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不烬》读不知

7、死而复生

　　二零一七年，三月初六，傍晚。?
　　刑侦大队档案库的灯亮得刺眼，一排排铁皮档案柜整齐排列。?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旧的气息，安静得只能听见梅之焕翻找档案的沙沙声。?
　　他直奔标注“二零一六年十二月”的档案区域，指尖划过冰冷的柜面，很快找到了颜家大火案的专属档案箱。?
　　档案箱沉甸甸的，打开的瞬间，一沓沓装订整齐的文件、照片、证言记录倾泻而出，堆满了临时搬来的长桌。?
　　梅之焕戴上白手套，蹲在桌前，从最底层的原始勘查记录开始，逐页仔细翻阅，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疑点。?
　　之前走访刘力住处的冲击尚未平息，赵坤、林薇的死而复生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所有线索都绕不开颜家大火，这场被定性为“意外”的火灾，必然藏着撬动全局的真相。?
　　他指尖划过现场勘查报告上的文字：「起火点为一楼客厅，疑似电路老化短路引发，现场无外来人员闯入痕迹，无助燃剂残留。」?
　　这些结论在如今看来，每一句都透着刻意的敷衍。?
　　他放下勘查报告，拿起一份标注死亡人员统计的文件，眉头瞬间拧紧。?
　　文件白纸黑字写着：「颜家大火现场共发现遗体14具，经核实均为颜家亲属及佣人，身份信息如下……」?
　　名单逐一列着，颜家夫妇、颜岁、七位常住佣人、三位临时来访的亲友，一共十四人，姓名、年龄、身份信息标注得清清楚楚，看似毫无问题。?
　　“十四具遗体……”梅之焕低声重复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违和感。他立刻在档案堆里翻找尸检报告，一份、两份、三份……?
　　直到把所有尸检相关的文件都整理出来，逐一核对编号和姓名，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尸检报告只有十三份。?
　　十三份报告，对应十三具遗体的详细检验结果，从死因、烧伤程度到身份确认依据，每一份都完整规范，可偏偏少了一份。?
　　没有任何一份报告对应名单上最后一位，名叫“陈妈”的佣人。?
　　“怎么会少一份？”梅之焕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死亡人员统计名单，再次核对尸检报告的姓名。?
　　确认没有重名或漏看，确实是十三份报告对应十四人，唯独少了陈妈的尸检记录。?
　　他立刻翻找档案里的其他文件，现场遗体发现记录、身份核实过程说明、家属认领记录……?
　　在一份“遗体清点及处理说明”里，终于找到了关于陈妈的记载，只有寥寥一句话：?
　　「陈妈遗体烧伤严重，无法辨认，结合现场痕迹及家属证言，确认其死亡，遗体已按家属要求火化。」?
　　“无法辨认？没有尸检报告就直接火化？”梅之焕猛地攥紧手里的文件，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锐利的质疑。?
　　颜家大火案作为当年玉城的重大案件，所有遗体都必须经过详细尸检，确认死因、排除他杀嫌疑后，才能交由家属处理，这是基本的办案流程，绝不可能因为“烧伤严重、无法辨认”就跳过尸检环节。?
　　更何况，其他十二具遗体同样烧伤严重，依旧完成了尸检并出具了报告，唯独陈妈例外，这太不合常理了。?
　　要么，是当年的办案人员严重失职，遗漏了尸检。?
　　要么，就是有人故意隐瞒，陈妈的“死亡”本身就是一场骗局。?
　　结合之前刘力的死、赵坤和林薇的“死而复生”，梅之焕更倾向于后者。?
　　陈妈很可能根本没死，所谓的“遗体无法辨认、直接火化”，不过是用来掩盖她存活真相的借口。?
　　“陈妈……”梅之焕盯着名单上「陈妈，52岁，颜家佣人，任职十年」的简单记载，陷入沉思。?
　　任职十年的老佣人，必然知晓颜家不少秘密，若是她没死，会不会是当年颜家大火的目击者？?
　　甚至可能掌握着一些秘密，才被人刻意伪造死亡，藏了起来？?
　　他立刻在档案里翻找关于陈妈的更多信息，可除了死亡名单和那句模糊的处理说明，几乎没有其他记载。?
　　没有她的籍贯、亲属信息，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她在档案里的所有痕迹。?
　　“当年负责颜家大火案的办案人员是谁？”梅之焕立刻起身，朝着档案库管理员的办公室走去。?
　　管理员查了当年的办案记录，告知他主责民警是老周，不过半年前已经退休，回了乡下老家。?
　　“老周的老家地址和联系方式有吗？”梅之焕语气坚定，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
　　老周作为当年的主责民警，必然知道陈妈尸检报告缺失、遗体直接火化的真相，这或许是突破颜家大火案的关键线索。?
　　管理员不敢耽搁，立刻调取老周的个人信息，很快查到了地址和手机号。?
　　梅之焕当场拨通老周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老周苍老而疑惑的声音：“喂，哪位？”?
