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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里的人 她去了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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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不是塘县。
安安下大巴的那天,九月还热得人发慌。车站门口全是人,喇叭声、拉客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吵得她脑子嗡嗡响。
她站在出站口,一只手拎着编织袋,一只手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站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学校在老城区,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安安分在下铺,铺好床,把蛇皮袋塞进柜子里,然后坐在床沿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安安妈接的:“到了?吃饭没有?”
“到了。还没吃。”
“一个人在外头,省着点花,但也莫饿着自己。”
“……妈。”
“嗯?”
“陆逸……他回去了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安安妈压低声音:“你走了他就走了。你莫再想那个傻子了,到了城里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城里人,晓得不?”
安安没接话。
“听到没有?”安安妈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
她挂了电话,在床上坐了很久。
隔壁床的女生叫林薇,城里人,梳着马尾辫,说话声音脆得很。她一边拆行李箱一边打量安安:“你是哪里的?”
“湖南的。”
“湖南哪里?”
“……一个小县城,你没听过的。”
林薇“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安安忽然想起陆逸。如果是他,一定会追问:“哪里?哪里?安安住哪里?”然后傻笑着等她回答。
她鼻子一酸,赶紧去食堂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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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日子比高中松快得多。
不用天不亮就起床,不用在晚自习上偷偷打瞌睡,也没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和傻子走在一起了。
安安像一条被放回河里的鱼,拼命往前游。
她开始学着穿好看的衣服,学着化妆,学着用那种“城里人”的语气说话。她把塘县话收了起来,在宿舍打电话的时候,故意说普通话。
但她妈不会说普通话。
每次她妈用塘县话问她“吃饭了没”,她都要捂住话筒,压低声音说:“妈,你讲普通话咯。”
她妈不高兴了:“我讲了半辈子塘县话,到老了还要学新话?”
安安就烦躁,匆匆说几句就挂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塘县话又不丢人。
但她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从那个小地方来的。
那个有傻子陆逸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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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那年寒假,安安没回家。
她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兼职,过年那几天三倍工资,舍不得走。
除夕夜,宿舍楼空了大半,只剩她和另一个女生。安安一个人在食堂吃了碗饺子,然后回宿舍,开着台灯看书。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塘县的座机号码。
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
“喂?谁啊?”
“……安……安。”
安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陆逸。
“陆逸?你在哪打的电话?”
“……桥头……小卖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字一个一个挤出来,“安安……过年好。”
安安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吃饭了没有?”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吃……吃了。面。”
“什么面?”
“方……方便面。”
安安吸了吸鼻子:“你莫光吃方便面,要吃点菜,晓得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喊,忽然听见他说:“安安……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安张了张嘴,想说“过完年就回”,但话到嘴边变成:“再说吧,我这边忙,不讲了。”
她想挂电话,又舍不得。
“……安安。”陆逸又喊了一声。
“嗯。”
“我……我想你。”
安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敢出声,捂着嘴,把电话挂了。
那一晚,她坐在台灯下,怎么也看不进去书。
脑子里全是陆逸的脸——他站在雨里,举着小红伞;他蹲在渡口,等了她一整天;他攥着化了的水果糖,掌心黏糊糊的,笑着说“安安吃”。
她恨自己心软,又恨他为什么偏偏是傻子。
如果他不傻,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喜欢他,带他见朋友,跟别人说“这是我男朋友”。
可他偏偏是傻子。
傻子不能当男朋友。
她这样说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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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安安谈了恋爱。
是同系的学长,叫方远,省城本地人,家里做小生意的,长得白净,说话也好听。
他追安安的时候,天天买早餐送到她楼下,下雨了就跑过来送伞,安安说想吃糖葫芦,他骑着自行车跑了三条街去买。
安安答应他的那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这才是正常的生活。谈恋爱、结婚、过日子,跟一个正常人。
而不是跟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傻子。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陆逸正常,他会怎么追她?
他大概不会买糖葫芦,但会在她家门口放一袋刚摘的橘子。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在冬天帮她暖手,虽然他自己的手比她的还凉。
安安用力甩了甩头,把陆逸的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跟方远在一起了。
第一次约会,方远请她吃西餐。安安不会用刀叉,切牛排的时候盘子吱吱响,方远笑着帮她切好,说:“你以前没吃过?”
安安愣了一下,说:“家里穷,没吃过。”
她没有说塘县没有西餐厅。
她没有说陆逸连牛排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那个“小县城的姑娘”藏了起来,穿上方远喜欢的裙子,学着他喜欢的样子说话、笑、走路。
她以为这样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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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暑假,安安回了趟塘县。
她已经一年半没回来了。
下了大巴,渡口还是那个渡口,河水还是那个河水。只是桥头的杂货铺换成了小超市,墙上刷了一层白漆,上面写着“建设新农村”。
安安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走到桥头,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
灰色的T恤,皱皱巴巴的,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头破了洞,露出大脚趾。
头发很长,乱糟糟的,低着头在地上画什么。
安安的脚步慢下来。
她想绕过去。
可是那个人抬起头来了。
是陆逸。
他瘦了,瘦得两颊凹进去,颧骨高高的,脸上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干干净净的,像塘县河里洗过一遍的鹅卵石。
他看见安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安安太熟悉了——嘴咧开,露出不太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冬天晒到了太阳。
他站起来,嘴里喊:“安……安安。”
声音沙哑得很,像是好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安安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攥得发白。
“……陆逸。”
她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想说“你头发怎么不剪”,想说“你吃过饭了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陆逸身后,杂货铺老板娘站在门口,正朝这边看,嘴里嗑着瓜子,眼睛转来转去,那眼神像一把刀。
安安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话——“陈家的姑娘跟傻子玩,是不是也有毛病?”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安安。”陆逸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又是水果糖。大夏天的,糖早就化了,黏糊糊地粘在他掌心上。
“安安……吃。”
安安看着那只手,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像小时候一样傻乎乎地笑。
她的眼眶发酸,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但她听见自己说:“不用了。”
她把行李箱转了个方向,从陆逸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
身后没有声音。
她走了十几步,终于没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陆逸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化了的水果糖,看着她走远。
他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安安转过头,眼泪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她骂自己:陈安安,你真狠心。
她又骂自己:不狠心怎么办?难道真嫁给一个傻子?
她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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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安妈做了红烧肉,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你那个学长,方远,谈得怎么样了?”
“还行。”
“他晓不晓得我们家的情况?”
“我跟他说了我家在农村。”
“那你没说陆逸吧?”
安安筷子停在半空中。
“没说。”她小声说。
“那就好。”安安妈松了口气,“你跟那个傻子的事,莫跟别人讲。你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要嫁城里人的,说出去不好听。”
安安低下头,把米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她家的窗户。
她忽然想起除夕那晚,陆逸在小卖部给她打电话,说“安安,过年好”。
那是她听过的最好的祝福。
可她亲手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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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