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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品大官 ...

  •   「什么“若即若离”,什么“江湖组织”,什么“互相利用”——全是骗人的。他分明就是朝廷的人,还是朝廷里最大的那几个人之一。」

      天还没完全亮透,慕容浅就来敲门了。

      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把走廊上正在换班的侍卫都吓了一跳。

      周侍卫端着茶盘从旁边经过,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茶盖在杯沿上叮当响了好一阵。他看了看出声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默默地绕道走了。

      门开了。上官亦站在门内,外袍还没穿好,搭在肩上,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他的头发也没束,散在肩后,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慕容浅倒是不介意,她一掀裙摆跨过了门槛。她仰着脸看他,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吩咐自家小厮:“走,看药庄去。”

      上官亦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去穿衣服了。

      慕容浅靠在门框上等着,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阳光从她身后涌进屋里,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只伸长脖子的鹅。

      他们到药庄的时候,下人们正蹲在院子里擦石阶、扫落叶、给新漆的门窗开缝通风,各忙各的,井然有序。

      但当上官亦推开大门、带着慕容浅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他们看见那位在临渊阁叱咤风云的江大人——正站在院子当中,伸手指着正厅的方向,跟身旁那位鹅黄色衣裳的姑娘说着什么。

      “……正厅三间,东厢作诊室,西厢作药房。后院有井,用水方便。晾药架还没打好,木匠说明日来。”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她往里面走。从门面到后院,从正厅到偏房,从药柜的摆放到晾药架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连排水沟的走向都没有漏掉。

      慕容浅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时不时蹲下来抠抠墙角的青苔,又站起来推开一扇窗瞧瞧外面的街景。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整个人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耗子,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冒着满足的泡泡。

      下人们远远地看着,手里的活计都慢了下来。

      一个小厮蹲在石阶上,手里的抹布已经在一个地方来回擦了十几遍,眼睛却一直往院子中间那两个人身上瞟。

      他张了张嘴,用气声对旁边正在扫地的同伴说:“我怎么觉得,江大人今天……像头牛?”

      扫地的人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将扫帚往那两人方向偏了偏,假装在扫落叶,实则在竖起耳朵听动静。

      他看见江大人弯下腰,替那位慕容姑娘搬开堵在廊下的一只破瓦缸,衣袍上沾了灰也不掸,继续往前走。他又看见那位慕容姑娘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江大人就真的停了,转过身来,耐心地等她蹲下来松了松鞋子后,才继续领路。

      扫地的人低下头,将那片已经扫了三遍的地又扫了一遍。

      一个上午过去了。上官亦带着慕容浅把整座药庄里里外外转了三遍,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过道,每一棵树。

      慕容浅终于逛够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绿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脸碎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要把我的东西搬过来。”她说。

      上官亦站在她身后,正抬手擦额角的汗。闻言,手指停在半空。

      “……搬过来?”

      他擦汗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个握拳的动作做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慕容浅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表情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看不太分明,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使坏的意思。

      “当然啦,”她说,“这是我的药庄,我不搬过来住,难道还天天赖在你临渊阁那里?”

      上官亦沉默了。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也不掸。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你要搬出去住?”他问。

      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细微,一种极力维持平静却还是漏了一点慌张出来的声音。

      慕容浅愣了愣。

      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使坏的心思。

      “当然啦,”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不过嘛——”

      上官亦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脸上,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线头就在她手里攥着。

      慕容浅弯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到了整缸鱼的猫。

      “想让我留下来,就要看江大人的本事啦。”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在晨风里旋开,像一朵盛开的花,鹅黄色的,鲜亮得晃眼。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猜对了。

      上官亦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穿过院子,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看不太清。只有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落他肩上的槐叶,一片,又一片。

      远处蹲在石阶上的小厮用气声对同伴说:“我好像听见,慕容姑娘说要搬走?”

