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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州·风起 ...


  •   「“慕容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我真死在山里,你会为我收尸吗?”」

      槐树巷很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很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晨光从高墙的缝隙漏下来,斜斜的一道,照亮浮尘飞舞。

      第三户的木门虚掩着,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喑哑的呻吟。

      院子里有棵老槐,枝叶葳蕤,投下一地碎影。树下晾着几件女子衣衫,月白的衫子,水绿的裙,料子不算顶好,但洗得极干净,在晨风里微微飘荡。

      正房的窗开着半扇。从那里传来断续的咳嗽声,闷闷的,像被什么捂着,又极力想挣出来。

      上官亦在院门口停住了脚。

      慕容浅正要往里走,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住。

      她回头,挑眉。

      “上官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上官亦松了手,目光落在院子里晾晒的那些月白水绿上,又很快移开,投向远处高墙切割出的一线天空。

      “你去。”他说,声音有些干,“我在外面等。”

      “为什么?”慕容浅故意问,其实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上官亦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女子闺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男子擅入,不礼。”

      他说得认真,甚至有些刻板。可慕容浅看见他耳根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正悄悄漫上来。

      她忽然想笑。这个昨夜能在众舞姬间说话自如、能在谈笑间布下周密杀局的男人,此刻竟会因为“女子闺房”四个字而踟蹰。

      可她没笑出来。

      她知道,他不想让柳依依在病中惊惶时,还要面对陌生男子的审视。

      慕容浅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上官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他转过身,背对院落,面朝巷口。

      晨风拂过,带来院里晾晒衣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苦而清冽,是慕容浅身上常有的气息。

      他闭上眼,静静听着巷子里的声音——远处早市的喧哗,近处谁家推磨的轱辘声,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响,还有……窗内隐约的、女子低柔的说话声。

      慕容浅叩响门环,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老妈妈来开门时,鬓发散乱,眼角有一小片青灰。

      她看见远处上官亦腰间的剑,又瞥见她面前的慕容浅——白衣,药箱,眉眼清冷得像晨雾里的远山——喉头滚了滚,那句“姑娘还没起”便咽了回去。

      “依依姑娘病了,告假三日,不见客。”

      妈妈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某种市井人特有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慕容浅上前。

      她没有掏银子——那太俗,也太生分。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温润,塞着红绸裹的木塞。递过去时,瓶底轻轻蹭过老妈妈的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这是安神香,夜里点上一粒,能睡个安稳觉。”她的声音也轻。

      “我们找柳姑娘,不问风月,不问恩怨,只问一位故人的去向——那位故人若找不到,怕会牵连更多无辜。”

      老妈妈握紧了瓷瓶。瓶身还带着眼前这女子指尖的温度,暖暖的。她抬眼,对上慕容浅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威胁,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医者独有的悲悯。

      银子是买卖,这瓶香,却是人情。

      老妈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顾虑都吐出来。“问话时多虑点...依依那孩子,胆子比雀儿还小。”

      她转身回屋,“你进来吧。”

      厢房内光线昏暗,只那半扇窗漏进些天光。柳依依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宣纸,唇上却反常地泛着病态的嫣红。她看见慕容浅,眼睫颤了颤,没说话,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脸。

      慕容浅没急着靠近。她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香炉,点燃一枚安神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和草药混合的、宁神静气的味道,慢慢驱散屋里的药气和隐约的惶恐。

      “我是大夫。”慕容浅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听说姑娘病了,来看看。”

      柳依依从被沿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怯怯的,像受惊的鹿。她看着慕容浅,看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灰都积了一小截,才轻声问:“你……不是官府的人?”

