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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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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成在路过蛋糕店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走,刚迈出脚就想起正主就在手边。
“……今天吃蛋糕吗?”
他轻轻笑了笑。
凌雾从出了探视室之后一直低垂着的眉眼这才抬起,浅浅的路灯光投进眼底,一片清亮,甚至显得她有些发愣。
也可能是真的在发愣。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表示可以。
“这家店的蛋糕种类多一点可以换着吃,而且奶油也没那么腻,”苏成领着她在货架间隙里绕圈圈,让她把所有款式都看一遍,挑一挑,“我也算喜欢吃……所以买了他家会员卡。”
今天他生日,可以买一送一。
不过他并不想说……哪怕只是想让她挑两个自己喜欢的蛋糕,带回医院慢慢吃。
凌雾仰起脸看向他:“你比较喜欢哪个味道?”
苏成指着玻璃展柜的手顿住了,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下去,消下去。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重新弯起眼睛说道:“我给你带的都是这家的,你可以凭着记忆选……我比较喜欢抹茶千层,有一点苦苦的。”
“是吗……”
她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盒。
“那就再拿一盒巧克力的。”
她抱着蛋糕放到收银台,交给店员。
接近下班时间,店员也有些走神,急着下班,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看到消息后遵循着职业素养念了出来:“您好苏先生,今天是您的生日,作为会员有买一送一的活动,其中黑森林蛋糕比抹茶千层价格更高所以这边默认给您免了抹茶千层,您只需支付黑森林蛋糕的钱。除此之外,庆祝生日所需用品如蜡烛、打火机、气球等本店可以免费提供,请问您需要吗?”
苏成听着听着逐渐凝固:“……”
在被头发遮住的地方,一层淡淡的红色从脖颈下漫上来,渐渐攀上耳根。
我藏了一天窝着没说所以你什么意思。
凌雾就站在一边,听着店员把他今天过生日的事情说出来,一脸平淡,毫无波澜。
店员不确定地问了问:“苏先生?”
他刚准备说不需要顺便向凌雾解释只是瞎填了一个日子当生日而已今天不是真正的生日,就听见她说了一声:“需要,气球没必要,蜡烛就好。”
“你有打火机吗?”凌雾扭过头问道。
“……有。”
直到端着纸盘在24H便利店里坐下,被麻痹的心脏才渐渐有了实感,血液一点点从中央泵进四肢百骸,指节动起来不再那么僵硬。
“苏老师。”
“嗯?”
“很惊讶吗。”
在一个多月以后,她第一次不再是因为自嘲或是别的而笑。
很自然的弧度。
凌雾抓着打火机,点燃抹茶蛋糕上的小蜡烛,一撮火苗在清亮的玻璃窗前蹿起来。
指关节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疤痕。
当时被打伤的。
不过她很快就把手缩回薄薄的长袖衬衫里,看着他说:“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之前就知道了。我要是只是想出来一趟,医院估计不愿意……但我要见凌垣的话,他们不太好拦我。所以只能想方设法溜出来……你不会介意的吧。”
介意……
“怎么可能……”苏成垂眸望着那团光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介意?”
因为连给你过个生日都偷偷摸摸的。
还花的你的钱。
她垂着眼睛没再说话。
有人进了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识别装置“丁零”一声,在放着钢琴曲的店里一点都不突兀。
小巷里,孩子骑着自行车路过,笑着闹着。老人慢悠悠地晃,手里拿着扇子扇啊扇,边笑着提醒他们别摔了。
面前的玻璃窗很干净,路灯的暖光落在她的头顶。
就算坐下来,苏成依旧比她高一截,就这么垂着眼帘看了半晌。
——可能在看某一绺翘起的头发。
也可能根本不是在看。
当视线扫到右眼下方那颗痣的时候,凌雾的眼睫毛抖了抖,投下的阴影也随之变幻。
苏成无声地笑了笑,接着低头吹掉了蜡烛。
她蒙蒙地看着熄灭的蜡烛:“你许愿了吗……”
“许过了,只不过没有闭眼而已,”他伸手从一边的袋子里掏纸盘和叉子,边看了一眼凌雾,“接受我的愿望的人知道是什么就好。形式没那么重要。”
她顿了片刻说:“生日快乐,苏老师。”
他正在切千层的手停了一下。
其实挺明显的,但凌雾垂着头又被刘海遮住,并没有注意到。
“苏老师”……
对啊,我是你老师。
我为什么要要求一个学生喜欢我。
划好了界限,他却想拉着另一个人破坏规矩。
他深呼吸一口气,装作无事的样子,把半块蛋糕放到了她面前:“……谢谢。”
看起来就很好吃。
但她并没有拿起叉子。
“你不是问我这个袋子为什么要带着吗……”凌雾拎起腿侧的纸袋,从中掏出一个精心包扎过的盒子,捧在手心里递给他,“生日礼物。”
本来是想在回医院之后,直接塞他手里,什么也不说,大不了僵两个晚上。
但是现在有这么个契机……干脆先给他也好,免得把事情拖到后面再来解决。
能简就简。
苏成的视线定在盒子上那个打得并不太熟练的蝴蝶结,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的是,凌雾为什么会有时间和精力来准备一个礼物。
那件事刚过去一个月,怎么也不可能从一种偏执而疯狂的情绪里为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拨出一根清醒的神经。
除非……
很早就选好了。
或者自己并非无关紧要。
凌雾眨眨眼睛:“要不现在开?回了医院就要吃药,很容易犯困,可能撑不到你到家我就昏睡过去了……”
他当然好奇里面是什么。
原本还在顾忌当场拆是不是不太好,听了这话他也没顾那么多,扯住丝带的末端,手指一勾,蝴蝶结散开来。
盒子不大,很轻,苏成最开始觉得会不会是手链,或者是别的什么小东西。
打开看到的时候是正儿八经地震惊了一下,尽管不太明显,凌雾依旧敏锐地识别到了:“……怎么了?”
