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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是敌亦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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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那老友还在..."父亲常望着北方的星空叹息,"这孩子该是这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
上官亦端坐于审讯室角落的阴影里,面沉如水。玄色衣袍将他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锐利的眼,冷冽地注视着皮鞭下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举子。
“说!究竟是何人指使!”行刑的狱吏厉声喝问。
鲜血顺着破损的衣袍滴落,在地面洇开暗色的斑驳。那几个读书人却依旧咬紧牙关,除了呻吟,不肯吐露半个有用的字眼。
与此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借着廊下侍卫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与刑部大牢一墙之隔的藏书阁。
慕容浅反手轻轻合上沉重的木门,将牢狱那边的喧嚣隔绝在外。阁内光线晦暗,唯有几缕尘埃在从高窗透入的光柱中浮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她的心跳得有些急,如同揣了一只不安分的雀鸟。
就是这里了。
她按捺住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激动,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那一排排高及穹顶、密密麻麻摆放着卷宗的沉香木架。这里封存着王朝数十年的刑狱秘辛,其中,或许就有她苦苦追寻的、关于任家血案的零星真相。
她先是慢条斯理地在靠门的几个书架前踱步,指尖拂过那些标注着无关案由的卷宗标签,仿佛只是一个误入此间、好奇翻阅的寻常人。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阁内角落——一个老迈的守阁书吏正伏在案上打盹,发出均匀的鼾声。
时机正好。
她步履轻盈,如同灵猫般迅速移至标有“永徽旧案”的区域。指尖快速掠过一排排卷轴,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那卷轴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任氏谋反案”五个字。
慕容浅的呼吸几近停滞。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卷宗,走到离那书吏最远的窗下,借着微弱的光线,迫不及待地展开。
然而,随着纸页的翻动,她眼中的激动与期待,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焰,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
卷宗之内,记载寥寥。关于任家所谓“谋反”的罪证,只有语焉不详的“私藏禁物,图谋不轨”八字。所谓的证人口供、物证清单、审讯记录,一概全无。甚至连当年抄家灭门的执行过程,都模糊得只剩下一句“依律处置”。
这哪里是卷宗?这分明是一张被精心擦拭过的、企图掩盖所有血腥与罪恶的白纸!
她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原来她任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在官府的记载里,竟轻飘模糊至此!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罗织周全吗?
慕容浅眸中跳跃的激动光芒,一点点冷却下来,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了然与讥诮。
她轻轻合上卷宗,将其归于原处,动作依旧从容。窗外,审问的声音似乎已近尾声。她理了理衣袖,仿佛只是进来沾染了一身书卷气,转身悄然离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唯有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寒意,证明着此行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她更加确信,任家之冤,深似海。
她甫一转身,险些撞入一人怀中。抬眸,正对上上官亦深邃的眼。他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玄色衣袍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气息清冷。
“少主?”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尴尬,“审讯……不好看么?”
上官亦目光掠过她手中刚合拢的卷宗,未曾点破,只淡淡道:“冥顽不灵,审不出。”
那也不能这么吓她呀。
刑部大牢深处,昏暗的甬道里,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交织。几名涉事举子蜷在牢中角落,虽面色惶然,眼神却透着一股顽抗的死气。刑部官员显然已失了耐心,示意狱卒拿起烧红的烙铁。
慕容浅微微蹙眉,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大人且慢。”
她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恐惧的年轻面孔,转而向上官亦及刑部官员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得了默许后,她示意狱卒与官员暂退。
牢房内只剩下他们与那几个举子。慕容浅缓步上前,姿态闲适得不像在阴森牢狱,倒似在茶楼酒肆与友人闲谈。她甚至随意地蹲下身,与其中一人平视,那眼神竟带着几分“我懂你们”的诡秘亲和。
“诸位寒窗苦读,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光耀门楣,何必一同将性命断送在此?”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科举舞弊是重罪,按律…当斩。不过嘛…”
她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几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才慢悠悠地继续,如同献上一条妙计:“你们自行商议,推个‘主谋’出来呗,这样其他人都可以回家了。”
一直静观的上官亦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荒唐。他心下冷嗤,这算什么法子?
然而,这看似荒谬的提议,却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短暂的死寂后,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脆弱的同盟。
“是他!是赵兄先联系的考官!”
“放屁!明明是你张家出的银子!”
“李兄,你叔父李崇明大人不是曾许诺万无一失……”
“你胡说什么!想害死我们吗!”
