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
-
凌垣的罪证齐全,走流程的时候极其顺利,所以他的死刑也很快到来。
刚好是九月初开学那几天。
下午执行。在那之前,凌雾在警察的陪同下,找了家咖啡馆,包了包厢,等着监狱那边传消息。
她并没有什么不舍。
只是那一个下午,从意识到他要死了,见到了尸体,到最后被警察送回医院,都像失了神一样,只会呆坐着,被安装好程序,干完各种各样的事情。
好像没有自己的意识。
只是在警察轻声的提醒下,僵硬地往前走。
凌雾看着手中那一盒骨灰,轻轻地说道:“我没打算给他找个墓地。”
女警察正在回消息,闻言侧过头:“嗯?”
“马上是不是要路过一条河?”她转过头,听着导航的声音,看向警车外掠过的模糊景色,“停一下吧。”
她想给凌垣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凌垣最开始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他真的是个很合格的丈夫、父亲,很爱他的妻子,也很爱他的女儿。
但是在母亲去世后,天翻地覆。
开始酗酒,抽烟,等到彻底堕落下来,结识一群狐朋狗友,甚至牵扯到了违禁品。
也是在第一次误食的时候,凌雾遭受了第一次侵犯。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凌雾知道,凌垣现在没有被任何药物或是酒精影响,其实很清醒,应该可以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不是错了、又错在哪里。
所以她想过,要不要在凌垣的死刑之前,再见他一面。
不过七月初的时候,她就是抱着见最后一面的心态,去了监狱。
所以……算了吧。
她固然想得到凌垣真情实感的道歉,也知道她如果去看他,一定是可以得到的。
但就是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并没有下定决心。
毕竟身上还有病要治。
放下对凌垣的情感对她是很有必要的。
不然这病……怎么办呢。
所以她想让凌垣离开这个让他变得疯癫的地方。
就算不是因为疾病导致的“爱他”,他也是自己的父亲。
也爱过自己、关心过自己。
晚上苏成去医院看她的时候,看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手里抓着一件半成品。
散开的毛线铺了半个床。
“……你还好吧。”
他垂着头在原地站了半晌,开口问道。
“嗯。”
凌雾弯着嘴角,举起手上的东西:“猜猜这是什么?”
苏成终于安心地放下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歪着头研究了一会儿:“兔子?”
像是白兔子的一个脑袋,两只大耳朵软绵绵地搭在凌雾手上。
“嗯,”她收回手,重新勾上毛线,边织边说道,“之前有只我很喜欢的兔子玩偶,但是有一次凌垣把它撕坏了,棉花洒了一地。现在有时间,我想再做一个代替它。”
苏成愣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着凌雾,医院的冷色灯映在漆黑眼底,却是一片清亮。
“……为什么不是重新买一个。”
凌雾拿到的赔偿金极高,还有多年之前所买下的一份保险,也赔了她大几十万。
所以不存在她为了省钱,而不愿意再去买一个一样的——她不是之前那个什么都要省、出点问题连卫生巾都买不起的女孩子。
凌雾眨了眨眼睛:“因为之前那个是坏过的,凌垣帮我补好了。新的和它不一样。但是我自己做的话,可以把那些缝补的线绣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抽出剩下的几本习题册,改完之后,苏成才重新出了声:“……好。”
声音低到凌雾以为只是幻听,撇过头确认了一下,又很快挪开。
“好。”
其实苏成之前就察觉了不对劲。
他知道凌雾现在心理有问题,也会做出一些很反常的举动。
比如……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为什么会在有些时候话变得很多,多到他不适应。
后来在一次又一次的聊天、一次又一次的搭话中,他终于知道不适感从哪里开始了。
其实在聊其他的话题,比如小蛋糕、学校的事情、医院的治疗,凌雾都还算正常,和曾经一样,偶尔搭两句话,微不可查地笑一笑。
但在聊到凌垣的时候,她会突然变回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十六岁的女孩子。
眼睛会笑。
那才是她。
可那也不是她。
学生的时间过得很快。
凌雾每天在医院中午才起,下午治疗、睡午觉,晚上吃个饭,稍微织一会儿东西,就又要睡觉了。药物的副作用导致她很嗜睡。
所以一眨眼是九月的暑气,再一眨眼就是一月的雪花。
