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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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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带着岁月的尘埃,却又纯净得如同当年任府后院那株白茶花,没有欺骗,没有算计。」
月色初上,天机阁后院墙头掠过一道玄色身影。
上官亦轻车熟路地翻过第三道院墙,足尖刚点在青石板上,耳畔便传来机括转动的细响。三支淬毒的短弩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衣角钉入身后墙面,排成一个整齐的“品”字。
“上官少主若是想被射成筛子,大可以继续翻墙。”
苏云祈倚在月洞门下,指尖把玩着一枚玄铁令牌。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比起平日少了几分阁主的威严,倒像是哪家偷溜出来赏月的公子哥。
上官亦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三分不满七分调侃:“你这天机阁的机关,倒是越发刁钻了。”
“毕竟不是谁都像上官少主这般,偏爱翻墙的雅兴。”苏云祈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下次走正门,省得我这些机关白白损耗。”
这江湖中,无人不晓天机阁。
却鲜少有人知晓,执掌这庞然大物的,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那年杏花春雨,老阁主溘然长逝,留下一张遗诏,十八岁的苏云祈自药庐走出,一袭素白衣袍还沾着碾碎的草药香。他接过那方铁印时,满堂元老皆露疑色。可不过三年光景,天机阁在他手中脱胎换骨,连重銮殿上那位,都要忌惮三分。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上官亦望着挚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个深秋,他戴着面具踏入令无数天骄折腰的天机阁考场。最后一关设在竹林阵中,需破八十一处机关方能过关。
月出东山时,他循着方位找到生门,却见青衫少年早已候在阵眼。那人执扇骨轻敲掌心,笑吟吟道:“上官家的小将军,我等你很久了。”
上官亦不语。
“别紧张。”少年拱手一礼,“天机阁苏云祈。这‘破云剑法’甚是精妙。”他眼中毫无掩饰地流露出对上官亦的赞赏:“这阵法精妙,独闯无趣,不如联手?”
二人并肩破阵,玉扇指引生门,剑光劈开迷雾,至最后一重机关时,八十一根淬毒竹箭如暴雨倾泻。苏云祈扇面转势:
“退三步,震七尺!”
上官亦纵身而起,剑光如练,竹箭纷纷坠地。最后一支擦着他的脸飞过,削断了面具。
“好险。”苏云祈伸手捡起地上的面具,轻笑,“若是伤了这张脸,我可赔不起。”
“多管闲事。”
“这般冷情?”苏云祈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抛给他:
“接着。往后想喝酒,拿这个来天机阁找我。”
月华浸过竹梢,照见令牌上“天机”二字。
上官亦握紧令牌,终是低声道:
“好。”
之后每次他去天机阁蹭饭苏云祈都会笑道:“如今想起,那日若知你会成为常客,我该在墙头多装几处机关。”
“那时你是可以独自破关吧?”上官亦有一次突然问道。
“那当然,”苏云祈勾唇一笑:“不想交个朋友吗?”
“发什么呆?”
上官亦这才惊醒过来。他轻咳一声,随口扯了个理由:“在想你这些机关若是拆了,能卖多少银子。”
苏云祈于茶案前执起茶壶,动作行云流水地沏了两杯茶。
“若是缺银子,直说便是。”他将其中一杯推到上官亦面前,“何必打这些机关的主意。”
上官亦端起茶杯,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他忽然觉得,偶尔来天机阁坐坐也不错——如果不用翻墙的话。
“临渊阁是穷得连茶点都备不起了?”苏云祈眼皮都未抬,执壶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
上官亦慢条斯理地咬了口糕点,目光落在远处云海上:"路过,顺道来看看你这里可有什么好茶。"
"也好,恰好前日得了一副残局,想着或许你能解。"
苏云祈从袖中取出一卷棋谱,徐徐展开。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古物。
上官亦挑眉。苏云祈素来爱收集这些古棋谱,但今日这般迫不及待地前来分享,倒是不寻常。他接过棋谱,目光扫过那些精妙的布局,唇角微扬。
"难怪你这般着急。这局'星罗密布',确实精妙。"
苏云祈执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月光透过窗纸,在他修长的指节上投下淡淡光晕。
"若是你能解开此局,我那坛珍藏的'醉春风',便归你了。"
上官亦眸光微动。那坛酒他惦记已久,奈何苏云祈始终不肯割爱。今日突然这般大方,倒让他生出几分警惕。
"看来这棋局,比我想的还要棘手。"
他执起黑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清脆的落子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苏云祈看着棋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一步走得刁钻,完全打乱了他预设的布局。他抬眸看向上官亦,却见对方正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镇纸。
你这一步棋,走得甚是刁钻。"苏云祈执白子,眉梢微挑,"莫不是临渊阁近日太闲,让你有空琢磨这些旁门左道?"
