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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州·蓝衫客 ...


  •   「他预想过她会否认,会揶揄,会转移话题,甚至会用更伶牙俐齿的话来反将一军。却独独没想过,她会这样坦荡地、直白地承认。」

      真如苏云祈所说的一样,这临渊阁少主把她带上了。

      晨光尚未全然浸透临渊阁高耸的檐角,慕容浅提着那只从不离身的乌木药箱踏出朱漆大门。微凉的晨风拂过面颊,带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浅香,她抬眼望去,脚步不由得顿在了石阶上。

      马车旁立着一道修长身影,背对着她,正与护卫低声吩咐着什么。那身影有些熟悉,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惯常的玄色劲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淡蓝色云纹轻袍,衣料是上好的软烟罗,在熹微晨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月白的锦带松松系在腰间,衬得那身姿愈发挺拔如竹。墨发半束,一根素白玉簪斜斜簪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他侧首倾听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转过身来。

      慕容浅几乎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依旧是那张清冷如雪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抿着惯常的线条。可这一身装束,生生将那身浸在刀光剑影里的戾气与沉冷,柔化成了世家公子独有的矜贵与疏离。晨光落在他肩头,在那淡蓝的云纹上跳跃,竟有几分“陌上人如玉”的错觉。

      她几乎是忍俊不禁地“噗嗤”一声,又赶紧抿住唇,将那点笑意压回眼底,只余下晶亮的眸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

      上官亦似有所觉,转过身来目光淡淡扫过,落在她脸上。晨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眉梢微扬,像是在问“怎么了”。

      “少主这是……”慕容浅走近两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底却浮起藏不住的笑意。她绕着他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从那精致的云纹绣工扫到腰间玉带,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什,最后落回他脸上。药箱在她手里轻轻晃着,锁扣发出细微的轻响。她停在他面前半步之遥,仰起脸,眼底那点压不住的笑意便漾了出来,染上眼角眉梢,“转性了?”

      慕容浅憋着笑,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衣裳哪儿翻出来的?”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他袖口,“压箱底多少年了?料子是顶好的云锦,绣工也精细,就是这样式——”她故意顿了顿,“怕是五年前的旧款了吧?”

      晨风拂过,带起他淡蓝的衣袂。那衣料极轻极软,随风而动时,竟有种烟云般的飘逸感。

      “上月新制的。”上官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哦——”慕容浅拖长了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碎星落进深潭,“原来少主私下里喜欢这种文雅风。”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转,“那平日总穿玄衣,是故意装深沉么?”

      旁边候着的两名护卫肩膀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又立刻绷紧,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上官亦面色依旧清淡,只垂眸整了整袖口——那动作从容不迫,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特有的雅致。“再不上车,”他抬步往马车走去,淡蓝的衣摆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午时前到不了驿站。”

      慕容浅看着他的背影。晨光里,那抹淡蓝格外醒目,像水墨画里不经意洇开的一笔,清冷又温柔。她忽然觉得,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合适——褪去了玄衣带来的肃杀气,那份骨子里的清贵与疏离反而更加分明。

      马车帘子被掀开,上官亦侧身示意她上车。慕容浅提着药箱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熏香,倒像是某种草木的清冽,混着晨露与阳光的味道。

      她弯腰进了车厢,上官亦随后跟上。帘子落下,隔断了外头的晨光与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

      慕容浅靠在车壁上,余光瞥见身旁那人。他闭目养神,淡蓝的衣袍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窗外光影流动,偶尔有一缕漏进来,落在他衣襟的云纹上,那暗绣便活了似的,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

      原来他穿玄衣之外的颜色,是这样的。

      像雪后初晴的天空,干干净净的,却莫名让人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小包晒干的茉莉,放进茶盏里,热水冲下去,香气袅袅升起。低头喝茶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轻轻笑了一声。

      压箱底的旧衣?

