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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飞花烬·查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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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初入临渊阁时,也曾对这些手段不屑一顾。可阁主只是淡淡地说:“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晨雾尚未散尽,临渊阁外的两辆马车已准备停当。
上官亦正要踏上其中一辆,却见慕容浅抱着她那从不离身的药箱,步履轻盈地跟了上来,抢先一步掀开了车帘。
上官亦动作一顿,眉头微蹙:“你的车在后面。”
慕容浅恍若未闻,径自弯腰进了车厢,将药箱妥帖地放在身侧,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看他:“上官少主莫不是忘了,是你不让我离开视线的。”她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我不过是顺了你的意,寸步不离而已。”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满是狡黠。上官亦一时语塞,想起他确实说过让她莫要擅自行动的话。他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里面分明藏着看好戏的神采,视线还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微微发热的耳根。
他抿紧唇,终究还是弯腰进了马车。车厢不算宽敞,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相触。她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因着这密闭的空间,愈发清晰地萦绕过来,无孔不入。
上官亦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靠了靠,试图拉开些许距离,背脊却抵上了冰凉的车壁,再无退路。他只得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逐渐后退的街景,刻意忽视对面那道带着玩味打量他的目光。
马车轻轻晃动起来。慕容浅似乎全然不觉他的窘迫,甚至颇为闲适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宽大的衣袖拂过他的衣摆。上官亦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刺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暗自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这女子分明是故意的,偏生他拿不出证据,也拉不下脸来与她计较这等细微的肢体碰触。若是出声呵斥,倒显得他心思不正,小题大做。
慕容浅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见他故作镇定,耳廓却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确实觉得看他这般模样颇为有趣,这位在外人面前总是从容不迫的临渊阁少主,竟也有如此无可奈何的时候。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以及车厢内无声流淌的、带着几分尴尬与微妙对峙的气息。上官亦始终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脖颈却有些僵硬。慕容浅则心安理得地闭目养神,仿佛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与她全然无关。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轱辘声单调地重复着。慕容浅正靠着车壁假寐,忽然眼睫微颤,想起一桩被她忘到脑后的事——昨夜光顾着收拾行装,竟忘了给苏云祈传信说明去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传讯符,指尖触到微凉的纸缘,却又收了回来。
罢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位如今可是万里日机的大阁主,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听说连喝口茶的工夫都要掐着时辰。自己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必去叨扰他?
想到苏云祈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慕容浅几乎能想象出他蹙眉批阅的模样。若是此刻一道传讯符过去,怕不是要被他念上三天三夜。
“又不是三岁小儿了...”她小声嘀咕,顺手将传讯符往袖袋深处塞了塞,仿佛这样就能把这点疏忽彻底掩埋。
车帘随风轻扬,掠过路旁初绽的野花。慕容浅望着那点点嫣红,忽然觉得不报备也挺好。反正那人神通广大,真要有心找她,就是把九州翻过来也不是难事。既然他没来找,那就是不必找。
这般想着,她索性将身子往软垫里陷得更深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偷个懒,天也塌不下来。
......
当她第无数次掀开车帘朝外望,官道两旁依旧是望不到头的白杨树,连景致都未曾变过。晨露早已被日头蒸干,连车辕上的铜铃都晃得有气无力。
她终于忍不住,侧首看向身旁正襟危坐的上官亦。他倒是好耐性,从上车起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望着窗外,连呼吸都平稳得令人恼火。
“还要多久才到?”她的声音里带着三分不耐,七分倦意。
上官亦转过头,眸中一片清明,仿佛早就等着她这一问。他指尖轻挑窗帘,朝外瞥了一眼。
“已经到了。”
慕容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日光下渐渐清晰。她心头刚升起一丝解脱,却听他接着道:
“科举舞弊案的相关人等,要等到傍晚才会在醉仙楼现身。”
车厢内陡然静了下来。
慕容浅缓缓转回头,盯着车壁上晃动的流苏,忽然很想把药箱砸在这位临渊阁少主的脸上。
所以,既然一切都要等到傍晚才开始,这位临渊阁的少主为何非要天不亮就催她启程?让她在那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多睡上一个时辰,是会被定罪吗?
她仿佛能听到枕头发出的无声挽留。早知如此,她宁可多配两副安神散,也好过在这颠簸的马车里,对着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干耗整整一个白昼。
这少主,莫不是对“清晨”二字有什么执念?还是说,临渊阁的规矩里,连赶路都要讲究个“笨鸟先飞”?
她暗自腹诽,想象着若是此刻手中有针,定要在他那身一丝不苟的玄衣上绣满“扰人清梦”四个大字。然而最终,她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郁闷与吐槽化作一个看似平静的眼神,重新投向窗外。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无意识蜷起的手指,到底还是泄露了几分她内心的“杀意”。
上官亦似有所觉,侧眸看她:“怎么?”