上官亦轻笑落子,黑棋如龙出水:"天机阁主这是输不起了?"
慕容浅端着药盏穿过庭院,青瓷碗中的汤药随着她的步伐漾开细碎涟漪。她抬眼望向窗内,正要开口,却在看见苏云祈侧颜的刹那失了声。
日光恰好描摹着那人清隽的轮廓,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身影缓缓重叠。她指节倏地收紧,药盏在托盘中轻轻一晃,泛起苦涩的药香。
苏云祈的呼吸滞在胸腔。
他几乎要起身,却见她睫羽轻颤,迅速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
上官亦察觉到挚友的失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慕容浅已恢复如常,莲步轻移踏入室内,将药盏轻轻放在棋枰旁。
"该用药了。"她声音平静,目光却似不经意掠过苏云祈。
苏云祈垂眸凝视棋局,指尖的白子迟迟未落。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倏然浮现——九岁的少年跪在废墟前,十指鲜血淋漓地挖掘砖石,那声嘶力竭的哭喊,至今仍在他记忆中回响。
苏云祈的喉结轻轻滚动。他想起那夜在废墟中寻到的染血玉锁,至今仍收在天机阁的密匣中。
上官亦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他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气氛,如同棋枰上暗藏的杀机。
慕容浅忽然浅浅一笑,目光落在苏云祈身上:"这位公子倒是面生。"
她的语气轻快自然,仿佛真是初见。
苏云祈抬眸与她视线相接,很快又垂下眼帘。他执起白子落在枰上,棋子与玉枰相触发出清脆声响,恰似心跳漏了一拍。
慕容浅的指尖在药碗边缘轻轻划过,温热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苏云祈那双震惊的眸子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但她知道,此刻哪怕流露出一丝异样,都会引起上官亦的怀疑。
这位临渊阁少主看似慵懒随性,实则疑心极重,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她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苏云祈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这般姿态她演练过无数次,既能展现女儿家的娇憨,又不会显得刻意。
"少主从何处结识这般俊俏的朋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眼波流转间,将少女初见俊朗公子的羞涩与大胆拿捏得恰到好处。
上官亦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慕容浅趁势上前半步,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苏云祈,语气天真又大胆:"这般品貌,不知可曾婚配?"
苏云祈垂眸不语,指尖在茶杯上轻轻摩挲。
上官亦忽然轻笑出声,将棋子随意丢回棋盒:"怎么,看上他了?"他语气慵懒,目光却如利刃般在二人之间流转,"苏阁主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你倒是眼光毒辣。"
慕容浅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故作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少主这是......吃醋了?"
