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青州·长街灯影 ...
-
「“我若真是你夫人,第一件事便是把你这爱跟踪的毛病给药没了。”」
“叩、叩、叩。”
规律的敲门声像催命符,慕容浅把头埋进枕头里,假装没听见。她在客栈那床不算厚实的棉被里蜷成一只虾,昨夜辗转至子时的心事与疲惫,此刻全化作了沉甸甸的睡意,将她牢牢钉在梦境边缘。梦里没有上官亦,没有临渊阁,只有药神谷终年不散的草木清气,和师父研磨药材时单调却安心的沙沙声。
“叩、叩、叩。”
又来了。
那声音不依不饶,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令人牙痒的规律性。像极了临渊阁那些密报传递的节奏——三长两短,或两短一长,总归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慕容浅暴躁地掀开被子,赤脚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上官亦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鸡都还没——”
声音戛然而止。
清晨稀薄的曦光混着走廊里清冷的空气一同涌进来。门外,上官亦穿着那件淡蓝色轻袍立在那儿,身姿笔挺得像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可偏偏,那双惯常握剑执笔、翻云覆雨的手里,此刻却端着一个朱漆描金的食盘。
食盘上,白瓷粥碗袅袅腾着热气,米香混合着鸡丝的醇厚,丝丝缕缕往人鼻尖钻。旁边一碟虾饺,皮薄得几乎透明,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虾仁。小巧的灌汤包挤在竹笼里,顶上捏着精致的褶子,像一朵朵待放的菊。还有一壶清茶,壶嘴逸出极淡的云雾香气。
慕容浅张着嘴,一腔酝酿到一半的、关于“扰人清梦其罪当诛”的控诉,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她瞪着上官亦,又瞪着那盘过分精致的早点,最后视线落回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倒是坦然,仿佛清晨端着一盘价值不菲的早茶站在女子房门外,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州‘一品轩’的早茶,”他开口,声音比晨风更淡些,“辰时之后,便买不到了。”
说着,他将食盘往前递了递。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慕容浅僵着没动。理智告诉她该把门拍在这人脸上,她僵着手指接过,沉甸甸的份量压在她刚睡醒还发软的腕子上。食盒雕着缠枝莲纹,漆色光润,一看就不是客栈的粗陋家伙。
慕容浅混沌的脑子慢吞吞转动,心底那点火气像被戳了个洞,嘶嘶地漏,偏又漏不干净,变成一股不上不下的憋闷。她瞪着他,想从他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点“自知理亏”的痕迹,可惜没有。
而那该死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腔里钻,空了一夜的肠胃更是十分不争气地、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寂静的走廊里,这一声显得格外清晰。
上官亦的眉梢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慕容浅耳根一热,几乎是有些恼羞成怒地,一把夺过食盘。指尖触到微温的盘底,食物的暖意顺着皮肤渗上来。抓着食盒“砰”地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板,还能听见门外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远去,淡蓝的衣角从门缝底下那一线光里曳过,消失了。
“一个时辰后,楼下。”
食盘搁在桌上,她坐下去,盯着那碗鸡丝粥。粥熬得极好,米粒几乎化开,鸡丝撕得细软,撒了翠绿的葱花和几点香油。她拿起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润,鲜香,从舌尖一路熨帖到胃里。
她慢吞吞地吃着,心里那股被强行拽出被窝的邪火,就在这一勺接一勺的暖意里,被一点点浇熄,又一点点转化成另一种更复杂的憋闷。像是蓄足了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拿捏住了七寸。
她一口一口吃着,心底那点残存的恼意,便也一口一口,就着这顿过于用心的早膳,咽了下去。只是终究不甘,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像是在替她发出无声的抗议。
用早膳贿赂,算什么英雄好汉。她在心里嘀咕,还穿成这样……晃人眼。
一碗粥见底,虾饺和包子也消灭干净,连那壶茶都喝了大半。饱足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那点残存的怒气,也只得偃旗息鼓,化作一声含混的、餍足的轻叹。
辰时初,她收拾停当下楼。上官亦已在马车边等候,阿七和几名护卫肃立一旁。见她下来,上官亦只略一点头,便撩袍登车。
马车驶出客栈,并非往昨日探查过的城南去,而是转向城东。青州街道渐渐喧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慕容浅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流过的街景,忍不住问:“我们这是去哪?临渊阁在青州,还有分舵不成?”
上官亦靠坐在对面,闻言,眼也未抬,只淡淡道:“到了便知。”
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莫测高深的模样。
慕容浅撇撇嘴,放下车帘。马车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周遭市声渐悄,显然是进了更为清静的街区。最后,车轮一顿,停了下来。
她跟着上官亦下车,抬头,便是一怔。
眼前并非她想象中的、挂着隐蔽标识的阁楼或堂口,而是一座气派俨然的大宅院。白墙高耸,绵延望不到边,黑瓦覆顶,檐角如翼般挑起,在晨光里划出利落的弧线。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踞守,威仪十足。门楣之上,匾额的位置却空空如也,什么字也没题。
这规制,这气象,绝非寻常商贾或江湖门派所有,倒像是致仕高官或累世大族的别业。
慕容浅愕然转头,看向身侧的上官亦:“这是……?”
