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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州·伪君子 ...


  •   「谁知道他这临渊阁少主的风流名声里,有多少是在这等销金窟里搏出来的?」

      青州城的雨水带着江南特有的黏腻,在青石板路上积起浅浅的水洼。上官亦那处位于城南的宅邸隐在几棵古槐之后,白墙黑瓦,檐角飞翘,雨丝斜斜地挂在廊下,将庭院里的芭蕉洗得油亮。

      探子从侧门无声闪入,蓑衣上的水珠滚落,在回廊干燥的木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雨中宅院的寂静,“少主,南街卖羊奶的哑巴小子那儿,有眉目了。”

      上官亦靠在桌边,没点灯,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说。”

      “三天前酉时初,天还没黑透,有个戴斗笠的书生在他摊子上买羊奶。手抖得厉害,铜钱撒了一地,蹲下去捡时,斗笠滑了半边,那小子瞥见一眼——脸很白,眼下有颗小痣,和画像上对得上。”

      探子顿了顿,“那书生拎着奶壶往百花街走,进了……醉月楼。”

      临渊阁的探子都有一双利眼和一张牢靠的嘴,即便那线索来自一个总惦记着多卖几文钱奶水的孩子,话语里也没有半分轻慢。

      最后三个字吐出来时,空气静了一瞬。

      “青楼?”

      问话的却不是上官亦。

      慕容浅不知何时已站在内室门边,她眼底还留着惺忪睡意,听见“醉月楼”三字时,那点惺忪就散了,换上毫不掩饰的讶异。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个背负着泼天罪状、正被朝廷和不知多少势力追捕的书生,惶惶如丧家之犬,竟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往那软红香土里去?这不合常理,至少不合她所理解的那种亡命之徒的常理。

      慕容浅将香盒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瓷器底与檀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上官亦这才转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道:“怎么醒了?”

      “你们说话声虽轻,墙却薄。”慕容浅走近几步,“李崇明去青楼?他此刻不该是惊弓之鸟么,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她话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意,是医者提起病患不自爱时那种冷淡的责备。

      上官亦却不答,自顾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动他未束的发梢。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利落,下颌线绷着,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正因是惊弓之鸟,”他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才要往人多眼杂处钻。青楼那种地方,白日冷清,夜里热闹,三教九流混杂。一个陌生人进去,好比一滴水落进酒坛子,眨眼就寻不见了。”

      慕容浅倚着门框,若有所思。

      “况且——”上官亦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若有人要在青州地界密会,商议些见不得光的事,青楼的雅间,比任何茶馆客栈都稳妥。丝竹声一响,屏风一隔,说什么都传不出去。”

      他说得平静,条分缕析,像在剖解案情。慕容浅听着,心里那点疑惑渐渐被另一种恍然取代,随即,一丝顽劣的念头却悄悄冒了头。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些,能看清他被窗外天光映得有些朦胧的侧脸轮廓。她忽然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长,带出点意味深长的味道。

      “上官少主,”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三尺处,仰起脸看他,“你倒是对这种地方……熟悉得很。”她刻意让语气里带上点轻盈的、近乎促狭的笑意,那笑意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凝重的空气。

      空气静了一瞬。

      上官亦垂眸看她。晨光里她的脸素净得很,不施粉黛,偏那双眼亮得过分,里头明明白白写着促狭——是故意要惹他的神色。

      他没接话,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慕容浅却不放过,跟进一步,眼波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莫非……是临渊阁查案所需,常要涉足此类场所?还是说,少主本人……也别有一番领略?”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刁难。

      上官亦系衣带的手一顿,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慕容浅几乎要以为他要发火了,他却只是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系衣带,再没理她。

      这态度反倒让慕容浅心里那点较劲的火苗“腾”地烧起来。她偏过头,视线落在门外廊下站着的护卫身上——那是跟着上官亦从京里来的亲卫,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像个木雕。

      她忽然扬声,语气温温和和,却字字清晰,“你们少主平日,常去醉月楼这样的地方查案么?”

      年轻的侍卫猝不及防,整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子。他哪里料到这位被少主亲自带回宅子、身份成谜又似乎颇受看重的慕容姑娘,会突然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想笑,因为这话问得着实荒唐又滑稽,少主那样的人物,岂是流连那种场所的?可那笑意刚在嘴角扯开一丝缝隙,一股冰冷刺骨的视线就如影随形般钉在了他的侧脸上。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那视线来自何处。少主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平日里就没什么温度,此刻更是淬了冰,仿佛只要他敢让那笑意溢出来,或者敢吐出半个不该吐的字,下一秒就会被冻僵在原地。

      他哪里敢答?