      扫地的人这回终于没忍住,也压低声音回了句:“我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又同时低下头,一个继续擦那块已经锃亮的石阶,一个继续扫那片已经一尘不染的地。

      谁也不敢再往院子中间看。

      因为江大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种在药庄里的树。风吹他不倒,雨打他不弯,可那位慕容姑娘一句话,他就连站着都显得不太稳当了。

      牛马。

      这是小厮们心里同时冒出来的同一个词。

      可谁也不敢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虔诚地、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敬佩的复杂情绪,将这两个字供奉在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院子里的阳光渐渐移到了正中央,将老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蜷在上官亦脚边。他还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又像在认真思考那个问题——想让她留下来,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本事。

      ----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药庄的院子,将青砖地面晒得发烫。

      慕容浅把最后一只药箱搬进正厅,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江大人”,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走到门口,探出头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慕容浅站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

      他走了。没有打招呼,没有留纸条,甚至连一句“我先走了”都没有说。

      上午他还在这里,替她搬那些重的、大的、她搬不动的东西。他搬得很认真,额角出了汗也不擦,衣袖上沾了灰也不掸,她说放在哪儿他就放在哪儿,一句怨言都没有。

      慕容浅当时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心里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了点、脸冷了点儿,但做起事来还是很靠谱的。

      现在想来,靠谱个屁。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着地上那一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绳子和木屑,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可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活到这么大,骂人的话学了不少,可真到了用的时候,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被人泼了一盆浆糊。

      她深吸一口气。

      “姓江的!”她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你这个人……”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拔高了些,“搬一半就跑了算怎么回事?啊?我东西还没收拾完呢!你答应我明天帮我拔草的呢?”

      “不讲信用!”慕容浅指着那棵老槐树,仿佛它就是上官亦的替身,“说好了帮我搬完的,结果呢?人没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

      “而且,”她越想越气,“今天是我搬家的第一天,你知不知道?第一天!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你良心不会痛吗?你个大王八!”

      ----

      深夜,慕容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临渊阁。

      药庄还没收拾好,今晚还得住在这里。

      她走过长廊,经过值房时,看见萧墨寒从里面出来,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脚步匆匆,像是要出门。慕容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不想理他,甚至连招呼都不想打。她还在生气,萧墨寒是姓江的的好哥们,在她眼里就是一伙的。

      萧墨寒看见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不自然,身体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他的眼神闪了闪,飞快地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身后的走廊上,又收回来,堆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慕容姑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慕容浅看着他,不说话。

      萧墨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笑容在脸上挂了几息,便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泥,簌簌地往下掉。

      “你要去哪里?”慕容浅开口问。

      萧墨寒张了张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可那答案到了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没”和“就”和“出”拼在一起,谁也听不清。

      “就是……出去办点事。”他最终说。

      慕容浅的目光依旧平平地落在他脸上,她认识萧墨寒不算久,但她知道这个人不擅长撒谎。他的眼睛会出卖他——就像此刻,他的眼睛不停地眨,眨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像蝴蝶扇翅膀。

      “办什么事?”她问。

      萧墨寒沉默了一瞬。“……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

      “……就是……阁里的事。”

      “临渊阁的事?”

      “嗯。”

      “临渊阁的事要穿成这样?”慕容浅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上那件墨色的、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常服上,又滑回他脸上。

      萧墨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咽不下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慕容浅不催他。她就那么站着,等他。

      走廊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橘色的光晕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奏。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萧墨寒终于放弃了。

      他的肩膀垂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承认了一场打不赢的仗。他看着慕容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无奈,有犹豫,还有一点点的、心虚的歉意。

      “江大人去宫里有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隔墙有耳,低得像这个秘密一旦说出口就会长出翅膀飞走。

      慕容浅的手指微微一蜷。

      萧墨寒没有再多说。他朝她匆匆点了下头,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是怕她再追问,又像是怕自己再多留一瞬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墨色的衣袍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一池黑水,再也辨不出痕迹。

      “若即若离。”她喃喃地重复这四个字,临渊阁不是一个超然物外的江湖组织,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吗?