上官亦已上前,抬手叩门。指节叩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沉实的闷响,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名穿着整洁灰布衣袍、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仆探出身来。老仆目光落在上官亦脸上,浑浊的眼仁里霎时掠过一丝精光,随即躬身,低低唤了声:“公子。” 侧身让开通道。
踏入宅门,绕过那面雕着松鹤延年的青砖影壁,内里的景象更是让慕容浅微微吸了口气。
庭院极深,一眼竟望不到尽头。抄手游廊曲折回环,连接着数重院落。庭院中央掘有池塘,池水清冽,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假山垒叠得颇具章法,藤萝垂挂,绿意盎然。时值初夏,几株高大的合欢树正开着绒球似的粉花,风过处,簌簌落下些细软的花丝。
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见匠心。更难得的是,这宅子虽大,却处处整洁,花木修剪得宜,石阶不见青苔,显是常年有人精心打理维护。
她随着上官亦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内院主厅。厅堂开阔,迎面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中堂,两侧挂着笔力虬劲的对联。紫檀木的桌椅茶几泛着幽暗的光泽,博古架上陈列的瓷器玉器,即便以慕容浅不算顶级的眼力,也看得出件件不俗。
指尖拂过身旁一张黄花梨平头案的光滑桌面,温润微凉的触感传来。慕容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转头看向已自顾自在主位坐下、开始翻阅案上几封密信的上官亦。
“上官亦,”她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在青州置办了这样一座宅院?”
上官亦的目光仍停留在信纸上,闻言,只平静地回了三个字:“三年前。”
三年前?慕容浅眨了眨眼。三年前,上官亦也不过弱冠之年吧?临渊阁的势力已能渗透至此?还是……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客栈,他一身蓝衫,说“青州耳目众多,需低调”。可若早有这样一座隐蔽奢华的宅院,昨日又何必委屈住那不算顶好的客栈?
“你上次来青州,也住客栈?”她问,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的探究。
“那次仓促,”上官亦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下,“未来得及收拾。”
答得轻描淡写,却坐实了这座宅子确为他所有,且已存在多年的事实。
慕容浅一时无言。她环顾这间雅致得近乎凛然的厅堂,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心头忽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或者说,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不解、以及某种微妙不平的复杂情绪。
“‘必要之需’?”她重复着他曾用来说药铺的理由,语气里掺了明显的讽意,“少主对‘必要’二字的理解,当真……恢弘。”
她踱步到博古架前,指尖虚虚点过一架子的珍玩:“这宅子,少说也值个五千两雪花银吧?地段、规制、里外的维护……恐怕还不止。”
她转过身,直视上官亦,眼底那点火气终于压不住,明晃晃地亮出来:“五千两的宅子你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我不过想要一间五百两的药铺,你推三阻四,死活不肯。上官少主,你这‘必要’与‘不必要’的界限,划得可真够随心所欲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想起了京城西市那间她看中许久、临街带后院的小铺面,想起了自己磨了他多少次,想起他每次都用“麻烦”、“惹眼”、“易生事端”这类干巴巴的词搪塞过去。
凭什么?
厅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上官亦抬眼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却仿佛有些别的什么在微微波动。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得慕容浅心头那点火苗莫名地晃了晃,有些发虚。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宅子是资产,可增可藏,可待客,亦可为退路。药铺是门面,需经营,需应对,需抛头露面。”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落向窗外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合欢。
“你若想要,”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座宅子,可以给你。”
慕容浅彻底怔住。
“但药铺,还要再说。”
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药铺需你日日坐堂,面对三教九流,应对官府盘查,处理疑难杂症,甚至可能卷入是非。这座宅子,”他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可以关起门,种些草药,看些医书,无人敢扰,也无人能扰。”
话音落下,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慕容浅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满腔的质问与不平,被他这突如其来、近乎直白的话语,一下子冲得七零八落。
他不是舍不得银子。
他是……觉得药铺危险?
他不想她抛头露面,涉入可能的麻烦?
