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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影子 ...

  •   离开武魂城的那一夜,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天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欣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她只是向着北方,那片被誉为生命禁区的极北苦寒之地,沉默地走去。
      她没有使用魂力赶路,仿佛在用脚步丈量离开光距离,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灰烬上。
      饿了,就啃几口硬如石块的干粮;渴了,就掬一捧冰冷的溪水。
      她不再计算得失,不再谋划前路,心中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却支撑着她不至于倒下的念头——变强,用尽一切方法变强。
      直到能成为一道真正的影子,一道能在黑暗最深处,为她遥不可及的光,扫清哪怕一丝尘埃的影子。
      极北冰渊,百日沉沦。
      她找到一处深不见底的万年冰窟,跳了下去。
      没有魂力护体,极致的寒意在瞬间几乎冻僵她的血液和灵魂。
      她运转水武魂,不是抵御,而是引导,将狂暴的冰寒之力引入体内经脉,一遍遍冲刷、撕裂、再以水之柔韧缓慢修复。
      每一次冲刷都如同千刀万剐,意识在冻毙的边缘反复徘徊。她咬碎了不知多少颗牙齿,鲜血混着冰渣凝固在唇角。
      支撑她的,是昏迷中反复闪回的、那双冰冷紫眸最后说“滚”时的画面。
      痛苦吗?不及那万分之一。
      在一个无月的深夜,她于荒芜的陨星峡谷深处,第一次在无人窥视之地,彻底释放了陨星之刃。
      漆黑的刀身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冰冷的星辰毁灭气息与她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心志共鸣。
      她以刀为引,主动接引峡谷中残留的、狂暴驳杂的星辰煞气入体。
      煞气如刮骨钢刀,寸寸切割她的血肉骨骼,与纯水元素的柔和修复之力激烈冲突,仿佛要将她从内部彻底撕碎。
      她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指甲抠进地面,留下道道血痕,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昏过去。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书房中,她坦白心迹时,比比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以及……那记响亮的耳光。
      这煞气蚀骨之痛,可否抵得过那一刻心中的崩毁?
      她不再寻找合适的魂兽,而是专挑那些凶残、狂暴、远超她当前等级极限的魂兽。
      在极北之地与万年冰魄魔熊以伤换命,左臂骨头断裂,腹部被撕裂,却以陨星之刃的毁灭之力,硬生生磨死了对方,越级吸收其魂环,魂力暴涨的同时,灵魂也几乎被狂暴的冰魄意志冻结。
      在落日森林深处,她潜入毒瘴沼泽,与一群千年人面魔蛛周旋三天三夜,身中剧毒,皮肤溃烂,最后以重伤为代价,全歼蛛群。
      取其剧毒淬炼陨星之刃,刀刃染上诡异的暗紫色。
      每一次战斗,她都游走在死亡边缘,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身上的伤痕添了又添,旧伤未愈,又叠新伤。
      支撑她的,不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淬炼渴望,和心底那句“愿陛下武运昌隆”的无声祈愿。
      她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空,只有在望向武魂城方向的瞬间,才会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执着。
      她开始有意识地剥离林欣这个身份所附带的一切软弱情感。
      不再回忆温暖的过往,不再幻想任何未来,甚至不再允许自己因为身体的剧痛而呻吟。
      她将所有的情感——爱恋、悔恨、痛苦、孤独——都死死压抑,炼化成驱动自己变强的燃料,炼化成那道守护执念的冰冷养料。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柄只为特定目标而存在的、染血的利刃。
      只有午夜梦回,被心底最深处无法磨灭的画面惊醒时,冷汗涔涔中,才会泄露出一丝属于林欣的脆弱,但随即,便会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她走在一条没有尽头、只有痛苦与鲜血的修炼之路上,以极致的方式,将自己锻造成一把只为一个人存在的、隐于黑暗的凶器。
      她的实力在疯狂增长,心却在一片死寂的荒漠中,缓缓沉沦。
      林欣留下的那张纸条,在天亮后,被负责打扫的侍女战战兢兢地送到叶霜禾手中。
      叶霜禾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却又透着无尽凄然的字迹,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她立刻冲向教皇殿,却被侍卫拦住,言说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书房内,比比东已经拿到了那张纸条。
      她没有召见叶霜禾,只是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大门,手中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节微微泛白。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绝美却冰冷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自请离去……余生不再踏入武魂城半步……绝不再现于陛下眼前……”
      她的目光一遍遍掠过这些字句,紫眸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的声响,但表面依旧是万古不化的寒冰。
      她想起昨夜那个绝望坦白的眼神,想起那记不受控制挥出的耳光,想起那决绝离去的背影。
      心头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抽痛的感觉,但立刻被她以更强的冰冷意志碾碎。
      “呵,倒是识趣。”
      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不知是对林欣,还是对自己。
      她将纸条放在桌上,没有撕毁,也没有收起,就那样摊开着,像一道无声的伤疤。
      几日后,她亲自去了林欣在武魂城的居所。
      房间整洁得近乎空旷,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
      那套月白色的衣裙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桌上是那株被小心保存在玉盒中的相思断肠红,仙草依旧鲜红欲滴,仿佛凝固的相思血泪。
      比比东的目光在玉盒上停留了片刻。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玉质表面轻轻划过,却没有打开。
      最终,她合上盖子,对身后的随从冷淡吩咐:
      “将此物收入宝库,单独封存。其余物品,悉数清理,此间屋子……封存,没有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处理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只是在转身离开时,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里曾有一个身影,或静坐修炼,或伏案书写,或在她偶尔到来时,垂首恭敬地立于一旁。
      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旷。
      叶芸柔是从姑姑叶霜禾疲惫而悲伤的神色中得知林欣离去的消息的。
      她先是难以置信,然后眼泪瞬间决堤。
      那个会耐心听她絮叨、会陪她试药、会在她炼药失败时轻声安慰、偶尔露出温暖笑容的林欣,就这样……走了?
