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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子无悔 ...


  •   「他凝视着棋盘上那片黑白交织的厮杀之地,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更远、更莫测的纷乱世局,以及那个再次孤身踏入险局的、倔强单薄的身影。」

      临渊阁的规矩是死的,但慕容浅的药是活的。

      上官亦今日请了临渊阁的病假。

      这消息传到慕容浅耳中时,她正蹲在西厢药圃里侍弄那几株新移栽的素心兰。

      她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对着满目褐红的药材,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念了一句:

      “该。”

      她算准了上官亦多疑,第一口必定以银针试毒。可惜他没有这么做...况且银针试不出巴豆及以外的许多东西。

      她也算准了他骨子里那点可笑的骄傲,当着她的面,哪怕察觉有异,大约也会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果然。

      此刻他困在房中,想来脸色不会太好看。

      慕容浅想象了一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可能出现的窘迫,心中那点因为被拘在临渊阁、所求药铺迟迟无着的郁气,总算散开了些许。

      这位临渊阁少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上官亦,也会有如此狼狈不能见人的时刻。

      上官亦病卧的第三日,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茅房”的微妙气息。

      煎药的小厮路过少主卧房时脚步都是飘的,眼神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同情。谁能想到,临渊阁说一不二、冷面肃杀的上官少主,竟也有扶着门框、脸色发青、一日之内遣人换了八次恭桶的今日?

      慕容浅抱着臂站在廊下,表面上医者仁心,实则暗地里早已将他笑了个遍。

      她从窗棂的缝隙瞥见上官亦倚在床头,手里居然还拿着一卷舆图在看,侧脸线条依旧绷得死紧,只是那苍白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实在削弱了不少平日里的威慑力。

      “啧,还挺能扛。” 她心里嘀咕,巴豆粉的量足够让一头牛虚脱三日,他居然还有心思研究地图。看来下回……咳,没有下回了。

      见好就收是江湖保命第一准则,尤其对方是上官亦。

      机会就在这日头偏西的申时初刻来了。上官亦终于被那药性或许是连日的疲撂倒,沉沉睡去。守在院外的侍卫也因连日的紧张和某些不可言说的气味折磨,略显松懈。

      慕容浅没走正门,那儿守卫森严得像铁桶。她溜达去了西侧角门——那里通往一片专供下人浆洗、晾晒衣物被褥的杂院。

      秋日阳光正好,满院子飘扬着各色布料,像一片喧闹而凌乱的旗帜海洋,正是隐匿行迹的好去处。

      她抱着一盆“待洗”的药材,实则是晒干了的薄荷、艾叶,低头碎步疾走,眼看角门那老旧的门栓就在三步之外——

      “哟,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慕容姑娘怎么亲自来体验我们下等人的活计了?”

      一道带着懒洋洋笑意的嗓音,像片羽毛似的,轻飘飘落下来,却正好堵在她通往自由的门槛前。

      慕容浅头皮一麻,暗骂一声,抬头。只见角门那斑驳的门框上,斜倚着一个人。玄色劲装,袖口紧束,勾勒出流畅的手臂线条。

      他没佩刀,手里只拈着根不知从哪儿揪下来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俊朗,尤其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里面却没什么真切温度,像秋日潭水,清亮却凉。

      萧墨寒。

      上官亦身边最得用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影卫首领,据说武功路数诡谲得跟他人一样。

      “萧大人。”慕容浅稳了稳心神,把怀里的木盆往上托了托,几片干薄荷叶趁机飘出来,落在她鞋面上,“少主脾胃不和,药浴需加这几味草药祛湿理气。库房那边说今日晒好的都送各院去了,我只好来这儿找找有没有遗漏的存货。”

      谎话张口就来,眼都不眨。

      萧墨寒挑了挑眉,目光从她故作镇定的脸,滑到她怀里那盆“道具”,最后落在她沾了灰土的鞋尖上。那眼神,不像审视,倒像看什么有趣的戏码。

      “是吗?”他拖长了调子,手里的狗尾巴草转了个圈,“可我瞧姑娘这方向……像是要出门啊?这杂院再往外,可就是后巷了。后巷……嗯,我记得连通着西市?西市好像有家不错的点心铺子,叫什么来着……哦,天香斋?”