这算是什么?变相的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她看着他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审视那些密信,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冷硬。可方才那番话,却在她心湖,搅动起层层叠叠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宅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有些失序的跳动声。
戌时三刻,宅院东侧小门的铜锁轻响了一声。
慕容浅像只夜行的猫,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月白裙摆在青石门槛上扫过一道极淡的影,她反手将门虚掩,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
终于出来了。
白日里这座宅子静得发慌,上官亦关在书房不见人影,侍卫像木桩似的立在廊下。她数了十七遍窗棂格子,剥了三盘瓜子,到底没忍住——青州的夜市,听说有江南来的糖人师傅,还有西域的胡旋舞。
巷子幽深,月光铺在石板路上,像洒了一层薄盐。而走出巷口,人声与灯火轰然涌来。
长街两侧灯笼高悬,橘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暖海。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蒸腾,糖画摊子前围着一群孩童,远处还有喷火杂耍,人群里爆出一阵阵喝彩。空气里混着油香、糖香、炭火气,鲜活热闹得让她深吸一口气。
这才是人间。
她在糖画摊子前停下,要了只蝴蝶。老匠人手稳得很,糖丝在石板上蜿蜒流淌,渐渐成型。
青州夜市初上的灯火,像打翻了一匣熔金,暖融融地淌满了整条长街。慕容浅挤在熙攘人潮里,手里刚买的糖画还温着甜香,脚步却在一处首饰摊前黏住了。
摊上银饰在灯下泛着素净的光。她指尖划过一支簪子——簪头雕成合欢花的模样,花瓣层叠精巧,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淡紫晶石。她不过多看了两眼,摊后那位鬓角斑白的老妇人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慈祥的弧度。
“小娘子好眼力。”老妇人的声音带着青州本地软糯的腔调,“这簪子素净,不张扬,正配你。”她目光越过慕容浅肩头,朝她身后望去,笑意更深,“让你家相公瞧瞧?他定也说好。”
慕容浅一怔,回身。
上官亦就站在三步开外的人流边缘。夜市喧嚣的光影在他玄色衣袍上明明灭灭,他却像一方沉静的墨玉,周遭的热闹喧腾都浸不进他周身三尺。不知他来了多久,只是静静立着,目光落在她捏着簪子的指尖上。
慕容浅心头一慌,指尖微松,糖画险些脱手。糖浆脆壳在灯下闪了闪,被她下意识攥紧。
上官亦走了过来。步履不疾不徐,穿过袅袅蒸腾的小吃雾气,停在她身侧。他没看那簪子,只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清脆的撞击声惊醒了慕容浅。
“我不要……”她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取过簪子。
他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握住那支纤细银簪时,竟有种奇异的协调感。接着,他抬手,簪尖轻轻掠过她鬓边——动作算不得温柔,甚至有些生疏的僵硬,却精准地将那支合欢花簪斜斜插进她松松挽起的发间。
冰凉的银质触感贴着头皮,慕容浅僵住了。她能闻到他袖口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混着夜市里漂浮的油烟与糖香,莫名地扰人心神。
老妇人笑得眯起眼:“瞧瞧,多衬!相公好眼光,小娘子戴着真真是人比花娇。”
慕容浅耳根倏地烧起来,想辩解,喉咙却像被糖浆黏住了。上官亦已转身,朝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花瓣的棱角硌着指腹。摊前灯笼的光投下来,将她和他一前一后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么晚出来,不怕走丢?”
声音自身后响起,平直清冽,像冬夜落进颈窝的雪。
慕容浅背脊一僵。糖蝴蝶的翅膀颤了颤,险些掉在地上。她缓缓转头:
“我……”她张了张嘴,糖画在手里像个烫手的证据,“就是……闷得慌。”
话说得磕巴,耳根先热了。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可竟莫名心虚。
上官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糖蝴蝶,又移回她脸上。半晌,他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几乎被街市喧闹淹没。可慕容浅听见了——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纵容?
“既然出来了,”他说,“我与你一道。”
不是责问,不是命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尚可”。
慕容浅愣住,糖蝴蝶的翅膀在夜风里晃了晃。
“我若真是你夫人,第一件事便是把你这爱跟踪的毛病给药没了。”
这话在慕容浅舌尖滚了三滚,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她瞪着眼前不知从哪个巷口突然冒出来的上官亦,手里刚买的糖画----糖稀浇出的兔子,耳朵还颤巍巍地抖着,像极了她此刻心虚的模样。
于是就成了这般景象。
她在前,他在后,总隔三步距离,不长不短。夜市的人潮在身侧流淌,灯笼的光晕染红了他的半边脸。惹得几个路过的小娘子偷偷侧目。慕容浅忽然有些气闷,这人怎么穿什么都压不住那股子招人的劲儿?
起初慕容浅还绷着,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糖画举在手里像举着令箭。可市集太热闹,她很快被一个面具摊子吸引——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画得栩栩如生。她凑近了看,指尖虚虚描摹面具上的纹路。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眯眼打量二人,笑出一口黄牙:“小娘子喜欢?让你家相公买一个,夜里戴着玩,可有趣哩。”
慕容浅手一抖,糖蝴蝶差点戳进面具眼眶。
她急急回头想解释,却见上官亦已经掏出碎银放在摊上。他随手拿起一个白面狐狸面具,转向她:“这个?”
