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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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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身影,一紫一暗,如疾风般掠过落日森林外围最后一片丘陵,武魂城巍峨连绵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清晰可见。
月关全程保持着最高警戒,精神力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扫过途经的每一片树林、每一道山涧,确保没有追踪者或埋伏。
他偶尔将目光投向身侧的林欣,确切地说,是投向被她稳稳抱在怀中的那一小团湖蓝色。
林欣的速度并未因抱着人而有丝毫减缓,她的身法轻灵迅捷,魂力运转流畅。
只是她的手臂始终保持着同一个稳固的姿势,小心地避开女孩可能受伤的部位。
并用自身的魂力在怀中构筑了一层极其细微的、温润的缓冲气层,以减少颠簸对昏迷女孩的冲击。
女孩冰凉的小脸贴着她的颈侧,那微弱的呼吸如同羽毛,时有时无,牵动着林欣每一根神经。
“殿下,前方即将进入武魂殿直属警戒区。”
月关低声提醒,声音因长途奔袭和高度紧张而略显沙哑。
怀中的女孩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林欣的目光从那苍白的小脸上抬起,望向已近在咫尺、巍峨肃穆的武魂城轮廓,眸中思绪几经变幻。
直接将这身份不明、充满疑团的孩子带入教皇殿核心区域,面见老师?
不,时机不对。
老师此刻必然在等着她关于独孤博一事的详细禀报,若骤然多出一个如此蹊跷的“意外”。
尤其还是在她刚刚“擅作主张”与“毒斗罗”冲突之后,难免会让局面更加复杂,甚至可能让老师对她此次行动的判断产生不必要的干扰。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月关长老,”
林欣停下脚步,转向身侧的月关,声音清晰而果断。
“有劳你,立刻带她去寻霜禾长老,竭尽全力医治,务必保住她的性命,查明昏迷缘由。”
月关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林欣会做此安排:
“殿下,那您……”
“我先去面见老师,禀明落日森林之事。”
林欣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此女来历不明,情况特殊,在老师有明确示下之前,不宜直接带入内殿。”
“由你带往霜禾长老处,最为妥当。记住,务必隐秘,除霜禾长老及其必要助手外,暂勿让旁人知晓,尤其是不明她的存在。”
她将怀中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平稳地移交到月关早已准备好的、以魂力构筑的承托力场中,确保交接过程不会对女孩造成二次伤害。
直到确认月关稳稳接住,女孩依旧无知无觉地昏睡着,她才收回手臂,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挥之不去。
“殿下,此女……”
月关仍有些犹豫,带着一个如此可疑的孩子独自行动,风险同样存在。
“按我说的做。”
林欣语气转沉,带着圣女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的安危,就交给你和霜禾长老。务必仔细探查,任何异常,随时以密讯报我,但未经允许,不得外泄。明白吗?”
月关见她心意已决,且安排确有其道理,便不再多言,肃然应道:
“是,属下遵命!定当妥善安置,严密看顾。”
“嗯。”
林欣最后看了一眼那抹脆弱的湖蓝色,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与一丝担忧。
转身,望向教皇殿最高处那间书房可能所在的方向,眸光重新变得沉静如水,深处却藏着唯有自己知晓的凝重。
“去吧。我随后便到。”
月关不再耽搁,向林欣微一颔首,身形一晃,已抱着昏迷的女孩,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黯淡流光。
朝着与教皇殿主殿方向略有偏离、但同属内城核心区域的药殿群疾射而去,行动间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力求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目送月关的身影消失在内城建筑的阴影间,林欣在原地静静站立了数息。
夕阳的余晖将她挺直的背影拉长,映在光洁如镜的墨玉地面上。
她缓缓吸了一口武魂城特有的、混合着庄严与冷冽气息的空气,将“独孤博”、“碧磷蛇毒”、“安抚能力”、“昏迷女童”……
所有这些纷乱的信息与情绪,暂时封存于心底某个角落。
现在,她需要以最清晰、最冷静、也最无可指摘的姿态,去面对她的老师,武魂殿的教皇,比比东。
理了理因长途奔袭和之前的变故而略显凌乱的衣襟与发丝,抚平每一道可能泄露内心波澜的褶皱。
她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疏离,唯有那双黑眸,在渐沉的暮色中,亮得惊人,也深得惊人。
迈开步伐,她不再施展身法,而是以一种符合圣女身份的、沉稳而从容的步伐,朝着教皇殿主殿,朝着那间承载着无尽威压与未知审判的书房,一步步走去。
沿途遇到的侍卫、执事,皆远远便躬身行礼,不敢直视。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从周身掠过,但她恍若未觉,目光平视前方,心无旁骛。
距离那扇厚重的书房门越来越近,紫罗兰的冷香仿佛已透过空气隐约传来。
她的心跳,在胸腔中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没有丝毫加速。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该禀明的,一字不漏。
该承担的,绝不推诿。
至于那个意外救下的、身世成谜的女孩……林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或许,那也是命运掷出的一枚骰子,只是点数尚未揭晓。
她停在书房门前,抬起手,指尖在冰凉的门环上停顿一瞬,随即,轻轻叩响。
“老师,弟子林欣,求见。”
清凌凌的嗓音透过厚重的门扉传入,平稳,恭谨,听不出半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也听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与封号斗罗凶险对峙的余悸。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静默,对门外的林欣而言,却仿佛被无形地拉长。