      慕容浅心里咯噔一下。天香斋隔壁第三条巷子深处,就是天机阁一处极隐秘的联络点入口。他知道了?还是巧合?

      “萧大人说笑了。”她扯出个假笑,“我是要找地方清洗这些药材。后巷有口老井,水比院里的清冽些。”

      “哦——”萧墨寒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正好,我也闲着,陪姑娘走一趟?这后巷鱼龙混杂,姑娘家一个人不安全。再说了,少主若是知道我没看好他‘亲自关照’的贵客,回头又该给我找些‘有趣’的差事了。”

      他说“亲自关照”时,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

      慕容浅这下真有些急了。时间耽误不起,苏云祈不会等她太久。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福至心灵,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萧墨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医者的“忧心忡忡”:

      “萧大人,其实……我急着出来,不只是为药材。”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少主这病,来得急,去得却未必快。他心思重,郁结于内,光靠药石之力怕是难除根。我观他脉象,肝火郁结,心气不平,身边又没个体己人宽慰劝解……这样下去,于康复大大不利。”

      萧墨寒转着狗尾巴草的动作停了,眼神里那点玩味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好奇取代。他看着她,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慕容浅再接再厉,神情更加“真挚”:“萧大人是少主最信赖的左膀右臂,情分非同一般。此刻,少主卧病,正是心防最弱、也最需亲近之人陪伴开解之时。您若能在旁陪着说说话,哪怕只是安静坐一会儿,兴许比我这十碗汤药都管用。”

      慕容浅甚至装出一副一副全心为主、忧思过度的模样,“我这点药材小事,怎敢劳烦大人?大人还是快回少主身边去吧。这里有我,很快就好。”

      萧墨寒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奇异。他先是微微睁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有趣的事情。然后,那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越来越浓,最后,他竟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动,手里的狗尾巴草差点被他捻断。

      少主肯喝她加了料的汤,喝完了居然没立刻拔刀,只是自己默默“病”了三天。此等反常容忍度,纵观少主二十余年人生,仅此一例。

      “体己人…宽慰劝解…心防最弱…”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每重复一个,眼里的笑意就盛一分,那目光在慕容浅身上逡巡,简直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上前一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促狭:“你放心,这‘体己人’的差事,我定然尽心尽力。不光陪着说话,端茶递水、捏肩捶腿,只要少主需要,我萧墨寒义不容辞!” 他说得大义凛然。

      慕容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萧墨寒忽然正了正神色,抬手,极其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充满了某种诡异的“托付”意味。

      “慕容姑娘,” 他语气沉痛,可慕容浅分明看见了他那拼命上扬的嘴角,“少主……就拜托你多‘关照’了。他这个人,脾气是差了点,脸是臭了点,规矩是多了点,但……好歹是个能扛事的。”

      他眨眨眼,凑得更近,几乎是在耳语,“我看他喝你汤药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份‘情意’,姑娘可莫要辜负啊。”

      说完,他哈哈一笑,也不等慕容浅回答,转身就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领什么天大的赏赐。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里那根可怜的狗尾巴草,扬声道:“姑娘快去快回!井边湿滑,仔细脚下——哦,对了,天香斋的桂花糕,若是顺路,可以带一盒回来,少主……‘病中’或许也想吃点儿甜的?”

      话音未落,他人已闪进那片飘扬的“旗帜”海洋,消失不见。

      慕容浅僵在原地,抱着那盆毫无用处的干草药,只觉得秋风穿过角门,吹得她后背凉飕飕的。

      萧墨寒那番话,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怎么就像在交代后事?不对,更像是在……内定嫂子?

      还有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写满了“我看好你哦”、“赶紧把你们少主拿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的诡异兴奋。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甩开脑子里那些荒唐的念头。管他呢,门开了,路让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她迅速闪出角门,将木盆随手塞进角落的柴垛,身影没入后巷交错的光影里。只是离开前,鬼使神差地,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困了她数日的临渊阁院墙。

      上官亦那张病中依旧冷硬的脸,和萧墨寒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交替在眼前闪过。

      “这临渊阁……从上到下,怎么就没一个正常人?”

