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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酸意未知 ...


  •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当真在为她考虑。可慕容浅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指尖在剑鞘上无意识摩挲的小动作——这是他不悦时惯有的姿态。」

      寅时刚过,晨露未晞。

      小院中剑光乍起,破开朦胧的晓色。上官亦一袭墨色劲装,身形在方寸之地腾挪转折,手中长剑如游龙惊鸿,剑锋过处带起细碎的破空声。他腕势沉凝,每一式都带着临渊阁特有的凌厉,剑尖却总能精准地挑起将落未落的露珠,使其在剑身上凝而不散。

      这般收发由心的掌控,已臻化境。

      待一套剑法使到第七重变化时,东厢房的雕花木门发出细微的响动。

      慕容浅揉着眼眶倚在门边,月白寝衣松垮地罩着单薄身形,鸦青长发流水般泻了满肩。她望着院中练剑的身影,懒懒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些许湿意,像初春沾雨的桃花。

      “连个安神香都没有…”她轻声嘟囔,嗓音里还带着未醒的慵懒,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垂落胸前的发丝,“比药神谷的竹舍差远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恰好落在剑势收尽的间隙里。

      上官亦反手收剑,剑锋归鞘时带起一声清越的长吟。他转身望来,晨光在他肩头镀了层浅金,额间薄汗未干,气息却依旧平稳。

      目光在她睡意未消的脸上停留片刻,掠过那截从宽大袖口露出的纤细手腕,最后定格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苏阁主学识渊博,想必与之夜谈,获益匪浅。”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唯独“苏阁主”三字,在吐纳间似乎比旁的字句略微沉缓了半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湖,漾开几不可察的涟漪。

      石桌上的茶壶正腾起袅袅白雾,他执起一杯新沏的君山银针,雾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慕容浅倚着门框,晨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她望着他执杯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白瓷杯壁上轻轻摩挲,忽然弯起唇角。

      朝霞恰在此时漫过屋檐,将她唇边那抹笑意染得格外鲜活。

      “昨夜与苏阁主品茶论剑,倒是比某些人有趣得多。”她声音软糯,像浸了蜜糖,“苏阁主不仅精通音律,连江南新贡的云雾茶都能说出个典故来...”

      上官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慕容浅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更深。她慢悠悠地踱到石桌旁,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仿佛在抚摸昨夜那盏茶的余温。

      “哪像有些人...”她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上官亦紧绷的侧脸,“整日冷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晨风拂过,将她未尽的话语吹散在薄雾里。上官亦终于抬眸,目光如淬雪的剑锋,冷冷掠过她含笑的眉眼。

      他执杯的手顿了顿。日光透过茶汤,在他指节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她故作无辜的脸上。

      "八百两倒是没有。"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不过在青石镇,你确实欠了我五两银子。"

      慕容浅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她自然记得那五两银子——那时她刚出谷不久,盘缠用尽,她找他借了点银子买了点小玩意。此刻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提起,倒像是她真成了个欠债不还的白眼狼。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见上官亦忽然将佩剑往石桌上一搁,玄铁剑鞘与青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语气依旧平淡:

      "既然觉得苏阁主有趣,不如我这就送你去天机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当真在为她考虑。可慕容浅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指尖在剑鞘上无意识摩挲的小动作——这是他不悦时惯有的姿态。

      她忽然觉得,这清晨的风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晨光熹微,上官亦的话音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同初秋的晨露,看似清透,却已染上寒意。

      他转身欲走,玄色衣袂在微风中轻扬,划出一道疏离的弧度。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心向别处,便不必同行。

      然而他还未走出三步,袖摆便是一沉。

      慕容浅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仰着脸,清晨的日光在她眼中碎成细小的光点,那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慵懒,反倒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试图抽回衣袖,她却攥得更紧,甚至得寸进尺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臂膀上。她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唇线微微抿着,带着点委屈,又有着不容拒绝的缠劲。

      上官亦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紧抓不放的手上。她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固执地锚定了他。

      “松手。”他声音低沉,带着警告。

      慕容浅非但不松,反而将他的袖子在手指上又绕了半圈,摆明了耍赖到底。她微微晃了晃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初生的小兽笨拙地寻求依靠。

      见她这般无赖行径,上官亦心底那点因苏云祈而起的微妙不悦,竟奇异地被一种无奈的纵容所取代。他自是看得出她并非真心恋慕苏云祈,昨夜种种,不过是她惯用的、糊弄他的小把戏。此刻这般死缠烂打,无非是有所图谋。

      “我不去。”她仰起脸,声音里刻意揉捻进几分刚睡醒的软糯,眼神却清亮,直直地望着他,“我们药神谷的规矩,既接了诊,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少主的毒还未清,我怎能走?”

