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话大冒险》咩咩也

2、第二章：土豆丝

　　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楚霁显然刚运动完回来。

　　短袖的校服领口微湿，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没扣，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一滴汗珠正顺着脖颈的线条滑下，途经锁骨凹陷处，倏地消失在校服领口的阴影里。

　　他的头发有些潮湿，几缕黑发随意地搭在额前，脸颊因为运动透着健康的红晕。在青春期大多被痘痘困扰的年纪，他的脸庞却清爽干净，鼻梁挺拔，下颌线条清晰，既有少年人的秀气，又因运动后的勃勃生气而显得格外阳刚。

　　“别写了，”他长腿一跨，干脆利落地在她前桌的椅子上反坐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面对面地看着她，“一起去吃饭。”

　　姜嘉仪看着他这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再对比自己戴着四百度的黑框眼镜埋头苦读一下午的沉重，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不平涌了上来。

　　都要模考了，这人还天天除了下雨都去打篮球，要么就晚自习下课后和他同样的走读生去网吧打游戏，就算如此他依然能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而她呢？是踩着指标生的尾巴，堪堪挤进这所名校的，就算把每一分钟都掰成几半用，也似乎永远够不到他那个令人仰望的分数。

　　一个荒诞又带着点自嘲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隔着一层镜片看向他，语气有些虚浮，像是自言自语：“你是不是重生归来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翻了个白眼，把额头抵在了摊开的书本上，声音变得闷闷的，“算了，当我没说。”

　　楚霁显然没听清她的嘟囔，只看到她恹恹的样子，便伸手，极轻地揪了揪她的马尾：“说什么呢？听不清。吃饭了吃饭了。”

　　他加大音量，催促道“饿死了饿死了，走啦！”

　　“吃饭！”姜嘉仪猛地抬起头，双手握拳轻轻在桌面上捶了一下，声音清脆有力，与片刻前判若两人。

　　楚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斗志”逗笑了，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go、go、go。”楚霁利落地站起身，把柠檬茶的吸管插入递给姜嘉仪。

　　饭堂里弥漫着饭菜香气，即使原本不饿的人走进来，胃也会被勾得轻轻骚动起来。

　　姜嘉仪站在打饭窗口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菜品。周末开放的窗口不多，但选择困难依旧存在。犹豫片刻，她决定去面食档口。

　　就在她盘算着是要汤面还是炒粉时，身侧一阵风过，一个白色的餐盘已经稳稳地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楚霁显然目标明确，动作迅捷，盘子里盛着米饭和三种菜式，配色分明。

　　姜嘉仪最终选了炒得诱人的三丝炒意粉。周末的饭堂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留校的学生和值班的老师。

　　姜嘉仪端着盘子，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几乎是她刚落座，对面椅子就被拉开。楚霁端着盘子，自然而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他一坐下，没顾上自己吃，动作熟稔地从自己盘子里夹菜。

　　色泽红亮的菠萝咕噜肉，挑了几块最大、裹汁最匀的；油润喷香的青椒回锅肉，撇开青椒，夹了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连那盘看似寻常的酸辣土豆丝，他也仔细拨开表面的辣椒丝，夹了一小撮看起来最清爽的土豆丝，一并放到姜嘉仪装意粉的盘沿上。

　　“喏，吃点菜。”他说得随意，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姜嘉仪看着盘边突然多出的“小山”，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从堆得高高的炒意粉里，拨了差不多二分之一到他的米饭上，“分你点粉，吃不完。”

　　楚霁看着她拨过来的意粉，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我妈不让我吃辣的。”姜嘉仪把酸辣土豆丝夹了起来准备挑回去。

　　“那你想吃吗？不想吃就给我。”楚霁顿了顿，补了一句，“一口两口没关系的。”

　　“好叭。”姜嘉仪将土豆丝一口塞进嘴里。

　　轻微的酸，紧接着是一丝鲜明却不过分的辣意窜上舌尖，混合着土豆的脆爽和醋香。姜嘉仪很少碰辣，这一口新鲜刺激的滋味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赶紧吸了一大口冰柠檬茶。清凉甜润的茶水流过，留下一种令人上瘾的爽快感。

　　“吃饭。”楚霁看她那副满足得眯眯眼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再多言，低下头开始专心对付自己盘中的饭菜。

　　两人各自埋头吃饭，只有筷子偶尔碰到餐盘的轻微声响。楚霁吃饭速度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劲。

　　姜嘉仪吃到一半时，楚霁已经快扫光盘中食物了。他顺手拿起姜嘉仪旁边那瓶早已喝空的柠檬茶塑料瓶，在手中掂了掂，目光瞄准几米外的分类垃圾桶，手腕轻轻一抖，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哐当”一声，应声入桶，正中可回收物那个口。

　　他转回头，朝姜嘉仪扬了扬下巴，眉梢眼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姜嘉仪忍不住笑了，摇摇头，继续吃自己的炒粉。

