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只钟于你》清风许欣

25、妹妹

　　她知道瞒不过，从决定让月关带走女孩、自己单独前来面见时，她就预料到老师迟早会问及。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刚刚经历完关于独孤博的紧张诘问、心神尚未完全平复的时刻，被如此直接地、近乎突兀地点破。
　　紫罗兰的冷香无声弥漫，此刻却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她呼吸微窒。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又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心跳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擂鼓般回响。
　　坦白。必须坦白。但如何坦白？
　　她不能泄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不能提及任何关于“原著”、“剧情”的认知。
　　她需要一个符合“林欣”这个身份、符合她此刻心境、且能最大限度消解老师疑虑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一个画面清晰地闯入脑海——落日森林幽暗光线下，那女孩苍白脆弱的侧脸，紧闭的眼睫，以及那身破碎却依旧能看出原本鲜亮的湖蓝色裙子……
　　一种遥远而尖锐的刺痛，混合着冰冷的怜惜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利弊。至少在决定抱起她的那一瞬间，不是。
　　林欣缓缓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避开比比东的目光。
　　她迎上那双深邃的紫眸，眼中竭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清晰的挣扎、后怕，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老师……”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弟子……在返回途中，于林间……发现了一个昏迷的女孩。约莫四五岁年纪，毫无魂力，伤势古怪，昏迷不醒。”
　　她陈述着事实，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从喉咙里挤出。
　　“月关长老当时便劝阻，言其来历不明，恐是陷阱，当置之不理。”
　　她复述着月关的话，也间接承认了自己当时未听从劝告。
　　“弟子……知道长老所言在理。身处险地，刚与独孤博冲突，任何变数都该规避。”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紫罗兰香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冰凉的镇定，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那道目光的重量。
　　“可是……当弟子走近，看到她躺在那里，那么小，那么……了无生气，穿着蓝色的裙子，裙子都刮破了……”
　　林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弟子不知为何……突然就……”
　　她再次停顿，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当她重新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浓重的涩意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哽咽。
　　“她让弟子……想起了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多年未曾触碰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林欣自己灵魂深处某把同样锈死的锁孔。
　　试图拧动那扇她早已用层层冰封与遗忘焊死的门。
　　“想起谁？”
　　比比东的声音传来，平静中带着穿透性的探究。
　　林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那简单的三个字刺中了最敏感的神经。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脸色在瞬间褪得比纸还白。那不是刻意表现出的脆弱，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妹妹……
　　这个词汇，这个存在，是她用尽全部意志力、强迫自己沉入修炼、追逐那道紫色身影、甚至不惜以极端方式证明价值来刻意掩盖。
　　坚决不愿去细想的、最深最暗的回忆。它被埋藏在灵魂最荒芜的角落，上面覆盖着经年的尘埃与自欺欺人的冰层，以为早已凝固、死去。
　　可就在刚才，看到那个蓝色身影的刹那，那冰层猝然裂开了一道缝。
　　而现在，面对老师的诘问，这道裂缝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开，暴露出下面从未真正愈合、依旧鲜血淋漓的创口。
　　“是……是……”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发出破碎的气音。
　　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尚未干涸的、因之前情绪激动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冰冷粘腻。
　　她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那些关于“妹妹”的画面和感觉，早已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变成了一片片尖锐的、带着血色毛边的碎片，疯狂地撞击着她的意识——
　　一双相似年纪的、失去光彩的、紧紧闭着的眼睛……
　　一片沾了污渍的、模糊的蓝色布料……
　　一种冰冷彻骨的、仿佛连骨髓都要冻结的触感……
　　还有无边无际的、将她彻底吞噬的黑暗、死寂，与……自身无能为力的、刻骨铭心的冰冷绝望。
　　“是……弟子……早夭的……妹妹。”
　　最终，这几个字还是从她牙缝里挤了出来，每个音节都像是带着倒刺，刮过她的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音，甚至有些走调，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冽平稳。
　　她依旧闭着眼，不敢睁开，仿佛一睁开，那些破碎的画面就会变成现实将她淹没。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那是防御的姿势，抗拒着被迫面对这份她誓要遗忘的痛苦。
