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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机阁阁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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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把他们亲手葬在了天机阁总部的后山。”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眼神有些飘忽,“没准现在……那里应该已经开花了。”」
云州这家客栈的茶,苏云祈又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瓷杯磕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他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粗梗茶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启封,指尖捻出一小撮茶叶。
茶叶蜷曲如雀舌,色泽墨绿中透着暗金,遇热水的瞬间舒展,香气便弥散开来——是雪顶雾尖,天机阁后山那三棵老茶树每年只产七两,昨夜刚用飞鹰送来。
上官亦坐在他对面,正翻看一叠刚送来的密报。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轮廓冷硬,像刀削出来的。
“赵执事的余孽,”上官亦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要查。”
苏云祈拎起小泥炉上的银壶,将热水注入自己带来的白瓷盏。水声潺潺,蒸汽氤氲,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怎么查?”他问,语气闲适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我已传令,”上官亦合上密报,抬眼看他,“所有分舵主事,京城总部十二堂堂主,三日内到云州述职。”
苏云祈正端着茶盏凑到鼻尖闻香,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眼,微微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玩味的光。
“全部?”他挑眉,“临渊阁三十七处分舵,加上京城十二堂,拢共四十九个主事,你让他们三日内全到云州?”
“对。”上官亦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苏云祈笑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广袖垂落,露出半截手腕。腕骨清瘦,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江大人,”他慢悠悠地说,“你这是要……大清洗啊。”
上官亦没接这话。他从密报中抽出一张名单,推到苏云祈面前。纸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缀着职务、驻地,以及用朱砂圈出的疑点。
苏云祈放下茶盏,垂眼扫过名单。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临渊阁管事不严,”他慢慢地说,指尖在“赵执事”那个名字上轻轻一点,“怎么还出内鬼?”
话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戏谑。
上官亦抬眼看他。烛火在那双温润的眼里跳跃,却照不进深处。他看了苏云祈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还在这里笑。怎么,天机阁就没出过内鬼?”
问题来得突然。
苏云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舌尖品着茶汤的回甘,眼神却飘向窗外——窗外夜色深沉,远山如黛,几点疏星挂在天边。
“有啊。”他轻轻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很久很久之前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苏云祈收回目光,看向上官亦,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笑。“那时我还小,”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阁里出了三个叛徒,差点把天机阁百年基业卖了。”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白瓷盏温润的边沿。
“后来呢?”上官亦问。
“后来?”苏云祈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后来我把他们亲手葬在了天机阁总部的后山。”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眼神有些飘忽,“没准现在……那里应该已经开花了。”
——亲手安葬,后山,开花。
他沉默地看着苏云祈。
而苏云祈却单手撑着下巴,没有看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上官亦面前那叠厚厚的密报,看着朱笔在名单上勾画的圈圈,看着被单独摘出并列在另页上可疑的名字。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诡异的、和谐的画。
“要不要帮忙?”苏云祈忽然问。
上官亦笔尖一顿,抬眼看他:“天机阁要插手临渊阁内务?”
“不插手,”苏云祈纠正,“仅帮忙。”他笑得眉眼弯弯,“毕竟我是你的挚友,看你一个人忙成这样,于心不忍。”
上官亦放下朱笔,靠回椅背,看着苏云祈:“你想怎么帮?”
苏云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白瓷盏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陪你去,”他说,语气轻松:“正好看看临渊阁……烂成什么样子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上官亦盯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空气割裂成明暗两半。苏云祈脸上依旧是那种温润的笑,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好奇?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上官亦终于问。
苏云祈挑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陪我去?”上官亦缓缓道,“天机阁阁主亲临临渊阁内审,传出去,江湖上会怎么想?”