      她才不信,刚刚只是随口说说的。

      那料子的光泽,那绣纹的鲜活,分明是崭新的。只是样式故意做得旧些,好不惹眼罢了。

      这个人啊……

      连伪装都伪装得这么周全,连细节都算计得这么精确。

      她端起茶盏,茉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车窗外掠过的树影一下一下划过车厢内壁,光影交错间,她眼前又浮现出他方才站在晨光里的模样。

      淡蓝色的,柔软的,陌生的。

      却又莫名地……好看。

      慕容浅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茉莉花苞,忽然觉得这趟青州之行,或许不会像她想的那样枯燥了。

      至少这一路上,有这身意外的淡蓝可以看。

      有这个人意料之外的模样可以琢磨。

      她抿了口茶,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连自己都没发觉。

      马车驶上官道后,渐渐平稳。

      上官亦合眼假寐,却比清醒时更敏锐地感知着车厢里的一切——药草清香与墨锭淡苦交织的气息,车轮碾过碎石的轻颤,还有……那道落在他身上,许久未移开的目光。

      起初只是隐约的察觉。可半柱香过去了,那视线非但未收,反而愈发专注,像是要将他这身突如其来的蓝衫一寸寸看透。

      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眉峰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日光透过纱帘,在她注视的那一侧脸颊上投下温热的斑驳。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大抵是抱着手臂,歪着头,眼里盛着那种惯有的、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戏谑的笑意。

      可这次似乎又有些不同。

      那目光太专注,专注得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落在他袖口的云纹上,落在他腰间的玉带上,最后停驻在脸上。他能感觉到那视线的游移,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像是在描摹什么陌生而有趣的物件。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的轱辘声。

      又过了半晌,那目光仍未有移开的迹象。反倒像是看得入神了,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上官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仍闭着眼,喉结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毫无预兆地开口:

      “好看吗?”

      声音不高,在静谧的车厢里却清晰得像玉石相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对面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缓缓睁开眼。

      慕容浅果然如他所料那般,正定定看着他。只是此刻那眼神里来不及收起的专注,撞上他骤然睁开的眸子,便化作了猝不及防的慌乱。她甚至微微后仰了半分,像是被惊着的小兽。

      可慕容浅毕竟是慕容浅。

      那慌乱只存在了一息。随即,她眉梢一挑,眼底重新漾起惯有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意。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将他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非常肯定地,一字一顿地说:

      “好看。”

      两个字,清晰,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这次轮到上官亦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她会否认,会揶揄,会转移话题,甚至会用更伶牙俐齿的话来反将一军。却独独没想过,她会这样坦荡地、直白地承认。

      日光正好从她身后的纱帘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坐在那片光里,眼睛亮得惊人,唇角噙着笑,那笑容里少了些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他看不分明的认真。

      “这身衣裳,”慕容浅又补充道,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调侃,“比平日那身黑漆漆的顺眼多了。上官少主以后不如常穿?”

      上官亦看着她,一时没有接话。

      车厢里又静下来,可气氛却与方才截然不同。有什么东西在她那句“好看”之后悄然变了质——不再是单方面的审视,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峙。

      他重新靠回车壁,却也没再闭眼,只是那样看着她。

      慕容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望向窗外,耳根却悄悄红了。

      半晌,上官亦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看够了?”

      慕容浅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没看够。”

      她说着,竟真的又将他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眼睛上,“少主这双眼睛,配这身蓝衫尤其好。平日藏在玄衣里,太沉了。这样看着,倒有几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倒有几分什么?”上官亦问。

      慕容浅想了想,笑起来:“倒有几分‘明月清风’的味道。”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可她的眼神却清澈得很,没有半分戏谑。

      上官亦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合上眼。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油嘴滑舌。”他低声说。

      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

      慕容浅看着他又恢复闭目养神的模样,心跳却还没平复。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说了那些话。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她索性也靠在车壁上,目光却不再落在他身上,转而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只是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不经意地,瞥见那一抹淡蓝的衣角。

