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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腊月的水沟 那个冬天冷 ...

  •   安安走了以后,陆逸把那两百块钱收好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把钱一张一张铺平,夹在那张纸条中间,然后放进枕头底下。

      他舍不得花。

      他想:安安下次回来,可以带她去桥头吃碗粉。

      塘县桥头那家粉店开了二十年,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一层红油,撒一把葱花和花生米,热腾腾的。陆逸经过的时候闻过很多次,从来没进去吃过。

      他等着安安带他去。

      那几天,陆逸过得特别高兴。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枕头底下的钱和纸条,摸一摸,笑一笑,然后出门去河边捡柴火。

      他要把屋子修一修。

      屋顶那个洞太大了,冬天冷得像冰窖。他爬上爬下,把捡来的木板和塑料布一点点铺上去。手冻得通红,他哈一口气搓一搓,又接着干。

      隔壁刘婶看见了,问他:“逸伢子,你修屋子干什么?”

      陆逸站在梯子上,回头冲她笑:“安安……要来。”

      刘婶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走了。

      陆逸修了三天,屋顶总算是遮住了大半。他又把屋子扫了一遍,地上的灰扫得干干净净,桌上的碗洗了,连那把破椅子都擦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然后他把枕头底下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安安,你莫怕,我在这里等你。”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认识这几个字。他练了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衣服内袋里,贴着胸口。

      这样,安安随时来,他随时能给她看。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塘县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屋顶上、河面上、树枝上,白茫茫一片。街上的人少了很多,都窝在家里烤火。

      陆逸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穿上了那件最厚的衣服——其实也不厚,就是两件单衣叠在一起,外面套一件破棉袄,领口漏风,袖口脱了线。

      他想去菜市场买点东西。

      安安说过,让他吃点菜,别光吃方便面。他想买两颗白菜,再买一块豆腐,回来煮一锅。

      菜市场离他家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

      他走在路上,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他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水,嘿嘿笑了两声。

      路边的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开了。

      最近镇上的人不怎么理他了。自从他不再去渡口等安安以后,大家好像也忘了他。偶尔有人提起,也只说一句“那个傻子还活着呢”,就没了下文。

      陆逸不在乎。他有安安,他有那张纸条,他还有两百块钱。

      他觉得自己是个富人。

      菜市场快收摊了,白菜便宜,一块钱一颗。陆逸买了两颗,又花两块钱买了一块豆腐,装在塑料袋里,提着往回走。

      走到西街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渡口就在前面。

      那块石头还在那里,被雪盖了一层白。

      他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过去。他答应过安安不去等了,他说话算话。

      他转头往家走。

      ---

      那天晚上,陆逸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

      他放了点盐,还放了一点他夏天晒的干辣椒,汤煮得滚烫,冒着热气。他端着碗坐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着雪。

      雪越下越大了。

      他吃完了饭,把锅碗洗了,然后上床躺着。

      被子有点潮,他缩成一团,把那张纸条从衣服内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轻轻念出声:“安安……你莫怕……我……在这里等你。”

      念完了,他把纸条放回胸口。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外面的雪簌簌地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陆逸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像是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稳,也许是这么多年来最安稳的一夜。

      ---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刘婶起来扫门口的雪,扫到陆逸家门口,觉得不对劲。

      门是开着的。

      陆逸从来不会不关门。他怕冷,每次都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刘婶放下扫帚,走过去喊:“逸伢子?逸伢子?”

      没人应。

      她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床上被子掀开着,人不在。那两颗白菜还放在桌上,豆腐已经冻硬了。锅里的汤还剩半锅,结了薄薄一层油。

      刘婶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出去找人,问了一圈,有人说早上看见陆逸往河沟那边走了。

      刘婶腿都软了,踩着雪往镇外的河沟跑。

      那条河沟在西街最尽头,过了那片荒地就是了。水不深,夏天小孩还在里头摸鱼,但冬天水冷得刺骨,沟边都是石头,滑得很。

      刘婶跑到的时候,远远看见沟边围了几个人。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往下看。

      陆逸躺在水沟里。

      脸朝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头发上结了冰碴子,嘴唇青紫,两只手还攥着什么东西。

      刘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出来。

      “逸伢子啊!你怎么就……”

      旁边有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捞上来,放在岸边的雪地上。他浑身冻得硬邦邦的,眼睛闭着,脸上还是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受过苦。

      有人试了试他的鼻息,摇头:“没气了。怕是半夜掉下去的。”

      “下雪路滑,肯定是摔了。”

      “可惜了,一个傻子,也没人管。”

      刘婶跪在他旁边,又哭又骂:“你们这些缺德鬼!平时欺负他,现在人死了说这种话!他才二十多岁啊!”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

      刘婶伸手去掰陆逸的手,想把他攥着的东西拿出来。

      两只手冻得僵硬,她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左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湿透了,字迹模糊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认出来,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安安,你莫怕,我在这里等你。”

      刘婶拿着那张纸条,哭得说不出话。

      右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更小,已经冻成了一块冰疙瘩。

      是一颗水果糖。

      橘子味的。

      ---

      安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写报告。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塘县的座机号。她以为是家里,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刘婶的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安安啊……逸伢子……逸伢子他……没了。”

      安安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捡起来,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他在河沟里……昨晚上掉下去的……早上才被人发现……冻死了……”

      安安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站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请的假,怎么买的车票,怎么上的大巴。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

      天黑的时候,她到了塘县。

      渡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雪还没化干净,路上又湿又滑。安安一路跑到西街,跑到陆逸那间屋子。

      屋子门口摆了一副薄棺材。

      刘婶和一些邻居在旁边守着,看见安安来了,让开一条路。

      安安一步一步走过去。

      棺材盖没有完全合上,她看见陆逸的脸。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被人梳过了,脸上也擦干净了。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下,像睡得很沉很沉的样子。

      安安趴在棺材边上,没有哭。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冰的。

      没有一点点温度。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那是她小时候摸过无数次的脸,他蹲在她旁边笑,他跟在后面走,他把化了的水果糖递过来。

      可现在他不会笑了。

      再也不会了。

      安安终于哭了出来。

      她跪在棺材旁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她喊:“陆逸!陆逸你醒醒!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没有人回答。

      她哭到没有力气,整个人瘫在地上。

      刘婶把她扶起来,递给她一样东西:“这是在他手里拿到的,你看看吧。”

      安安接过来。

      那张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字迹模糊了,但她一眼就认出来那行字:

      “安安,你莫怕,我在这里等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人捏碎了。

      她想起五年前,她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写的。她把那张纸条带到了省城,放进枕头里,以为他看不到。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一直。

      还有一颗糖,和刘婶说一起攥在他手里的。

      安安看着那颗冻硬了的糖,橘子味的,糖纸都皱了。

      那是他留给她的。

      到死都攥着。

      安安把纸条和糖握在手心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棺材边。

      她闭着眼睛,声音很小很小,像是说给陆逸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傻什么……你太傻了……”

      “我不是可怜你啊……我是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你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陆逸……你回来好不好……”

      “我求你……”

      棺材沉默着。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安安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副薄薄的棺材上。

      安安跪在雪地里,攥着那张纸条和那颗糖,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陆逸。

      陆逸。

      你回来。

      可那个人,再也不会跟在她的身后了。

      ---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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