苏云祈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风涌进来,吹动他的广袖,也吹散了满室茶香。他背对着上官亦,望着窗外夜色,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江湖上怎么想,与我何干?”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上官亦一眼,眼底带着七分戏谑。
“我只是想看看,”他说,“我这位挚友,要如何清理门户。”
话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言。
上官亦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重新拿起朱笔,在名单上勾画起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无声的宣判。
苏云祈依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后山的那些花,今年应该开得很好吧。
他想。
那些用叛徒的血肉滋养出来的花,总是开得格外艳丽,也格外……讽刺。
他转身拿起茶盏轻轻晃了晃,看着叶影在汤中打旋,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就像这江湖。
就像人心。
总会归于平静的。
在彻底的、永恒的死亡之后。
三日后。
云州临渊阁分舵的议事堂,从未这样安静过。
上官亦坐在上首,面前长案上堆着账册、名册、往来密函,还有那把从赵执事尸体上搜下的、淬过幽蓝毒光的细针。
三十七位分舵主事,十二位京城堂主。四十九张交椅分列两侧,坐满了人: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主事,也有几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堂主。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肩绣银纹,那是临渊阁的标志。
此刻所有人都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或地面的青砖缝里,不敢与主位上的那道目光对视。
而苏云祈坐在他左侧下首。
那是客位,离主位三步远。他一身月白广袖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骨是温润的白玉,扇面是素绢,上面空无一字,只在右下角用极淡的墨勾了一朵将开未开的昙花。
他坐得很随意,背靠着椅背,广袖垂落,指尖轻轻摩挲着扇骨。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眼神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堂中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他。
只当是少主带来的客人,或许是哪家名门的公子,或许是个无关紧要的幕僚,来凑个热闹。有人甚至觉得他坐得太过随意,在这种场合,显得轻浮。
可站在前排的几位老人,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折扇上时,脸色都变了。
扇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云纹缠绕着星轨。
天机阁的徽纹。
而能持有这种扇子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又生生憋回去。有人喉结滚动,额角的汗从细密变成豆大,顺着鬓角往下淌。还有人腿肚子微微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天机阁阁主。
那个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天机阁阁主,此刻就坐在这里,像个看客一样,闲适地听着临渊阁清理门户。
他甚至……还带着笑。
上官亦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涌着能将人吞噬的寒意。
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最上面那页,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正堂里清晰可闻。
“赵执事叛阁,”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已伏诛。”
堂下有人呼吸重了一瞬。
上官亦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他不是一个人。”他继续说,语气平静。
“青州鬼见愁,四十九名死士埋伏,用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阎王笑’,设的是早已挖空的陷阱。”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叠密报上轻轻一划。
“临渊阁的规矩,想必都知道。”
有人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指节泛白;还有人悄悄抬眼,目光瞥向主位,却在触及上官亦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时,仓皇垂下。
“名单在此。”上官亦从密报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案上,“念到名字的,出列。”
他开始念。
“刘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堂的空气又冷了几分,“站出来。”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中年男人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周围人无声地退开半步,留他孤零零站在中间,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上官亦没看他,而是从案上拿起一份密函,展开,缓缓念道:“青州分舵执事,赵执事直属下属。三个月前,你经手调拨给青州分舵的二十套钩索、五十枚透骨钉,账目上写的是‘日常损耗’。”
刘主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属、属下……”他想辩解,可上官亦已经移开了目光。
“十年腊月,你私放三船官盐出港,所得白银一万五千两,与赵执事四六分账。”他抬眼,看向赵明,“赵执事拿六成,你拿四成,对吗?”
刘明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成怪异的一团。
“拖出去。”三个字,轻描淡写。
话音落,满堂死寂。
李明腿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少主……江大人饶命……属下是一时糊涂……”
两名黑衣护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明。李明还想求饶,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被拖出正堂,脚步声渐远,然后,远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
像被掐断喉咙的鸡。
很快,护卫回来了,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一枚血淋淋的令牌——临渊阁执事令牌,刚从尸体上取下。
他们将木盘呈到上官亦面前。
堂中有人开始发抖。
苏云祈依旧坐在那里,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他脸上笑意未减,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枚染血的令牌,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艺术品。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上官亦每念出一个名字,每读出一桩罪行,就有一人被拖出去。惨叫声或长或短,或凄厉或戛然而止,像一首断断续续的、血腥的挽歌。
血的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不是浓烈的腥,而是淡淡的、甜腻的铁锈味,混着烛火的焦油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有人忍不住干呕,又强行忍住,脸憋得发青。
苏云祈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手,用折扇轻轻掩住口鼻,眉头微蹙,像是被这气味熏着了。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清理到第七个人时,变故突生。
那人叫孙武,是个外堂管事,身材魁梧,武功不弱。当上官亦念出他与赵执事合谋、私卖临渊阁情报给玄衣卫的罪证时,孙武忽然暴起!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扑向上官亦。
他袖中忽然滑出一物,极细,极快,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是一根针,淬了“阎王笑”的毒针。他手腕一抖,针直射上官亦面门!