      她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指尖却悄悄收紧了些,将那上好的云纹锦缎攥出了细微的褶皱。这近乎耍赖的举动,与她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大相径庭。

      “少主若强行送我走,我便…我便一路从临渊阁哭回药神谷,让江湖同道都评评理,看临渊阁少主是如何欺凌我一个弱质女流,用完就丢的。”

      她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胡搅蛮缠,偏生配上她那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表情,竟让人一时难以反驳。

      上官亦脚步顿住,垂眸瞥了一眼被她揪住的衣袖,又抬眼看她。女子莹白的面孔在晨光下近乎透明,眼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倔强与委屈,仿佛他若真将她送走,便是天大的过错。

      他岂会看不出她这小心思?分明是看出了他的不痛快,便故意拿出这副姿态。而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随你。”

      虽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已是默许。慕容浅心下悄然松了口气,这才微微松开他的衣袖,指尖无意间掠过他的手腕,带来一抹转瞬即逝的温凉触感。

      慕容浅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僵硬的背影,唇角悄悄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这临渊阁少主,口是心非的模样,倒比他那张冷脸有趣多了。

      上官亦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眼角余光瞥见月洞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萧墨寒不知何时到的,正抱臂倚在门边,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他的目光在慕容浅紧拽不放的手上打了个转,又慢悠悠地抬向上官亦,眉梢微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啧啧,”他摇头轻笑,“咱们上官少主何时这般好脾气了?”

      那位素来清冷矜贵的上官少主,此刻袖口正被一只纤纤玉手紧紧攥着。那从药神谷来的慕容姑娘,几乎是使出了浑身力气,扯着他的衣袖不放,一张小脸因用力而微微泛红,唇瓣紧抿,眸子里满是执拗,像是讨要糖果不成的孩童,又像是怕被主人丢弃的小兽。

      上官亦身姿依旧挺拔,任由她拉扯,眉宇间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

      萧墨寒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我是不是该退出去,再重新通传一次?免得打扰了少主您的…‘要务’?”

      上官亦闻言,目光淡淡扫过来,并未因好友的调侃而有丝毫窘迫,反而顺势将慕容浅的手轻轻拂开,动作自然流畅。“看到了?”他语气平静,仿佛方才被当众拉扯袖子的人不是自己。

      慕容浅手中一空,有些不满地瞪了上官亦一眼,却也意识到有外人在场,悻悻然收敛了动作,只是那双灵动的眸子仍在两人之间逡巡。

      “嗯,看到了,”萧墨寒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走上前,与上官亦并肩而立,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故作镇定的慕容浅,“本来是有件正经事,不过现在看来,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说事。”上官亦言简意赅,显然不打算接他关于“时候”的话茬。

      萧墨寒这才敛了三分玩笑神色,然而语调依旧轻松:“京城里出了件趣事。春闱放榜,有新科举子醉酒,在百花楼里大放厥词,言语间竟直呼你的名讳。”他顿了顿,眼中促狭之意更浓,“说是要与你上官亦比一比,看谁更能赢得这京城贵女们的芳心。”

      此言一出,连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慕容浅都忍不住眨了眨眼。这举子,怕是醉得不轻,竟敢将临渊阁少主当作攀比风月的对象。

      上官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非因那举子的冒犯,而是敏锐地察觉到这荒唐言行背后可能隐藏的异常。萧墨寒依旧笑着,仿佛只是在说一桩茶余饭后的笑谈,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与轻松语气截然不同的锐光。

      慕容浅的指尖还揪着上官亦的袖口,那玄色的衣料在她指间微微起皱。她本是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娇蛮,想将这清晨的戏码演得更真些,直到那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入耳中——

      科举舞弊。

      她指尖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浮木。上官亦似乎察觉到了,垂眸瞥了她一眼,她却浑然未觉,所有的心神都被那突如其来的讯息攫住。

      科举,乃至国本。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寂多年的古琴被骤然拨动了最深处的那根弦。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纷乱却又清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任家旧案。

      那桩被尘封、被定性为“谋逆”的血案,卷宗定然深锁在刑部或者大理寺最隐秘的档案室里,寻常手段根本无法触及。可科举舞弊不同,此案动摇国本,一旦深查,必定牵涉朝堂中枢,触及那些她平日里连接近都难的权力核心。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借着临渊阁的势,光明正大踏入那片禁地,翻搅那些积年尘埃的机会。