激烈的争吵骤然爆发,几人面目狰狞,互相撕扯指责,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只求将自己摘除出去。“李崇明”这个名字,在混乱的嘶喊中被反复提及,清晰无比地回荡在阴冷的牢房之中。
上官亦眼底掠过一丝锐光,目光再次落在那蹲在地上的女子身上。她已悄然起身,退至他身侧,袖手旁观着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闹剧,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莫测。
他忽然觉得,这“荒唐”之下,藏着的是对人心的精准拿捏。
上官亦眼底掠过一丝锐光,目光再次投向慕容浅时,已带上了全新的审视。她仍立于堂中,姿态未变,仿佛方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他看着慕容浅仅凭寥寥数语,便如持无形利刃,精准地剖开了那几个举子看似牢固的同盟,将藏匿其下的私欲与恐惧暴露无遗。那并非刑具带来的屈服,而是源自人性深处的瓦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他们遍寻不着的关键名字——“李崇明”,便如此轻易地从那些急于脱罪的唇齿间滚落出来。
竟有……此法?
一丝极淡的讶异,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他惯于朝廷的铁血手段,信奉绝对的武力与威压,却从未想过,审问竟能如此……不费刀兵。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堂中那抹身影上。她正微微垂眸,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方才那场兵不血刃的攻心之战,于她而言不过是拂去了些许尘埃。
窗棂透入的天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颜,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与片刻前那巧笑嫣然、言语如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异与探究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忽然觉得,这位药神谷的女子,或许并非仅仅是他先前所以为的,在那看似柔弱的身躯与时而戏谑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不逊于任何顶尖谋士的机锋与智慧。
这份认知,像是一道细微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冰封沉寂的心湖。虽不足以融化所有坚冰,却让那冰层之下,某处极其细微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碎裂轻响。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似乎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缓和了半分。至少在此刻,他不再将她全然视作需要警惕的外人,而是……一个或许值得稍微信任的,有趣的合作者。
上官亦收回目光,转向门外等候的属下,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沉稳冷冽:“去查李崇明。” 只是那命令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线索明朗而带来的笃定。
他抬手,无需多言,身旁的随从立刻领命而去,调阅李崇明卷宗。
李崇明的履历堪称清流典范:寒门出身,科举入仕,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司业,直至如今的礼部侍郎,笔下多是清廉谏言,门生故旧也看似皆是书香门第。
然而,那些与李崇明往来密切的“清流”官员,其背后姻亲、门生网络,竟隐隐与朝中几位手握实权的尚书、甚至一位皇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张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这份看似清白的卷宗下若隐若现。
更引人疑窦的是附在后面的进士名录。近三届科举,由李崇明主考或深度参与阅卷后得以金榜题名者,竟有十数人之多。这些人的文章才学在当年并非顶尖,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压线登科,而他们授官之后,多数并未如寻常进士般外放历练,反而通过各种看似合理的调动,迅速进入了那些与李崇明关系匪浅的官员麾下,担任着看似不起眼、却往往关乎文书机要的职位。
当真是表面清流,实则结党营私,安插人手。
科举取士,国之重器,竟成了他经营派系、攫取权柄的阶梯。
那夜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挂在檐角。李明府邸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老管家颤巍巍跪倒:“大人,我家老爷尚未回府...”
上官亦指尖令牌翻转,鎏金官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科举泄题案事关国本,刑部特令,凡涉事官员府邸,皆可搜查。”
......
"看来这位李大人,到此刻不得不认罪了。"慕容浅轻抚过书案上未干的墨迹,那是一份尚未写完的奏折。
她指尖抚过书架,抽出一本《论语》,书页间夹着数张银票,每张都写着举子姓名。
“啧,”她砸砸嘴:“还是明码标价。”
上官亦正在查看书案,闻言抬眸:“你当这些举子为何敢在醉仙楼那般放肆?”他展开一卷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贿银数目,“三千两一个进士,五百两一个同进士。这李崇明,倒是把生意做得明白。”
上官亦执起案上一卷名册,就着烛火细看:"春闱取士二十三人,其中竟有十八人与他沾亲带故。"他指尖点过几个名字,"这个,是他的外甥;这个,是他座师的孙子..."
这些举子试卷上的朱批,分明都是李崇明的笔迹。他竟猖狂至此,连遮掩都懒得做了么?
