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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爱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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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对林欣而言,是身体缓慢恢复与内心无尽煎熬交织的炼狱。
在叶霜禾的精心调理下,她严重透支的魂力与受损的经脉迅速愈合,但灵魂的创口却日益溃烂。
对未来的恐惧,对自身情感的厌恶,对那个无法挽回的错误的悔恨,以及……最深处的、连自己都耻于承认的、对那抹紫色身影无法熄灭的炽热,日夜焚烧着她。
直到第五日清晨,叶霜禾面色凝重地带来召见的命令和一套月白素衣。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欣沉默地换上衣服,颜色素净得像丧服。
在叶霜禾担忧的目光中,她走向教皇殿书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恐惧依然存在,但并非针对可能降临的惩罚本身,而是源于那个唯一的、压倒一切的念头——她害怕,害怕再也无法留在这道光芒的周围,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
书房内光线昏暗,紫绒窗帘滤过的微光中,尘埃浮动。
比比东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紫金色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遥远,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林欣在距离书桌数丈外停下,屏住呼吸,心脏在死寂中狂跳。
她望着那个背影,那里有她灰暗人生中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光,如今却可能成为将她彻底放逐的源头。
比比东缓缓转过身。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她的面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林欣,深邃如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伤势如何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却比任何斥责都让林欣心头发紧。
“回老师,已无大碍。谢老师关心,谢叶长老救治。”
林欣垂首,声音干涩但清晰,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
“无大碍便好。”
比比东缓步走向宽大的书桌后,并未坐下,只是将手随意搭在光滑的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说说看,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件任务失败的原因。
但这平静之下,是无形却沉重的压力,缓缓倾轧下来。
林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早已在心中翻滚过无数次、经过无数次删减修饰的说辞吐出:
“回老师,罪徒……当日修炼时,心神不宁,又因……又因一些往事执念扰动,不慎引发了心魔反噬,导致神智昏聩,行为失控,冒犯天颜。此皆罪徒修行不谨,定力不足所致,罪该万死,请老师责罚。”
她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提及往事执念时含糊带过,绝口不敢提相思断肠红和更深层的情感。
“心魔?”
比比东重复了一遍,指尖停顿,目光落在林欣低垂的头上,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什么样的心魔,能让你……失态至此?”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缓缓刺向林欣试图掩藏的真相。
“本座记得,你向来冷静自持,步步为营。是什么往事执念,有如此威力?”
她向前微微倾身,虽然距离未变,压迫感却骤然增强。
“林欣,抬起头,看着本座回答。”
林欣浑身一颤,不得不依言抬头。
撞进那双紫眸的瞬间,她几乎要窒息。
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冰冷的探究。
她在审视她的谎言,她在探究她极力隐藏的东西。
恐惧再次攫住了她,但这一次,恐惧的核心无比清晰——她怕被看穿,怕那肮脏的心思暴露在这双眼睛下,然后被彻底厌弃、驱逐。
“罪徒……罪徒不敢欺瞒老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是……是想起幼时孤苦,失去至亲……又感念老师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一时心神激荡,魔念丛生……”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又最安全的说法。
“哦?知遇之恩?”
比比东轻轻挑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绝美的脸上多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所以,你的心魔,你的无以为报,便是那样……回报本座的?”
“不!不是的!”
林欣猛地摇头,脸色惨白。
“绝非如此!老师明鉴!那只是……只是魔念操控下的荒唐行径,绝非罪徒本心!罪徒对老师只有忠心与敬仰,绝无半分……半分亵渎之念!”
她急急分辩,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绝望的恳切。
“忠心?敬仰?”
比比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带上了一丝锐利,像冰层下的暗流。
“林欣,你跟随本座也有些时日了。本座欣赏你的能力,你的隐忍,你的……算计。但本座最厌恶的,便是欺瞒。”
她微微直起身,目光如冷电,牢牢锁住林欣:
“告诉本座,你看着本座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那日扑上来的时候,你昏聩的神智里,看到的又是什么?是恩情,还是别的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比比东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这平静的质问,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林欣无所遁形。
她感觉自己的所有伪装,所有精心构筑的心防,在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面前,正在寸寸碎裂。
冷汗浸湿了后背,林欣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继续用苍白的谎言搪塞,只会让怀疑更深。
承认那肮脏的心思?
那等于自寻死路,不,是比死更可怕的、永远的放逐。
书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林欣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心跳声,敲打着她的耳膜。
比比东看着她惨白的脸,眼中挣扎与恐惧交织的神色,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说话。”
冰冷的两个字,打破了沉默,也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欣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底的挣扎、恐惧、羞耻……种种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绝望的平静。
她知道,瞒不过去了。
或者说,从她失控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瞒不过眼前这个人。
也好。
与其在谎言和猜忌中被厌弃,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至少,让她知道,自己这颗肮脏却炽热的心,曾经为何而跳动,又为何而破碎。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避开比比东的目光,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
那双总是沉静、或是带着恭敬、偶尔流露出孺慕的眼眸,此刻却清澈得惊人,也绝望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比比东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激烈到近乎焚毁一切的情感。
“老师问罪徒……心里想什么。”
林欣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罪徒不敢欺瞒老师。从六岁那年,在演武场上,第一次见到老师开始……罪徒心里想的,便只有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温度: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是老师,成了罪徒眼中唯一的光。追随老师,靠近老师,为老师所用,便是罪徒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是罪徒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目标和方向。”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比比东,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尽管那里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但她已无所顾忌。
“罪徒敬畏老师,忠诚于老师,用尽心思,步步为营,只求能得老师青眼,能离老师近一些,再近一些……”
“罪徒知道这是僭越,是妄想,是肮脏的、不该有的心思!罪徒拼命压抑,用尽一切理智去克制,把自己变成陛下最趁手的工具,最忠诚的影子……可是……”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和绝望的嘶哑:
“可是心魔它不管这些!它把罪徒最害怕的、最渴望的、最肮脏的念头全都翻了出来!罪徒看到的……就是老师!只有老师下!罪徒控制不住……罪徒只是……只是……”
她猛地哽住,巨大的羞耻和绝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最后那句话,还是冲破了所有枷锁,嘶哑地、颤抖地、却无比清晰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
“罪徒只是……无法自拔地……恋慕着老师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
比比东脸上那完美的、冰冷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紫眸中清晰地映出了林欣此刻绝望而坦然的模样。
那里面先是掠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绝不可能的事情。
随即,那错愕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冒犯的怒意所取代。
“你……”
比比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虽然只有极其细微的一丝,却足以打破那冰冷的平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欣惨然一笑,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依旧倔强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比比东:
“罪徒知道。罪徒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何等肮脏不堪。罪徒不敢祈求老师原谅,只求老师……明鉴罪徒之心。哪怕此心……污秽不堪。”
“混账!”