这年春节来得很早,元旦三天假,学校包了两天来补课冲期末。苏成也就没什么时间在医院待着。只是在12月31号的时候,空了半个夜晚陪她看市中心放的烟花,第二天哈欠连天地上课。
不过碰巧的是,期末考完后两天,就是学校的五十周年校庆,顺带着办了个新年晚会,全校上下那两天都沸腾了。
苏成没什么要管的,班上同学还算省心,主要负责坐在台下看表演,所以看到可能有意思的就会录下来,录完后再判断要不要发给凌雾。
[凌雾]:……这什么。
[凌雾]:嫌弃.jpg
他看着那两条消息,无声地笑了一会儿,这才打字回了她。
[Tarot]:能让你发表情包。
[Tarot]:看来这个节目能把你逗笑啊。
[凌雾]:……嗯。
他都能想象到凌雾看见回复后,露出那个表情包里小黑猫的神情,移开视线,然后磨磨蹭蹭地摁下字符,点了发送键。
[Tarot]:其实最后有个班主任集体上台的节目,合唱。
[Tarot]:但我没法给你录。
[Tarot]: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找其他老师帮忙录一下,结束之后发给你。
凌雾坐在病床上,咬着指关节思考半晌。
护士正在旁边给她配药,无意间瞥过她在光下意外显得柔和的侧脸。
病房里只剩了最靠近门的一盏灯,其他的都被提前关上了,窗台边缘一片纠缠不清的黑。
脸颊边缘毛茸茸的一圈光,把平日里无论如何挥之不去的阴郁都融化了几分。
“凌女士……?”
护士轻声唤道。
在凌雾转过脸,再次完全没入黑暗的时候,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疾病之内的她。
“要吃药吗?”
“嗯。水在这里。”
凌雾借着几口水咽下药片,低头敲字。
[Fog]:学校会发的吧。
[Fog]:不用急。
[Fog]:而且这样太麻烦。
[苏老师]:好吧。
[苏老师]:那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上公众号找也行。
他心里突然就空空落落的。
他知道凌雾对于很多东西不感兴趣才是常态,但是毕竟是在尝试着将她拉出那片泥沼,在又一次的手滑之后,多少有点……
难受,那种酸酸涩涩,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难受,想淹没他却又留下了一点呼吸的空间。
而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苏成恰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看了看手上的来电,又回头看了看她。
姜宁拍了拍他的椅背,笑道:“走啊,去后台准备准备,过会儿要表演了。”
她好奇地探过头:“哎,谁给你打电话啊,很急吗?不急的话要不表演完再接?”
“……挺急的。”他没管身后人的呼唤,抓着手机就往门口走,边接通电话挨到耳边,“过会儿回来。”
姜宁到嘴边的话又被迫咽了下去。
她看看手中拎着的果茶袋子,无奈地摇摇头。
知道他不喜欢喝奶茶,太甜,这个时间点也不适合喝咖啡。
到头来……什么都送不出去。
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好的运气。
“嗯?”
“我说,除夕要不要我陪你过。”
“你没安排吗?”
“没啊,”苏成撑在栏杆上,垂着头笑了笑,“我和家里关系不好,不回老家。朋友也不过是这些同事,而且没有能聊的,成绩、卷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凌雾正在吃饭,塞了一嘴的意大利面,说话都有点不清楚,但听懂没难度:“如果真的没别的事情……也可以。我也没亲戚。”
栏杆旁边是学校种的几棵长青树,在风里里挥着叶子,和冬天一样锋利。
有学生在礼堂里面闷久了,结伴跑出来打打闹闹,老师也懒得管,肆无忌惮的尖叫被传到电话的另一头。
他突然想问一些曾经根本不敢问的事情。
可能是户外的空气太冷,把他冻蒙了;也可能是凌雾今天状态很放松,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得寸进尺。
苏成看着自己被冻得发白的手。
已经有点僵了,不能再在外面待下去……
要不就一鼓作气问了?
不是面对面,就算尴尬,也不过是几秒的事情,过一天他就能缓过来。
没有铺垫,没有预兆,她会不会被吓到?
“凌雾。”
“嗯?”
“你——”
“哎!”
苏成被吓得抖霍了一下。
他深呼吸几次平复心跳后,一脸黑地转过头……怎么又是姜宁。
她好烦。
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了,而且表演确实有点急,情有可原。
“他们的表演都过半了……这什么事情?主任给你加任务啊。”姜宁歪着头,挺不解地问道。
凌雾也在问他:“你要说什么?”
苏成太阳穴都在疼。
……没事没事我真的没事你们不要再问我了我脑子要炸了。
求你们了同时骗两个人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