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咩咩也

1、第一章：柠檬茶

　　空气里浮着胡萝卜玉米淮山炖排骨的香气。

　　“快要模考了，争取这次去到6班，然后慢慢努力去到1班。”沈婷婷的话音未落，她拿起汤勺将几块炖得橙红的胡萝卜盛起，妥帖地放进姜嘉仪碗里：“多吃点，对眼睛好。”

　　姜嘉仪没说话，她用筷子尖将它们拨到米饭底下，和着白饭囫囵塞进嘴里。胡萝卜被炖得软烂，甜腻混着一种她永远无法欣赏的气味，在舌头上化开，味同嚼蜡。她垂着眼，喉头滚动，强迫自己吞下去。

　　这时，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姜岳带着一身微涩的烟草气息走进来，径直拿起遥控器，对准电视。熟悉的新闻片头音效响起，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瞬间填充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这才坐下，端起饭碗，目光落在荧屏上。

　　这个家的背景音，总是新闻联播的宏大叙事，或者母亲关于分数、排名、未来的叮咛。

　　是不是每个人的家庭都是这样？严厉的妈妈沈婷婷，沉默的爸爸姜岳。

　　姜嘉仪扒拉着饭粒，默默想着。

　　“吃完饭就送她去学校学习，不然跟不上别人。”沈婷婷朝姜岳安排道。

　　姜嘉仪看了眼墙上的钟，姜日别的同学都是晚饭后才去，只有她，午饭后就得走。

　　“我可以在家学，快晚自习了再回去。”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虚，忍了许久的话，姜嘉仪还是说了出来。

　　沈婷婷夹菜的动作一顿，眉头立刻蹙起，形成两道深刻的纹路：“那你的学费我交来做什么？家里有学校的氛围吗？”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不够聪明就比人家更努力，这道理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学习不好，以后怎么在社会立足？拿什么立足？”

　　又是这样。

　　姜嘉仪不再吭声，只能闷闷地加快速度把碗里剩下的饭粒扒进嘴里。

　　见她吃完，沈婷婷几乎是同步地伸过手，拿走了她的碗。“再喝一碗汤，营养要跟上。”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舀起了汤，不容拒绝地放在姜嘉仪面前。

　　“我上次想去应聘你们高中的宿管，你知道吗？没有大学文凭，连面试的资格都没有。你知道读书多重要了吗？”

　　姜嘉仪点了点头，舌尖还残留着胡萝卜的味道，喉咙有些发紧。

　　顺从，是在这个家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反抗的火苗，刚冒头，就会被妈妈掐灭。

　　沈婷婷利落地收拾起其他碗筷，碰撞出清脆的瓷响。

　　“我往你饭卡里又充了五百块，有喜欢吃的就吃，别省。晚上要是饿了就吃点宵夜，记住了，别吃冷的辣的，伤胃；也别吃太油的，不健康。”沈婷婷絮叨着，人已经转到鞋柜旁，拿出姜嘉仪的鞋子，整齐摆好。又掂了掂旁边那箱纯牛奶，“每天早读前喝一瓶，补钙。”

　　姜岳默默穿好鞋，站在门口。

　　沈婷婷把沉甸甸的奶箱往他面前一递：“愣着干什么？不懂给孩子拿一下？”

　　姜嘉仪蹲下身系鞋带，帆布鞋的白色带子在她手指间穿梭。她看着父亲默不作声接过的侧影，看着母亲打开大门。

　　“小霁？”沈婷婷的声音忽然扬高。

　　“沈阿姨中午好。”

　　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

　　姜嘉仪背上书包，直起身，走上前。

　　楚霁就站在门外走廊的光晕里。

　　从她记事起，这个人就存在着。

　　一层两户的对门，产房的前后脚，紧接着是同样的幼儿园、小学、初中，直到现在上高一也在相同的高中。

　　他是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是成绩榜上总稳稳盘踞第一的名字。

　　明明他家生意越做越大，早该搬去更好的地段，初中时甚至听说要送他出国，可不知为何，最终他还是留了下来，继续做她的邻居，做那个她永远追赶的标杆。

　　“你也这么早去学校吗？”沈婷婷的语气里满是赞赏，“真是用功啊。”

　　天。

　　姜嘉仪心里咯噔一下。

　　楚霁要是现在就去学习，那她以后岂不是姜日吃完早饭就得被“发配”去学校？毕竟年级第一都中午出发了，她这个在A班门口徘徊的，还有什么理由耽搁？楚霁，你真是个大讨厌鬼！

