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咩咩也

4、第四章：风采榜

　　深市一中，矗立在城市文教区的核心地带。不仅仅是全省公认的顶尖学府，即便放在全国中学的版图上，它的名字也足以位列前茅。

　　这样的学校，意味着的不仅是响亮的招牌，更是与之匹配令人咋舌的顶尖资源：从师资、设施，到信息、机遇，无一不是优中选优。

　　这一路走来，沈婷婷一手拖着崭新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挽着姜嘉仪的胳膊，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

　　“嘉仪。”沈婷婷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扫过气派的行政楼、宽阔的广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体育馆，“你是妈妈的骄傲。”

　　所有的精打细算，所有的严格督促，所有深夜的陪伴与焦虑，似乎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处，化作了滚烫的泪意，她愿意拼命只为女儿能站在这片更好的起跑线上。

　　校园里熙熙攘攘，满是新鲜的面孔和陪同的家长。沿着主干道走去报到顺便领取军训的衣服，必经之处的宣传栏前围拢了最多的人。那是“新生风采榜”，红底金字的标题格外醒目。

　　最上方，并排展示着本届中考全市前三名学生的巨幅照片。

　　不用靠近都能看到那大照片，沈婷婷脸上立刻绽开与有荣焉的笑容，指着最中间的位置：“果然是小霁！”语气里的熟稔和理所当然，仿佛楚霁的名字出现在那个位置，是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的事情。小学、初中，她们早已习惯了在各类榜单的榜首看到这个楚霁的照片。

　　周围不断有新生和家长发出低低的惊叹，举起手机拍照。确实，不仅仅是第一，那张照片在整面墙上显得格外突出。左右两位男生都是规规矩矩的板寸，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衬衫，笑容腼腆。

　　唯独中间的楚霁，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显然比标准的学生头长了不少，柔软地搭在额前，衬得脸部轮廓更加清晰。

　　他并没有直视镜头，微微侧着脸，嘴角噙着一丝放松又有些疏离的笑意，在周围一片“好学生”的标准像中，他看起来不像中考状元，倒像某个误入校园拍摄的青春电影主角。

　　姜嘉仪知道楚霁早在初三上学期就因竞赛金牌被提前锁定，根本不必参加中考，也不必遵守学校那些严格的发型规定。这照片，大概是他某次回校时随手拍的。

　　参加中考？对他而言大概真的跟玩一样，却依然能轻松占据那个无数人仰望的位置。这种游刃有余的差距，比单纯的成绩高低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婷婷已经兴冲冲地掏出手机，调整角度，对着楚霁的照片连拍了好几张，然后熟练地打开微信，选中一个备注为“楚越”的联系人，一边发送一边对姜嘉仪说：“给你楚阿姨看看，小霁真厉害。”

　　楚霁的妈妈楚越生意越做越大，常年忙碌，好在楚霁从来也不需要人担心。

　　沈婷婷平日里炖了汤水，总会让姜嘉仪端一份过去，虽然楚霁有保姆司机，但学校里有什么消息动态，也总会第一时间分享给这位忙得分身乏术的邻居母亲，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基于孩子和多年邻里的友好联络。

　　就在沈婷婷低头操作手机时，姜嘉仪无意间瞥见了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除了刚刚发送的照片，往上一点，赫然是一个橙色的转账提醒，金额是退还的10000.00。

　　“妈妈，楚阿姨为什么给你发钱？”

　　沈婷婷“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连忙解释：“你看我这记性，忘记跟你说了。这是你楚阿姨恭喜你考上一中的心意。放心，钱太多了，妈妈没有收。”

　　母女俩穿过依旧热闹的人群，朝宿舍区走去，坐着电梯上去，姜嘉仪的宿舍在四楼，422室。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她是第一个到的。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家具是统一的原木色，看起来整洁而崭新。

　　沈婷婷立刻忙活起来，不然姜嘉仪动，她利索地打来水，将姜嘉仪的书桌、床架、柜子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爬上爬下，将床铺好，蚊帐挂整齐，行李中的衣物、书本、洗漱用品一一归置到位。

　　等到一切都收拾停当，沈婷婷站在中间看了看，满意地舒了口气。她拿起自己的包，对姜嘉仪说：“好了，你休息一下，或者看看书。妈妈就不耽误你了，也不用送，我自己出去就行，认得路。”

　　“箱子里有你去军训用到的物品，你等下再检查下有没有遗漏的。”

　　“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沈婷婷说完，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午后的阳光挪移，姜嘉仪爬上床铺，在崭新却略显陌生的被褥间沉沉睡去。

　　朦胧中，她听到门锁转动、行李箱轮子滚动、压低的交谈和轻快的笑声陆陆续续响起。

　　她的舍友们来了。但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外面三个女孩互相自我介绍，商量着如何分配剩下的储物空间，那些声音洋溢着初次见面的好奇与友好。