      她咕哝一句,足尖一点,身影如轻烟般,朝着西市的方向,彻底融入了京城的市井喧嚣之中。至于那盒“或许病中想吃”的桂花糕……嗯,天香斋好像真的顺路。

      天机阁在在京城的据点,从不固定。掌柜是个总是睡眼惺忪的老者,见慕容浅进来,眼皮都未抬,只将手里一枚擦拭了无数遍的青铜兽面镇纸,轻轻调转了方向。

      门便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她侧身而入。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枚夜明珠,冷光幽幽,照亮脚下平整的青石阶梯。空气里有陈年书卷与淡淡墨香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岁月沉淀下来的寂静。

      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檀木门。

      她推门进去。

      室内比她想象中更简朴,也更空旷。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典籍,有些书脊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宽大的乌木书案,案上除了一盏孤灯、一方砚台、几支笔,便只有一局残棋。

      苏云祈就坐在棋局之后。

      灯火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中正执着一枚白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棋子光滑的表面上摩挲,目光却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穿透了虚空,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远方。

      直到慕容浅的脚步声停在书案前,他才仿佛从悠远的思绪中回神。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将手中白子随意放入棋罐,那枚棋子发出“嗒”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沉静。

      他没有问临渊阁,没有问上官亦,只是示意她在对面的蒲团坐下。

      慕容浅撩起裙摆,依言跪坐,冰冷的木质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得到的消息,泻药,倒是你的性子会做的事。”苏云祈先开了口,慕容浅看见他微微弯了下唇角,像是对这幼稚报复手段一丝极淡的莞尔,他为她斟了一杯茶,水汽袅袅,带着雨后新叶般的微涩清香。“只是下次,不必用那般烈的药。上官亦此人,心思深重,你令他难堪一次,他便记你一分。”

      慕容浅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温润的热度。她低头,看着碧绿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我有分寸。”顿了顿,终究是切入正题,“云祈,任家的案子……我不能再等了。”

      苏云祈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平稳,为自己也斟了一杯。水声泠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他说。两个字,重若千钧。

      他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那局残棋,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方虚虚划过。“翻案如同破局。需找到那枚‘眼’,找到了,满盘僵子皆可活;找不到,步步皆是死路。”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深思熟虑后落下。

      “直接冲击当年‘谋反’的铁案,无异于以卵击石。朝廷不会认,当年参与构陷的势力更会反扑。我们需要一个……不那么显眼,却能撬动整个基础的楔子。”

      慕容浅屏住呼吸。

      “科举舞弊案,是个机会。”苏云祈终于抬起眼,目光与她在空中相接。“此案看似与任家旧案风马牛不相及,但水浑了,才能摸鱼。更重要的是,”他略微倾身,灯火在他眸中跳动,“此案的主审之一,是当年在任家案卷上附议签押的刑部侍郎,王贽。而本案失踪的主谋,李崇明……”

      李崇明是关键!一个仓皇失踪、身上可能藏着诸多秘密的“主谋”,远比一个稳坐高堂的侍郎更容易突破。

      若能从他口中挖出王贽在此案中的不法实证,或更进一步的隐秘,便有了胁迫、撕开当年任家案一角缝隙的可能。哪怕只是一角,也足够了。

      “李崇明在搜查的当晚就失踪了。”慕容浅低声道,手心有些发潮,“上官亦正在查。那晚他搜了李府,似乎……有所发现。”

      “他当然会发现。”苏云祈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仿佛一切尽在预料。“李崇明不仅仅是个贪财的考官。他背后,或许还连着更老的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罐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像在计算着什么。“天机阁的猜测,上官亦很快会离京,亲自去追查李崇明的下落。”

      慕容浅心头一跳,倏然抬眼。

      苏云祈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他会带你一起。”

      “为什么?”慕容浅下意识问出口,旋即又明白过来。

      医术,用毒,或许还有……监视与控制。上官亦不可能全然信任她这个“狡诈”的药神谷传人,放在眼皮底下,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你的机会。”苏云祈的声音沉静如古井,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远离京城,远离各方耳目最密集之地。在路上,在追查中,你会有更多施展的空间,也更方便……接触李崇明。上官亦想从他身上得到关于雪拥关的线索,而你要的,是可能存在的、关于王贽甚至当年任家案的蛛丝马迹。”