      还有他方才睁眼时,眸子里那一闪而过的、她从未见过的微光。

      像深潭里投进了石子。

      涟漪虽浅,却真切地荡开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就像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就像他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就像这身突如其来的蓝衫,无端端地,让这段奔赴迷雾的旅途,染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柔软的底色。

      慕容浅悄悄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

      她想,大约是这车厢太闷了。

      青州城郊的驿站在暮色里点起了灯笼。

      马车停稳时,慕容浅先掀帘跳下,药箱撞在车辕上发出闷响。她抬眼,瞧见上官亦已立在檐下,那身淡蓝衣袍在渐暗的天光里晕开一片清寂的颜色。他侧脸对着驿站门口悬着的旧灯笼,光晕沿着鼻梁勾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驿站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搓着手迎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有些过分殷勤。

      “二位一路辛苦,房间已按吩咐备好——”掌柜翻着手中簿册,话到一半,顿了顿,抬眼时笑容更深,“上房一间,热水即刻送来。”

      慕容浅正拍着袖口沾上的尘,闻言动作一滞。

      “一间?”她转头,视线越过掌柜,落向上官亦。

      上官亦已抬步往厅内走,声音平淡:“两间。”

      掌柜愣了愣,又低头看簿子,额角渗出细汗:“这……可路引上明明……”话没说完,撞上上官亦抬眸望来的一瞥,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掌柜立刻噤了声,连声应道:“是是是,两间!定是小人记混了!”

      慕容浅蹙眉看着这一幕。

      厅堂里已点起油灯,光晕昏黄。几张方桌旁坐着赶路的客商,低声交谈混着碗筷轻碰的声响。上官亦择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小二很快摆上几样清粥小菜。慕容浅走过去,将药箱放在脚边,目光却始终凝在上官亦脸上。

      他正执筷夹起一箸青菜,动作不紧不慢,连衣袖拂过桌沿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刻意的从容。

      “我们这次出来,”慕容浅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用的什么身份?”

      上官亦将青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抬眼:“临渊阁办事,何需伪装。”

      “可你明明说要低调。”慕容浅盯着他,“进城时守卫查路引,你递了什么?我根本没看清。”

      上官亦放下筷子,碗沿与木桌轻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没答,只侧首,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廊柱下的护卫阿七。

      慕容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问阿七。”他丢下三个字,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口中。

      慕容浅挑眉,重新看向名叫阿七的侍卫。

      阿七原本正垂手侍立,察觉到两道目光,背脊瞬间僵直。他硬着头皮走上前,脚步比平日沉重三分。

      “那个,”慕容浅开口,“我们这趟用的什么身份路引?”

      “这……少主没告知姑娘吗?”他声音干涩得厉害,求救似的望向已经推开房门的上官亦。

      慕容浅挑眉:“他说让你说。”

      阿七额头上的汗更密了。他再次看向上官亦,眼中几乎带了恳求的意味。

      上官亦又夹了一箸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无风:“我不知道。”

      慕容浅怔住。

      阿七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挣扎、为难、惶恐交替闪过。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那张脸已快哭出来。最终像是下了莫大决心,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递了过来。那动作,仿佛递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慕容浅接过,展开。

      油灯的光晕恰好笼住纸面。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官府朱印鲜红刺目。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在某个称谓上骤然钉住。

      百里行舟。

      携妻慕容氏。

      那几个字像淬了火的针,扎进眼底。她捏着纸缘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泛出青白色。纸页在无声的力道下发出细碎的呻吟。

      良久,她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火,钉在上官亦脸上。

      “百里行舟?”她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弦。

      “化名。”上官亦答得理所当然。

      “那这个呢?”慕容浅指尖重重点在“携妻慕容氏”那行字上,纸面发出“嗒”的一声响,“也是化名?”

