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心悦君兮·上 ...
-
「“我的生辰,就是你的生辰。我们一起过。”」
回到京城临渊阁分部的第一夜,上官亦睡得比平时沉了些。
青州一行,伤筋动骨,回程的路上又颠簸了数日,铁打的人也到了极限。更何况,从鬼见愁回来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今夜没有梦。或者梦了,只是太深,深到他醒来时已经什么都记不住了。
他睁开眼,看见天光从窗纸后面渗进来,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纱。
清晨已经过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起得这么晚,久到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门外站着值守的侍卫姓周,在临渊阁当值三年了,上官亦对他有印象,是因为这个人从不废话,也从不多看。
此刻周侍卫站在门边,表情不太对,好像压抑着什么不能说又不得不说的局促,像嘴里含着一口滚烫的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上。
纸条叠得方方正正,折痕笔直,一看就是费了心思叠的。
上官亦接过来,展开。纸上是慕容浅的字迹,娟秀,带着一点不太规矩的连笔,像她这个人——看起来乖乖巧巧的,骨子里全是主意。
“今日是我生辰,借江大人之名告假一日,出去玩了。勿念。——慕容浅”
没有一句客套话,理直气壮得仿佛她才是临渊阁的主人,而他只是那个负责签字的文书。上官亦看着那几行字,目光落在“生辰”二字上,停了一会儿。
上官亦嘴角忽然轻扬。
他整个人身上那股常年不化的冷意淡了几分。周侍卫站在一旁,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柱子--他从没见过这个人笑。
三年来,一次都没有。
周侍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的嗓子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一幕,准备回去跟同僚们好好禀报。
这种事,必须禀报。
上官亦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周侍卫连忙回神,躬身道:“回江大人,慕容姑娘没有告诉属下任何消息。。”
上官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抬步朝院外走去。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临渊阁分部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扫地的小厮知道了,喂马的马夫知道了,连后院那只看门的黄狗都被牵出来多喂了根骨头——因为今天江大人心情好,说不定整个临渊阁都会好过些。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用那种“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别告诉别人”的语气,把这个消息像撒网一样撒遍了每一个角落。
面馆在城东,不大,上下两层,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气。
慕容浅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抬头就能看见长安街的夜景。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吞没,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点了一碗长寿面。三两银子一碗。她看着菜单上那个数字,眼皮跳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说了声“来一碗”。
小二应得响亮,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慕容浅托着腮,望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有人在叫卖糖葫芦,有人在讨价还价,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面来了。大碗,汤浓白如奶,面条细细长长地盘在碗里,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微微颤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葱花撒得均匀,翠绿地浮在汤面上,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扑在她脸上,温温润润的。
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正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楼梯口上来一个人。她没有在意,继续盯着碗里的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桌边停了。
慕容浅抬起头,看见了上官亦。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带是银色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干干净净地站在暮色里,像一柄刚拭去灰尘的剑。暮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慕容浅的筷子停在半空,面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她瞪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你……”
上官亦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他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碗面,又看了看她,淡淡道:
“以我的名义请假,我总得来看看,你请了一天假,都干了些什么。”
慕容浅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双瞪大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赶紧把筷子放下,腾出手来挪开桌上的碗碟,给他清出一块地方,嘴里忙不迭地说:“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吃饭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像爆豆子一样蹦出来,也不等他回答,又扭头朝楼下喊,“小二!再来一壶茶!”
上官亦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在窗边静静地坐着。等她终于忙完了,重新坐好,托着腮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他才开口:“今日是你的生辰。”
慕容浅眨了眨眼:“所以你是来给我过生辰的?”
“嗯。”
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灯笼的光从窗口透进来,将两个人的脸染成温暖的橘色,像两幅被时光浸透的旧画,挂在岁月的墙上,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慕容浅看着窗外的夜景,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他说。“小时候在谷里,每次过生辰,师父都会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她说着,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每次吃面之前,他都要我说一个愿望。我说了,他就帮我实现。”
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几缕碎发在风中飘起来,像细细的、金色的丝线,在灯笼的光里闪闪发亮。
“有一年我说想要一只小兔子,他就真的去山上抓了一只。灰白色的,耳朵短短的,特别能吃,把我的草药啃了大半。”
她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后来那只兔子跑了,我哭了好几天。他说别哭了,兔子回去找它妈妈了。”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一盏盏在风中摇晃的灯笼,看着灯笼下走过的人们,看着那些或匆忙或悠闲的身影。
他们都有人陪着。有的牵着手,有的挽着胳膊,有的肩并肩,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上官亦。
“你呢?”她问,“你的生辰怎么过的?”
上官亦没有回答。
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明明灭灭,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慕容浅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没有听见,正要再问一遍,他开口了。
“从来不过。”
慕容浅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生辰这么愉快的日子,为什么不过?”