慕容浅弯起唇角,扯出个再温良不过的浅笑:“无事。”
心里却已将这不解风情的木头翻来覆去骂了七八遍。
待马车在醉仙楼前停稳,她率先掀帘下车,头也不回地朝里走,裙裾在青石板上扫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上官亦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仿佛只是日光晃了眼。
暮色四合时,醉仙楼已是灯火如昼。
三楼雅间"望仙阁"内,上官亦执白子,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一角。楼下喧嚣鼎沸,新科举子们推杯换盏,个个面泛红光。更有甚者,对着堂中献舞的舞姬指指点点,那目光炽热得仿佛在挑选货物。
"瞧瞧这些'国之栋梁'。"上官亦唇角噙着冷笑,"不知情的,还当是进了哪家秦楼楚馆选花魁。"
慕容浅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她望着楼下那些纵情声色的学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这就是朝廷未来的栋梁?倒是与她想象中相去甚远。
夜风送来楼下愈发喧闹的声响,夹杂着破碎的诗句与放浪的笑语。慕容浅的目光扫过那些醉态百出的身影,最终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这样选拔出来的官员,当真能治理好这个国家么?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十二名舞姬翩然而至,水袖翻飞间,竟在空中织出一幅流动的花令图。为首的舞姬足尖轻点,裙裾旋开如白莲初绽,玉手轻扬时,片片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正应了"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的意境。
舞姬水袖翻飞间竟在空中凝出花雨。但见领舞的白衣女子纵身跃起,足尖在同伴掌中轻点,袖中飞出十二道绛纱,每道纱上都缀着金线绣的诗句——正是今科进士们的佳作。
慕容浅凝眸看去,见那绛纱如虹霓贯空,诗句在灯下流转生辉,"一朝看尽长安花...这般排场,倒比宫宴还要奢靡。"她轻语,尾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上官亦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冷笑,又似是自嘲。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轻轻滚动。
"可惜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她却未懂他在可惜什么。
上官亦轻轻放下酒杯,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科进士们酒至半酣,原本吟诗作对的雅集,渐渐变了味道。
一个青衫进士踉跄起身,指着对面绯衣的同窗冷笑:“王兄这首《咏竹》,倒是与你当年在书院作弊时作的判文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被点名的王姓进士脸色骤变,手中玉杯重重一顿:“李兄何必五十步笑百步?若非你岳父打点...”
话音未落,旁边已有醉醺醺的进士拍案而起:“都装什么清高!赵兄那篇策论,分明是买通...”
像是火星溅入油锅,顷刻间燎起一片。方才还称兄道弟的进士们此刻面红耳赤,互相揪着衣领推搡。有人打翻了酒壶,琥珀色的琼浆泼洒在绣着缠枝莲的锦袍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揭短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在月光下飞溅。一个瘦高个儿被推得踉跄,撞翻了摆满珍馐的长案,瓷盘碎裂声清脆刺耳。立即有人趁机将手中的酒泼向对手,很快演变成杯盘乱飞的混战。
丝竹声早已停了,乐工们抱着乐器缩在角落。有人撕扯起来,玉冠落地被踩得粉碎,发髻散乱地垂在额前。精致的庭院瞬间狼藉不堪,飞花令的彩笺被践踏在泥泞的鞋印下,墨迹晕染开来,再辨不出原先的风雅词句。
慕容浅唇角微扬,她忽然懂他在可惜什么了,侧首对身旁的上官亦轻声道:“少主,来活了。”
真是可惜了这飞花令。
话音未落,却见上官亦忽然单手一撑栏杆,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竟是要从这三层高楼之上一跃而下。
慕容浅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脑中“嗡”地一响,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人莫不是被这些进士气疯了,要跳楼明志?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掠过他翻飞的衣角。那一瞬间,她连后续该如何向药神谷交代、如何向临渊阁解释、甚至该如何给他收尸都想好了——毕竟是她非要与他同乘一车,若他就这么摔死了,她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
然而下一瞬,她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如夜枭般轻盈地落在楼下庭院中央,衣袂翻飞间稳稳站定,甚至不曾惊起半分尘埃。
"临渊阁办案——"
这一声清喝如碎玉投冰,并不响亮,却让满堂烛火都为之一颤。
满堂喧嚣戛然而止。
慕容浅悬在半空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她扶着栏杆,望着楼下那个镇定自若的身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早知他是要耍帅,她方才就不该替他担心——白白浪费了她那些关于“后事”的精彩设想。
那些举子正打得眼红,见有人阻拦,那锦衣公子当即厉喝:"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可知我父亲是......"