　　她忍不住，狠狠瞪了门外的身影一眼。

　　“不，阿姨，”楚霁似乎轻笑了一下，竖起右手食指，一颗橙色的篮球稳稳地在他指尖旋转起来，划出流畅的圆，“我是约了同学，下午在学校打篮球。”

　　“哦哦，运动好，运动也好，要注意安全啊。”沈婷婷连忙道，顺势接过话头，“那小霁，你和嘉仪一块儿去学校吧，正好顺路，也有个照应。”

　　“好呀，谢谢阿姨。”楚霁答应得爽快，指尖的篮球“啪”一声被他单手抱住，夹在身侧。

　　姜嘉仪很想问：你不是有专车司机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不会的题目，在车上也可以问问小霁。”沈婷婷替她规划着。

　　“算了算了，”沈婷婷马上又自己否决了，“车上颠簸，对眼睛不好。嘉仪，到了学校先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再学习，知道吗？”她转过身，伸出手，将姜嘉仪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仔细地将她头上有些歪了的一字发夹重新夹正。

　　随着家门关上，世界终于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新闻联播隐约的尾音。

　　电梯下行，姜嘉仪看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里映出的自己，和旁边身姿挺拔抱着篮球的楚霁。

　　走出单元门，耀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姜嘉仪下意识眯了眯眼。回头望去，自家阳台上，沈婷婷还站在那里，正朝他们用力挥手。

　　车内终于只剩下沉默，还有楚霁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换了洗衣液吗？姜嘉仪闻着闻着都快睡着了。

　　车子最终在深市一中的校门前稳稳停住。

　　这所学校，是沈婷婷在姜嘉仪出生前就精心规划好的。她早早花费大半生的工资，贷款买下的学区房，为的就是这短短十五分钟车程便能抵达，象征着最好教育资源的庄严大门。

　　古朴而厚重的校门承载着一代又一代少年的清晨与黄昏，也无声地诉说着期许与压力。

　　姜嘉仪推门下车，站在那片开阔的广场上，仰头望着镌刻着校名的石碑。阳光将“笃学慎思”的校训照得发亮，在这里，仿佛连空气都浸染着一种沉静而奋进的气息。

　　“姜叔叔再见！”楚霁礼貌地道别。

　　“爸爸再见。”姜嘉仪的声音轻了些，朝姜岳挥了挥手。

　　黑色的轿车缓缓调头，驶入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姜嘉仪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有一瞬的出神。如果不是为了送她去学校，此刻的父亲，会在客厅看新闻联播，继续做那棵安静的绿植吧。

　　“走吧。”楚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拎起了那箱沉甸甸的纯牛奶。“给我吧。”

　　姜嘉仪没反对，默默跟在他身侧，走进了校园。

　　通往教学楼的路两旁是巨大的百年榕树，气根垂落，树冠如盖，洒下大片浓密而凉爽的绿荫。阳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间筛落，在他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姜末的校园，人迹寥寥，比平日多了几分空旷的宁静，也让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是约了人打球吗？”姜嘉仪想起他之前的说辞，问道，眼神随着途径的小池塘里，几尾慢悠悠地摆尾红鲤。

　　“先把书包放回去。”楚霁答得简洁，脚步未停。

　　“行吧。”这样也好，不然从校门口走到教室十几分钟，提着这奶箱也挺累的。

　　教室的门被推开，桌椅整齐地排列着，讲台上纤尘不染，果然空无一人。

　　这份过分的安静，反而让姜嘉仪心里那点被提前“发配”来的委屈和沉闷无处遁形。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忍不住长长地、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楚霁将牛奶箱放在她凳子旁边，直起身看向她。

　　姜嘉仪却懒得解释，她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什么，打你的球去吧。”

　　她不想再多说，径自坐下，将脸埋进叠放的手臂里。又抬起手腕，给电子手表设下了一个小时后的闹钟，然后重新趴好，闭上了眼睛。

　　楚霁轻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响起，是他离开了教室，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一个小时后，闹钟准时震动。

　　姜嘉仪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窗外的天光依旧明亮，只是阳光的角度偏移了一些。

　　前桌的椅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姜嘉仪，加油！（笑脸）

　　楚霁的字，姜嘉仪撕了下来放在了笔袋里面，从桌柜拿出练习卷，埋头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教室里唯一的声响。

　　写完一张，她又翻出错题本，一题一题地重新演算订正。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很快，又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阴影落在她的卷面上。

　　“咯，顺便给你买的。”一瓶柠檬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到了她视线范围内。

　　姜嘉仪愣了一下，笔尖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