      可现在,一个“若即若离”的江湖组织的少主,深夜进宫,还要萧墨寒跟着,怎么看都不像是“若即若离”的样子。

      萧墨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时,慕容浅的脚已经先于她的脑子动了起来。

      她没有多想,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她沿着走廊快步跟上,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裙摆被她提在手里,露出一截绣着兰草的鞋面。萧墨寒走在前头,步履匆匆,浑然不觉身后跟了一条尾巴。

      出了临渊阁,拐进长安街,穿过朱雀巷,再绕过一座石碑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慕容浅的鬓发有些乱了,她也没空去理,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抹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身影,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鹰。

      她不知道自己要跟到哪里,也不知道跟上了要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她必须知道。

      萧墨寒在一扇宫门前停了下来。他向守卫亮了一块令牌,那令牌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幽暗的光,守卫便侧身让开了。

      朱红色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厚重的响,像是将什么秘密关在了里面。

      慕容浅躲在对面的巷口,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咬了咬嘴唇。她没有令牌。她进不去。

      可她不甘心。她围着宫墙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稍微矮些的墙头。墙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茂密,枝丫伸展开来,几乎触到了墙檐。

      她深吸一口气,将裙摆掖进腰带里,双手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树皮粗糙,磨得她掌心生疼,她也顾不上,只是咬紧了牙关,一下一下地往上蹬。

      爬到树杈最粗壮的地方,她伸出一只手探了探墙头的高度,够了。她攀住墙檐,身体一翻,稳稳地骑在了墙头上。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她整个人照得透亮,像一只蹲在墙头的大猫。

      御花园就在墙内。灯火从园中溢出来,将墙头的瓦片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慕容浅眯起眼睛,往园中望去。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树掩映,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着通向深处,路径两侧点着宫灯,一盏接一盏,像一串散落在草丛里的夜明珠。隔着几丛花树,隐约能看见一群人围坐在一座凉亭里。慕容浅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声音零零碎碎地飘过来。

      她将耳朵往前凑了凑,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也来偷听啊?”

      慕容浅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

      一只手稳稳地拍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自来熟的、毫不客气的亲昵。慕容浅猛地转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

      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她也趴在墙头上,姿势比慕容浅还要娴熟——手肘撑在墙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两条腿在墙内一侧晃荡着,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空气,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乘凉,悠闲得不像是在偷听,倒像是在看戏。

      慕容浅瞪着她,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谁?”

      “洛长烟,”那姑娘自我介绍,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齿,“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也是来偷听的。”

      她说着,往慕容浅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那压低的声音里依然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不过你可真行啊,趴在墙头上偷听御宴,比我胆子大多了。我最多敢趴在窗户底下,你直接上墙头了。”

      慕容浅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来偷听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在偷听。她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不置可否。

      洛长烟显然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搭话才能聊下去的人。她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像拧开了的水龙头,话哗哗地往外流。

      “我是被我爹拉来的,我爹那个老古板,说我年纪不小了,该相看了。我说我不想相看,他说不行,我说我不来,他说绑也要把我绑来。”

      她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忿,“结果来了才发现,那些公子哥,一个比一个油腻。有一个说他写了一首诗要送给我,念出来我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什么‘长烟姑娘美如花,我想娶她回我家’——你说这是诗吗?这是打油诗吧?不对,打油诗都比这押韵。”

      慕容浅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洛长烟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又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头发蹭着头发,像一个好不容易找到玩伴的孩子,生怕一松手人就跑了。

      “我受不了了,就找了个借口溜出来了。本来想在花园里转转,结果转着转着就转到这儿了,”

      她朝凉亭的方向努了努嘴,“听见里面有动静,就趴在这儿听听。你呢?你是来干什么的?也是来相亲的?不像啊,你这身打扮不像是来相亲的,那些小姐们个个穿得跟孔雀似的,你穿得也太素净了。”

      慕容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水绿色的春衫,没有任何绣纹,袖口还沾着白天搬东西时蹭上的灰。她确实不像来相亲的。“我来找人的。”她说。

      洛长烟眼睛一亮,八卦的火焰在瞳孔里熊熊燃烧。

      “找谁?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我虽然不认识几个人,但我耳朵好使,里面那些人说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又往凉亭方向侧了侧耳朵,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神态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慕容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江大人在不在里面?”

      洛长烟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神变了,换成了一种“我懂你”的、过来人的、带着几分同情的了然。

      “你也是冲着江大人来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有一种秘密切磋的郑重,“那你可来晚了,江大人早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你挤都挤不进去。”

      慕容浅愣了一下。“……什么?”

