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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言杀人 全镇人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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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春天,塘县的油菜花开了一片又一片,黄的刺眼。
陆逸还是每天都去渡口。早上天亮就去,天黑才回。有时候带个橘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公路尽头。
摆渡的老头姓孙,撑了三十年船,见谁都笑眯眯的。他看陆逸可怜,有时丢个馒头给他:“傻子,吃点东西。”
陆逸接了,嘿嘿笑两声,慢慢啃。
孙老头蹲在旁边抽烟,叹了口气:“你等陈家的姑娘?人家在外头有工作了,有男朋友了,早就不记得你了。”
陆逸把馒头咽下去,认真地说:“安安……记得我。”
“你咋晓得?”
“她……她小时候……给我糖吃。”
孙老头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可陆逸等安安这件事,在塘县传开了。
最开始是杂货铺老板娘传的。她在桥头坐一天,看见什么都往外说:“那个傻子天天等陈安安,等了一个多月了,风雨无阻,啧啧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然后茶馆里的人在说:“你听讲了没?那个傻子还想着陈安安咧。”
菜市场的人在说:“人家安安是大学生,他能配得上?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后来有人添油加醋:“我听说他到处跟人讲,安安是他老婆。”
“啊?真的假的?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傻子嘛,什么事干不出来。”
话越传越离谱,最后变成了——陆逸逢人就说陈安安是他媳妇,还说安安在城里给他挣钱,等他去省城享福。
没人去问陆逸这些话是不是真的。
也没人在乎。
大家只当是茶余饭后的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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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一天,陆逸照常在渡口蹲着。
几个喝了酒的年轻人路过。领头的叫刘强,是王胖子的表弟,小时候就跟着一起欺负过陆逸。他看见陆逸蹲在石头上,旁边放着两个橘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刘强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陆逸在说:“安安……今天……回来不……”
刘强笑了,回头跟几个兄弟说:“你们听,这傻子还在做梦呢。”
几个人围上来,把陆逸堵在石头上。
“傻子,”刘强推了他一把,“我问你,你是不是到处跟人说陈安安是你老婆?”
陆逸被他推得往后仰,手撑着石头,看着面前几张凶巴巴的脸,有点怕。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没说。”
“没说?”刘强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全镇都晓得你说了!你还要不要脸?人家安安是大学生,你有什么?你连饭都吃不起,你还想娶她?”
陆逸被拍得头歪到一边,耳朵嗡嗡响。
他想说“我没说”,可是嘴巴张了又合,发不出声音。
“我告诉你,”刘强凑到他面前,喷着酒气,“你再敢提陈安安三个字,我打死你。听到没?”
陆逸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刘强又踹了他一脚,带着人走了。
陆逸蜷在石头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动。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他蹲在那里,像一块被忘记的石头。
那天他没等到天黑就回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等到最后一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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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有人往陆逸家门口泼了粪。
那天早上,陆逸推开门,一股臭味冲过来。门口的地上、门板上,黄褐色的东西到处都是,苍蝇嗡嗡地飞。
他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隔壁刘婶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气得骂街:“哪个缺德鬼干这种事!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本事!”
她拿水桶提了水,帮陆逸冲了一遍又一遍。
陆逸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
刘婶冲完了,回头对他说:“逸伢子,你莫再去渡口等了。他们看你等安安,心里不舒服,就要搞你。”
陆逸低着头,看着地上被水冲淡的痕迹。
“……我不去了。”
刘婶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听话,好好活着。”
陆逸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塘县的渡口石头上,再也没有那个蹲着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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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逸开始不出门了。
他不去渡口,不去桥头,连菜市场都不去了。每天就窝在那间漏雨的屋子里,早上起来煮一把米,吃完了就坐在床上发呆。
枕头底下那张纸条,他拿出来看了又看。
“安安,你莫怕,我在这里等你。”
可他现在不敢去等了。
他怕那些人再说安安的坏话。
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等。
所以他坐在家里等。躺在床上等。睁着眼睛等。闭着眼睛等。
他想:安安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到时候他再去渡口接她。
只是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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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在省城,什么都不知道。
她正在忙着准备婚礼的事。方远的爸妈在城东看好了一套房子,首付他们家出,贷款方远和安安一起还。安安没有意见——她也没有资格有意见。
她妈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安安啊,你真是出息了。找个城里的,有房有车的,妈在塘县走路都有面子。”
安安听着,笑了一下。
“妈,婚礼你过来不?”
“来!当然来!我女儿结婚,我怎么能不来。”
“那……陆逸……”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安安妈声音沉下来:“你提他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你莫再跟他扯上关系了。你现在要结婚了,要是让人晓得你跟那个傻子以前的事,方远家怎么看我们?”
安安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晓得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方远在旁边打游戏,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你妈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说婚礼她来。”
“那挺好。”方远转过头继续打游戏。
安安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省城的夜很亮,万家灯火,没有一颗星星。
她忽然想念塘县的夜空。夏天的晚上,满天都是星星,一条银河横在天上。她跟陆逸并排坐在河堤上,他指着天空说“安……安,那是什么”。
她说是银河。
他问:“银……河,能游过去不?”
她笑着骂他傻。
现在她站在二十几层的高楼上,看着不属于她的灯火。
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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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安安跟方远去领了证。
红本本拿在手里,方远高兴地亲了她一口:“陈安安,以后你就是我方远的老婆了。”
安安笑了笑。
她想拍张照发朋友圈,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还是用诺基亚拍的,画质糊得很。
照片上是塘县的渡口,石头,河水,还有一个人蹲在石头上,背影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
可能是某年暑假回来,远远地拍了一张。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锁了屏。
朋友圈没有发。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挽着方远的胳膊,走进了餐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塘县,渡口那块石头上没有人。河水还是那个河水,桥头还是那个桥头,就是没有人。
她到处找。
杂货铺没有,菜市场没有,那间漏雨的屋子也没有。
她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喊了一声:“陆逸。”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陆逸!你在哪!”
还是没有人。
她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醒了以后,枕头湿了一大片。
方远在旁边睡得正香,打着轻微的鼾声。
安安坐起来,拿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
她想给塘县打个电话。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打。
她想:等婚礼忙完了,回去一趟。
他一定还在等她的。
一定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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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