      “不是。”慕容浅摇头,“我来找一个姓李的公子。听说前三日,他曾来听姑娘弹琵琶。”

      柳依依浑身一抖,连带着床帐都轻轻晃动。她抓紧了被子,指节泛白。“他……他怎么了?”声音抖得厉害。

      “他在躲一些人。”慕容浅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们也有人在找他。不是抓他,是想帮他...或者说,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躲。”

      她伸出手,不是去把脉,而是轻轻覆在柳依依攥紧被子的手上。女子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柳姑娘,那位李公子走时,是不是留了话?或者……留了什么东西?”

      那是个雨天。

      柳依依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的雨下得特别急,砸在醉月楼的瓦檐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楼里没什么客人,妈妈让她在二楼雅间歇着。然后他就来了。

      一身青衣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他进门时脚步踉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妈妈让依依去弹曲,他点了《春江花月夜》。

      “可他根本不是在听曲。”柳依依的声音飘忽起来,眼神望向虚空,像在看那个雨夜,“他一直盯着窗外,手攥着茶杯,攥得那么紧,我都怕杯子碎了。”

      琵琶声在雨夜里格外清冷。一曲终了,他忽然抬手:“再弹。”

      于是她又弹。弹到第三遍时,楼里的客人已经散尽了。妈妈催了几次,他只是摸出银子放在桌上,一枚,又一枚,银锭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最后妈妈也乏了,嘟囔着去睡。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窗外无止境的雨声。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铜钱。很普通的一枚制钱,边缘却被磨得异常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摩挲了千百遍。铜钱在她掌心躺着,映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泛着温润的古铜色。

      “他给我这个,说……若有人拿着同样的铜钱来问,才能说。”

      慕容浅接过铜钱,指尖触到那光滑的边缘。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铜钱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推开窗。

      上官亦闻声回头。

      慕容浅没说话,只将握着铜钱的手伸出窗外,摊开掌心。那枚铜钱静静躺在她白皙的手心里,边缘反射着晨光,亮了一瞬。

      上官亦眼神一凝。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磨损,同样的光泽。两枚铜钱隔着窗,隔着晨光,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对。

      这是之前他从李府带出来的铜钱。没想到竟然巧合的派上了用场。

      柳依依在床上看见这一幕,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下来。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哭过后的疲惫,也带着某种如释重负。

      她下床,腿还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慕容浅扶住她,感觉到这女子单薄得像片叶子。

      柳依依走到妆台前——那是个很旧的妆台,漆面剥落,铜镜也昏黄了。她蹲下身,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丝线碎布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很薄,是市面上最廉价的那种黄麻纸。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出的简单线路——青州,官道,云泽郡,转南入山,终点标着一处山谷,旁边三个小字:琵琶涧。

      “他说那里有处石洞,泉水声像琵琶。”柳依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梦,“是他以前游历时发现的,没人知道。”

      慕容浅接过地图,指尖抚过“琵琶涧”三个字。炭笔的痕迹有些晕开,显得那字迹模糊而脆弱,像随时会消散。

      “他还说了什么吗?”慕容浅问。

      柳依依看向窗外。院子里,上官亦依然背身而立,背影挺拔,像一杆标枪,钉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他走的时候……”她哽咽着,“站在窗前看雨,说了句奇怪的话。”

      “他说……”柳依依的呼吸急促起来,“‘药香深处,琵琶弦断。岐山月明时,故人当归矣’。我不懂,真的不懂……”

      “还说……若他能活着到那里,就有机会翻案。”

      翻案。

      慕容浅攥紧了手中的地图,黄麻纸发出轻微的、脆弱的嘶响。

      窗外,上官亦的背影似乎也僵了一瞬。

      柳依依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梦呓:“我问他翻什么案,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是能动摇国本的大案,说出来,会死很多人。”

      她忽然抓住慕容浅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第二天就有人来打听他……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害怕……”

      她喃喃着,又发起抖来。“姑娘,那些人会不会杀我?他们昨天又来了,就在巷口……那个卖货郎,他盯着我家的门看了整整一天……”

      慕容浅重新点燃一枚安神香,将香炉挪近些。“睡吧。”她说,“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忘了。你的病,明日会有人送药来,按时喝,三日可愈。”