一声冰冷的怒斥,伴随着一道迅疾如电的紫色残影!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欣的脸被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左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
但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脸,只是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仿佛那一巴掌打散了她最后支撑的力气。
比比东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胸口微微起伏,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幅度,却显示她内心的震动。
她看着林欣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看着那顺着她嘴角缓缓淌下的一缕血丝,看着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和死寂的眼睛。
自己紫眸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苦和更深的冰冷怒意交织闪过,快得无人能捕捉。
“林欣,”
比比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你看清楚,本座是谁?”
林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左脸高高肿起,嘴角带血,模样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您是教皇陛下,是罪徒的老师。”
她轻声回答,声音嘶哑。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
比比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虽然依旧控制着,但那其中压抑的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烈情绪,已然无法完全掩饰。
“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对你的老师,怀有这等……这等龌龊的心思!谁给你的胆子?!”
“龌龊……”
林欣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极轻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啊,是龌龊。罪徒知道。从意识到的那一刻起,罪徒每一天都在厌恶这样的自己。可是……”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比比东,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也绝望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最后一点炽热的余烬:
“可是心不由己。罪徒控制不了。老师是罪徒的光,是罪徒活着的意义,是罪徒灰暗世界里唯一的色彩……罪徒只是……只是无法不去仰望,无法不去靠近,无法不去……恋慕。”
“闭嘴!”
比比东猛地打断她,袖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
林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绝望的炽热,像火焰一样烫伤了她的视线,也烫伤了她内心深处某个她自己都不愿触及的角落。
那痛苦与怒意交织的情绪再次翻涌,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冰冷。
她猛地背过身,不再看林欣那张写满绝望恋慕的脸,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僵硬的背影。
“滚出去。”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细微的颤音。
“立刻,从本座眼前消失。没有本座的命令,永远不要出现在本座面前。”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像是在斩断什么。
林欣呆呆地看着那个冰冷的紫色背影,最后一点眼中的光亮,也随着这句判决,彻底熄灭了。
心,好像在那一刻,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大洞,冰冷,麻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罪徒……领命。”
从她坦白心迹的那一刻起,从她说出恋慕二字开始,她就已经被判了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永远的放逐,从她的光,她的世界,她的……信仰身边,被彻底驱逐。
她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
没有再看向那个背影,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书房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却沉重得像拖着千斤枷锁。
走到门口,手触到冰凉的门框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却足够让身后那人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陛下……保重。”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那道紫色的身影,也隔绝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意义。
门外,叶霜禾看到她红肿的脸颊、嘴角的血迹和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震惊地上前:
“林欣,你的脸!陛下她……”
林欣轻轻挥开叶霜禾想要搀扶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极其苍白、也极其破碎的微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然后径直向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萧索。
回到那个她住了许久、却从未真正觉得是“家”的房间。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异常平静地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在武魂殿的一切,都带着那个人的印记。
她只拿了几件最朴素的换洗衣物,一些基础的疗伤丹药,几枚金魂币,还有……那株被她小心保存在玉盒中、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相思断肠红。
她拿起玉盒,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但最终还是将它轻轻放回了原处。
不属于她的,终究不该带走。
她换下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穿上来时最普通的那件粗布衣服。
对着模糊的铜镜,她仔细擦干净嘴角的血迹,理顺凌乱的头发。
镜中的少女脸色惨白,左脸红肿,眼神空洞,再无往日半分沉静灵动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停顿了片刻,落下寥寥数字:
“罪徒林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留。自请离去,余生不再踏入武魂城半步,亦绝不再现于陛下眼前。愿陛下,武运昌隆,得偿所愿。”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她将纸轻轻压在桌上,用茶杯压好。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已深,星光暗淡。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使用魂力,只是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巍峨的教皇殿,也没有再看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所有希望、挣扎、爱恋与绝望的地方。
她只是向着远离武魂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入无边的黑暗。
从此,天地之大,却再无归处;长夜漫漫,亦失却唯一的光。
书房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又过了许久,那道僵立在窗前的紫色身影,才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刚才打了林欣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巴掌的触感,火辣辣的,不知是打的人疼,还是挨打的人更疼。
紫眸深处,那强行压抑的冰冷之下,翻涌着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震怒、被亵渎的冰冷,一丝几不可查的慌乱,以及……
那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却被那绝望炽热的眼神和话语狠狠掀动了一角的、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呵……恋慕……”
她低低地、自嘲般地吐出这两个字,冰冷的声音在空寂的书房里回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轻的颤音。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重新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威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书房内那残留的、淡淡的血腥味,和空气中仿佛尚未散尽的、绝望而炽热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残酷的审判,与无声的崩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