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掌心微微渗出的、冰凉的湿意。
不是因为畏惧即将到来的诘问与可能的责罚,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紫眸,会从她此刻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下,看出更深层的东西——
看出她对落日森林之行那超越“猎取魂环”的真实图谋,看出她与独孤博交锋时暗藏的心思。
看出她“意外”救下那个女孩背后可能引发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预料的变数。
更害怕……老师会误会。
误会她擅自行动,是出于对老师权威的漠视或挑战。
误会她隐藏能力与谋划,是生了异心,或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误会她带回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孩,是心软,是滥情,是可能为武魂殿带来隐患的不智之举。
她不怕惩罚,不怕禁足,甚至不怕更严苛的训练与考验。
她只怕……从老师眼中看到失望,看到冰冷彻骨的审视与疏离,看到那本就横亘在两人之间、因身份与地位而无法逾越的鸿沟。
因为她的这次“出格”行为,被骤然拓宽,成为再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她倾慕老师,仰慕那道立于云端、紫衣华贵的身影,那份感情炽热而纯粹,却也因为这份炽热,而变得更加脆弱,更加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污点”或“误解”。
她可以忍受老师的严厉,甚至享受那份独一无二的关注与打磨,但她无法承受,那份关注因怀疑而变质。
“进。”
终于,门内传来那道熟悉的、清冷无波的声音,如同冰玉相击,瞬间击碎了门外那短暂却令人心悸的沉默。
林欣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稳住。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书房门。
紫罗兰的冷香如同有实质般迎面涌来,瞬间包裹了她。
书房内光线柔和,魂导灯的光芒将端坐于宽大书案后的那道紫色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比比东并未在处理文书。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置于光滑的案面,紫眸平静地望向门口,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欣身上。
那目光,平静,深沉,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凌厉的审视都更让林欣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
她迈步走入,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约三步之遥,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叩拜礼。
“弟子林欣,未经老师允准,擅作主张,涉身险地,行事鲁莽,更与‘毒斗罗’独孤博结下仇怨,为武魂殿平添强敌,亦令老师忧心。”
“弟子知错,特来向老师请罪,甘受任何惩处。”
她的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将“请罪”的姿态摆得十足,也将“过错”揽得干净。
这是她在门外便已想好的开场,主动认错,坦诚“结怨”的事实,希望能先一步消解老师可能因“隐瞒”或“狡辩”而生的怒意。
然而,预想中的疾言厉色或冰冷质问并未立刻到来。
书房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比比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跪伏在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惶恐、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的弟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欣低垂的后颈,那截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脆弱,又扫过她因用力扣在地面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起来。”
良久,比比东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欣依言起身,却依旧低垂着头,目光规矩地落在身前光洁的地面上,不敢与那双紫眸对视。
她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她心跳有些失序。
“月关的密报,本座已看过。”
比比东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开始叙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三十级瓶颈,落日森林,碧磷蛇皇毒,魂骨新感悟,言语交锋,威慑,脱身……倒是精彩。”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林欣的心湖。
老师果然已经知晓全部。那“精彩”二字,听起来不带褒贬,却更让她心头一紧。
“说说看,”
比比东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
“你所谓的‘擅作主张’,具体‘主张’了何事?所谓的‘为武魂殿平添强敌’,这‘强敌’,你又打算如何处置?还有……”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似乎更加锐利了几分。
“你笃定前往落日森林,遇见独孤博,并与之周旋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那能令碧磷蛇毒稍有凝滞的‘魂骨感悟’,又究竟……是何物?”
