，实在不舒服就及时打报告。”

　　姜嘉仪点点头，把纸袋抱在怀里：“好，谢谢。”

　　她转身往宿舍楼门口走，楚霁似乎还想跟上来送她到楼下。

　　“好了，”姜嘉仪停下，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我自己会回去，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楚霁笑了笑，终于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纸袋，一步一步挪进宿舍。

　　午睡醒来，姜嘉仪竟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四肢的酸痛也缓解了许多。

　　下午的训练场，烈日依旧。九班所在的方队都开始练习踢正步走。

　　分解动作，一步一动，枯燥又费力。教官要求极其严格，每一排轮流走，动作必须整齐划一，臂线腿线都要在一条直线上。

　　紧张感在轮到自己这一排时达到了顶峰。姜嘉仪觉得，就连期末考都没现在那么紧张过。

　　她屏住呼吸，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动作要领，抬腿，摆臂，眼角的余光死死瞄着排头同学的节奏。

　　“一！二！一！”

　　好在，有惊无险。她们这一排虽然不算特别出彩，但至少没有明显的错误，勉强通过了教官苛刻的审视。

　　“好，这一排，解散，旁边休息！其他人，继续！”教官指了指旁边树荫下的休息区。

　　姜嘉仪如释重负，小跑着离开队列，到树下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隔壁一班教官严厉的声音响起：“刚才第五排第三位、第七排第五位的同学，动作严重不协调，同手同脚的！出列！到这边来，单独训练！”

　　“噗——”姜嘉仪嘴里那口水差点直接喷出来。她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眼睛却难以置信地望向被教官点名，垂头丧气走出队列的那一小撮人。

　　楚霁站得倒是挺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似乎对自己也感到一丝无奈和好笑。

　　姜嘉仪眼睛都瞪圆了。一起走了这么多年路，她怎么从来没发现，楚霁走起正步来，竟然会同手同脚？

　　看着他被教官单独拎出来，一脸认真地准备接受“特训”，那副平日里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形象，突然裂开了一条有趣的缝隙。

　　“噗嗤。”她一个没忍住，看着楚霁跟着教官的口令，再次尝试抬腿摆臂，结果依然别扭地顺了拐，终于笑出了声。

　　清脆的笑声在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显得有些突兀。周围几个正在喝水的同学，以及不远处那支“特训小队”，都下意识地朝她看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姜嘉仪顿时有些尴尬，脸颊微微发热。

　　然而，楚霁没有窘迫，也没有不好意思。

　　就在姜嘉仪准备移开视线假装看风景时，就保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同手同脚姿势，朝她飞快地眨了一下右眼。

　　瞬间，姜嘉仪脸上那点尴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的笑意，从眼底弥漫开来。她赶紧低下头，拧紧水壶盖子，肩膀却因为憋笑而微微耸动。

　　煎熬的单独加训似乎终于到了尾声。教官看了看时间，吹了声短哨：“好了，解散！”

　　那几个被“特训”的学生如蒙大赦。楚霁也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径直朝姜嘉仪所在的树荫下走去。

　　为了逗姜嘉仪开心，楚霁走过来的姿势，比刚才训练时还要夸张几分。

　　他刻意大幅度地摆动着手臂和同侧腿，每一步都走得像个关节生了锈，被人强行掰动的木偶，姿势滑稽至极，脸上却还努力保持着“我很认真在走路”的表情。

　　姜嘉仪刚平复下去的笑意又被勾了起来，她咬着下唇，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而，乐极生悲。

　　“楚霁！”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他们方阵前方炸开。教官不知何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黑着一张脸，手指笔直地指向楚霁，“你！回来！干什么呢？走路还没学会是吧？”

　　楚霁动作一僵，夸张的“木偶步”瞬间恢复正常。

　　他立刻转身，面向教官，挺胸抬头，声音洪亮地解释：“报告教官！我开玩笑的！活动一下手脚！”

　　主教官黑着脸，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追究，转而吹响了集合哨：“全体——集合！”

　　休息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刚刚还坐得七歪八扭的学生们立刻弹跳起来，迅速按班级列队站好。炽热的阳光微微西斜，但暑气未消，每个人的迷彩服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

　　“全部人！原地坐下！”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众人坐在地上。

　　教官自己也走到队伍前方，盘腿坐了下来，姿态比训练时放松不少。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训练累了，换换脑子。现在，我们来学军歌。”

　　学唱歌？总比站着蹲着走着轻松。

　　教官继续道：“晚上，各连队之间要拉歌。”他顿了顿，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补充，“输了的队伍嘛要派代表上台表演节目。”

　　“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认真学，大声唱！把气势吼出来！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这声应答充满了力量。

　　教官一句句教，学生们扯着嗓子跟，起初参差不齐，但几遍之后，竟也渐渐有了几分铿锵的味道。

　　一时间，少年的意气响彻山坳。

　　夜晚降临，暑热稍退。训练场中央架起了大灯，将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按照安排，今晚是方队的几个班级“拉歌”对决，气氛比白天活跃了十倍。

　　队伍里明显响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声和摩拳擦掌的动静。

　　一班可是顶尖的尖子班，在学业上或许难以超越，但在拉歌这种比赛上，谁不想把公认的“王者”拉下马呢？这种“以下克上”的念头，让九班和十一班的学生莫名兴奋。

　　“一班，来一个！一班，来一个！”九班和十一班的学生在各自教官的带领下，开始有节奏地拍手呼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一班的队伍不得不站起来，作为第一个队伍表演，亮开嗓子。

　　然而，或许是尖子生们确实不太擅长这种，他们的歌声虽然整齐，却总少了那股子气势。

　　反观九班和十一班，憋着一股打败一班的劲儿，吼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声音汇成洪流，几乎要掀翻头顶的灯光。几个教官在旁边看着，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几轮“厮杀”下来，结果毫无悬念。

　　负责主持的教官走到场中，忍着笑，大声宣布：“今晚拉歌比赛，第一名，九班！第二名，十一班！”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一班的方向，拉长了声音，“最后一一班！”

　　“耶！”九班和十一班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夹杂着得意的口哨和掌声。一班的区域则是一片哀叹和哭笑不得的表情。

　　“安静！”教官维持了一下秩序，“按照规矩，输了的队伍，要派代表表演节目。一班的同学们，来，展示一下你们的特长！”

　　一班的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踌躇。在题海里所向披靡的他们，此刻突然被要求表演特长，一时都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站了起来，挠了挠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幽默，大声说道：“报告教官！我们特长特别会做题！”

　　“哈哈哈！”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楚霁坐在人群中，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似有若无地飘向了九班的方向，落在了姜嘉仪正捂嘴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