      侍卫僵住了,嘴角那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凝固成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死死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额角似乎有细汗要渗出,又被生生逼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地砖的裂缝,恨不得能钻进那缝里去。

      廊下另一个护卫已经忍不住偏过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上官亦终于穿戴整齐,转过身来。他没看慕容浅,只淡淡扫了廊下一眼。

      只一眼。

      “很好笑?”

      那两个护卫立刻站得笔直,脸上所有表情都冻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仿佛刚才那点动静只是幻觉。

      慕容浅却看得真切。她挑了挑眉,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好像终于在这人密不透风的冷静上,撬开了一条缝。

      上官亦已走到门口,声音平静无波,“入夜去醉月楼。”

      他没再看她,径直下了楼。慕容浅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晨光终于完全漫进屋里,照亮桌面上昨夜未收的茶杯。杯底剩着一点冷透的茶汤,映着窗外的天光,晃晃悠悠。

      晚,慕容浅在房中褪去了素日的青衫。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未施粉黛却轮廓分明的脸。她将长发尽数束起,用一根朴素的白玉簪固定,额前不留一丝碎发。

      月白色的绸衫是从箱底翻出来的,略有些宽大,却正好遮掩了身形。她在腰间束了革带,挂上一柄未开刃的长剑。

      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就这样罢。她想。

      推门出去时,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玄色的衣摆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慕容浅脚步一顿。

      几乎是同时,阴影里的人动了。没有回头,剑已出鞘半寸,寒光在昏黄的廊灯下一闪。那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警惕,对身后任何靠近的生息都会做出的反应。

      “是我。”她开口,声音比平日压低了些。

      上官亦转身。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要确认什么。剑鞘合上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回音。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

      廊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月白衫子衬得她肤色更白,束起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男装并没有让她变得粗犷,反而勾勒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隽。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少了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疏淡。

      上官亦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穿女装的样子。药神谷的素白裙裳,发间一根木簪,清冷得像山巅的雪。而眼前这人——

      像雪化成了月光。清冷还在,却多了几分柔软的亮。

      他忽然想,若她真是男子,这江湖上该有多少姑娘要为之倾倒。

      可她又偏偏不是。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上官亦看了很久。

      久到慕容浅几乎要以为他识破了,他才忽然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嘲讽,也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了然,混杂着一丝莫名的烦躁。

      “懂得女子去青楼要自保。”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却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一身打扮。”

      他朝她走近两步,停在一步之外。这个距离已经太近,慕容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混着一种属于兵刃的、冷冽的气味。

      “风月场所的规矩,”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上,“你倒是比我懂得多。”

      这句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滚过一遍才吐出来。不是疑问,是陈述。一种带着刺的、近乎挖苦的陈述。

      慕容浅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长在药神谷、本该不谙世事的女子,怎么会知道去青楼要扮男装?怎么会知道如何束胸、如何改变步态、如何用眼神藏起女子的柔婉?

      她没有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可疑。

      上官亦也没有等她的解释。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然后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跟上。”他只丢了两个字。

      慕容浅看着他的背影,玄衣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逝。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方才被他那样盯着看时,那里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知道他在怀疑。怀疑她懂得太多不该懂的东西。

      上官亦走在她半步之前,玄色披风被晚风拂起一角。他步履从容,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这样的路。

      醉月楼的灯笼在前方遥遥亮起,红彤彤一片,将半条街都染上暧昧的暖色。丝竹声隐隐传来,混着女子娇笑和男子醉语,空气里的脂粉香渐渐浓了。

      慕容浅望着那片灯火,忽然开口。

      “上官少主。”

      “嗯?”

      “若你将来娶了妻,”她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还敢来这种地方么?”

      上官亦脚步未停,只侧过脸瞥了她一眼。街灯的光落在他侧颜上,明暗分明。他没说话,那一眼却像含了许多未尽之意——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慕容浅看不懂的复杂。

      半晌,他才转回头去,望着前方醉月楼越来越近的朱红大门,低低说了句:

      “若我娶妻,她定知我为何而来。”

      声音散在晚风里,轻得像叹息。

      踏进醉月楼时,喧嚣扑面。

      老鸨是个四十许的妇人,敷着厚厚的粉,鬓边簪一朵硕大的绢花。她迎上来,目光在上官亦腰间玉佩上一扫,笑容立刻堆了满脸。上官亦递过一锭银子,说了几句什么,老鸨便眉开眼笑地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悬着湘妃竹帘,帘外是歌舞升平,帘内却布置得清雅。红木圆桌,四张绣墩,墙角矮几上还供着一瓶新摘的晚香玉。