　　“她如果……还活着……大概也……”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句破碎，逻辑混乱，与其说是在解释，不如说是在无意识的梦呓与痛苦的呻吟。
　　“蓝色的……她也喜欢……很冷……我救不了……我……”
　　话语戛然而止。她猛地咬住了下唇，用力之大，几乎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剧烈的疼痛让她从那种几乎要被回忆漩涡吞噬的失神状态中勉强挣脱出一丝清明。
　　不能想。不能再说。
　　她死死地咬着唇，纤瘦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镇压灵魂深处那骤然爆发的、古老而凛冽的寒风。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林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破碎的抽气声，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紫罗兰冷香。
　　比比东沉默地看着下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弟子。
　　那双总是沉静或燃烧着执念火焰的黑眸此刻紧闭，长睫被泪水和冷汗浸得湿透，黏在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那单薄的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整个人笼罩在一股近乎崩溃的、真实的痛苦与抗拒之中。
　　这份反应，太过剧烈，也太过……真实。
　　真实到不似作伪，真实到像是触碰了某个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甚至极力逃避的禁忌领域。
　　“早夭的妹妹……”
　　比比东缓缓重复了一遍，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她从未听林欣提起过任何家人，武魂殿的记录中也语焉不详。
　　此刻这猝不及防的暴露，与其说是“理由”，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意外失守的创伤。
　　因为一个穿着蓝衣、昏迷濒死的陌生女童，意外触发了这深埋的创伤，导致了她“不合理”的救人行为。
　　这个解释，在情感的层面，反而比任何精心的算计或软弱的同情，都更具说服力。
　　也……更便于掌控。
　　一个有着如此深刻情感弱点，哪怕她自己极力否认和逃避的弟子，在某些时候，或许比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工具，更好掌握。
　　“所以，”
　　比比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似乎少了几分迫人的锐利，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你因着这份……‘联想’，便不顾风险，救下了她。”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
　　林欣依旧闭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去对抗内心翻腾的黑暗记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现在何处？”
　　比比东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问道。
　　“……月关长老……霜禾长老处。”
　　林欣的声音微弱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
　　还算知道善后。比比东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既是你执意所救，便由你暂且负责。”
　　她做出了与之前相似的决定，但语气中的意味已悄然不同。
　　“霜禾诊治，你需在场。一应情况，每日需报。”
　　“是……”
　　林欣哑声应道，依旧没有睁眼。
　　“至于你。”
　　比比东的目光扫过她狼狈却异常脆弱的侧脸。
　　“今日之过，暂记。旧伤可掩，心志需坚。‘圣女’之位，容不得这般轻易便被往事所趁。你好自为之。”
　　她的警告依旧冰冷，但其中似乎隐含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林欣再次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去吧。先去霜禾那里。”
　　比比东挥了挥手。
　　林欣这才仿佛得了特赦，缓缓地、极其吃力地站起身。
　　她的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抬头看比比东一眼，仿佛那会耗尽她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她朝着门的方向，一步步挪去，脚步沉重而缓慢，背影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孤寂与苍凉。
　　直到那扇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的视线与气息，林欣才猛地伸出手，扶住一旁冰冷的廊柱。
　　将额头抵在坚硬的玉石表面，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没有紫罗兰香气的冰冷空气。
　　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掌心的刺痛和唇上的血腥味清晰无比。
　　脑海中那些被强行触发的碎片正在缓缓沉回黑暗的深渊，但那种冰冷彻骨的绝望与无力感，却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妹妹……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片强行凝聚的冰寒。
　　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她直起身，用手指狠狠抹去脸上残留的所有湿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尽管深处那抹难以驱散的晦暗与疲惫依然存在。
　　她迈开脚步，朝着药殿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那个湖蓝色的女孩，不仅仅是一个“麻烦”或“责任”了。
　　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成了林欣自己不得不直面的一段、她宁愿永远尘封的过去的一个突兀的倒影。
　　无论愿意与否，她都必须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