他速度极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中是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距离太近,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上官亦甚至没起身。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上官亦眉心前三寸时——
一道乌光闪过。
很轻,很快,像夜鸟掠过水面时投下的影子。
“叮”的一声脆响。
苏云祈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展开,扇面半遮着他温润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而扇骨末端——那截温润的白玉扇柄,正抵在那根毒针的针尖上。
针悬在半空,微微震颤。
扇骨与毒针相抵,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幽蓝的毒光映在白玉扇柄上,泛出诡异的光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云祈侧头看向上官亦,笑道:“你这临渊阁的叛徒,还挺有血性的。”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抖。
扇柄一挑,那根毒针转向,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精准地钉入孙武的右肩。孙武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椅子上。椅子碎裂,木屑纷飞。
他低头看着肩上的针,幽蓝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针身周围的皮肤蔓延开,像蛛网,像毒藤。
“你……”他抬眼,看向苏云祈,眼中满是惊骇。
苏云祈缓缓收起折扇。
扇面合拢的瞬间,他抬起眼,看向陈堂主。那双总是含笑的、温润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临渊阁内务,”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正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插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扇骨。
“但动我挚友,”他继续说,语气依旧温和,可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不行。”
话音落,他重新坐回椅中,折扇轻敲膝头,又恢复了那副闲适看戏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一挡、一挑、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落花。
孙武瘫在地上,肩上的毒已蔓延到胸口。他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渐渐涣散。
血从他口中流出,在身下漫开,浸湿了青砖,慢慢流向堂中其他人的脚边。有人下意识后退,鞋底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苏云祈收回折扇,轻轻甩了甩扇骨上沾到的几滴毒。毒珠飞出去,落在烛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冒起一缕白烟。
他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素帕,仔细擦拭扇骨。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玉器。
擦完了,他将帕子随手丢在孙武的尸体上。
素帕很快被血浸透,染成暗红。
堂中死寂。
所有人看着苏云祈,看着那把乌木折扇,看着扇柄末端那个云纹缠绕星轨的徽记。此刻再无人怀疑——这个一直含笑旁观的“客人”,就是传说中那位天机阁阁主。
苏云祈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继续。”他对上官亦挑眉道。
上官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拿起下一份罪证。苏云祈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笑依旧温和,可堂下所有人都看懂了——天机阁阁主今日坐在这里,不是客人,不是旁观者。
清理继续。
只是这一次,堂中再无人敢动,无人敢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垂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看着那些逐渐蔓延、交叠的血迹。
烛火燃烧,将满堂人影投在墙上。
那些影子扭曲、拉长、交错,像一群在血海中挣扎的鬼魅。
而苏云祈坐在阴影里,手中折扇轻轻开合,扇面是素白的绢,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却比任何利刃都让人胆寒。
他始终带着笑。
那笑意温润,无害,甚至有些慵懒。
可堂中每一个知情者都知道——
天机阁的阁主在这里。
临渊阁这场血腥的清理,从此刻起,再无任何变数。
最后一具尸体倒下时,铜漏恰好滴尽酉时三刻。
血在地板上蜿蜒,像一条条暗红的河。血顺着青石砖的缝隙蜿蜒,像某种诡异而蓬勃的藤蔓,在烛火下泛着温热的、暗红的光。
从厅堂中央那十几具尸体的身下漫出来,顺着青石砖的缝隙,缓缓向四周流淌。有些流到半途就凝住了,黏稠地堆叠在砖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泛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油亮。
还有些,正缓缓爬向厅堂上首那两张椅子。
苏云祈坐在那张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摊血。血流的很慢,但很执拗,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向他纤尘不染的白色的靴子逼近。
还差大约五指的距离。
他只是看着。
看着血喷溅,看着人倒下,看着那些曾对赵执事效忠、或与他勾结的人,一个一个变成不会说话的尸体。
他看得很专注,甚至有点……欣赏。
像在欣赏一出编排精妙的戏,而他的挚友是戏里最出色的武生。
现在戏落幕了。
血还在缓慢地、粘稠地向这边蔓延,像一条濒死的蛇,用尽最后力气想触碰到什么。
