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和前老师不能干这种事吧？！》易病

6、[六]

　　……那些人在追她。
　　一条漆黑的走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慌张地想要顺着走廊向前跑，却被满是伤痕的身躯拖了后腿。
　　伤口总是会撕裂，猩红色的液体顺着紧绷的肌肉向下流淌，汇聚成一滩血泊。
　　她逃离的方向，都是血脚印。
　　那些人闻到血，似乎更兴奋了，尖叫着飞奔，锐利的爪尖划破凝固的黑暗，一道银光。
　　……再跑快点。
　　……不能被追上。
　　……追上了我就死定了。
　　可是无穷无尽的走廊在不断地消耗她有限的体力——直到被他们抓住，狠狠地贯穿她的身体。
　　“极度的痛苦之下，人类原来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
　　那是她很久之前，在某本书里看到的。
　　现在这种痛苦，也轮到她来经历了。
　　从表皮开始被撕裂。
　　她只能无力地仰着头，感受生命的流逝，就像是握在手心的沙子一样无法挽留。
　　瞳孔渐渐发散。
　　救我。
　　走廊的尽头似乎亮起一盏灯。
　　她看见了自己。
　　回过头，轻轻地笑着。
　　“救我。”
　　救我。

　　凌雾醒来后先感受到的，是脸上源源不断的凉意。
　　哭着醒过来的。
　　她发蒙地眨着眼睛，试图让视线清晰一点，却先有一只手替她抚掉了泪水。
　　“……做什么梦了，”苏成抓着一团餐巾纸，担心地看着她，“现在还好吗？”
　　其实他有点怕凌雾会排斥自己。
　　刚经受了这些，对于男性有排斥是很正常的情况。但是其他护士试着想叫她，都会得到一团缩着发抖的身体。
　　只有他来的时候还好。
　　所以在凌雾睁开眼看到他之后，苏成就收回了手，离她远了一点：“怎么了？”
　　凌雾没回答他，反而看向了窗外。
　　一轮月亮。
　　很干净的天。
　　旁边站着很干净的人。
　　“凌垣在哪里。”
　　苏成没听清：“什么？”
　　她的嗓音有些哑：“我说，凌垣在哪里。
　　“我要见他。”

　　凌雾闹了一个晚上。
　　凌垣早就被直接抓去了警局。
　　她又不能出院，怎么可能去见他。
　　而且……为什么要见□□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亲生父亲？
　　苏成很疑惑。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她在打了镇静剂后沉沉睡去，想了半宿。
　　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见他？
　　但是在她情绪基本稳定、能接受心理测评之前，没人能猜到为什么，只是有护士来例行检查的时候回答了他一下。
　　——她有可能患了什么病？
　　——斯德哥尔摩吧，我也不清楚。
　　护士抱歉地笑了笑：“我如果能通过她的病症知道这些，早就不是护士了。”
　　她端着药盘走开，苏成盯着背影消失的门口看了很久。
　　斯德哥尔摩。
　　……倒是真的有可能。
　　真正的报告等了一周多才出来。
　　因为直到那个时候，凌雾才不会突然崩溃爆哭，开始发了疯似的砸东西，最后砸自己。
　　正相反。
　　她简直镇定得可怕。
　　那天是周五，苏成在学校上课，没法来。
　　在警察的陪同下，她安安静静地填写完了表格，和医生面对面坐了一个下午，回答了几十个问题。
　　“你现在对于凌垣的态度是什么样的？不需要非常具体，就是基本的情感，比如喜欢，讨厌，恨，或是别的？”
　　“……我想他。”
　　凌雾将视线从桌上移开，投向对面的医生：“不只是想他，我想，我还爱他。”
　　干净透亮的眼睛，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因为，它表达的东西太诡异了。

　　在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之后，她每时每刻，都在想过去的五年。
　　长达五年的施暴和□□。
　　她却有点怀念。
　　自己恋痛这一点，她一直都知道，这是天生的怪癖。
　　那在怀念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
　　凌垣……
　　那是她的父亲。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但在患病的她看来，那也是她的爱人。从小就有，一直陪着她过了这五年的“爱人”。
　　太过病态的爱恋。
　　她病得很重。