      洛长烟见她这副反应,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江大人——江无咎,内阁首辅,正二品。你以为是随便什么江大人?”

      慕容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墙砖的边缘粗糙,硌着她的掌心,可她感觉不到疼。

      洛长烟还在说,语气越来越兴奋,像一只打开了话匣子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我跟你说,江大人在京城贵女圈里可抢手了。年轻,没娶妻,长得好,官又大,还没有那些世家公子的纨绔气。每次这种宴席,他一出现,那些小姐们的眼睛就跟饿狼似的,恨不得把他生吞了。你看见那边那几个穿红着绿的没有?”

      她用下巴朝凉亭方向指了指,“那都是冲着江大人来的。还有那位,穿紫衣裳的,那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姐,已经连着三次在这种场合‘偶遇’江大人了,每次都‘偶遇’得恰到好处,你说巧不巧?”

      慕容浅没有接话。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内阁首辅,正二品。内阁首辅。正二品。

      她想起上官亦在药神谷说的话。“临渊阁与朝廷若即若离。”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信了。她居然信了!

      什么“若即若离”,什么“江湖组织”,什么“互相利用”——全是骗人的。他分明就是朝廷的人,还是朝廷里最大的那几个人之一。

      正二品的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居然跟她说“若即若离”。这哪里是“若即若离”,这分明就是“如鱼得水”。

      “你怎么了?”洛长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凑过来看她的脸。“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叫人?”

      慕容浅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来。她的手指从墙砖上松开,掌心留下几道红红的印痕,像被火烧过的烙印。“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没什么。”慕容浅咬着牙,将这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她在心里把姓江的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从他在药神谷说的第一句话骂到昨天晚上的最后一句话,从他装出来的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骂到他今天下午不告而别。

      骂着骂着,她忽然想起了苏云祈。那个也是满身秘密、从头到脚裹着谜团的人。

      她一直觉得苏云祈是这世上最会藏事的人,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姓江的比苏云祈还能藏。苏云祈至少还承认自己有事瞒着,而姓江的呢?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笑着看你,让你以为他是坦诚的,是真的对你没有秘密。

      “怎么比苏云祈还假。”她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洛长烟没听清。

      “没什么。”慕容浅又咬了咬牙。

      两人正说着,凉亭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比之前更响,像是有人说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慕容浅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想听听到底在笑什么。

      她忘了自己还趴在墙头上。手撑在墙砖上,身体往前倾,重心一点一点地移到了墙外那一侧——砖缝里的碎石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墙外栽了下去。风从耳边掠过,洛长烟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又迅速被夜风吹散。

      她闭上眼,等着后背撞上地面,等着预料之中的疼痛。可疼痛没有来。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像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掉下来,一直在这里等着。那双手托住了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稳得像一块扎根在地里的石头。

      慕容浅睁开眼。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江无咎。内阁首辅,正二品大员。

      慕容浅盯着那张脸,盯了三秒钟。

      然后她像被烫了一样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差点又摔了。她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体,站稳之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烧着两团火。

      她的头发在方才的混乱中散了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她此刻压抑不住的怒火。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人泼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江大人,”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磨牙的声响,“内阁首辅?正二品?”

      上官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嗯。”他说。

      “临渊阁与朝廷若即若离?”

      上官亦又沉默了一瞬。“……这个不完全是假话。”

      “不完全是?”慕容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重重的,像是在嚼一块咬不烂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瞪着他:“江无咎你个大王八,从一开始就骗我!”

      她狠狠一把将他推开。

      上官亦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手臂从她腰间滑落,怀里骤然空了。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衣襟上,吹在她刚刚待过的地方。

      慕她站稳,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她的目光从他肩头越过,落在远处某个虚空的、看不清的地方。

      她转头跑了。

      裙角被她提在手里,露出一截绣着兰草的鞋面,鞋尖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细碎的声响,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又急又密。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上官亦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方才接住她时的姿势——微微张开,手指微曲,掌心向上。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握成了一个空拳,又慢慢松开。

      (第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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