他垂着眼,看着血泊边缘那圈不规则的、泡沫状的暗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是嫌弃——那种干干净净的人,看见泥泞污秽时本能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是一种纯粹的、近乎优雅的嫌弃——像看见名贵画卷上沾了蝇屎,像听见绝妙琴音里混进杂响。
厅堂里死寂一片。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是分舵里那些没被牵连的普通弟子,被关在偏院里--
他们听见了动静,但不敢出声,只有极少数人实在压不住恐惧,漏出一点破碎的呜咽。
苏云祈终于抬起眼,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步退得很轻,很从容,广袖垂落,衣袂甚至没有扬起太多尘埃。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血,移到上官亦脸上。上官亦正看着厅堂中央那些尸体,眼神很冷,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地板脏了。”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眼看向上官亦:“还是回去吧。”
上官亦侧过头看他。
苏云祈的白色广袖垂落,衣摆扫过椅面,没沾到一点血污。
上官亦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点头:“好。”
他也站起身。黑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形,衣摆扫过椅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卷起地上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苏云祈眉头又蹙了蹙,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他随后转身朝门口走去。绕过那些尸体时,他的衣摆几乎擦过一具尸体的手——
那手还保持着生前最后抓握的姿势,五指蜷曲,指甲缝里嵌着血泥。他脚步顿了顿,侧身,极其自然地绕开了。
像是在避开一堆不干净的东西。
走出厅门,天光豁然开朗。
院子里站着那些暗卫,已经收刀入鞘,正沉默地清理现场。见两人出来,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发出一点声音。
苏云祈抬头看了看天。
一切都干净明亮,和身后那个血腥的厅堂,像是两个世界。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上官亦侧目看他。
苏云祈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又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上官,”他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应该请个法师,或者道士?”
上官亦挑眉。
苏云祈抬手指了指满堂尸首,又指了指那些溅满血污的梁柱墙壁,:“给这分舵渡个经吧。刚杀完十几个人,怨气恐怕不少了。”他又补充道,“对风水不好。”
话里带着七分调侃,三分认真。
上官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临渊阁不信这个。”
“我信。”苏云祈笑吟吟地说,“天机阁后山那些花,每年清明我都请高僧去诵经。”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花开得能艳些。”
话落在满是血腥的堂中,让人脊背发凉。
上官亦没接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跨出门槛。
门外是沉沉夜色。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嗒,嗒,嗒,像谁在暗处敲着更漏。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鸟的啼鸣。
苏云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那股血腥味全吐出去。然后他侧头看向上官亦:“正好,也该给慕容姑娘换药了。”
他侧目看向苏云祈。烛火从门内漏出来,照亮苏云祈半张脸——温润的眉眼,含笑的唇角,可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处,却深得像口古井,照不进光。
“你倒是记得清楚。”上官亦淡淡说。
苏云祈笑了:“医者嘱咐,每日酉时换药,我自然记得。”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是我带来的大夫,我总得负责。”
上官亦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他盯着苏云祈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对慕容浅,似乎很上心。”
问题来得突然。
苏云祈脚步未停,脸上笑意也未减。“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慢悠悠地说,“也就是我的恩人。对她上心,不是应该的么?”
话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言。
两人沉默地走在夜色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出头顶疏淡的星光。
远处客栈的灯火在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像一豆萤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指引方向。
苏云祈忽然轻轻哼起一支小调。
调子很古,很轻,像江南烟雨里的采莲曲。他哼得断断续续,偶尔忘词,便用鼻音带过,哼到某处,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上官亦:
“对了,渡经的事,你真不考虑?”
上官亦没理他。
苏云祈也不恼,自顾自又哼起那支小调。哼到客栈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楼上某扇还亮着灯的窗。
那是慕容浅的房间。
烛火透过窗纸,投出柔和的、昏黄的光。
苏云祈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那神色便散了,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
“走吧,”他说,“换药去。”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