      他推开棋局,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枚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推到慕容浅面前。

      慕容浅解开细绳,展开油纸。里面是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纸,还有几幅简单的地形草图。纸上的字迹并非苏云祈的,显得颇为仓促潦草,但信息却极其详尽——李崇明近半年的行踪轨迹,与他有过秘密接触的可疑人员名单,以及天机阁分析出的、他最可能逃窜的几个方向,甚至标注了沿途几个可能提供庇护的隐秘据点。

      “时间仓促,只来得及整理这些。”苏云祈道,“李崇明此人狡兔三窟,未必会按常理出牌。但大方向应不会错。你记在心里,必要时,知道该往何处寻痕迹。”

      “还有这个。”苏云祈手中持一令牌,“天机之令,见令如见我亲临。”他的声音在寂静中铺开,“凭此,可调动天机阁潜伏在任何地方的‘影子’。他们或许不会为你正面厮杀,但传递消息、制造混乱、开辟一条生路,足矣。”

      他没有说这令牌整个天机阁能有几枚,也没有说调动“影子”需要付出何种代价,而这东西的重量,远超过它实际的尺寸。

      第二样,是一柄匕首。

      鞘是乌沉的玄色鲛皮,没有任何装饰,吸尽了周围本就稀薄的光线,显得异常内敛而危险。苏云祈握住鞘身,缓缓抽出寸许。

      并无寒光乍泄。露出的那一截刃身,是一种更为沉黯的哑光色泽,非铁非钢,似墨玉淬炼而成,刃口薄得近乎透明,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斩断一切的锋锐。最

      奇的是,刃身上依稀有天然形成的、极其细微的暗纹,像某种古老符咒的残影,又像是深海潜流无声的轨迹。

      “我还未来得及给它起名字,你可以给它起一个。”苏云祈将匕首完全归鞘,放入慕容浅手中。入手比她预想的轻,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平衡感,以及鲛皮鞘传来的、微凉却异常贴合的触感,让它在掌心仿佛有了生命。

      “它不反射光,破风时声息极微。它淬过九种混毒,真正的剧毒,见血封喉…没有解药。”他顿了顿,目光在那毫无光泽的鞘上停留一瞬,“既是给你防身,是给你斩断‘绳索’。无论那绳索是别人的,还是……你自己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慕容浅手指收紧,鲛皮粗糙的肌理摩擦着掌心。她懂了,这不仅是武器,更是决绝时刻,斩断所有牵绊与痛苦,包括对已知或未知仇人那日渐复杂心绪的“绳索”。

      第三件,是一枚玉佩。

      他深深看她一眼,“这是天机阁最高级别求救信号,只能用一次。若遇绝境,捏碎它,无论天涯海角,我会知道。”

      慕容浅握紧玉佩,那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孤注一掷的筹码,也是最后保命的退路。苏云祈将他能提供的、最直接的支持,都放在了这里。

      “云祈……”她喉头有些哽,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苏云祈却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她的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里并非真正的窗户,而是一整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映出室内模糊的影子和跳动的灯火。

      “不必言谢。”他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孤峭,“任伯父于我有半师之恩,任家待我如亲子。这是我该做的,也是我必须做的。”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份深藏的疲惫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你只需记住两点:第一,保重自身。任家的清白需要你去正,但你的性命,重于那纸清白。第二,关于上官亦……”

      他停顿了片刻,似在斟酌词句。

      “此人极为敏锐,且立场复杂。利用他可以,但莫要全然交底,更莫要……动摇。”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明白。”她垂下眼眸低声道。

      苏云祈静静看了她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去吧。时候不早了,回去太晚,恐惹疑心。”

      “万事小心。”

      慕容浅最后看了他一眼,那青衫落拓的身影在孤灯残棋间,仿佛一幅定格了岁月与孤寂的画。她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甬道的幽光之中。

      檀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灯火偶尔爆出一星细碎的光花。

      苏云祈凝视着棋盘上那片黑白交织的厮杀之地,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更远、更莫测的纷乱世局,以及那个再次孤身踏入险局的、倔强单薄的身影。

      许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将那枚冰凉的白子,轻轻按在了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断去黑棋大龙所有后路的“闲位”上。

      棋局未终,落子无声。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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