　　“你吃完就先回去吧。”楚嘉仪说道。

　　“没事。”肉眼可见地楚霁咀嚼速度已经频率降了下来。

　　待姜嘉仪吃完，楚霁很自然地伸手，将她空了的餐盘叠在自己盘子上面，一手托着两个盘子，另一只手还拿着碗和汤匙，走向餐具回收处。

　　姜嘉仪站在出口等他，其实他们开学到现在，很少有像刚刚那样距离那么近的时候，两人第一次冷战，又莫名其妙和好了。

　　楚霁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全世界，大概也就只有她会把“讨厌楚霁”这种话挂在嘴边吧。

　　那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宣泄，对那座永远难以逾越的高峰，对那份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压力，发出的一点孩子气的的抱怨。

　　“走吧。”楚霁已走到她身边，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

　　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温暖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交叠。路不长，沉默却也不算尴尬，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快要走到教学楼下了，那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矗立在眼前。姜嘉仪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高中，他们不再在一个班了。

　　高一一共12个班，她在三楼的9班，而楚霁在一楼的1班。

　　一个是按中考成绩划分的普通班后段，一个是汇聚顶尖学子的重点班之首。

　　不仅仅是三层楼板的距离，以后各自不同的课程进度、学习氛围、甚至作息安排，都会很不一样。

　　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吧。这个认知，让此刻脚下这短短的同路，都染上了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走到楼梯口，姜嘉仪停了下来。

　　“再见。”她侧过身，对楚霁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楼道口显得有些轻。说完，她转身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头顶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

　　走了几步，大约是第三级台阶的位置，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楚霁！”

　　他还站在那里。

　　就站在她刚刚离开的位置，身后是教学楼外沉沉的暮色和路灯晕开的光团。他身形挺拔，略微仰着头，正看着她，五官在背光中显得有些深邃，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姜嘉仪站在比他高几级的台阶上，这个角度让她需要微微垂下视线才能与他对视。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话已到嘴边，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认真：“我说的讨厌你，”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要击碎过去那些负气的言语，“不是真的。”

　　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落入寂静。

　　楚霁望着她，那清亮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荡开：“我知道。”

　　说完，他向前走了几步，踏上一层楼梯。

　　他伸出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温暖，力道轻柔，一触即分。

　　那，喜欢我吗？楚霁没有问出口，只是说：“上楼吧，注意休息。”

　　“嗯。你也是。”姜嘉仪低下头，感觉被他揉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转过身，继续向上走去，这一次脚步轻快了不少。

　　声控灯随着她的步伐一级一级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

　　楚霁站在楼梯拐角，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它完全消失，才转身，走向自己班级所在。

　　*

　　餐桌旁，三个人挤坐在一起，姿势几乎凝固——姜嘉仪在中间，沈婷婷紧挨着她右边，周岳坐在左侧稍远些，但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紧紧锁在沈婷婷手中那部黑色的手机上。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绷到极致的寂静。

　　“快两点了。”沈婷婷的声音干涩，眼睛一秒也不敢离开屏幕，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从学校家长会听来的信息，“老师说，录取消息从两点到两点半，会陆续发到家长手机里。”

　　过去了五分钟，在平日里不过刷几条短视频的间隙，此刻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沈婷婷忽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了茶几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宝贝，”她转向姜嘉仪，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我不敢看。”

　　又重新坐下来，伸出双臂，是要汲取力量般，紧紧地抱住了姜嘉仪，女儿的肩膀单薄却温热。

　　“听着，嘉仪，”沈婷婷的声音埋在女儿肩头，闷闷的，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如果，如果没考上，也没关系，真的。我们努力了，对得起自己就好了，知道吗？”

　　这话是说给姜嘉仪听，更像是在安抚自己，说完，她又对着空气连“呸”了三声，双手合十，举到额前，紧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就在这祈祷与恐惧交织的时候：“嗡——”

　　手机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阵短促的震动！

　　三个人同时僵住。

　　沈婷婷盯着那背面朝上的手机，深吸一口气，将它缓缓地推到了姜嘉仪面前。

　　沈婷婷的手指有些抖，掐了掐掌心：“嘉仪，你来看，无论怎么样妈妈都爱你。”

　　姜嘉仪拿起手机电亮，鼻子一酸，嘴巴不受控制地撇了下去，视线瞬间模糊。

　　“没关系，没关系啊嘉仪！”看到姜嘉仪这个反应，沈婷婷一把将她搂回怀里，手掌用力地摩挲着她的后背，语速飞快，声音却抖得厉害，“录取到别的学校也没关系！我们努力了，妈妈都看到了，我们嘉仪是最棒的，我们以后继续努力就好了，不怕。”

　　“考上了！我考上了！妈妈。”姜嘉仪将手机面向沈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