"你瞧这里。"上官亦从书匣底抽出一叠银票,"每张千两,一共三十张。每张背面都写着举子姓名。"
他忽闻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转动之声。他倏然回头,只见慕容浅正站在多宝架前,指尖还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貔貅玉雕上,脸上带着几分做错事般的心虚。显然,他刚刚的话她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就是觉得这小玩意儿长得挺别致…”她话音未落,身侧的书架便缓缓移开,露出其后幽深的洞口,一股混合着尘糜与金属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上官亦率先持火折子踏入,慕容浅紧随其后。
密室不大,却足以让人瞠目。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只沉甸木箱,箱盖未合严,在跳动的烛光下,折射出诱人的金灿光泽。
乖乖,这得是多少百姓的血汗钱,才能堆出这般景象?慕容浅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若是能顺手摸走几块,怕是够药神谷上下躺着吃三年了。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仿佛那金子的温热触感已然传来。
上官亦的注意力却不在黄金上。他径直走向密室中央的石案,案上除了一些往来密信,还搁着一本册子。他拿起翻看,封皮上赫然写着——《雪拥关阵亡将士抚恤名录》。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快速翻阅着,直到看见那七个被朱笔狠狠圈出的名字。这些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正是这七人,当年在金殿之上,指证上官家通敌叛国,字字句句,将他全族推向深渊!
慕容浅瞥了一眼那名册旁一封信笺上落款的、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上官亦。
噢,原来是他。
她幼时那个父亲每每醉后总要提起的故人之子——上官老将军的独苗,七岁便能默诵《武经总要》,九岁独创"破云剑法"的少年将军。父亲总说,那孩子是天生的将星,眉宇间藏着上官家世代传承的傲骨。
"若我那老友还在..."父亲常望着北方的星空叹息,"这孩子该是这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
慕容浅想起七岁那年,曾在上官府邸的练武场外,远远瞥见过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他执剑立于梨花树下,剑尖轻挑,落英纷飞如雪。那时她躲在月洞门外,只记得春风很暖,梨花很白,少年舞剑的身影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原来百里这个姓氏...只是为了遮掩身份......
“你在查什么?”她问,视线落在他紧握的名册上,“上官亦...?”这是她第一次,也是这么直率的唤他的本命。
令慕容浅意外的是,上官亦竟没有丝毫回避,他将名册递到她眼前,声音低沉得仿佛压抑着万钧之力:“查我上官家满门忠烈,为何会背上反贼的污名。”
慕容浅心头微震。她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坦诚,这等同于将最致命的弱点暴露在她面前。她压下心头的异样,唇角弯起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上官少主何时这般信任我了?就不怕我转头将你卖了,去换几两银子?”
她本是习惯性地调侃,试图冲淡这密室中过于沉重的气氛。却不想,上官亦非但没有冷声反诘,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将她困在石案与他身躯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
“你敢吗?”
太近了。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来一阵微痒。慕容浅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后退,腰肢却抵上了冰冷的石案边缘。
这冷脸人今天吃错药了?靠这么近是想用美色套话吗?她在心里腹诽,姑奶奶我行走江湖什么阵仗没见过…
美男计...到确实没有见过。
就在这时,密室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伴随着灯笼晃动的光影由远及近——是李府的巡夜家丁!
“别动。”上官亦反应极快,火折子瞬间熄灭,整个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他一手捂住慕容浅的嘴,带着她紧密地贴靠在密室入口内侧的阴影里,整个身躯几乎将她完全覆盖。那里恰好有一道厚重的帷幕,堪堪遮住两人的身形。
空间逼仄得令人窒息。慕容浅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中,脸颊被迫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夜露的微凉。
要死了要死了!上官亦你这个伪君子!登徒子!趁人之危!趁机占便宜是不是!
慕容浅在心中破口大骂,等出去了,我一定要给你下三斤泻药,不,五斤!让你知道什么叫医者仁心!
她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骂了上千遍,恨不得立刻将他推开。
然而,门外侍卫的脚步声就在耳边,交谈声清晰可闻。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那些骂人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完了完了,不会被发现吧?这要是被抓住了,临渊阁少主和药神谷传人夜闯朝廷命官府邸,这乐子可就大了!
她僵着身子,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引来灭顶之灾。她能感觉到上官亦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一刻,什么黄金,什么秘册,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紧贴的体温和如擂鼓般的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片刻,似乎在检查什么,最终渐渐远去。
待外面彻底恢复寂静,上官亦才缓缓松开手臂。两人从帷幕后走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慕容浅立刻跳开两步,整理着微乱的衣襟,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嘴上却不肯服软:“上官少主,下次‘别动’之前,能不能先打个商量?”她惊魂未定却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脱口而出:“我们……不是有临渊阁的搜查令吗?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上官亦整理衣袍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她,即便在黑暗中,慕容浅也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搜查令是查科举舞弊。私闯密室,发现这名册……你觉得,李崇明会让我们活着出去禀报?”
慕容浅:“……”
好吧,是她天真了。
上官亦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羞窘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收起那名册与相关信函,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此地不宜久留,走。”
两道身影再度融入夜色,而某些悄然滋生的东西,已如藤蔓,无声缠绕上心间。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