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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岁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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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有钱人都这么……这么败家的吗?」
当慕容浅睁开眼睛时,暮色从窗棂斜斜渗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的光。
她盯着帐顶看了许久,目光涣散,像隔着一层雾气看世界。胸口的痛感是醒来的第一个信号——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钝的、仿佛心脏被浸在冰水里的闷痛。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酥麻的触感,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轻轻扎着。这个感觉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视线慢慢聚焦,她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上官亦。
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暮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拭什么——是她那柄淬了毒的匕首,幽蓝的刃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
擦得很仔细。
从刀柄到刀尖,一寸一寸,布帛摩擦金属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安魂的咒语。
慕容浅看着他擦拭匕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我救了你一命。”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上官亦的背影僵住了。
擦拭的动作停了,匕首悬在半空,刃身上的幽蓝光泽在暮色里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绷得更直了些。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下青黑浓重,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庆幸,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什么东西。
“是。”他开口,声音也哑得厉害,“你救了我。”
慕容浅眨了眨眼。
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她皱了皱眉,但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很虚弱,却带着点狡黠的意味,像一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开始盘算怎么讨债的狐狸。
“那……”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吐得很轻,却清晰无比,“救命之恩,是不是该……涌泉相报?”
上官亦看着她,眼神深了些:“你想如何?”
慕容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玩心像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上官亦,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以身相许,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静得可怕。
连窗外归巢的鸟雀都噤了声。
暮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光线不再流动,尘埃悬在半空。
上官亦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呆滞的神色——不是惊喜,不是恼怒,而是纯粹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被雷劈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
那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在暮光下异常明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被什么噎住了。
那表情,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你疯了?
慕容浅看着他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来。她正想再添把火,可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滚油。
她的笑硬生生僵在了嘴角。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屏风方向。
素绢屏风后,坐着另一个人。那人原本端着一杯茶,此刻茶杯已经放在了桌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那声轻微的“咔”。暮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挺拔,安静,像一尊玉雕。
是苏云祈。
他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慕容浅的呼吸滞了滞。
她看见屏风上那个影子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广袖拂过桌沿,带起细微的风。影子在屏风上拉长,然后,一只手掀开了素绢。
苏云祈走了出来。
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意,没有怒意,只是一片平静的、近乎冰冷的空白。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慕容浅脸上,看了很久。
久到慕容浅觉得自己胸口的伤又要裂开了。
“醒了?”苏云祈开口,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初春的溪水。
可慕容浅听出了那温和底下的东西——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
她抿了抿唇,喉间有些发干。
苏云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上官亦身上。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错觉,可上官亦感觉到了——一种带着审视的、冰冷的视线,像刀一样刮过皮肤。
“慕容姑娘刚醒,”苏云祈重新看向慕容浅,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可笑意没到眼底,“还是不要说太多的话好。”
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慕容浅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被角。
他生气了。
非常,非常生气。
她看看苏云祈,又看看上官亦——后者还僵在那里,耳根的薄红尚未褪去,脸上还残留着那种呆滞的神情。房间里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完了。
玩过头了。
慕容浅在心里哀嚎一声,脸上的狡黠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慌张。
怎么办?
说开玩笑的?太刻意了。
说脑子糊涂了?谁会信一个刚醒的人能开这种玩笑?
说……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软了下来:“开玩笑的。”她说,眼神飘向窗外,不敢看任何一个人,“刚醒来,脑子还有点糊……上官少主别当真。”
顿了顿,她补充道:“救命之恩……就陪我去逛街吧。等我伤好了,你陪我去逛街,买什么都行,你付钱,到时候再给我买一间药铺。”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像要赶紧把刚才那个玩笑盖过去。
话说完,房间里依旧一片死寂。
苏云祈看向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慕容浅手心都冒了汗,才缓缓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倒了杯茶,可没喝。
可慕容浅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在克制。
这个认知让她更慌了。
上官亦终于回过神。
他耳根的红还没完全褪去。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是真是假。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伤没好,不能乱动。”
“所以我说‘等伤好了’。”慕容浅立刻接道,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就能下地了。到时候你陪我去逛街,到时候再给我买药铺,就这么说定了?”
她看着上官亦,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暮色最后一点光。
上官亦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
这个字落下的瞬间,屏风后似乎的苏云祈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
他随意将茶倒掉,开始慢条斯理地洗茶杯。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在冲洗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背影挺拔如竹,可慕容浅就是觉得,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这回哄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而床边的上官亦,看着慕容浅如释重负的表情,又看看苏云祈冰冷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那句“以身相许”,真的是玩笑吗?
