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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塘县的傻子 全镇人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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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嫁错了人,而是没有早一天跟陆逸说——
“我不是可怜你。”
话说回来,那时候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可怜,还是喜欢。等到分清,坟头的草都长了两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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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湖南塘县。
一条资江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把镇子切成东街和西街。东街住的是干部和老师,西街住的是摆摊的、扛活的,还有陆逸家。
陆逸的爸爸是酒鬼,妈妈跑了。他三岁发了一场高烧,脑子烧坏了,说话慢,走路有点晃,笑起来口水挂在下巴上。
镇上的人不叫他名字,叫他“傻子”。
“傻子,去给你爹打酒。”
“傻子,别碰我屋的狗。”
“傻子,你妈不要你了,晓得不?”
陆逸听了就笑,嘿嘿嘿,一边笑一边摸脑袋。他不生气,好像听不懂。
但陈安安知道,他听得懂。
那年安安六岁,刚上一年级。放学路过西街桥头,几个男孩把陆逸围在中间,往他头上扔泥巴。
“傻子!傻子!你妈跟野男人跑了!”
陆逸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嘴里含含糊糊说:“莫丢……莫丢……”
安安全身上下摸出三毛钱,买了五个橘子味的硬糖,走过去递给那帮男孩:“你们别欺负他,我给糖吃。”
男孩们抢了糖跑了。
陆逸抬起头,脸上又是泥又是鼻涕,眼睛却亮得很。他看着安安,嘴唇动了半天,喊了一声:“安……安。”
安安把剩下一颗糖剥开塞进他嘴里:“走,跟我回屋。”
陆逸就站起来,跟在她屁股后头,像一条捡来的小狗。
从那天起,塘县多了一景——安安走到哪,陆逸跟到哪。
安安上学,他蹲在校门口等。安安写作业,他趴在她家窗台下面看。安安被隔壁王胖子欺负了,陆逸冲上去就咬人家胳膊,咬出血来。
王胖子妈来找安安妈闹:“你家那个傻跟屁虫把我儿咬了!”
安安妈气不过,关起门打安安:“你少跟那个傻子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
安安咬着嘴唇不说话。
第二天,她故意走另一条路去上学。走到桥头,一回头,陆逸还跟在后面,隔了二十步远,见她看他,就站住,傻笑。
安安眼眶一热,跑回去踹了他一脚:“你莫跟着我了!听到没有!”
陆逸被踹得退了两步,脸上还挂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从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滚下来。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安安看着他的背影,瘦得像根竹竿,衣服上全是补丁,后脑勺的头发都结成了块。
她忽然就哭了。
后来她追上去,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角:“好了好了,你跟着嘛。”
陆逸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眼泪,又笑了。他伸出手,手里攥着两颗已经化了的水果糖,黏糊糊的,全粘在掌心。
他说:“给……安安吃。”
那一年,他九岁,她六岁。
安安把那两颗黏成一团的糖吃了,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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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快,塘县的河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安安上了初中,开始有人在她背后嚼舌头。
“你看陈家的姑娘,天天跟那个傻子走一起,是不是也有毛病?”
“我听讲她还帮他洗过衣裳,啧啧啧。”
“说不定长大了就嫁给他咯,傻子配……哈哈哈哈。”
安安听见这些话,脸上像被人扇了巴掌。她开始故意跟陆逸拉开距离。上学的路,她跟同学一起走。陆逸还是跟在后面,隔了半条街。
同学问她:“那个傻子怎么老跟着你?”
安安低头说:“他……他脑子有问题,莫管他。”
那天下雨,安安没带伞。跑到校门口,看见陆逸站在雨里,举着一把破得漏水的黑伞,衣服全湿了,手里还攥着另一把伞——一把红色的小花伞,是安安小时候用的,伞骨都歪了。
他把伞递过来:“安……安安,打伞。”
旁边同学都在笑。
安安一下子火冒三丈,一把打掉那把破伞:“我说了莫跟着我!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红伞掉在地上,溅起泥水。
陆逸愣在原地,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弯腰捡起伞,把泥水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又把伞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落……落雨了,会淋病。”
安安没接。她转头走了,走得很快,快得像是逃跑。
身后,陆逸一直站在雨里,举着两把伞,一把是他的,一把是她的。
他等了很久。
那天晚上安安躲在被窝里哭。她骂自己狠心,又觉得委屈——凭什么她要被笑话?她只是对他好一点,怎么就变成了全镇的笑柄?
她想不明白。
后来就干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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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安安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塘县。
陆逸每次知道她要回来,就提前一天到渡口等。从早等到晚,手里攥着几个橘子,或者几块发饼,都是他帮人卸货攒下的钱买的。
安安下了车,看见他站在寒风里,嘴唇发紫,手脚冻得通红,心里不是不酸。
但她不会再跑了。
她会说:“陆逸,你莫等了,冷得很。”
陆逸笑,把东西塞给她,说:“安安……吃。”
然后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安安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长高了,肩膀宽了些,但还是瘦。走路还是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把化了的水果糖攥在手心里给她吃的样子。
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
她想:他不过是个傻子,我难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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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安安高考结束,考上了省城的大专。
走的那天,陆逸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她要走,天没亮就守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安安妈开门吓了一跳,骂了几句,把袋子扔出去。
安安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二十多个煮鸡蛋,还有一沓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加起来可能不到二十块。
还有一个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像小学生写的:
“安安,你莫怕,我在这里等你。”
安安拿着那张纸,站在八月的太阳底下,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子开出塘县,她趴在窗上往回看。
陆逸站在渡口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朝她挥手。车越开越远,他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安安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枕头里。
她想:等我混好了,再接他到城里去。
她不知道,她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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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写这篇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湖南那些小县城里,有多少个“陆逸”被唾沫淹死了。这是基于真实故事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