上官亦沉默了一下,他的睫毛微颤,然后他开口,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也过的。”他说,目光落在她碗里那颗荷包蛋上,蛋黄颤颤的,映出窗外的灯光,像一小片缩小的夕阳。
“每到生辰,母亲都会亲手做一碗阳春面。清汤,细面,几滴香油,一撮葱花。没有荷包蛋,她说鸡蛋要留到及冠那年才能加。”
他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风吹不散,雨打不烂。
“我最爱吃她做的面。每年都盼着生辰那天,从年头盼到年尾,从冬天盼到下一个冬天。”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容还没成形就散了。
“八岁那年,”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等那股涌上喉头的涩意自己退去。
“八岁那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生辰那天早上,母亲一大早就进了厨房。我记得很清楚,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支银簪。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上午,我趴在厨房门口偷看,被她发现了,她笑着朝我招手,让我进去尝了一口汤。”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一只看不见的碗。
“汤很烫,我烫到了舌头,哭了起来。她蹲下来,吹了吹我的舌头,说‘不哭不哭,等面好了,就不烫了’。”
慕容浅看着他。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可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她不想打断他。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小时候的事,第一次看见他卸下所有的铠甲,露出底下那个还没有来得及长大、就被迫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
“面还没做好,外面就来了很多人。他们穿着官服,带着刀。领头的拿出一道旨意,说我父亲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他停了一下。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面。她看见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把面放在桌上,蹲下来,抱了抱我。她让我‘不要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些人面前,问了一句——‘能不能让孩子把面吃完’。”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
“没有人回答她。”
慕容浅的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唇角,看着他搭在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叶子,努力地想抓住枝头,可风太大了。
“她端着那碗面走进厨房,把面倒进了灶膛里。火‘呼’地一下窜起来,把面吞没了。然后她走出来,站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看向那些人的视线。”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我做面。”
上官亦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是凉的,凉得彻骨,可他喝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从五岁起就没有父母了。慕容胤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家。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不幸,可此刻她才知道——她至少还有师父,还有苏云祈,还有那些记得她生辰、为她做长寿面的人。
而江大人,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生辰,成了他家族的祭日。他最爱吃的阳春面,成了他这辈子再也吃不到的、最奢侈的东西。那个在厨房里为他忙碌了一整个上午的女人,成了他永远无法挽回的、刻在骨头里的遗憾。
慕容浅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颤了颤,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擦,她怕她抬手擦泪的动作,会惊扰到他。她只是静静地流泪,静静地听他说话,静静地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咸涩的湖。
上官亦抬起眼,看见她哭了,微微怔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我们不说这些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有些哑,有些闷,可她努力地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珠,虽然鼻头红红的,可那个笑容是真诚的,是暖的。
“生辰还是要过的,不然人生有什么意义。”
慕容浅拍了拍他搭在桌上的手。掌心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像从冰水里刚刚捞出来的玉。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覆住他的指节,用掌心的温度去暖他。
“以后,”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誓言,“我的生辰,就是你的生辰。我们一起过。”
上官亦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很久。她的手很小,手指纤长,指尖有捣药留下的薄茧。
那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像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冰面上。
上官亦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却将手掌翻转了一下,掌心朝上,包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不紧不松,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慕容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缩了缩,又慢慢舒展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她没有抽回手。他也没有松开。
慕容浅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朝楼下喊了一声:“小二——再来一碗面!”声音又亮又脆,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蓬勃的、鲜活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力量。
“好嘞——”小二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混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和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声。
不一会儿,新面端上来了。
慕容浅将那碗面推到上官亦面前,热切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清澈见底,映出他微微怔忡的脸。“许愿,”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像在命令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许完愿,吃面。”
上官亦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暖暖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碗面,清汤,细面,几滴香油,一撮葱花,没有荷包蛋。那碗面最终没有吃到嘴里,被倒进了灶膛,火吞没了它,也吞没了那个为他做面的人。
这么多年了,他再也没有过过生辰。因为生辰这一天,他会想起那碗没有吃到的面,会想起那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女人,会想起她蹲下来吹他被烫到的舌头时说——“不哭不哭,等面好了,就不烫了。”
面好了。她却不在了。
上官亦拿起筷子。手指握在筷身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把筷子伸进了碗里。挑起一箸面。面很长,很长,长到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从八岁到二十八岁的距离,丈量从失去到重新拥有的路程,丈量那些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温暖的、柔软的、像面一样细长而坚韧的东西。
他把面送进嘴里。
面条滑过喉咙的瞬间,他的鼻子忽然酸了。那酸从鼻腔蔓延到眼眶,从眼眶涌上来,凝成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水雾。
他终究没有让它落下来。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面,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咀嚼的时候下颌骨的线条微微起伏,喉结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咽下什么沉重的东西——不是面,是那些年被搁置的、被遗忘的、被刻意回避的、关于“活着”的意义。
慕容浅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始终没有抬起的、低垂的睫毛。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树,在风里站了很久,等着一个人走过来,靠在她的树干上,歇一歇脚。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只剩下一小撮沉底的葱花,和几滴残存的、带着油星的汤渍。上官亦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未褪的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深潭,不是冰湖,而是一口被春风拂过的井,井水清澈见底,映出她的脸。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慕容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沾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哑,可那沙哑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的东西。
“谢谢。”
慕容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去看碗底的葱花,假装自己没有被这两个字击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眨了眨眼,把那层雾气逼回去,然后抬起头,用她最灿烂的、最明媚的笑容看着他。
“不客气,”她说,“明年我还陪你过。”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碗,倒扣在天上。
碗里装着什么呢?也许是无数个愿望,也许是无数个明天,也许是无数碗还没有来得及吃的、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上官亦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像月光本身。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不哭不哭,等面好了,就不烫了。”面好了。真的不烫了。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