如果是玩笑,为什么苏云祈的反应会那么大?
如果不是玩笑……
他不敢往下想。
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很不舒服。
一个月后的清晨,慕容浅一脚踹开了上官亦的房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上官亦!”她站在门口,叉着腰,声音清脆,“履行承诺的时候到了!”
上官亦正在擦剑。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抖,剑锋在指尖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神采飞扬、完全不像一个月前还奄奄一息的人,沉默了足足三息。
“伤好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了七成。”慕容浅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剩下的三成,需要逛街来治愈。”
这是什么歪理。
上官亦放下剑,用帕子擦去指尖的血:“苏阁主同意了?”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慕容浅抿了口茶,眼睛弯成月牙,“重要的是你答应了。临渊阁少主,总不会言而无信吧?”
话里带着明晃晃的激将。
上官亦看着她那副“吃定你了”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他想起这一个月来,她是怎么一点点恢复的——从只能喝米汤,到能下地走三步,再到能跟他抢最后一块桂花糕。每一次好转,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就亮一分。
像一只慢慢恢复力气、开始磨爪子的小兽。
而他,似乎就是她盯上的那块磨爪石。
“要去多久?”他问。
“逛到尽兴。”慕容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像只晒太阳的猫,“放心,不会让你破产的。”
这话她说得轻松,可上官亦看着她眼底那抹跃跃欲试的光,总觉得……不太妙。
云州西街的早市正热闹。
慕容浅像一滴水汇入了沸腾的油锅,瞬间就“炸”开了。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完全看不出胸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上官亦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像个沉默的影子。
她在第一个摊位前停了。
是个卖药箱的老匠人,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木箱,有大有小,雕花刻兽,精致得很。慕容浅想起了在鬼见愁被那些玄衣卫一脚提烂的箱子。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小药箱,打开看了看——里头分了七八个格子,每个格子都垫着软绒,可以放不同药材。
“这个。”她把药箱举到上官亦面前,“我要这个。”
上官亦看了一眼标价:五十文。
他沉默地从怀里掏出钱袋——这钱袋是新的,里头装着苏云祈今早塞给他的银票,厚厚一沓,面额都不小。他抽出一张,递给老匠人。
老匠人接过银票,对着光看了又看,眼睛都直了:“公子,这、这太大了,小店找不开……”
“不用找。”上官亦淡淡道,“箱子包好。”
老匠人连连点头,用上好的绸布将药箱包得严严实实,双手捧给慕容浅。慕容浅抱着药箱,回头看了上官亦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哼,让你当初不给我开药铺,让你拦着我不让出临渊阁。今天不把你的钱袋掏空,我就不姓慕容!
她抱着这个念头,开始了疯狂的折磨。
第二个摊位是药材铺。慕容浅又像只掉进米缸的耗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了七八样药材:“决明子二两,当归三两,茯苓五两,还有这个——”她指着柜台上一个紫檀木盒子,“里面的血竭,全要了。”
掌柜忙得脚不沾地,上官亦付钱付得面无表情。一张张银票递出去,像递的不是钱,而是无关紧要的纸片。
走出药材铺时,上官亦手里已经多了两个大包袱。一个装着药材,一个装着那只小药箱。他提得很稳,脚步依旧从容,可慕容浅看见,他提包袱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累了?
她眨了眨眼,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感,忽然淡了些。
但很快,她又被新的目标冲散了。
街角有个卖糖画的老人,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手腕一抖,便在石板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蝴蝶、鲤鱼、甚至龙凤。慕容浅挤进围观的人群,指着最大、最复杂的那条龙:“我要这个!”
糖龙足有两尺长,须爪俱全,鳞片分明,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件艺术品。老人笑了:“姑娘,这龙得二百文。”
二百文?
她还没反应过来,上官亦已经递过去两串铜钱。
铜钱沉甸甸的,老人接过,将糖龙递过来。慕容浅小心翼翼地接过,糖龙比她手臂还长,她得双手捧着。糖的甜香扑鼻而来,她忍不住舔了一口。
真甜。
她捧着糖龙,继续往前走。上官亦跟在她身后,一手提着药材包袱,一手提着小药箱。
像个移动的货架。
慕容浅回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好像……真的在认真履行承诺。
无论她要什么,他都没说一个“不”字。
她忽然停下脚步。
上官亦也跟着停下,看着她:“怎么了?”