——一朵手织的栀子花。
“你自己做的吗?”
他之前看见过凌雾包上有几个小玩偶,但一看就不是从小地摊上买的,也不是做工特别精致……
凌雾点点头:“嗯。之前心情不好就会做,后来勉强算成爱好吧……”
医生说,她要是情绪不太稳定,就干些能让自己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比如手工、看书。
他说,他曾经遇到过一个病人:“能让他平复心情的方式是刷题,一个月过去,他刷掉了成堆的卷子。”
回家收拾东西不太方便,凌雾干脆买了一套工具到医院,每天窝在床上织东西。
本来没什么想织的。
有天晚上苏成接了个电话,对面不知道是谁,估计是在约他暑假出去玩,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日子想出来的。
“……生日?”
苏成手上改卷子的红笔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凌雾,又挪回了视线。
“七月三。”
“那天出去……可以啊,我本来就没安排活动。”
“父母不在这里,其他城市,和他们关系也不太好。”
凌雾垂头摁亮了屏幕。
还有一周不到……临时挑了再买肯定来不及。
她看了看手上缠着的毛线。
那,亲手给他做个礼物吧。
窗外的光还是很亮。
小虫子绕着路灯的光柱飞,一颗颗漆黑的点没入夜色。
蝉鸣从小巷的边边角角缓慢地涌上来,和夜风追逐着嬉闹,丝丝缕缕。
社交距离像是一层膜,膜两边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对面在想什么。
可以拿来自欺欺人。
最好的伪装。
苏成回家之后,翻了一个小花瓶,把栀子花插在里面。
栀子花……
其实真的挺像她的。
但是又不太像。
在报警去抓凌垣之前,他先打电话问了凌雾初中的情况。
之前和他的大学舍友聊的时候,急急忙忙,只听了大概,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情、什么程度。
聊了一会儿,电话就转交到了她曾经的班主任手上,是个听声音就很温柔的女老师。
“凌雾可怜死了,每次都被凌垣打得全是伤,还要这么来学校……”她说,“死活不愿意放弃学啊,从早到晚,就没什么时候是放松的。
“中考前半个月,她被打的嘴角都裂了,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说两句就开始流血,死活不愿意给我看,嘴硬说是流鼻血而已,没关系。软磨硬泡耗了一个下午才愿意说说什么情况,听着心疼死了……
“还能怎么办?又不能让她这么被欺负,说帮她报警,哭着拦我,说她不愿意让凌垣被抓,宁愿自己未来争气点远离这里,让他找不到自己。没办法啊,我把她带回自己家住。凌垣肯定不敢报警啊,那刚好借机告了他,所以就这么住了一个月,看着她好好考完了中考,又留家里照顾了半个月,才在她的要求下送她回去。”
女老师似乎摇了摇头:“又被打,给她打电话,嗓子都哭哑了,还说没关系。”
……这都什么破事。
为什么她不愿意告凌垣。
苏成实在忍不住,报了警,把自己刚刚记下的出租车车牌告诉警方,追着摄像头一路找到KTV,再逼问老板得到了房间位置。
然后就开始接手这一摊混乱。
他并不觉得帮她处理这些事情给他自己带来了什么麻烦——又没做错任何事,而且如果不去抓人,凌雾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
而且……
帮喜欢的人处理问题,怎么可能会是负担。
要不是因为没有时间、白天要在学校,他恨不得成天待在医院照顾人。
不是希望最后的那句“谢谢”。
只是希望,她能活下去,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