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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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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教皇殿专属训练场。
清晨的光透过高阔的穹顶天窗洒下,在光洁如镜的墨玉地面上切割出规整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魂力激荡后特有的、微灼的气息,以及汗水与冷铁混合的味道。
林欣一身利落的紫色训练服,黑发高束,正立于场地中央。
她闭着眼,周身魂力以一种奇特的韵律缓缓流转,时而如深潭静水,沉凝内敛;时而又如暗流涌动,隐现锋锐。
左手掌心向上,虚托着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淡蓝色水球,那水球时而化作薄刃,时而散为雾气,时而又凝成一面光滑的镜面,映出她沉静专注的侧脸。
右手则垂在身侧,指尖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芒偶尔闪过,那是属于陨星之刃武魂的、被完美收敛的锐意。
她在进行每日例行的魂力掌控与双生武魂协调性训练。自从落日森林归来,第三魂环虽因故暂缓,但老师对她基础打磨的要求却更加严苛。
尤其是对那股新感悟的、能安抚魂力与精神波动的能力,要求她必须做到收放由心,精确入微,绝不可再出现当日面对独孤博时那种情急之下的冒险。
汗水沿着她白皙的额角滑落,没入衣领。
她的呼吸平稳悠长,心神完全沉浸在魂力脉络的细微变化与两种武魂属性那微妙平衡点的探寻之中。
周遭训练场侍立的执事、远处其他正在晨练的魂师发出的声响,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真的醒了?霜禾长老怎么说?”
“……不清楚,但一早沁芳阁那边就传了消息……”
“……圣女殿下吩咐过,一有动静立刻回禀……”
极细微的、压抑着的交谈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一圈几乎不存在的涟漪,轻轻撞入了她高度专注的感知边缘。
是训练场门口,两名轮值守卫的低语,他们显然以为这个距离,正在全神训练中的圣女不会察觉。
沁芳阁……醒了……
这两个关键词如同冰锥,猝然刺破了林欣沉浸的修炼状态。
她周身流转的魂力几不可查地滞涩了刹那,左手虚托的那团变幻的水球表面,漾开了一丝不规则的波纹,但立刻又被她强大的控制力强行抚平。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沉静的黑眸深处,有极快的光芒掠过——是惊疑,是审慎,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立刻厘清的、复杂的悸动。
那个女孩……醒了?
距离从落日森林带回她,已过去数日。
霜禾长老每日禀报,皆是“身体亏损,神魂惊疲,需静养温补,苏醒之日难料”。
林欣虽按老师吩咐,每日抽空前去探看片刻,但面对的一直是那张苍白沉睡、无知无觉的脸庞。
那身湖蓝色的破裙子早已换下,女孩穿着干净的素白寝衣,安静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林欣甚至已开始习惯每日面对那片沉寂,将之视为一个需要履行的责任,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未知数,一个……偶尔会勾动她心底冰冷角落的、安静的倒影。
而现在,她醒了。
训练尚未结束,按计划至少还需半个时辰。
但……
林欣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微动,左手那团水球无声溃散,化作缕缕清凉水汽没入掌心。
右手那抹银芒也彻底敛去。她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魂力,气息瞬间归于平寂,仿佛刚才那魂力激荡的景象从未存在。
“今日训练到此。”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训练场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侍立远处的执事立刻躬身:
“是,殿下。”
林欣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训练场出口走去。
步履依旧从容,但细看之下,似乎比平日稍快了一丝。
她没有立刻返回寝殿更衣,而是径直朝着药殿群落所在的沁芳阁方向行去。
紫色的训练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利落,额角未干的汗珠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沿途遇到的执事侍女皆恭敬行礼,无人敢多问一句。
林欣目不斜视,心中却思绪翻涌。
她醒了。
会说些什么?记得什么?来自哪里?为何会出现在落日森林深处?是真的只是走失饥饿的普通孩子,还是……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以及……自己那日失控的妹妹之言,在老师心中留下的疑虑,是否会因为这个女孩的苏醒,而产生新的变数?
种种疑问如同纠缠的藤蔓,在她冷静的表象下悄然蔓延。
但她面上不显分毫,只有那双黑眸,比平日更加幽深。
踏入沁芳阁范围,那股宁神草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月关安排的暗哨在阴影中无声显现,向她行礼后旋即隐去。
林欣微微颔首,步入了主殿。
叶芸柔正从内室掀帘而出,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药碗,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见到林欣,眼睛一亮,小步跑上前:
“林欣!你来啦!她刚醒不久,霜禾长老喂了药,正在里面歇着呢。精神头看着还行,就是好像……有点吓到了,问什么也不大说,只缩在床角。”
林欣脚步未停,只问:
“霜禾长老诊断如何?可有大碍?”