      她几乎能想象到,在那看似无关的舞弊案卷之下,或许就压着能证明任家清白的只言片语。那些构陷的证据,那些被掩盖的往来文书,甚至…或许能窥见当年那场围绕传国玉玺的、不见硝烟的厮杀的一角。

      上官亦与萧墨寒的对话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低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甚至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衣料,仿佛只是在发呆。

      唯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如何急促地撞击着肋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希冀。

      她拽着他袖子的手,此刻不再是演戏的道具,而是她即将抓住的、通往真相的第一根绳索。她必须参与进去,无论如何。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脊背窜过一丝寒意,随即又被更炽热的决心取代。迷雾笼罩的前路,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些许微光。

      而她,必将循着这光,走下去。

      萧墨寒抱着双臂,唇角噙着三分戏谑,目光在上官亦与慕容浅之间打了个转。那眼神里的意味太过明显,惹得上官亦眉头微蹙。

      “啧,”萧墨寒摇头,,“铁树开花?我们临渊阁少主身边,何时多了这般…”他刻意顿了顿,寻了个恰当的词语,“…娇客?”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指风便已袭至面门。萧墨寒早有预料般侧身避开,衣袂翻飞间,那指风击碎了他身后一枝将开的早梅。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肩。

      “再多言,下次碎的便不是花了。”上官亦语气平淡,收回手,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

      萧墨寒举手作投降状,目光却转向还在扯上官亦袖口的慕容浅。

      “这位姑娘,”他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语带深意,“下次若是想求我们上官少主什么事,可别再扯他袖子了。”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上官亦那身价值不菲的墨色锦袍上流转,“这料子金贵得很,扯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慕容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却只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仿佛未听见他的打趣。

      上官亦这时才淡淡开口,将科举舞弊案一事简单告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慕容浅身上,见她垂眸沉思,长睫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有没有兴趣一同查案?”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慕容浅抬眸,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探究,歪头看他:“上官少主身边能人辈出,何时竟这般需要我这个小小的药神谷弟子了?”

      上官亦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眸光深沉了几分。他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此去前路未卜,带着你,方便。”他刻意停顿,视线锁住她,带着一种洞悉般的审视,“你我之间的交易尚未完成,也免得你……半途跑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当真只是为了看住这个“交易对象”。

      这话语里的笃定与那丝若有似无的掌控欲,让慕容浅心尖微动,面上却笑得更甜,正要开口。

      一旁的萧墨寒却像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又插话,摇头晃脑地感叹:“唉,果然是见色忘友啊,想当初……”

      这一次,上官亦没再给他说完的机会。只见上官亦手腕微动,方才搁在石桌上的剑鞘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倏地弹起,精准无比地拍向萧墨寒的膝弯。

      萧墨寒“哎哟”一声,夸张地踉跄了一步,脸上却仍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一边揉着腿一边嘟囔:“行行行,我走,我走还不成吗?不打扰二位‘商议要事’。”

      说罢,带着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一瘸一拐却又速度极快地溜出了小院。

      萧墨寒离去的那串朗笑还萦绕在檐下,院中便只剩下了两人。

      上官亦面上的薄怒如潮水般退去,恢复成一贯的沉静。他未看身旁的女子,只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被萧墨寒拍过的肩头,仿佛要掸去什么不存在的尘埃。

      慕容浅立在一旁,将这小动作瞧在眼里。她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被友人调侃后的无可奈何,却又刻意维持着镇定。风过庭院,带来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嚣,却衬得这小院愈发静谧。

      他终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如水,不似方才对着萧墨寒时那般带着活气的恼意。那眼神似在审视,又似只是寻常一瞥。

      慕容浅唇边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些许了然,些许戏谑,却并不言语。她只是微微偏头,迎着他的目光,仿佛在问:“少主这下清净了?”

      他读懂了她的无声诘问,眸光微动,似有星火一溅,旋即湮灭。他转而望向萧墨寒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他一向如此,口无遮拦。”

      这话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声音落在空旷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慕容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檐角碧空如洗,一片澄澈。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掠至耳后,动作舒缓,带着药神谷蕴养出的从容。

      她依旧没有接话。

      这刻意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撩动心弦。一种微妙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淌,并非尴尬,也非暧昧,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看谁先打破这被萧墨寒搅动后又骤然沉淀下来的平静。

      最终,上官亦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剑上。指腹缓缓擦过冰凉的剑格,那上面繁复的纹路,此刻触感格外分明。

      “准备一下,次日出发。”

      他声音低沉,结束了这无声的对峙,也仿佛将方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轻轻揭过。然而,空气中那份被刻意压抑下去的波澜,却并未真正平息。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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