      “必要伪装。”他语气依旧无波无澜,甚至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前,补了一句,“青州知府多疑,夫妻同行最不易惹眼。你是药神谷的人,更加不可暴露身份。合情合理。”

      “你为什么不早说?”慕容浅几乎气笑。

      上官亦终于放下筷子,抬眼看她。灯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点近乎无辜的平静:“你会同意?”

      “当然不会!”

      “所以。”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堵得慕容浅胸口发闷。她看着他那张清冷无绪的脸,忽然想起那碗加了料的鸡汤,想起他连请三日“病假”时自己暗地里的得意。原来在这里等着。

      “上官亦,”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火,“你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阿七还僵硬地站在那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上官亦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思索她话中的意味。片刻,他用筷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碗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过奖。”他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我又没在夸你!”

      上官亦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拿起桌边温着的茶壶,缓缓斟了半杯清茶,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眉眼。

      “那碗鸡汤,”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有些朦胧,“慕容姑娘可是忘了?”

      慕容浅呼吸一滞。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巴豆粉的用量,很精准。多一分伤身,少一分无效。”他抬眸,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她脸上,“药神谷的传人,果然分寸拿捏得极好。”

      慕容浅抿紧唇,指尖掐进掌心。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那三日病假是“饵”,是纵容,更是此刻坐在这里,用一张轻飘飘的路引纸,将她堵得哑口无言的筹码。

      “阿七。”上官亦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向早已面如土色的护卫。

      “属下在!”陈七一个激灵,立刻应声。

      “办事不力,路引有误,扣半月例银,”上官亦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阿七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冤屈。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这路引分明是少主您亲自吩咐、盯着办好的啊!一个字都没敢错!怎么就成了属下的错,还要扣他的钱?!

      可这些话冲到嘴边,在对上少主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眸子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阿七的脸憋得有些红,最终只能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属下领罚。”

      那声音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慕容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她看着阿七那副哑巴吃黄连的表情,又看向始作俑者——上官亦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笋片,仿佛刚才那个荒唐的指控和惩罚,与他毫无干系。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满腔的怒气,被阿七那一脸懵懂又憋屈的样子冲散了些许。

      “你……”她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上官亦咽下笋片,才又抬眼看了看她。“先用饭。”他语气平淡,“明日还需早行。”

      说罢,他将另一双干净的竹筷,往她面前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淡蓝衣袖上的竹叶纹路映得忽明忽暗。

      慕容浅站在原地,看着那副碗筷,又看看他平静的侧脸,心头那团乱麻,终究是没能立刻理清。她慢慢在桌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将杯中已温的茶饮尽,放下杯盏时,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房间在二楼东侧。”他起身,淡蓝衣袍在灯下划过一道流影,“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朝楼梯走去,步态从容,仿佛方才那场简短交锋从未发生。只有阿七还僵在原地,一脸有苦难言。

      慕容浅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松开手。那张路引纸飘落桌面,皱得不成样子。她低头看着,忽然想起他方才摩挲茶杯的动作,想起他说话时眼中那点几不可察的、近乎戏谑的光。

      不是报复。

      是提醒。

      提醒她,这场始于算计的同路,从来不止她一人在暗中落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情绪已沉入深处。弯腰拾起药箱,指尖拂过箱盖上药神谷的徽记,冰凉的温度让她定了定神。

      楼梯老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在二楼廊道停下,东侧两间房门前都挂了灯。左边那间,窗纸上映出一点晃动的烛影。

      她看了片刻,转身推开右边房门。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潜入,带着青州城外野草的气息。远处有隐约的更鼓声传来,一声,两声,沉缓地敲进夜色深处。

      而在另一间房内,上官亦并未点灯。他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细腻的云纹。

      楼下厅堂隐约传来掌柜呵斥小二收拾碗碟的声响,瓷器碰撞,叮叮当当,很快又归于寂静。

      他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如同窗外掠过的一片薄云,转瞬便消散在夜色里。

      而隔壁房间里,阿七默默收拾着少主的行李,想起那被扣掉的半月例银,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当了。少主的心思,更是越来越难猜了。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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