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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谎言 ...

  •   「“他最讨厌别人骗他,背叛他。他会杀了所有背叛他的人。”」

      苏云祈将铲子插在土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从蹲着的姿势换成了坐在石阶上,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天。

      “上官亦呢?”他问,语气依旧随意。

      慕容浅摇了摇头:“不知道。出去没跟我说。”

      苏云祈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因为他知道,慕容浅不知道。他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走的”,因为他看见今天早上上官亦的房间就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刻意摆给人看的。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在石阶上,一个在药圃边,中间隔着一株刚刚长出四片叶子的薄荷。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气息,和近处药圃里清苦的草药香。那株薄荷在风里轻轻摇晃,四片叶子像四只小手,在空气中抓来抓去,什么也抓不到。

      苏云祈忽然开口了。

      “任雪朝,”他叫她的名字。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这像铅块一样压在她胸口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是不是忘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慕容浅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缝里的泥土掉下一小块,落在薄荷叶上,将那翠绿的叶片染上一小片灰褐色。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那片灰褐色的泥渍在阳光下渐渐变干、变硬,像一层薄薄的壳,裹住了叶片的边缘。

      苏云祈没有等她回答。他继续说,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透出的冷意,像冬天里浸了冰水的丝绸:

      “为了救他,你连命都不要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最终只是皱了皱眉。

      她第一次见他皱眉——不是为了天机阁的公务,不是为了江湖上的纷争,而是为了她。他的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像刀刻在白玉上,虽浅,却触目惊心。

      “李崇明那一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再偏一寸,你的心脉就断了。”

      慕容浅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李崇明的手爪洞穿她胸膛的瞬间,那一刻她心里唯一的念头。

      不是“我要死了”,不是“任家的案子还没翻”,而是“上官亦有没有受伤”。

      慕容浅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那只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想说“换作任何人我都会挡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因为她和苏云祈都清楚,那不是真的。她不会为任何人挡那一爪。她只会为上官亦。

      所以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薄荷叶停止了摇晃,久到远处的炊烟散了,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青丝,在天空中慢慢消散。

      然后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抓到,不敢狡辩,只能低头认错。

      苏云祈看着她的头顶,看着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发间露出的一小截耳廓,耳廓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桃花。

      他抬起手,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算得上温柔。指节碰触额头的瞬间,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荷叶残留的清苦气息。慕容浅被敲得脑袋往后仰了仰,又弹回来,像一颗被人拨动的珠子,晃了两下,稳住了。

      “以后,”苏云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威严,“不允许再这样了。”

      慕容浅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像课堂上被先生训话的学生,不敢吭声,只敢用动作表示“我听到了”。

      苏云祈收回手,重新靠回廊柱上,仰头看着天空。天还是那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巨大的、被水洗过的蓝宝石。可他看着那片蓝色,眉头却没有松开。

      “江大人查的雪拥关一案,”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波澜不惊的平静,“水很深。”

      慕容浅抬起头,看着他。

      苏云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天际的某处,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比任家的案子,只深不浅。”他顿了顿,“可我发现,这两桩案子,似乎不是完全独立的。”

      慕容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苏云祈打断她,目光终于从天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只是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上官家出事之前,上官鸿最后见过的人,是你父亲。”

      那个名字像一声惊雷,在慕容浅耳边炸开。她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手指还保持着掐掌心的姿势,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名字在不断地回响——

      上官鸿。

      上官亦的父亲。

      江大人与上官亦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去掺和雪拥关的那一摊浑水?

      “还有,”苏云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换了个话题,像在说一件与之前完全无关的事,“你想要药铺的事。”

      慕容浅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忽然跳到了这里。

      苏云祈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像在看一个明明伸手就能拿到糖、却偏要去求别人的傻孩子,“不需要让江大人同意。”

      慕容浅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让他同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云祈说的是对的。她想要药铺,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落脚的地方,这些事她明明可以直接找苏云祈。天机阁的产业遍布天下,一间药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她没有找他。她找了上官亦。一次又一次地找,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可她还是在找。

      为什么?

      慕容浅低下头,“我们很久之前做了一个交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帮他疗理旧疾,他……”慕容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在江湖上保护我,直到我找到故人。”

      苏云祈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问“故人是谁”,因为他知道答案。

      慕容浅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无力感。“故人找到了,”她说,“就是你。”

      苏云祈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等她继续说。

      慕容浅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

      “如果我要走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江大人肯定会问——故人找到了吗?是谁?在哪里?”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一口气说了下去,“到时候,我和你的关系怎么解释?之前他带我去天机阁见你,我说了不认识你。我骗了他。”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声音碎了一下。像瓷器从高处跌落,在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

      她闭上眼,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在暴雨中扇动翅膀,努力地想飞,却被雨水打得一次次坠落。

      “他最讨厌别人骗他,背叛他。他会杀了所有背叛他的人。”她说。

      苏云祈沉默了。

      “你怕他知道了,会生气?”他问。

      慕容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那层薄薄的、坚硬的壳底下。

      苏云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极轻地,在她头顶摸了一下。

      “那就先别走。”他说。

      慕容浅抬起头,对上他温润的、柔和的目光。

      “等他查完雪拥关的案子,”苏云祈说,收回手,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等他想清楚了一些事——到时候,你再告诉他。”

      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云祈转身,朝院子外走去。白衣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三花猫从他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悠闲自在。一人一猫,一白一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慕容浅蹲在药圃前,看着那株薄荷,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铲子,开始松土。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在抚慰什么受伤的东西。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药圃里,像一棵刚刚种下的、还没有发芽的树。

      她等着。等春天来,等雨落下,等那棵藏在地底的种子,终于有勇气破土而出。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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