慕容浅盯着他看了很久,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浅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提着那么重的东西,呼吸却依旧平稳,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累不累?”她问。
上官亦摇头:“不累。”
“骗人。”慕容浅撇撇嘴,把手里的糖龙递过去,“喏,给你吃。”
上官亦一愣。
“不吃算了。”慕容浅作势要收回手。
上官亦却忽然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在那条糖龙的尾巴上咬了一口。动作很快,快到慕容浅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嘴里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
“……甜。”他说,声音有些含糊。
慕容浅看着糖龙缺了一块的尾巴,又看看上官亦鼓起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也有点……可爱。
她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上官亦看着她笑,耳根又泛起那抹熟悉的薄红。他别过脸,假装在看街边的摊位,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
无人注意的茶馆二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正好能看见街市上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苏云祈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今早第七杯茶。
他面前的茶换了七巡,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凉透。小二第七次端着新沏的茶壶上来时,脚步都是飘的——这位公子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坐在窗边盯着楼下街市看,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湖,看一眼都能冻掉人半条魂。
“公、公子,新沏的碧螺春……”小二颤巍巍将茶壶放在桌上。
苏云祈没回头,只轻轻抬了抬手。
小二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关门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雅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喧嚣,隔着薄薄的窗纸透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嘈杂。可那些声音越是热闹,就显得这雅间越是冷清。
小二是可以溜,而站在他身后的侍卫统领凌肃,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凌肃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一直在下降。
问题不是天气,而是人。
他跟着阁主七年了,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看着这位天机阁史上最年轻的阁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永远是温文尔雅、笑意盈盈的模样,哪怕杀人于无形时,唇角那抹笑都不会淡去半分。
可他从未见过阁主这样——
这样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盯着街市上两个逛街的人,盯了整整一个早晨。
茶从滚烫放到温凉,再放到彻底冷透,阁主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凌肃看着苏云祈的背影,月白衣袍挺括如初,坐姿依旧端雅,可周身散发出的寒气,简直能把人活活冻死。
而窗外的“剧情”还在继续。
药材铺里,那十两银子的血竭,她买得像买白菜。上官亦从钱袋里取出银锭时,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而钱袋,是今早他凌肃亲自送到客栈的,里面装着阁主私库里支出来的五百两现银和二十贯铜钱。
凌肃吞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那钱袋——今早他亲手交给上官亦的。里头装的,全是阁主私库里的银子,每一锭底下都刻着天机阁独有的暗纹。
也就是说,慕容姑娘现在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是阁主的钱。
而她还以为花的是上官少主的钱,正高高兴兴地“报复”人家呢。
凌肃觉得这事儿太荒谬了。
荒谬得他想笑。
可他不敢笑。不仅不敢笑,他还得绷着脸,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花阁主的钱,陪阁主的青梅逛街。
凌肃在心里默默给上官亦点了一炷香。
然后他又看见,阁主的青梅捧着一只比她手臂还长的糖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回头,将糖龙递到上官少主嘴边,那少主低下头——
“咔嚓。”
极轻的一声脆响。
凌肃眼皮一跳,抬眼看去,只见苏云祈手中的青瓷盏,杯沿裂开了一道细缝。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月白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凌肃打了个寒颤。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阁主的侧脸。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唇角依旧带着三分笑意,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像两口结了冰的古井,寒气从井底汩汩往外冒,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凌肃吞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他知道阁主在看什么,也知道阁主为什么不高兴。可他知道,他不敢说。
凌肃又看了一眼窗外,看看窗外那对“璧人”,又看看自家阁主冰封般的侧脸,他又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阁主,要不要属下……”
比如,提醒慕容姑娘那钱袋是谁的?
或者,干脆把上官亦支开?
再或者……直接把人带回来?
话没说完,苏云祈冷冷哼了一声。
就一声,短促,轻蔑,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凌肃剩下的话全冻在了喉咙里。
完了。
他立即缩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摆设。心里却暗暗叫苦:阁主啊阁主,您今年二十有四,执掌天机阁七年,江湖上谁人不知您手段通天、心思深沉?怎么吃起醋来,跟三岁小孩似的?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口。
苏云祈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挂的冰凌:
“不用。”
两个字,掷地有声。
凌肃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阁主生气了,很生气。可阁主越是生气,就越是冷静。这种时候,谁要是敢轻举妄动,谁就是找死。
他只能闭嘴,继续当他的木头人。
可下一秒,
“砰!”