      因为那日谁也不敢提及的“过错”,因为陛下的盛怒?
      “不会的……林欣一定有苦衷……她伤还没好全,一个人能去哪里?”
      叶芸柔哭着抓住姑姑的手臂。
      “姑姑,我们去找她好不好?外面那么危险……”
      叶霜禾抱紧叶芸柔,眼中也含着泪,却只能摇头:
      “芸柔,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林欣自己的选择。我们……不能违逆。而且,”
      她声音更低,带着无尽的疲惫。
      “以那孩子的心性,她若想走,没人找得到。”
      叶芸柔哭得不能自已,她冲到林欣空荡荡的房间,只看到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床铺和空荡的桌面,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从此,她炼药时更加拼命,却再也没了那个会默默帮她整理药材、在她成功时真心为她高兴的人。
      活泼的少女眉间,悄悄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她开始更加沉默,只是常常对着林欣曾经喜欢待的角落发呆。
      消息传到七宝琉璃宗时,已是半月之后。
      宁荣荣正在自己的小院里,对着那架林欣曾称赞“音色清越”的焦尾琴发呆。
      当父亲宁风致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告诉她,林欣因触怒教皇,已离开武魂殿,下落不明时,宁荣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哀鸣。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了,爸爸。她……她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宁风致心疼地摸摸女儿的头,叹息道:
      “那孩子心志坚韧,吉人自有天相。”
      从此,宁荣荣练琴的时间更长了。
      琴声时而哀婉,时而激越,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担忧与思念。
      她常常一个人登上宗门最高的塔楼,抱着膝盖,望着武魂城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
      原本娇俏灵动的小脸上,多了几分沉静与忧郁。
      她不再轻易提起林欣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救了她一命,并且一直温柔对她的林欣姐姐,成了她心底一道隐秘的伤痕。
      她会更努力地修炼,更认真地学习宗族事务,心底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只有自己变得更强,更有能力,或许将来……才有机会再见到她,或许才能帮上一点忙。
      三个月后,教皇殿颁下正式诏令,册封胡列娜为武魂殿圣女。
      册封大典隆重而庄严,胡列娜身着华丽的圣女礼服,在万众瞩目下,从比比东手中接过象征权柄的权杖。
      她容颜绝丽,姿态优雅,天赋卓绝,对教皇忠诚不二,似乎是最完美的人选。
      比比东亲自将镶嵌着宝石的额饰戴在她额间,紫眸中是一片沉静如水的赞许与期许。
      “望你勤勉不辍,不负圣名,辅佐本座,光耀武魂殿。”
      “弟子定不负老师厚望!”
      胡列娜单膝跪地,声音坚定,眼中充满了被认可的激动与忠诚。
      观礼人群中,叶霜禾看着高台上光芒万丈的新任圣女,又想起那个在角落里沉默努力、最终却黯然离去的月白色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到叶芸柔在人群中,紧紧攥着拳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也看到高台之上,教皇陛下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眼神,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茫。
      仪式结束后,胡列娜独自回到新的圣女殿,抚摸着冰冷的权杖,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
      她想起那个总是沉静少言、却对芸柔和那个七宝琉璃宗小公主很温柔的林欣。
      教皇陛下为何突然重罚于她,甚至逼得她离去?
      自己虽然一直想要得到圣女之位,但如今真的得到了,却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她知道老师对她期望甚高,但她总觉得,老师那双深邃的紫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些她看不透、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那份突如其来的圣女之位,在欣喜之余,也带来了一丝沉重的压力与隐约的不安。
      教皇书房内,比比东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正是圣女册封典礼结束后散去的人群。
      喧嚣远去,殿堂重归寂静。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从林欣房间清理出来的,冰冷的玉簪。
      紫眸望着南方天际,那里是大陆广袤的未知之地。
      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句“绝不再现于陛下眼前”,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她缓缓收紧手掌,簪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冰冷威严的面具。
      只是,在这绝对的寂静与无人可见的深处,一丝极淡的、连风都吹不散的复杂心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涟漪却已无声扩散,再难平息。
      她得到了一个更合适、更顺从的圣女,却似乎永远失去了一些别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东西。
      而远在万里之外,极北苦寒之地的冰渊深处,刚刚从与一群冰系魂兽的生死搏杀中脱离、浑身浴血、靠着一块寒冰勉强支撑不倒的林欣。
      仿佛心有所感,缓缓抬起染血的脸庞,望向南方武魂城的方向。
      尽管那里只有无尽的风雪和黑暗。
      冰冷的雪花落在她长长的、沾着血污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混着或许并不存在的温热,悄然滑落。
      她手中紧握的陨星之刃,漆黑的刀身在雪光中,反射出一点寂寥的寒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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