她刻意将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这般娇憨之态最能打消上官亦的疑心,他向来觉得她直率任性,从不会将这般明目张胆的举动与阴谋联系在一起。
果然,上官亦被她这话噎住,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泛起淡淡的红晕。
慕容浅在心中暗笑,这位临渊阁少主平日里运筹帷幄,却最是招架不住这般直白的调笑。
她适时地收起玩笑的神色,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该服药了。"
转过身时,她能感受到身后两道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一道灼热而复杂,一道探究而玩味。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那一番做戏,竟比与高手过招还要耗费心神。
暮色渐合,天机阁外的长街上华灯初上。上官亦转身时玄色衣袂在晚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需得走了,临渊阁还有堆积的公务等着他裁决。
然而才迈出两步,袖口便是一紧。
慕容浅纤细的手指勾着他的衣袖,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定在原地。她仰着脸,眼角眉梢都染着灯火的暖光,偏生眸子里漾着狡黠的涟漪。
“我不走。”她声音软糯,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我要留在天机阁。”
上官亦垂眸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平日里不是冷言冷语便是针锋相对,此刻的温顺柔软,像一层精心织就的薄纱,底下藏着让他不安的迷雾。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这烦躁源于她对苏云祈那份突如其来的“青睐”,更源于自己竟会被她这拙劣的表演所影响。
“不行。”他声音冷硬,试图抽回衣袖,她却攥得更紧。
“理由?”他声音沉静,听不出情绪。
“自然是……”慕容浅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一旁静立不语的苏云祈,“我看上苏阁主了呀。”
这话说得没羞没臊,连她自己都觉得耳根发热。可她必须留下,苏云祈是她苦寻多年的故人,是揭开任家血案的关键。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上官亦的眸光倏地一冷。他审视着她,试图从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庞上找出破绽。这女子满口谎言,心思深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可偏偏……
偏偏她拽着他衣袖的手轻轻晃了晃,身子也无意识地贴近了些,带着药草清香的温热气息拂过他颈侧。
“少主……就一个时辰,好不好?”她放软了声音,那语调又娇又缠,像羽毛搔过心尖。
慕容浅将他细微的挣扎看在眼里,心知硬碰硬绝无胜算。她索性将身子又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衣料下传来的温热。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晃着他的衣袖,唇边绽开一个带着些许委屈又十足依赖的笑容。
她在赌,赌这位冷面少主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
上官亦呼吸一窒。他见过她冷静自持的模样,见过她对敌的凌厉,独独没见过她这般小女儿情态。那软语央求像一把小巧的钥匙,不经意间探入他心防的缝隙,让他构筑起的冷硬姿态有了片刻的松动。他清楚地知道她在做戏,可这戏……未免演得太过逼真。
他抿紧薄唇,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避开她那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灯笼上,语气依旧带着强撑的冷意:“天机阁岂是你能随意……”
“少主……”她不等他说完,那柔软的呼唤便截断了他的话语,带着令人心头发痒的颤音,“你最是通情达理了……就应了我这一次,可好?”
最后那声“可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一般。
上官亦终是败下阵来。他从未应对过这样的攻势,那些权衡、怀疑,在她这软绵绵的纠缠下,竟有些使不上力。他猛地转回视线,对上她得逞般亮晶晶的眸子,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
终于,上官亦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他抽回自己的衣袖,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一个时辰。”他冷声道,目光却避开她得逞的笑脸,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多一刻,我便来天机阁要人。”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步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慕容浅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缓缓收起嘴角的笑意,指尖还残留着他衣袖冰凉的触感。她转身,对上苏云祈复杂难言的目光。
上官亦想都不用去想,她步履轻盈地走向另一个男人。方才被她攥过的衣袖处,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触感和若有似无的药草清香。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盘踞在心头。
天机阁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慕容浅还未来得及打量这间陈设雅致的密室,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苏云祈的双臂如铁箍般紧紧环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在骨血里。
他高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滚烫的呼吸埋在她的颈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逸出喉咙。这个向来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天机阁主,此刻脆弱得像一个失而复得、又怕是一场幻梦的孩子。
慕容浅怔住了,抬起的手迟疑了片刻,终是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三年前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仿佛又在苏云祈眼前灼灼燃烧。冲天的火光,焦糊的气味,还有……他拼尽全力也只找到几具焦黑难辨的尸骸。那一刻,他以为天地间最后一点与他相关的温暖,也随着任家一同化为了灰烬。这数年,他登上阁主之位,每一步都带着为她查清真相的执念,心却早已在那场火中凉透。
世间再无任雪朝。
从此,那场大火也成了烙在他心口的疮疤,永不愈合。
此刻,怀中真实的体温,让他三年来筑起的心防轰然倒塌。
慕容浅感受到了他几乎失控的情绪,颈侧传来微凉的湿意。她心中蓦地一酸,那场浩劫的惨痛记忆也翻涌而上。