      五个姑娘很快来了。

      走在前的是红袖,约莫二十五六,穿着石榴红罗裙,鬓发松松绾着,插一支金步摇。她怀里抱一把紫檀琵琶,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流。

      后头跟着四个年纪稍轻的,两个执团扇,一个托酒壶,一个捧着琉璃盏盛的时鲜果子。

      “公子想听什么曲儿?”红袖的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口音。

      上官亦示意她们坐。他自己在主位落座,姿态闲适,仿佛真是个来寻欢的贵客。慕容浅挨着他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春花——那一个执团扇的姑娘——挨着慕容浅坐下了。她身上有浓郁的茉莉香,熏得慕容浅微微蹙眉。

      “这位小公子生得好俊俏,”春花笑着,伸手要去碰慕容浅的手臂,“就是太拘谨了些。来,姐姐给你斟酒——”

      慕容浅下意识往后一缩。

      那瞬间,她听见上官亦极轻的一声咳嗽。

      抬眼看去,他已自斟了一杯酒,白玉酒杯在指尖缓缓转动。烛光映着他半张脸,唇角微勾,眸子里有细碎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却又分明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

      红袖拨了拨琵琶弦,开始说正事。

      上官亦问得巧妙,不提名字,只描述样貌特征——戴斗笠的书生,手有些抖,大概这么高。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偶尔抿一口酒,仿佛真的只是随口打听。

      五个姑娘对视了一眼。

      添香——最年轻的那个,约莫十七八岁——先开了口:“我好像见过……三天前的傍晚,来了个戴斗笠的,要了间最偏的雅间‘听雨轩’……”

      她说得细,说那人只要了一壶茶,坐了快一个时辰。说他还叫了柳依依去弹琴,可柳姐姐回来说,那人根本无心听曲,一直坐立不安,频频看向窗外。

      上官亦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秋月补充:“柳姐姐吓着了。那书生走后第二天,就有人来打听他,凶神恶煞的……柳姐姐躲起来了。”

      问话间,姑娘们的殷勤越发明显。

      添香给上官亦斟酒时,身子几乎要偎进他怀里。上官亦神色不变,接过酒杯时指尖避开她的触碰,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瞟向慕容浅那边。

      慕容浅正被春花缠着。

      “小公子怎么不喝酒?可是嫌弃我们这儿的酒不好?”春花又凑近了些,茉莉香浓得呛人。

      “我……不善饮酒。”慕容浅往旁边挪了挪。

      “那吃块点心?”秋月拈起一块桂花糕,竟要直接喂到她嘴边,“这桂花糕甜而不腻,小公子尝尝——”

      慕容浅慌忙别过脸。

      耳根子就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耳廓,最后连脖颈都染上薄薄的绯色。在烛光下,那红晕格外清晰,衬得她白玉般的侧脸有种慌乱的生动。

      上官亦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看见她紧紧抿着的唇,看见她睫毛不安地颤动,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做出冷淡模样。

      那样子,竟有些……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上官亦自己也怔了怔。他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间,带着微辣的暖意,一直漫到心底。

      添香挨着慕容浅坐下时,慕容浅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那姑娘身上浓烈的香气扑过来,带着温热的、属于活色生香的女子的气息。

      “小公子好生俊俏,”添香的声音又软又糯,她斟了杯酒递过来,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慕容浅的手背,“就是太拘谨了些。来,尝尝这杏花酿——”

      慕容浅伸手去接,动作有些生硬,杯沿碰到唇边时,她犹豫了一下才抿了一小口。酒液滚过喉咙,她轻轻蹙了蹙眉,大概是觉得辣。

      上官亦看着,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他听红袖说着三天前那个戴斗笠的书生,听秋月补充细节,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别处。

      他看见添香又拈起一块粉色的糕点,身子几乎要贴到慕容浅臂侧,那截月白衣袖下的手臂绷得笔直。看见她笑着去扯慕容浅的袖子,说“公子这衣裳料子真好”,慕容浅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漫上红晕。

      那红起初很淡,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淡朱砂。渐渐地,从耳垂蔓延到耳廓,最后连脖颈侧面的肌肤都透出薄薄的绯色。在烛光下,那抹红有种透明感,仿佛能看见底下细小的血管。

      她还在强作镇定,板着脸,刻意压低声音回应姑娘们的调笑。可越是如此,那红就越是鲜明,像雪地里陡然绽开的红梅,猝不及防,又扎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上官亦忽然觉得有意思。