话音戛然而止。
上官亦面若寒霜。一枚玄铁令牌不知何时已悬在他指尖,其上鱼纹在灯下泛着幽光,那鱼目竟是用罕见的夜明珠镶嵌,此刻正森森然地凝视着众人。
“是谁?”他冷哼。
"临...临渊令......"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锦衣公子瞬间面如土色,“咣当——”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酒液溅湿了锦袍也浑然不觉。他双唇哆嗦着,脸色由酡红转为惨白,竟是连退三步,险些被翻倒的椅子绊倒。满场举子皆屏息垂首,连醉得最狠的也惊出一身冷汗。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将每一张脸孔上的惊惶尽收眼底。
那个方才吟诵“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举子,此刻正悄悄将酒盏藏到身后,指尖微微发颤。那个高谈“平生志在匡扶社稷”的瘦高书生,正不动声色地往同窗身后挪步,试图隐去身形。
最可笑的是那个作诗讽刺“朱门酒肉臭”的狂生,此刻竟对着他挤出谄媚的笑,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
上官亦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就是朝廷未来的栋梁。
临渊阁的令牌,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这些所谓才子的真面目。在绝对的权柄面前,所有的清高与风骨都成了笑话。
他想起自己初入临渊阁时,也曾对这些手段不屑一顾。可阁主只是淡淡地说:“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边缘冰冷的纹路。这些举子们不会知道,他们拼命想要巴结的临渊阁,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真是讽刺。
上官亦素手轻抚过狼藉的案几,声音清冷如碎玉:"科举舞弊案,临渊阁奉命查办。诸位若是知情,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举子们面面相觑,那瘦高举子率先颤声道:"学生...学生实在不知情啊!"
立即有人附和:"都是王兄!他考前就说过今年必中!"
"胡说!李兄那日还炫耀得了贵人指点!"
推诿之声四起,个个急着撇清关系。上官亦眼底掠过一丝厌烦,袖中银铃轻摇,一队玄甲侍卫应声而入。
"带走。"他声音淡漠,"什么时候交代清楚,什么时候放人。"
侍卫们利落地将哭嚎的举子们押下楼梯,方才还笙歌鼎沸的酒楼,转眼只剩一地狼藉。破碎的飞花令笺在夜风中打着旋儿,最终飘落在翻倒的酒盏旁。
慕容浅倚着朱栏,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楼下那场闹剧的收场。
方才还吟诗作赋、意气风发的举子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被玄衣侍卫们像拎小鸡似的从宴席间拖出来。有人哭嚎着“学生冤枉”,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更有个胆小的,竟连官帽都歪了,露出底下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随着他挣扎的动作一颠一颠,颇为滑稽。
慕容浅唇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些读书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风骨铮铮,一旦触及自身利害,便露出这般狼狈模样,倒比药神谷里那些撒泼打滚求药的病患还有趣些。她甚至恶意地揣测,若是此刻地上有个缝隙,这些“国之栋梁”怕是会争先恐后地钻进去。
待到那些哭爹喊娘的声响渐远,她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踱步至上官亦身侧。月光与楼内的灯火交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方才那声“临渊阁办案”的余威似乎还未散尽,让他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
“少主方才,”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揶揄,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上官亦闻言,缓缓转过头。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并未因她的调侃而动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在她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动了。
他不急不缓地,向着她迈了一步。锦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醉仙楼显得格外清晰。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步,瞬间拉近了大半,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些许松香与凛然气息的味道隐隐传来。
慕容浅唇边的笑意微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接着是第二步。这一步更近,他的衣袂几乎要触到她的裙摆。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玄色衣袍上精致的暗纹,以及他微微低垂的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悄然弥漫开来。
她再一次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第三步落下时,他已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气流。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在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知道临渊阁的地位,”他顿了顿,视线在她骤然屏息的唇上掠过,才慢条斯理地接上,“还敢随意调侃临渊阁的少主吗?”
慕容浅抬眸,正对上他幽深的瞳孔。那里面像是藏着一汪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她忽然觉得脖颈有些发凉,仿佛有冰冷的剑锋正贴着她的肌肤。
是了,这位可是杀伐果决的临渊阁少主。她怎么就一时兴起,非要撩拨这只假寐的猛虎?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不着痕迹地又往后挪了半步,直到脊背完全贴上冰凉的廊柱。若是真把这冷脸人惹恼了,以他的手段,怕是明日京城外的乱葬岗就要多一具无名女尸。到时候她连哭都没处哭去,毕竟药神谷远在千里之外,谷中同门怕是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她立即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上官亦将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这才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
夜风拂过,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慕容浅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发觉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