“长老说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但醒过来就是最大的好转。惊吓过度,心神不稳,需长时间静养安抚。身上没有新伤,也没有中毒或被控制的痕迹。就是……”
叶芸柔顿了顿,压低声音。
“她好像……不太记得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问起怎么到森林里的,就一脸害怕,直往被子里缩。”
失忆?还是伪装?
林欣眸光微闪,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进去看看。你在外守着,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嗯嗯,你放心!”
叶芸柔用力点头,端着药碗退到外间。
林欣在进入内室前,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抬手理了理因训练而略显凌乱的鬓发,又抚平了训练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这个细微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其意。
然后,她掀开了那隔绝内外的、绣着安神草药的锦缎门帘。
内室光线柔和,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病人的孱弱气息。
玉榻之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厚重的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和一双因为受惊而睁得大大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
那双眼眸,是罕见的、清澈的湖蓝色。
此刻,这双湖蓝色的眼睛,正充满惊惶、不安、以及浓重的迷茫,怯生生地望向门口,望向走进来的林欣。
四目相对。
林欣的脚步,在踏入内室的第二步,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尽管早已见过这女孩昏迷时的模样,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双充满生命气息、带着惊惧与迷茫的湖蓝色眼眸真正望向自己时。
林欣还是感觉到心脏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太像了。
不是容貌的完全相似,而是那种眼神——属于孩童的、未经世事的清澈,混合着巨大变故后的惊惧无助。
以及看向她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与探寻……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始终冰封的角落里的影子。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瞬间翻涌的、冰冷的波澜,面色沉静地走近,在距离玉榻尚有数步之遥的圆凳上坐下。
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带来压迫,也不至于太过疏远。
“你醒了。”
她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比平日面对外人时稍缓稍轻的语调,。
“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睁着那双湖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小的身体在锦被下微微发抖。
过了好几息,她才极轻微地、带着颤音开口,声音细弱沙哑:
“你……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武魂殿。我是林欣。”
林欣回答得简洁清晰,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女孩,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在落日森林昏迷,被我们带回救治。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为何会独自在森林深处?”
听到“落日森林”几个字,女孩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的惊惧更浓,小脸瞬间更白了几分。
她猛地摇头,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盈满水汽、泫然欲泣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
“不……不记得了……我……我好怕……那里有……有可怕的声音……好黑……好饿……”
她语无伦次,显然回忆起了极其不好的片段,情绪濒临崩溃。
林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出言安慰。
她在观察,在判断。
这份惊惧是真实的吗?这份“失忆”是创伤后的自然反应,还是高明的伪装?
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引导般的意味:
“别怕,这里很安全。你身上可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或者,记得家里人的名字、模样吗?”
女孩用力摇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沿着苍白的小脸滑下,浸湿了被角:
“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头好痛……姐姐……我是不是……被丢掉了?”
最后那句带着绝望哭音的“姐姐,我是不是被丢掉了”,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林欣的耳膜。
姐姐……
这个称呼,结合女孩此刻仰着泪痕狼藉的小脸、用那双湖蓝色眸子绝望又依赖地望着她的神情……
林欣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她闭了闭眼,将心中那瞬间掀起的、混杂着冰冷记忆与复杂情绪的风暴强行压回深处。
再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沉静的审视与属于圣女的理智。
“不会。”
她听见自己用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说道。
“既然将你带回,便会负责到底。你且安心在此养伤。霜禾长老医术高明,会照顾好你。待你身体好些,记忆或许便能恢复。”
她没有承诺帮她寻找家人,也没有完全采信她的“失忆“。一切,都需观察,需验证。
女孩似乎因她平稳的语气而稍微镇定了一丝,但眼中的惊惶与依赖并未减少。
她怯怯地看着林欣,小声问:
“那……姐姐你会再来看我吗?”
林欣沉默了一瞬。
“嗯。”
她最终,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站起身。
“你好生休息,按时服药。我明日再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
直到锦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室那片盈满药香、惊惧与泪水的空间,林欣才几不可查地、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醒了。
一个自称失忆、惊惧无助、拥有湖蓝色眼眸、唤她“姐姐”的女孩。
是意外,是麻烦,是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线索太少,迷雾更深。
但无论如何,棋局之上,又多了一枚不知是黑是白、却已悄然落下的子。
她抬起眼,望向沁芳阁窗外被宫墙分割的、湛蓝高远的天空,眸光幽深冰冷,如同亘古不化的寒潭。
路,还很长。
而真相,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话语与眼泪之后。
她需要更耐心,也更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