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傻子还在等 他爸喝死了 ...

  •   2008年,安安大学毕业。

      方远的爸妈托关系,帮她在省城一家培训机构找了份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体面,说出去是“坐办公室的”。

      安安搬出了宿舍,在方远家附近租了一间单间。房租八百,方远帮她出了一半。

      “你也别太省了,”方远把钥匙递给她,“以后咱俩的事,慢慢来。”

      安安接过钥匙,笑了笑。

      她知道方远的意思——等他家里再给他买套房,他们就结婚。方远的爸妈对安安谈不上满意,但也没反对。他爸说:“姑娘挺乖的,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

      “差了点”这三个字,安安记了很久。

      她想起塘县那个破旧的老房子,想起她妈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跟人吵架,想起那个蹲在桥头、穿着破解放鞋的傻子。

      她把这些都埋到心底最深处,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

      毕业典礼那天,安安妈打来电话。

      “安安,毕业了,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妈,我找到工作了,刚上班,不好请假。”

      “那你过年回来?”

      “再说吧。”

      安安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陆逸他爸,前几个月喝醉了摔到河沟里,死了。”

      安安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秋天吧。就他一个人在家,喝了酒出去,两天没回来,后来有人在底下河滩上找到的,人都硬了。”

      安安张了张嘴,想问陆逸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那……陆逸呢?”她还是问了。

      “谁管他啊。他爸死了,他就一个人住那个破屋子。隔壁刘婶有时给他端点吃的,不然早饿死了。”

      安安妈叹了口气:“你也莫管了,他那种人,活着也是受罪。”

      安安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给陆逸打个电话。但她不知道桥头小卖部的号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手机——他大概不会有手机,他连字都写不太利索。

      她只能算了。

      那天晚上,方远请她吃火锅。红油翻滚,牛肉、毛肚、鸭肠摆了一桌。方远给她夹菜,笑着说:“恭喜陈安安同学,正式成为社会人。”

      安安笑着跟他碰杯。

      她喝了很多啤酒,喝得脸通红。

      方远送她回出租屋,在楼下吻了她。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陆逸站在雨里,举着那把破伞,说“落雨了,会淋病”。

      她猛地睁开眼,推开方远。

      “怎么了?”方远莫名其妙。

      “……喝多了,头晕。”

      她快步上了楼,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来。

      窗外下起了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

      她忽然很想知道,塘县下雨了没有。

      陆逸有没有伞。

      ---
      塘县在下雨。

      陆逸没有伞。

      他蹲在渡口那块最高的石头上,淋得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流进衣服里。

      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几个橘子,还有一块发饼。

      他从早上等到天黑。

      渡口早就没人了。摆渡的老头收了船,撑着一把黑伞路过,看见他还蹲在那里,摇了摇头:“傻子,回去吧,今天没人来了。”

      陆逸不说话,眼睛盯着公路的尽头。

      每隔一会儿,就有一辆大巴开过来,车灯照亮雨幕,又很快开走。没有人下车。

      陆逸等到最后一趟车也走了。

      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弯腰捡起塑料袋,往家走。

      桥头的路灯坏了一盏,半条街都是黑的。

      他路过杂货铺,老板娘在收摊,看见他,骂了一句:“你这个傻子,天天在这等,等得到个什么?人家陈安安在城里做大学生的,能回来找你?”

      陆逸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板娘。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

      他慢慢地说:“安安……会回来的。”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把卷帘门拉下来。

      陆逸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街上。

      雨越下越大,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太瘦了,瘦得像纸糊的,风一吹就要倒。

      他爸死了以后,他连饭都吃不饱。

      隔壁刘婶有时给他端碗饭,他就分两顿吃。有时候饿得不行,就去菜市场捡别人扔掉的菜叶子,回来煮一锅水,放点盐,就算一顿。

      他不敢去远的地方。

      他怕安安哪天回来了,找不到他。

      ---

      陆逸回到家。

      那间屋子已经不像人住的了。房顶漏了一个大洞,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地上放了好几个盆和桶接着。墙上的石灰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床上的被子又潮又硬,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剥开。

      橘子有点烂了,他咬了一口,酸得皱眉。

      但他还是吃完了。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张对折的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都模糊了。

      那是安安走的那天,他偷偷放在她家门口的纸条。

      他当时写的是:“安安,你莫怕,我在这里等你。”

      他不知道那张纸条安安有没有看到。他不知道安安把它放进了枕头里,带到了省城。

      他以为她没看到。

      所以他又写了一张,一样的字,歪歪扭扭的:

      “安安,你莫怕,我在这里等你。”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听着雨声,闭着眼睛。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

      “安安……回来……我……等你。”

      ---

      安安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塘县,桥头的杂货铺还是老样子,河里的水还是那么清。她站在渡口,看见一个人蹲在石头上,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喊了一声:“陆逸。”

      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陆逸,但又不是她记忆中的陆逸。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出血。但他还是笑了,露出不太齐的牙齿。

      他说:“安安,你回来了。”

      安安一下子醒了。

      凌晨三点,雨还在下。

      她伸手去摸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一个号码——是塘县桥头小卖部的,她好几年前存的。

      她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她想:这么晚了,打过去也没人接。

      她又想:就算接了,陆逸也不在。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逼自己睡觉。

      可那一晚,她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起小时候,她走在前面,陆逸跟在后面,隔了二十步远。她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就站住,傻笑。

      她想起那天她踹了他一脚,他哭了,但还是把两颗化了的水果糖攥在手心里给她。

      她想起他站在雨里,举着两把伞,等她回头。

      她想起那条纸条:“安安,你莫怕,我在这里等你。”

      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他。

      只是看看。

      不是可怜他,也不是喜欢他。

      就是……看看。

      可第二天早上,方远打电话来,说周末他爸妈请她吃饭,谈结婚的事。

      安安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想:等忙完这阵子,再回去。

      她不知道,“这阵子”有多长。

      她更不知道,渡口的那个人,还能等她多久。

      ---

      (第三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