这一次不是茶杯裂开。
凌肃猛地抬头,看向阁主的手。
是整个杯子,在苏云祈掌心里,碎成了齑粉。
瓷粉混着茶水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洒了一桌,混着茶叶,狼藉一片。有几片锋利的碎瓷扎进他掌心,血珠立刻沁出来,混着茶水,在桌面上晕开淡淡的红。
可苏云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慕容浅仰头对上官亦笑,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许久未见的、毫无防备的欢喜。
那种欢喜,曾经只属于他。
小时候在任府,她也是这样,得了什么好吃的,总要分他一半。递过来时眼睛亮晶晶的,说“云祈哥哥,给你吃”。
现在,她捧着糖龙,递给了另一个人。
凌肃看着桌上那摊混着血的瓷粉茶水,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张了张嘴,想提醒阁主您的手在流血,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苏云祈缓缓抬起那只流血的手,用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血染红了素帕,他却擦得异常认真。
擦完了,他将染血的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他掌心的瓷粉,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深沉的、几乎压抑不住的……
委屈?
凌肃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阁主怎么会委屈?天机阁阁主,江湖上最神秘最强大的存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什么得不到?怎么会委屈?
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水汽,湿漉漉的,像只被抢了糖的孩子。
明明气得要死,明明醋得要命,却偏偏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坐在这里看心上人和别的男人逛街,看心上人花着自己的钱去“报复”那个男人,看他们……
凌肃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
阁主今年二十四岁了,执掌天机阁七年,杀伐决断,令行禁止,整个江湖都要看他脸色。
可吃起醋来,怎么跟三岁小孩一样?
不,三岁小孩抢不到糖还会哭会闹。
阁主倒好,不哭不闹,就坐在这里生闷气,气得把茶杯都捏碎了,还要强撑着说“不用”。
凌肃想笑,可他不敢。
他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把笑意憋回去,憋得脸都扭曲了。
而窗边的苏云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
凌肃瞬间绷直了背,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苏云祈收回目光,摊开手掌。瓷粉从指间滑落,在桌上堆成一小撮。他低头看着那堆瓷粉,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凌肃。”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
“属下在。”
“去查,”苏云祈开口,声音很轻,“去查查,临渊阁的少主今日花了多少钱。”
凌肃心里一咯噔:“阁主,那钱本就是您……”
“我知道。”苏云祈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烦躁,“我就是想知道,她花我的钱,和他逛街,到底花了多少。”
凌肃:“……”
“还有,去告诉掌柜的,”苏云祈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瓷粉,动作优雅从容,“茶杯的钱,记在账上。”
凌肃一愣:“阁主,这茶杯不值钱……”
“记在账上。”苏云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是。”
不到半个时辰。凌肃便赶了回来。
他默默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低声念道:“截至此刻,药箱五十文,药材三两二钱并血竭十两,糖龙二百文,蜜饯八十文,共计……十三两五钱三十文。”
念完,雅间里陷入死寂。
苏云祈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陈默屏住呼吸,等着阁主爆发——摔东西?下令把整条街买下来?还是直接下去把那个上官少主打一顿?
可等了很久,只等到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十三两……”苏云祈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私库里,够她买下整座云州城。”
陈默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只能站着,看着阁主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窗外阳光灿烂,街市喧闹,可这雅间里,却冷得像座冰窖。
“再去,”苏云祈看向窗外,慕容浅正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指着最大那串,回头对上官亦说什么,笑容灿烂得像初夏的阳光,“她买的每一样东西,都记下来。”
侍卫一怔:“阁主是要……”
“记下来。”苏云祈重复,声音很轻,“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全部记下来。”
他要知道。
这些年,他错过了什么。
未来,他不能再错过。
他重新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凉,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宠溺。
算了。
她高兴就好。
只是……
他看向上官亦,眼神深了深。
只是陪在她身边的人,不该是他。
“回客栈吧。”他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月白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如竹,依旧温润如玉,依旧风度翩翩。
仿佛刚才那个捏碎茶杯、醋海翻腾的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桌上那堆瓷粉,还有窗台上那层薄霜,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凌肃看着阁主的背影,又看看街市上那两人,慕容浅正拉着上官亦往一家酒楼走去,看样子是逛饿了要去吃饭。她笑得很开心,阳光下,那张脸明媚得像初春的花。
而跟在她身后的上官亦,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最后又看看桌上那堆瓷粉,终于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阁主啊阁主,您这醋吃得……
真是又狠又幼稚。
像三岁小孩护着自己最爱的糖,别人碰一下,就要把整罐糖都藏起来。
可糖罐藏得再紧,糖也不会自己跑回来啊。
下楼时,茶馆掌柜正端着新茶杯上来,见苏云祈满手是血,吓得差点把托盘扔了:“公、公子!您这是——”
“赔你的茶杯。”苏云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很淡,“不必找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掌柜捧着一锭足有二十两的银子,看着桌上那只最多值五十文的青瓷杯碎片,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年头……
有钱人都这么……这么败家的吗?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