      柳依依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慢慢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慕容浅收起地图和铜钱,轻轻退出厢房,带上门。

      院中,上官亦依然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晨光又移了一些,照亮他半边肩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走过去,将地图和铜钱递给他。

      上官亦接过,展开地图看了一眼,目光在“琵琶涧”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折好,收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稳,可慕容浅看见,他收地图时,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走吗?”她问。

      “嗯。”上官亦转身,率先向院外走去。

      慕容浅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槐树巷,走出那片被高墙切割的、狭窄的天光。

      巷口的风大了些,吹得慕容浅鬓边的碎发飞扬。她抬手拢了拢,指尖还残留着柳依依手心的冰凉,和那枚铜钱边缘光滑的触感。

      琵琶涧。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泉水声如琵琶的石洞,李崇明最后的藏身地,最后的希望,以及……未知的翻案。

      前方,上官亦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步伐很稳,肩背挺直,可慕容浅莫名觉得,那挺直的脊梁里,绷着某种她此刻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像是预感,又像是某种早已注定的牵引。

      她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柄出鞘的剑,在晨光里划向迷雾重重的远方。

      琵琶弦断处,故人可当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他们必须走下去。

      午后的青州城郊,荒废的茶棚在风里吱呀作响。

      慕容浅站在棚下,看着上官亦将地图铺在残破的木桌上。他的手按在图纸边缘,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两条路。”他手指划过地图,“官道平坦,但必经三处关卡。猎道隐蔽,但要翻两座山,过一处断崖。”

      他说的断崖在地图上只是一道粗黑的短线,旁注“鬼见愁”三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凶险。

      “你走官道。”上官亦抬眼,目光落在慕容浅脸上,“带上两个人,大张旗鼓地走。逢关必停,遇驿必歇,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临渊阁的人急着去云州。”

      他收起地图,卷起的动作很慢,像在卷一卷易碎的帛书,“大夫沿途采药问诊,合情合理。他们若截你,你便用毒;他们若困你,你便用医。拖延三日,足够了。”

      “三日之后呢?”慕容浅问。

      上官亦沉默片刻。

      茶棚外有老鸦飞过,嘶哑的叫声撕裂午后的寂静。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扑到两人脚边。

      “若三日后我未到琵琶涧,”上官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便折返回来,临渊阁的人会护你周全。”

      慕容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丝热气,转眼就散了。“上官少主,”她说,“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别人来护我周全?”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三枚银针,针身泛着幽蓝的冷光,针尾缀着细如发丝的红线。

      “这是‘三更梦’。”她捏起一枚针,举到光下,“刺入风府穴,可令人昏迷三个时辰。我若遇险,这针足够我脱身。”

      她将针递到上官亦面前:“但你走猎道,翻‘鬼见愁’,过的是真正的鬼门关。这针你带着,或许……用得上。”

      上官亦没有接。他看着那枚针,看着针尖那一点幽蓝,像看着深潭里倒映的星子。

      “慕容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我真死在山里,你会为我收尸么?”

      风停了。

      茶棚的破幡垂下来,一动不动。远处田埂上有农人在吆喝牛,声音隔着空旷的田野传来,显得虚幻而不真切。

      慕容浅的手指收紧,银针的针尖几乎刺破她的指腹。她看着上官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会。”她说,“你若死在山里,我便烧了那间你许诺我的药铺,然后去岐山,找李崇明问个明白——你为什么而死,他又为什么而逃。”

      她将银针塞进他手里。针身冰凉,她的指尖温热,那一触的温度差让上官亦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所以,”慕容浅转身走向茶棚外拴着的马,背影挺直得像一竿修竹,“别死。活到琵琶涧。”

      入夜时分,上官亦独自踏入猎道。

      所谓猎道,其实是猎户踩出来的野径。路宽不过三尺,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与蕨丛。夜露很重,打湿了他的衣摆和靴面。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枯枝败叶在脚下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他走得很慢。