　　直到外面的喧闹稍微平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姜嘉仪才起身，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手间洗漱，然后默默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书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宿舍。

　　沈婷婷不止一次明确告诫过她：高中三年，不要交朋友。

　　在沈婷婷看来，朋友意味着社交，社交必然耗费时间精力，分散学习的心神。

　　“等你了大学，妈妈就再也不管你了，你想交多少朋友都行。”这是沈婷婷划定的界限。

　　姜嘉仪是听话的，或者说，她深刻理解这份“听话”背后能得到的收益。

　　正是母亲事无巨细的后勤保障和近乎严苛的规划，她才得以踏进一中大门。

　　反抗或质疑这种逻辑，似乎等同于否定母亲全部的付出。因此，她的社交圈迄今为止，能称得上“朋友”的，竟只有那个从小一起长大，被母亲树为标杆的楚霁。

　　晚上的班会在新教室举行。

　　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叫严彦，顶着一颗锃亮的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说话言简意赅，介绍自己是物理老师并且是她们九班的班主任，兼任学校竞赛辅导负责人。最近带的项目是全国初中物理竞赛的主负责人，姜嘉仪心里动了一下，那就是楚霁拿金牌的项目负责人。

　　严老师话不多，但眼神锐利，扫过全班时自带一种无形的秩序感，这让不喜欢过多寒暄和无效社交的姜嘉仪心生好感。

　　这所学校还有一项与众不同的规定：允许学生带手机入校，但上课时间必须统一上交。

　　教室黑板一侧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类似邮差包的多口袋布袋，每个口袋都贴着一个学生的名字。

　　严老师称之为“手机驿站”。

　　放学可以取回，上课前必须放入，唯有贴着“姜嘉仪”三个字的那一格，空荡荡地张着口。

　　开始简单的自我介绍环节，姜嘉仪没太留意别人说了什么，她趁着间隙，将刚发下来的新教材和练习册分门别类，给每个主科都配上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工整地写下科目和姓名，然后整齐地放进桌肚。

　　轮到她时，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四百度的黑框眼镜，起身走向讲台。脚步平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些。

　　“大家好，我叫姜嘉仪。”声音清晰，说完便走回了位置。

　　班会很快结束，严老师简单交代了第二天军训的集合时间和注意事项，便宣布解散。

　　夜晚的校园依旧热闹，洋溢着新生特有的兴奋。姜嘉仪背着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但刻意放慢了脚步，与那些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的人群拉开距离。

　　回到了宿舍，姜嘉仪趁着时间还早，将数学书拿出来看，数学是她的软肋，中考时险些拖了后腿。假期沈婷婷给她报了数学辅导班，连续上了十天，花了母亲一个月的工资。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嗨，你好。”

　　姜嘉仪转头。是三个女生，站在她的身后。

　　拍她的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邓南绮。旁边站着披着长发，戴着一个红色格子纹发箍的刘卓悦，以及一个身材高挑的万盈。

　　“我们加个微信吧？”邓南绮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建个宿舍群，以后方便联系呀。”

　　姜嘉仪放下笔，礼貌地站起身，面对她们。

　　“不好意思，”她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疏离，“我没带手机。”

　　“哦哦，这样啊。”邓南绮愣了一下，随即理解似的点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几乎全市只有他们这所最好的高中和私立学校可以带手机，能带手机的高中生却不带手机的情况着实罕见。

　　“你家里管得这么严啊？”刘卓悦忍不住好奇地问，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长发。

　　姜嘉仪只是回以标准的微笑，没有接话。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你叫姜嘉仪，是吧？”邓南绮迅速切换了话题，试图让交流继续下去。

　　“对的。”

　　“我叫邓南绮，她是刘卓悦，这是万盈。”她再次介绍，态度依然友好。

　　“你们好。”姜嘉仪再次点头，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恰好的微笑，却再无更多话语涌出。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询问对方的家乡？兴趣爱好？还是讨论明天的军训？这些寻常的社交开场白，对她而言陌生而艰涩。母亲多年的“禁令”不仅限制了她的行为，似乎也悄然锁住了她某些自然而然的社交本能。

　　话题显然难以继续。

　　“那我们去洗漱了，明天还要军训。”邓南绮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轻快，但少了最初的热络。

　　“好的。”姜嘉仪如释重负，重新坐下，目光落回摊开的数学书上。

　　三个女孩去了阳台，将门关上。

　　第二天一早，姜嘉仪把行李推到班级集合点，队伍将从学校出发，前往桂山军训基地。登车时她还自信满满，以为自己的体能应付十四天军训绰绰有余，却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会如此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