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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悦君兮·下 ...

  •   「“我说江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傻?”」

      两人下楼,走出面馆。

      长安街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温润气息,和远处不知名花树飘来的、淡淡的甜香。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辆马车驶过,车灯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摇晃的光影。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又吹下来,反反复复,像在和风玩一场不知疲倦的游戏。

      她偷偷看了上官亦一眼。

      月光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上官亦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许是他的肩没有绷得那么紧了,也许是他的眉头没有锁着那道熟悉的川字,也许只是月光太好了,照在谁身上都像镀了一层温柔的光。

      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一块一块地往后移。

      她数着石板,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来的时候是从长安街拐进朱雀巷,穿过两条横街,再经过一座石牌坊,就能看见临渊阁的灰墙黛瓦。

      临渊阁在城北,可这条路分明是往东走的,越走越偏,街边的建筑从高门大户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又从低矮的民居变成了一片片的空地。远处有狗叫,有虫鸣,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她转头看向上官亦。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在暗夜里燃烧的星。

      “江大人,”慕容浅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走错路了吧?”

      上官亦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风过水面。

      “没有。”他说,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慕容浅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赶紧小跑两步跟上去。

      她没有再问,只是跟在他身侧,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看路。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但她愿意跟着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上官亦终于停下来。

      他们在一处宽大的宅院前停下来。

      宅院坐北朝南,灰墙黛瓦,门前只种着一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月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用红绸遮住了,看不清字迹。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铜制的,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两只睁开的、好奇的眼睛。

      慕容浅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块被红绸遮住的匾额,又转头看向上官亦。

      他站在她身侧,月光将他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神情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到了。”他说。

      “到哪儿了?”

      上官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然后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门,“好好看看。”

      慕容浅不得不重新打量这座宅院。

      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从门前的石阶看到门楣上的红绸,从院墙上的青瓦看到墙头探出的老树枝丫。

      她的目光在石榴树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扇朱漆大门上,在铜门环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门楣上那块被红绸遮住的匾额上。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她想起来了。

      她跟上官亦说过,想要一间药铺,在东市,两间铺面,前店后宅,带一个小院子。她在心里描摹过很多遍那间药铺的样子,想象过门楣上挂什么匾额,想象过院子里种什么花草,想象过药柜摆在哪面墙下,甚至连晾药材的架子放在哪个位置都想好了。

      可眼前这座宅院,比她想象的药铺大了不止三倍。光是临街的门面就有五间,纵深不知几进,还带一个她还没看见但已经闻到药香的后院。

      这是…药庄。

      慕容浅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个含糊的、破碎的音节,像是“啊”,又像是“哦”,可什么都不是。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泪珠从睫毛上滚落,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细细的、银亮的弧线。

      上官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被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折痕笔直,和今早那张请假条的折法一模一样。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的字迹——“房契”二字居中,下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宅院的地址、面积、四至边界,还有她的名字。

      慕容浅。

      墨迹是新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她捧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泪水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房契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起泪眼,看向上官亦。

      他站在月光下,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手里还保持着递房契的姿势,没有收回。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温暖的,柔软的。

      “生辰礼。”他说。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石榴花瓣落在水上。

      慕容浅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因为,有人终于记住了她说过的话。

      她在临渊阁说过,在云州说过,想要一间药铺。她说过很多次,多到自己都快忘了。

      她想起在临渊阁时,她趴在桌上,气鼓鼓地说“你不让我开药铺”。想起养伤的日子里,她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嘀咕着“要是有一间药铺就好了”。每一次,他都没有答应。每一次,他都只说“时机未到”。

      夜风拂过,吹动石榴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发间,落在他肩上,落在两人之间那张薄薄的、写着她名字的房契上。

      月光很好,风也很好。

      “我说江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傻?”

      上官亦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傻子才好。”她说,“明天,我要来我的药庄看看。”

      上官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陪你来。”他说。

      慕容浅笑得无声无息,笑得月亮都躲进了云层,笑得石榴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了她的发、他的肩、以及他们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刚好能并肩的距离。

      “好呀。”

      远处,临渊阁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颗温暖的心,在黑暗中跳动着。更远处,有更鼓声传来,一下,一下,沉重而悠长。

      二更了。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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