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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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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幽深寂静的殿宇回廊,紫罗兰的冷香似乎仍在鼻尖萦绕不去,与灵魂深处那被强行翻搅出的、冰冷苦涩的记忆碎片纠缠在一起,让林欣的脚步略显滞重。
直到踏入药殿群落的范围,空气被清新宁神的药草气息取代,她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缓解。
霜禾长老所在的沁芳阁外,月关如一尊沉默的雕像般立于门侧阴影中。
见到林欣走来,他立刻迎上几步,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略显疲惫的眼神上快速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并未多问。
“殿下,霜禾长老正在里面。”
他低声道,侧身让开通路,同时补充。
“那女童已安顿在静室,长老初步探查后,刚刚喂了些温和的安神药汤,此刻正以金针固本。”
“嗯。”
林欣应了一声,没有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沁芳阁内室,光线柔和,温度适宜,空气中浮动着安神香与药汁混合的、令人心绪平静的气息。
叶霜禾正立于一张铺着素白软垫的玉榻旁,指尖捻着数根细如牛毛、闪烁着温润光泽的金针,正缓缓从榻上那小小身影的几处要穴中起出。
两名女弟子侍立一旁,捧着净水和药瓶。
听到脚步声,叶霜禾手下动作未停,只微微侧首,对林欣颔首示意:
“殿下。”
林欣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玉榻上。
那身破烂的湖蓝色裙子已被换下,女孩此刻穿着一套干净的素白里衣,更显得身形瘦小单薄。
她依旧昏迷着,小脸洗净后露出了原本的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但眉宇间那股将散的灰败死气,似乎因叶霜禾的救治而淡去了些许。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虽然依旧轻浅微弱,却比林欣在林中抱起她时,要规律平稳了许多。
没有了泥污与破烂衣裙的遮掩,女孩的容貌更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秀气,即便在昏迷中,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那份精致中,透着一种长期娇养却又骤然遭逢大难的脆弱感。
林欣的脚步停在榻边三步外,没有再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沉静,仿佛在观察一件与她无关的物件。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看到这张洗净后的小脸时,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
确实……有几分说不清的、模糊的熟悉感,或许是因为那眉眼间的稚气,或许是因为那份毫无防备的沉睡姿态,勾起了她极力压制的、关于另一个冰冷蓝色身影的残破联想。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用疼痛驱散那不合时宜的恍惚。
“霜禾长老,情况如何?”
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叶霜禾此时已起出所有金针,用温热的湿巾净了手,这才转身面向林欣,温声回禀:
“回殿下,此女身上并无明显新近外伤,亦无中毒迹象。昏迷主因,经属下仔细探查,应是体力透支过度,加之心神受创惊惧,又兼长时间水米未进导致的虚弱性昏厥。”
“长时间水米未进?”
林欣眉头微蹙。
“是。”
叶霜禾点头。
“观其脉象与体内津液耗损情况,恐有两三日未曾正常进食饮水。一个毫无魂力的稚龄幼童,在落日森林那等环境,能支撑这些时日,已属不易。”
“加之似乎受过不小的惊吓,心神损耗巨大,这才彻底昏迷。”
饥饿、脱水、惊吓、疲惫……这些原因听起来,要简单、普通得多。
但也正因为普通,出现在落日森林深处,反而更显诡异。
“可查明她因何出现在落日森林深处?身边可有他人踪迹或线索?”
林欣追问。
叶霜禾轻轻摇头:
“属下已仔细检查过她换下的衣物及随身,除了一些林间刮蹭的草屑泥土,并无任何能标识身份的信物、纹章或特殊印记。”
“衣物料子虽好,但款式常见,并非独有。至于如何出现在森林深处……“
“依属下浅见,若非被人刻意遗弃,便极可能是与家人或护卫失散后,慌不择路误入深处,最终力竭昏迷。”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但也留下了巨大的空白。
是谁家走失的孩子?为何会走到森林深处?她的家人又在何处搜寻?
“她何时能醒?”
林欣看着女孩苍白的睡颜。
“身体亏损需慢慢调养,心神惊惧更需时间平复。”
叶霜禾沉吟道。
“属下已施针固本,喂了安神补气的汤药。若一切顺利,辅以精心照料与温和食补,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应能恢复意识。“
“但醒来后身体必然依旧虚弱,且心智恐受惊吓影响,需更长时日静养与安抚。”
林欣默然。
也就是说,至少这一两日内,无法从女孩口中得到任何直接信息。
“既如此,便有劳长老费心调治。所需一切药物食材,按最高规格取用,务必让她尽快恢复。”
林欣吩咐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是,殿下放心。”
叶霜禾应下,随即略显犹豫地看了一眼静立门边的月关,又看了看林欣,低声道:
“殿下,此女身份未明,虽看似无辜,但毕竟来历蹊跷。她醒来后……”
“我明白。”
林欣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女孩身上,眼神深邃。
“在她醒来、身份查明之前,此处需加派人手暗中看护。除你与指定助手外,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尤其是她醒来之后,未经我允许,不得与外人接触。”
“她的饮食汤药,需经你或你绝对信任之人亲自查验。”
“是,属下明白。”
叶霜禾神色一凛,郑重应下。
安排妥当,林欣似乎就该离开了。
老师让她负责,也并未要求她时刻守在此处。
但她的脚步,却在原地停顿了片刻。
月关走上前,低声道:
“殿下,此处有霜禾长老,您连日奔波,又……还是先回殿休息吧。此地属下会安排可靠之人轮值看守。”
林欣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榻上那呼吸微弱却平稳的女孩,看着她微微起伏的瘦小胸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冰冷的躯体,无声无息,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以及自己抱起她时,那轻飘飘的重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生命即将流逝的寒意。
“我……再看看。”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缓缓上前一步,在叶霜禾略带讶异的目光和月关不赞同的注视下,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女孩,而是悬停在女孩额头上方寸许。
指尖微凉,魂力以一种极其温和、近乎探查而非侵入的方式,缓缓渗出一丝。
她看到的,与霜禾所言大致相同——干涸的经脉正在被药力缓缓滋润,虚弱的气血缓慢回升,识海一片疲惫的混沌。
并无攻击性或其他异常的精神波动残留,只有最纯粹的、属于孩童的、因恐惧和虚弱而陷入的深度沉睡。
确实,只是个饿坏了、吓坏了、累坏了的普通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走失的孩子,那她的家人该何等焦急?
她又为何会走到落日森林那般深处?若她并非麻烦,那自己将她带回,究竟是对是错?
而自己那番关于妹妹的失控表现……在老师眼中,又会被如何解读?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让她感到一阵疲惫。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好生照料。”
最终,她只对叶霜禾吐出这四个字,便转身,不再看那榻上的小小身影,迈步朝门外走去。
“恭送殿下。”
叶霜禾与女弟子躬身相送。
月关默默跟上。
走出沁芳阁,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让林欣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抬头望了望已染上暮色的天空,紫罗兰的香气似乎又从记忆深处飘来,混合着老师那双深邃莫测的紫眸。
路还很长。独孤博的麻烦尚未解决,第三魂环亟待获取,自身修为需加紧提升,如今又多了这个身份成谜、牵动她旧伤的女孩……
以及,在老师那里,她或许已经暴露了更多。
但无论如何,她已踏出这一步。
“回殿。”
她对身侧的月关说道,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波动都未曾发生。
唯有那双沉静的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决心与冰冷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