      不是体力不济,而是需要辨认方向——猎道分支极多,像一张蛛网撒在山林里。走错一条,就可能绕回原点,或坠入深涧。

      月上中天时,他抵达第一处地标: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古松。

      松树很高,即便只剩半截树干,也需三人合抱。劈裂处的焦黑历经风雨仍未褪去,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树心里已空了,积着腐叶与雨水,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上官亦在树前停住。

      地图上标记:过雷击松,向西三十步,见分岔路,择左。

      他向西走,数到第三十步时,前方果然出现两条岔路。左边那条隐在藤蔓之后,若不细看,只会当作是岩壁的阴影。

      他拨开藤蔓,正要踏入,动作却忽然顿住。

      藤蔓的断口很新。

      不是今日新断的——断口处的汁液已凝固成深褐色,边缘微微卷起。是昨日,或前日。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刻意掩饰了痕迹。

      上官亦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落叶被小心地铺平,但仍有几片被踩进了泥土里,叶脉断裂的形状很清晰。是靴印,而且是军靴特有的方头纹。

      不止一人。

      他站起身,望向岔路深处。月光照不进去,那里黑得像一口深井。

      李崇明选琵琶涧,是因为那里隐秘。可如今,连这最隐秘的路都被人踏过了。

      是跟踪?还是……

      埋伏。

      上官亦的手按上剑柄。剑身与鞘摩擦,发出极轻的一声“铮”,像琴弦被拨动前的蓄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退。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喉头一阵发紧。

      然后他踏入黑暗。

      藤蔓在身后合拢,将月光彻底隔绝。黑暗像潮水般涌来,裹住他的眼睛、耳朵、每一寸皮肤。只能依靠触觉——脚下的路开始向上倾斜,石块硌着靴底;

      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苔藓与腐木的气息;远处有流水声,隐隐约约,像谁在低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透出微光。

      不是月光,是火光。

      上官亦停住脚步,隐在一丛野竹后。透过竹叶的缝隙,他看见前方一处狭窄的山坳里,燃着一堆篝火。

      火堆旁坐着三个人,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他们都穿着黑衣,蒙着面。其中一人正在烤干粮,另一人在磨刀——磨刀石与刀锋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尖锐得令人牙酸。第三人抱膝坐着,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他们的脚边,散落着几枚幽蓝的细针。

      “阎王笑”——苗疆剧毒,见血封喉。

      上官亦的呼吸放得极缓。他数了数周围的岩壁——三面是陡峭的山崖,唯一的路被这三人守着。要过去,必须动手。

      但动手,就会惊动更多的人。

      他缓缓后退,退到来时路上的一块巨石后。从怀中取出慕容浅给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比那些人的毒针更冷,更沉。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两声,凄厉地撕破夜空。

      火堆旁打盹的人猛地惊醒,按刀四顾。另外两人也停下动作,警惕地看向黑暗深处。

      上官亦捏紧了银针。

      针尾的红线缠在指间,像一道细细的血痕。

      风过竹林,万叶齐响。那声音起初细微,渐渐浩大,像潮水漫过滩涂,像千军万马踏过荒原。

      在这片自然的喧嚣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声,一声。

      稳而沉。

      像战鼓。

      上官亦的指尖扣紧了剑柄。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其中一个黑衣人取出那支竹筒。

      竹筒打开的瞬间,有幽蓝的光泽在火光下一闪而过。那光冷得像地狱的磷火,美得令人心悸,也毒得令人胆寒。

      就在这时,他脚下踩到了那根枯枝。

      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里炸开。庙中的人瞬间起身,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寒光。

      上官亦转身就掠入山林。

      夜风在耳边呼啸,树枝抽打着脸颊。他在黑暗中疾奔,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故意放慢,计算着距离,计算着时机。