“苏……苏阁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环抱她的手臂又是一紧,仿佛怕她化作青烟消失。过了许久,苏云祈才极不情愿地稍稍松开力道,却仍握着她的双肩,泛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脸,仿佛要确认这并非梦境。
慕容浅压下鼻尖的酸涩,颈侧传来细微的湿意,让她心头一涩。她故作轻松地弯起唇角,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用来掩饰真实情绪的打趣:“几年不见,苏公子倒是变得这般…厉害了。天机阁阁主,好大的名头。”
苏云祈终于稍稍松开了她,眼眶泛着明显的红,但情绪已稍稍平复。他凝视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要确认这并非梦境。“不及你。”他的声音依旧低哑,“药神谷的继承人…你总是能让人意外。”
他转身,走向密室深处的玄铁柜,取出一叠保管得极其妥帖的卷宗,珍而重之地放到她面前。
“这些…是我这些年搜集到的,与任家当年之事有关的部分线索。”
他没有多说找到了什么,也没有许诺一定能成功,但这份沉甸甸的卷宗,已胜过千言万语。他继承天机阁,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爬上这阁主之位,所有的艰辛与谋划,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慕容浅的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立刻去翻动。密室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那横亘在岁月中,沉重得无法轻易触碰的过往。
“这些,”他的指尖划过那些承载着沉重过往的纸张,语气变得沉凝而坚定,“足以开始为你,为任家,讨回一个公道。”
慕容浅的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有仇恨,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揭开迷雾的决绝。
当苏云祈说出那句“我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时,慕容浅感觉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那些暗无天日的逃亡岁月,那些隐姓埋名的煎熬,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意义。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儿时她总是跟在身后、总数需要保护她的少年,如今已是执掌天机阁的阁主。时光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深深的沟壑,却又在某个瞬间奇妙地重合。
没有言语,慕容浅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苏云祈的腰身。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带着岁月的尘埃,却又纯净得如同当年任府后院那株白茶花,没有欺骗,没有算计。
苏云祈的身子明显僵住了,随即是更用力的回抱。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既想紧紧握住,又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慕容浅将脸埋在他肩头,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记忆中那个总爱躲在书房里看书的少年身影重叠。她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听见他压抑在喉间的哽咽。
“谢谢你,苏云祈。”
这声呼唤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苏云祈的臂弯收得更紧。他想起很多年前,任家那个骄傲的小小姐,也是用这样带着些许依赖的语气,对总是护着她的他这样称呼。
慕容浅闭上眼,任由这个拥抱延续了片刻。在这个充满算计与伪装的世界里,这是唯一真实的时刻。她贪恋这份温暖,却也知道自己不能沉溺。
当她轻轻退出这个怀抱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个流露出脆弱的女子只是烛光下的幻影。
唯有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了一丝真实的心绪。
当慕容浅带着笑意张开双臂时,苏云祈有一瞬的恍惚。这个动作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以为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任家后院里总是笑着扑向他的小姑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拥入怀中。
女子的发丝间带着药草的清香,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沾着糕点甜香的小姑娘截然不同。可那纤细的脊背,那恰好能嵌在他怀中的高度,都分明在告诉他——这就是他寻了十五年的人。
“雪朝......”
他的声音哽在喉间,竟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十五年来,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雨夜的山洞,或许是在仇人的府邸,却从未想过会是在天机阁的密室里,在她带着试探与算计的拥抱中。
指尖不着痕迹地收紧,将她素白的衣料攥出细微的褶皱。他多想问问她这十五年是如何过的,想知道她是否也曾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如他寻她一般寻找过他。
可最终,他只是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抹温热从怀中抽离。
慕容浅退开一步,眉眼间依旧带着他记忆中的灵动,只是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沉郁。她笑着打趣他,说他如今已是天机阁主,厉害得很。
苏云祈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他继承天机阁,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能护她周全。可笑的是,如今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却连一句“我一直在找你”都说不出口。
“我也在找你。”
当她轻声说出这句话时,苏云祈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这些年来他是如何度过每一个寻而不得的日夜。当她说出那句“可曾配婚”时,他差一点就答应了。
差一点......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任家的冤案尚未昭雪,隐藏在幕后的真凶还未浮出水面。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情,打乱了她筹谋多年的计划。
月光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云祈想,或许就这样也好。能看着她,护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份助力。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就让它藏在心底罢。
他转身取来卷宗,将所有的悸动都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