　　苏成在晚上拎着蛋糕进来的时候，看见凌雾坐在床上，手上的银针接着细软管，一路通到床头吊着的点滴袋。
　　单人病房的灯全都关着。
　　他轻轻地在床头放下蛋糕，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凌雾。”
　　“凌垣……
　　“凌垣……”她转过头来，被发丝半遮住的眼底一片红，看清眼前人后摇了摇头，“你不是凌垣。”
　　你不是他。
　　我想见他。
　　我好“爱”他。

　　这个状态持续了好久好久。
　　苏成已经逐渐习惯了。
　　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凌雾会朝这里看一眼，带着她自己可能都注意不到的激动和期待——尽管在阴郁的脸上总是显得很淡很淡，但他就是可以注意到。
　　然后发现来的人是他就会垂下眼帘。
　　哦，是你啊。
　　我以为是他呢。
　　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凌雾的表情总是淡淡的，穿着病号服，抱着一个枕头。
　　他问过为什么要抱枕头。
　　凌雾说“这样他们就不能直接扯我衣服了”。
　　“……”
　　也算一个理由。
　　不过当他打开小蛋糕的包装，抓着勺子递到她面前时，凌雾会垂眸盯着看几秒，然后接过来塞一口。
　　能很明显地看到她放松下来。
　　这个时候，苏成会选择把没改完的作业抽出来，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的事情、班里的瓜。
　　偶尔听见她低低地笑一声。
　　一天下来因为早起晚睡、领导施压、学生瞎闹而导致的坏脾气好像能消掉很多。
　　但是和她的接触也就仅限于此了。
　　再问得多一点，试图离她更近一点，她就会闭口不谈，舒展的眉眼也会再度收紧。
　　再过会一儿，凌雾就会低声地开始重复某个词汇，出了神。
　　他最开始没听清过，声音太低了。
　　后来在某一个失眠的夜晚反应过来。
　　她在叫凌垣。
　　她一直在想那个人。

　　出事的时候是五月底。
　　不过是在卷子里伏了几天，就到了六月底，到了期末。
　　一个月。
　　凌雾的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苏成也知道这东西很难治。几年，十几年，或者一辈子，她都要背着这个枷锁活在世界上。
　　凌垣的案子他没参与，除了最开始做的笔录，没有其他任何痕迹。
　　所以也就不清楚整体的进展。
　　还是凌雾在某个午后告诉他，她想去看看凌垣，去见他一面，他活着的最后一面——下一次或许就是尸体。
　　“……你要去吗？”
　　“嗯。”
　　“你想约几号去。”
　　“三号。”
　　……世界上的巧合未免过多。
　　苏成无奈地笑着，应了下来，说会和他们沟通。
　　七月三号啊……
　　他的生日。
　　凌雾不知道的吧……才会选择这么一个时间，去看这么一个人。
　　那天是周六，暑假第一天。
　　又没什么特殊关系，本来也就没必要追求这些，但他多少有点难受。
　　毕竟喜欢她的时间不短。
　　多少有点难受……
　　他们如期到达。
　　凌垣更萎靡不振了。
　　他坐在玻璃窗后面，两边是狱警守着。
　　看见苏成带着凌雾走进来的时候，他明显地愣了一下，接着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凌雾？”
　　苏成看着她的头顶，轻声叫了她一下，怕她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你害怕也没关系，我还在。
　　虽然她害怕的概率不大。
　　凌雾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用那双漂亮又阴郁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眼神深不见底。
　　过了很久，她开口道：“你这一个月过得怎么样。
　　“过得好吗？”
　　凌垣都做好被她恶狠狠地骂一顿的准备了，却只听见她的喃喃低语。
　　“……我希望你过得很痛苦，也希望你过得很舒服，虽然后者不太现实。
　　“但你真的痛苦吗？你真的会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事情是错的是不合理的是违法的吗？
　　“你真的会在死前真正地认罪吗。
　　“告诉我。”
　　好不好。

　　告诉我。
　　我太痛苦了。
　　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深深地爱着你，爱着你给的一切，包括那些让我不断地做噩梦、半夜哭着醒来的事情，那些让我觉得我脏了个透彻的事情，那些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疤的事情。
　　——一半深深地恨着你，恨我被生下来面对这一切，降临这个泥泞不堪、满地恶意、要把我埋葬的世界，恨你将我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落魄又自卑的样子。
　　我到底是谁？
　　兜兜转转，我永远都在那片黑暗里出不来。
　　……没有出口的迷宫，没有尽头的长路，没有午夜十二点的夜晚。
　　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毛线团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