      他见过她冷静施针的模样,见过她倔强对峙的模样,甚至能想象出她偷偷在鸡汤里加料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窘迫的,无措的,被世俗的暖昧气息逼到角落、还要强撑风度的模样。

      那抹红,泄露了她所有强装的从容。

      他又抿了一口酒。酒是甜的,滑过喉间却留下一丝灼意。他看着她被秋月追问“可有心上人”时,那张故作冷淡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却被呛到,轻轻咳了两声。

      红袖连忙给她拍背,手刚要落下,慕容浅已迅速避开,耳根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上官亦终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混在丝竹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慕容浅听见了,她抬头瞪过来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恼,有警告,还有一丝“你居然看笑话”的控诉。

      烛火在她眼里跳动,映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上官亦迎着她的目光,非但没收敛,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忽然觉得,这趟青楼,来得值。

      “我这弟弟面皮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慵懒的笑意,“你们别逗他了。”

      红袖掩口笑:“面皮薄才可爱呢。小公子,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浅答不上来,只能低头去端茶盏。手指碰到微烫的瓷壁,又缩回来,耳根的红晕更深了。

      上官亦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边关的雪夜里,他曾见过一只误入军营的狸花猫。那猫被火把围住时,也是这样——明明害怕,却竖起尾巴,龇着牙,装作凶狠模样。

      脆弱又倔强。

      他心里某处微微一动,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后来又问了些细节,红袖终于说了柳依依的住处。上官亦又放下两锭银子,起身告辞。

      下楼时,醉月楼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

      慕容浅走在他身侧,一直没说话。夜风吹来,拂动她月白的衣袂,也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脂粉香。

      上官亦侧目看她。

      街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慌乱。耳根的红晕已经淡了,只在灯下透出一点浅浅的粉色。

      他忽然想,若是平常,她断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慕容姑娘。”他唤了一声。

      慕容浅抬眸看他,眼里还有未散尽的窘迫。

      “下次若再来这种地方,”上官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记得,眼神要冷些,姿态要倨傲些。你越躲,她们越要逗你。”

      慕容浅怔了怔,随即抿紧唇,别过脸去。

      “不会有下次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恼意。

      上官亦低哼一声,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笑声很轻,散在青州深夜的长风里,却让慕容浅耳根那点刚褪下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夜风一吹,方才被脂粉香浸透的衣衫总算透进几缕清凉,可那股子甜腻却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久久不散。

      她抬手想揉揉还在隐隐发烫的耳朵,指尖触到耳廓,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某个舞姬鬓边金簪冰凉的触感,

      以及——更恼人的——那人落在她耳畔那声低笑。

      笑什么笑?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低头看着那影子,牙根不自觉地咬紧了些。

      他分明是故意的。

      问话便问话,选什么醉月楼。

      那醉月楼,笙歌扑面,红纱缭乱,她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那些姑娘们扭着腰肢迎上来,香风阵阵,熏得她头晕。她不是没见过世面,可这般直白黏腻的打量,混杂着调笑的触碰,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可偏偏那人,就那样闲适地坐着。

      而她呢?

      她那时下意识看向他,想寻一点援手,哪怕只是一个解围的眼神。

      可他对上她的视线,非但没有开口,反而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清晰无比的弧度。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她手忙脚乱,看着她面红耳赤,甚至……似乎还颇为享受。

      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看他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

      接酒盏时指尖与舞姬若有似无的轻碰,谈笑间游刃有余地周旋,哪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还说什么“若娶了妻,她定知我为何而来”……哼,谁知道他是不是常客?

      谁知道他这临渊阁少主的风流名声里,有多少是在这等销金窟里搏出来的?

      风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她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冰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可那烦躁却不听话,丝丝缕缕,缠绕不清。

      她气他故意带她来这种地方,看她出丑。更气的是,自己竟真的在他面前出了丑,失了方寸。她慕容浅,什么疑难杂症、凶险伤势没经历过?偏在这脂粉阵前,败下阵来,还败得如此……

      可笑。

      最可恨的是,他明明看穿了她的窘迫,非但不解围,还用那种眼神看她——好像她是什么稀罕的景致,供他赏玩取乐。

      住宅的灯笼就在前方,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慕容浅抬手,用力按了按还在发烫的耳垂,指尖冰凉,却压不下那热度。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楼里那些软语娇笑、靡靡之音,连同那人带笑的眼神,一并狠狠从脑海里摒除。

      罢了。

      正事要紧。至于某人那点恶劣趣味……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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