　　“周警官您好，我是玉城刑侦大队的梅之焕，想向您了解一下当年颜家大火案的一些情况，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颜家大火案？都过去这么久了，不是早就定案了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是有一些新的疑点需要核实，尤其是关于当年颜家一位叫陈妈的佣人的情况，她的尸检报告缺失了，想向您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梅之焕直接说出自己的疑问。?
　　听到此话，电话那头的老周突然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声叹息，声音压低了些：“梅警官，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周警官，颜家大火案可能并非意外，而是蓄意谋杀，现在已经牵扯出多起后续案件，我们必须查清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梅之焕语气坚定，“当年的事，您一定知道些什么，还请您告知实情，这对我们很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许久，能听到老周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当年陈妈的遗体确实没做尸检，不是我们失职，是上面有人打招呼，让我们直接按死亡处理，不许做尸检，也不许多问。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对方势力太大，我一个普通民警，根本反抗不了，只能按要求记录。至于陈妈到底死没死，我也不知道，后续的火化流程，也不是我们跟进的。”?
　　“上面有人打招呼？是谁？”梅之焕立刻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是当时的局长亲自传达的命令，只说按要求做就行，其他的别管。”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后怕，“梅警官，我劝你还是适可而止，颜家大火案背后的水太深，不是我们能蹚的，小心引火烧身。”说完，老周没等梅之焕再追问，就匆匆挂了电话，电话里传来忙音。?
　　梅之焕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眼底满是凝重。?
　　局长亲自传达命令，跳过尸检流程，这足以说明，当年颜家大火案的定性，是被权力强行干预的结果。?
　　而能让局长亲自出面的，必然是玉城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陈妈没死，赵坤和林薇死而复生，刘力被伪造指纹嫁祸。?
　　这一系列的“死”与“活”，都像是被精心设计的局，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颜家大火。?
　　梅之焕回到档案库，看着桌上少了一份的尸检报告，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他立刻将颜家大火案的档案重新整理好，装进档案箱，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梅之焕将档案箱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和疑虑。?
　　他知道，查陈妈这条线大概率会遇到阻碍，当年能抹去她档案里的痕迹、跳过尸检流程，如今想要找到她的下落，绝不会容易。?
　　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档案箱，没有再盯着陈妈的相关记录，而是换了个方向，翻找颜家大火案发前的相关资料。?
　　颜家的商业往来记录、社交关系名单、近期接触过的人员排查表。?
　　档案里的商业往来记录很详细，颜家作为玉城翡翠行业的龙头，合作对象遍布各地，商盟里的大部分商户都与颜家有过合作。?
　　案发前一个月，几人还曾共同与颜家洽谈过一笔大型翡翠原料进口生意，当时的对接记录完整，看起来并无异常。?
　　梅之焕一页页翻阅着，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
　　就在他快要翻完商业往来记录时，一个陌生的名字突然映入眼帘——乔娜。?
　　记录显示，乔娜是玉城之外的一位大客户，主营高端翡翠首饰设计与销售，与颜家合作了五年，每年都会从颜家采购大量高品质翡翠原料，是颜家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最近一次合作洽谈，就在颜家大火前一周，乔娜亲自来到玉城，与颜家夫妇敲定了一笔价值千万的原料订单，对接记录、合同草案、见面时间地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奇怪的是，颜家大火之后，关于乔娜的所有痕迹，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梅之焕立刻翻找后续的记录，无论是颜家遗产处理时的债权债务核对表，还是商盟后续的客户名单，都再也没有出现过乔娜的名字。?
　　甚至连当年颜家大火案的“相关人员排查表”里，也没有乔娜的名字。?
　　按常理，案发前一周刚与颜家有过深度接触的重要客户，必然会被纳入排查范围，可她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被排除在了名单之外。?
　　“凭空消失了？”梅之焕皱紧眉头，心里升起强烈的疑惑。?
　　他立刻在档案里翻找乔娜的个人信息，只有一份简单的合作档案，记录了她的姓名、公司名称、联系电话，没有籍贯、年龄、照片，甚至连身份证号都没有，信息简陋得不合常理，与她“颜家重要合作伙伴”的身份极不匹配。?
　　他试着拨打了档案里记录的乔娜的联系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注销”的提示音。?
　　他又查阅了当年的工商登记信息，乔娜名下的珠宝公司，在颜家大火后半个月，也办理了注销手续，注销理由标注为“经营不善”，可根据颜家的合作记录，乔娜的公司生意红火，根本不存在“经营不善”的情况。?
　　一个与颜家合作五年的重要客户，在颜家大火后一周内，电话注销、公司注销，本人彻底消失，连警方的排查都没参与，这绝不是巧合。?
　　梅之焕立刻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乔娜”两个字，再用箭头将她与“颜家大火”“冼白金”“陈妈”“赵坤/林薇”串联起来。?
　　现在，越来越多的疑点浮出水面，陈妈可能假死，赵坤、林薇死而复生，乔娜凭空消失，这些人都与颜家大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乔娜……她到底是谁？”梅之焕盯着白板上的名字，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