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慕容浅瞪着他,他却已将面具轻轻覆在她脸上。竹篾的凉意贴上脸颊,视野被遮去一半,只剩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条,和微抿的唇角。
“挺衬你。”他说。
隔着面具,他的声音有点闷,可慕容浅听得清楚。狐狸面具?衬她?是说她狡猾,还是……
没等她想明白,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她只好放下面具跟上去,糖蝴蝶在手里化了半截,甜丝丝黏在指尖。
这夜市的灯火像是会咬人。走哪儿都有人将他们认作夫妻。
猜灯谜的摊主夸“公子夫人好才情”;卖花的老妪硬塞来两枝并蒂莲,说“花开并蒂,夫妻同心”;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多给她裹了一层糖霜,笑呵呵道:“小娘子有福气,相公这般体贴。”
体贴?
慕容浅偷偷瞥向上官亦。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多看某样东西时,会停下脚步,等她看够了,再继续走。
她抱着一堆零嘴,像个被塞满的锦囊。银簪子不知何时松了,斜斜挂在鬓边。她空不出手去扶,正想腾挪,一只手忽然伸过来。
上官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拈着簪子轻轻一推,将它重新插稳。动作快得像拂去她肩头落叶,自然得没有半分狎昵。
可指尖擦过她鬓发的触感,却烙在了皮肤上。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慕容浅僵在原地,怀里抱着的烤红薯烫得心口发慌。
“走了。”他说。
声音依旧平静,可慕容浅看见,他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夜市越往深处走,越是烟火人间。转过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头豁然开阔些,地上铺了块蓝布,摆满了各色孩童玩意儿——彩绘的泥人,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叮咚作响的风铃,还有一排排红漆木柄的拨浪鼓。
慕容浅只是路过时目光扫过,脚步并未停留。倒是摊主是个红光满面的胖大叔,嗓门洪亮,见她手里拎着上官亦方才猜灯谜赢来的兔子灯,上官亦手里又提着几包她多看了一眼便被买下的糕点蜜饯,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大叔一拍大腿,笑声震得旁边风铃乱响,“二位这是新婚吧?瞧瞧这形影不离的腻乎劲儿!”
慕容浅脚下一绊,差点踩着裙角。她倏地扭头,脸上热度还没从银簪那会儿退下去,又轰然烧了上来。
大叔浑然不觉,径自拿起一个拨浪鼓,手腕灵活一转。“咚咚”两声脆响,鼓面红漆在灯下亮得晃眼。“给将来的小公子小姐备一个?我老周这儿的拨浪鼓,鼓面用的是小羊皮,声儿清亮,木头柄打磨得溜光,绝不扎手!”
四周已有零星目光好奇地聚拢。慕容浅头皮发麻,只想拽着上官亦赶紧逃离这尴尬境地。她张了张嘴,那句“我们不…”在舌尖打转。
“不急。”
清清冷冷的两个字,从身侧落下。
慕容浅猛地转头,看向上官亦。他神色依旧平淡,目光甚至没落在拨浪鼓上,只是看着那摊主,可他刚才说了什么?不急?什么不急?
老周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挤挤眼:“明白,明白!年轻人嘛,先过过二人世界也好!”他又把拨浪鼓往前递了递,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那先瞧瞧?备着,早晚用得上!”
更让慕容浅血液几乎凝固的是,上官亦竟然真的伸出了手。他没接,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光滑的木柄,又轻轻拨动了一下小鼓槌。“咚”,很轻的一声,闷闷的,却像敲在慕容浅心口。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下次。”
下次。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把慕容浅所有试图厘清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乱麻。她呆呆地看着他,夜市斑斓的灯光落进他深潭般的眼底,却映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近乎于承诺或调侃的话,不过是句应景的敷衍。
老周却当成了真,乐呵呵地把拨浪鼓放回原处:“好嘞!那下次来,我给二位留个最好看的!”
上官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侧目,看向石化原地的慕容浅。“走了。”
慕容浅像个提线木偶,同手同脚地跟着他离开那摊子。身后还能隐约听见老周对旁边摊贩笑着说:“瞧见没,般配!那小娘子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带着河畔微凉的水汽。她发间的合欢花簪随着步伐轻轻颤动,米粒大的紫晶石偶尔捕捉到一缕灯光,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点。
她不敢再抬头看前面那人的背影,只能盯着地上两人时而重叠、时而分开的影子。那影子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时而清晰如墨,时而淡如轻烟,就像此刻她心里翻腾的、理不清也抓不住的悸动与困惑。
长街未尽,灯火阑珊。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光影的流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发间银簪冰凉的触感,和耳边反复回荡的那两个轻描淡写的字——
下次。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