      就在那双手即将触到他后襟的瞬间——

      他猛然回身,长剑出鞘。

      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不是斩向咽喉,而是挑向面巾。黑布碎裂的瞬间,月光照亮了一张脸。

      临渊阁赵执事的脸。

      那张前不久还在向他躬身行礼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扭曲成狰狞的弧度。惊愕、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在那张脸上一闪而过,最后凝固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们...逃不了的....我们有...‘阎王笑’。”

      “少主,”赵执事的声音嘶哑,“对不住了……”

      他咬破了什么。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那血滴在落叶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白烟。

      上官亦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缓缓倒下。另一人也已经自绝,两具尸体躺在落叶间,渐渐被夜色吞噬。

      他收起剑,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出剑时的震颤。

      临渊阁有内鬼——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缠绕着,收紧着。那么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被监视,每一次选择都被预判。

      柳依依的事,分路的计划,琵琶涧的地图……

      所有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他抬头望向官道方向。夜色浓重,远山如黛。山风骤起,吹动他的衣袂。

      上官亦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猎道在前方蜿蜒,像一条潜伏的巨蛇。而琵琶涧在夜色尽头,等着他,也等着所有该去的人。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慕容浅勒马停在一处驿站前。

      驿站很破,门楣上“清风驿”的匾额已朽了半边。院里拴着几匹马,正在槽边嚼着干草,嚼得慢而疲惫。

      她下马时,刻意让药箱撞在马鞍上,发出“哐当”一声响。驿站里有人掀帘探出头来,是个满脸褶子的老驿丞。

      “姑娘住店?”驿丞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身后的两个护卫身上停留片刻。

      “住店,也问诊。”慕容浅将马缰递给护卫,声音提得略高,“我家少爷得了急症,需连夜赶去云泽郡求医。路过贵驿,想讨碗热水,再问问前路是否太平。”

      她说得急切,额角还沁着细汗——是刚才快马加鞭赶路出的汗,也是刻意逼出的汗。

      驿丞眼神闪了闪,侧身让开门:“进来吧,热水有的是。前路嘛……近来不太平,姑娘夜里莫要单独赶路。”

      慕容浅道了谢,踏入驿站。

      堂屋里点着油灯,灯焰跳得很不安分。墙角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见她进来,顿时住了口。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柜台前,取出银针包摊开。针包里有数十枚银针,长短不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老丈,”她一边擦拭银针,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从这儿到云泽郡,最快几日能到?”

      “寻常要走三日。”驿丞倒着热水,水声哗哗,“但姑娘若急着赶路,抄近道的话……两日半。”

      “近道怎么走?”

      驿丞的手指在柜台上虚虚一划:“出驿往西五里,有片槐树林。林中有条小路,直通云泽郡北门。路是难走些,但省了三十里。”

      慕容浅点点头,收起银针。她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墙角那两个行商还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她仍能捕捉到几个词:

      “……今晚动手……”

      “……琵琶声……”

      “……一个都跑不了……”

      他们一个手指在桌面叩着,另一个端着茶碗,杯盖在碗沿撇了三下,才送到嘴边啜了一小口。

      太讲究了。讲究得不像是走南闯北、蹲在路边就能啃干粮的粗野行商。

      倒像是在等人。等某个特定时辰,等某个该来的人。

      换地方已经来不及了。从踏进这家客栈起,暗处的眼睛就已经黏在了背上。此刻若转身就走,等于告诉对方——我看穿你们了。

      她在桌边坐下,指尖拂过粗陶茶壶。壶身温热,水是新烧的。

      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去,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成浸了墨的棉絮,一团一团堆在天边。

      她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油灯的火焰猛地一跳。

      光影晃动间,她看见墙角那两人的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慕容浅垂下眼,慢慢将银针一枚一枚收进针包。她的动作很稳,稳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针入锦囊,无声无息。就像某些人,即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春的夜里。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天地间最后一点光,灭了。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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