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没有怒斥,没有拍案,但这平静之下的诘问,却比任何暴风雨都更让林欣感到压力。
尤其是最后两个问题,直接触及了她此行最深层的谋划与最不愿暴露的隐秘。
林欣的呼吸几不可查地窒了窒。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必须回答,且必须给出能让老师信服、至少不会引起更大怀疑的回答。
“回老师,”
她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开始陈述早已在心底反复推敲过的说辞。
“弟子确已至三十级瓶颈,前往落日森林猎取魂环是实。然,行前查阅古籍,得知此林深处或有契合弟子武魂与魂骨特性的稀有魂兽,加之……”
“弟子对那‘毒斗罗’独孤博其人其毒,心生探究之意。弟子愚见,若能对其有所了解,或可为我武魂殿未来应对此类强者,增添一分把握。”
她将“主动接触”的目的,修饰为“战术性探究”和“为武魂殿未来考量”,听起来更加冠冕堂皇,也稍减“私自谋划”的色彩。
“至于底气……”
林欣略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
“弟子深知自身实力低微,绝非封号斗罗之敌。所恃者,唯老师平日教诲之‘知己知彼’,与对自身魂骨特性之些许新悟。”
“弟子研究碧磷蛇毒特性,推演其反噬之苦,言语相激,只为试探其反应,印证所学。那‘魂骨感悟’……”
她再次停顿,这一次,犹豫之色更明显了些。这是她必须小心处理的部分。
“弟子越级吸收镜月水母魂环时,于濒死之际,确曾感应到魂骨深处一丝奇异韵律,关乎精神之宁静包容。”
“近日钻研毒理,心有所感,尝试将水属性魂力之温和,与此韵律相结合,外放形成微弱力场,旨在抚平紊乱魂力与精神侵蚀……”
“今日对独孤博施展,实属情急之下冒险一试,未想竟真有微效。然此法粗浅,消耗甚巨,且与魂骨本源相连,弟子亦不敢多用。”
她将能力的来源、性质、限制一并托出,显得坦诚,同时也暗示了其不成熟与风险,降低了其“威胁性”与“神秘感”。
说完这些,她微微吸了口气,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努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不安与……恳切:
“弟子自知此行孟浪,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更累得月关长老涉险。弟子绝非有意挑战老师权威,亦绝无半分对武魂殿不忠之心。弟子……弟子只是……”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指尖微微收紧。
“只是……不愿永远只做那个需要老师时刻庇护、躲在羽翼之下的雏鸟。”
“弟子想……想变得更有用一些,想能为老师、为武魂殿分忧,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想证明,弟子值得老师当年的选择,值得‘圣女’之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但那话语中蕴含的情感,却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是自责,是后怕,是渴望被认可的迫切,更是深藏其中的、对眼前之人近乎卑微的倾慕与不想被误解的恐慌。
她将自己置于一个“渴望成长、急于证明、却方法欠妥”的晚辈位置,将可能引起老师不悦的“擅自行动”,归结为“想要变得有用”的迫切心情。
这或许不能完全消除老师的疑虑,但至少,能在情感层面,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
她说完,便静静地跪在那里,不再言语,仿佛等待最终的裁决。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深海沉檀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之间。比比东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林欣低垂的、露出脆弱后颈的侧影上。
那番话,情真意切,逻辑也算自洽,将野心包裹在“渴望证明”的外衣下,将危险的能力解释为不成熟的“感悟”。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但其中那份不愿被误解、害怕被疏远的恐慌,以及深埋的、炽热到几乎烫人的仰慕与依赖……比比东清晰地感受到了。
这让她冰冷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涟漪。
良久,比比东缓缓靠向椅背,打破了沉默。
“你的‘感悟’,暂不必对外人言。独孤博之事,本座自有计较。”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不再如之前那般透着无形的压迫。
“至于你想‘分忧’……”
她微微顿了顿,紫眸中幽光流转。
“实力,才是根本。三十级瓶颈既破,第三魂环之事,便需提上日程。此次落日森林之行,你‘见识’不少,想必也该明白,何为真正的‘凶险’。”
她没有直接斥责,也没有表示赞许,只是将话题引回了“修炼”与“实力”这个核心上。
这似乎意味着,关于此次“擅自行动”的追究,暂时告一段落。
林欣心中悄然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落下。
她知道,老师并未完全相信,只是暂且按下不表。
“是,弟子谨记老师教诲。魂环之事,全凭老师安排。” 她恭声应道。
“嗯。”
比比东应了一声,似乎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然而,就在林欣以为可以告退时,比比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意味深长的探究:
“另外,月关密报中提及,你们返回途中,似乎……另有‘收获’?”
林欣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