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四章 孩子，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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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扶疏去了趟佘山福禄园。
他抵达的时候，山间下起了濛濛细雨，把墓园染得像幅水墨画，十分好看。他穿着件黑色大衣，整个人被衬得高挑清淡，独自在细雨里站了许久。
他记得十一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
那个时候秦立心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连站都站不稳。
那天是裴扶疏扶着她，陪癌症晚期的女人在通往墓园的山林小路上走走停停，从白天走到黑夜，才终于走到了裴东照新立的墓碑前。
照片上，裴东照头发乌黑，是那么年轻。
他还记得秦立心望着裴东照的墓碑，眼神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与怀念。
“东照他，其实还有个弟弟。”
“他从小就跟爷爷奶奶去了国外，这些年很多人已经忘记他了。但他是我们母子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认真算起来，他大概比你大上六七岁……”
秦立心顿了顿，回眸凝神看向他，“不过，东照的弟弟是一个Alpha。”
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好。您放心，我明白了。”
他记得自己看着秦立心欲言又止的模样，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很没关系地笑了，“反正，我也早不想被人老当成Omega了。”
而十一年过去，曾经他要开着导航才能绕进来的山路，已经成为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一段路途。
这些年每当他遇到无法抉择的难题，他总喜欢一个人来墓园里走走。
这个地方安静，空气好，绿意氤氤，景色也很不错。他看着夫妻二人温慈宽和的笑脸，再棘手的麻烦，也总能找到答案。
天不知不觉间黑了。
裴扶疏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想必是有人见他迟迟不回家，着急了，按捺不住地给他打了电话。裴扶疏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笔直地站在墓碑前，手伸进大衣口袋里，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然后，他取出插在西装前襟的钢笔。
这支钢笔跟随了他许久，他总是随身携带着，从念书到接手仁平再到从仁平退场，他签署过的每一份重要文件都有这支钢笔的身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钢笔油润温泽，连雕刻在笔身的品牌印迹都几乎看不清了。
裴扶疏看着墓碑，忽然间攥紧钢笔，照着墓碑上的照片砸了过去。
他看着冷淡，但力道大得惊人。
钢笔在砸在石碑上的瞬间，立刻四分五裂，尖锐的笔尖扎进女人的眼睛里，黑色墨水喷溅出来，在两张微笑着的照片上留下浓黑的污迹。
雨水冲刷着，很快就把照片上的表情、五官、姿态全部盖在了墨汁下。
就像是从墓碑里滚出了两行黑泪来。
裴扶疏淡淡看了一眼，没多停留，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转身走了。
*
秦渡从早上起床起，眼皮就跳个不停。
他有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总觉得他好像一离开这个家，就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以至于他都不去上班了。
但他看着裴扶疏温柔平静的睡颜，想起自己那些混账话，实在不想再在这张脸上看见任何失望的表情。
他亲了亲裴扶疏的额头，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拿起衣服下了床。
然后这种很不妙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一天。
直到他看见Apex的官方公告。
是他太笨了他太天真太小瞧了程毅，是他以为一份报告就真的能撼动一个帝国，是他让裴扶疏失望了。
晚上五点，秦渡一刻也没多留地下班回家。裴扶疏一天都没有联系他，他不知道裴扶疏知道这个结果会是什么反应，惴惴不安地走进家门，却听家里人说，裴扶疏去见朋友了。
也好……
不开心的时候能有朋友陪着，总是好的。
秦渡心里极为难熬与不安，但也不敢催促，只能做好了饭再家里等。他坐在一大桌子菜的旁边，热了又热，等到晚上八点依旧毫无音讯，终于熬不住，给裴扶疏打了电话。
关机了。
秦渡立刻意识到不好，联系沈渐山，沈渐山却说裴扶疏从没来过！秦渡重新问了齐星，调出大门口的监控，才终于明白把裴扶疏带走的人究竟是谁。
他提起外套冲出门，就在这时，手机终于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电话里，许辞君向来冷静的声音格外低沉：“扶疏出事了，产科，速来。”
秦渡从来没有见过裴扶疏这么狼狈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裴扶疏总是优雅漂亮，风轻云淡的。
但现在，隔着玻璃，他却看见裴扶疏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
眉头紧缩，像是梦见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下唇都被咬破了，浑身是汗。额角、侧颈、头发，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得湿浸浸的。他想裴扶疏那么看重体面那么爱干净的人，这种时候，该有多难受啊。
秦渡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病房，最起码也要替人擦擦汗。
但被许辞君伸手拦住了：“你不能去。”
秦渡眼圈通红地挥开许辞君的手：“为什么！”
“因为你是Alpha。”许辞君顿了顿。
“扶疏失控了。现在他的腺体已经完全无法正常工作，房间里全部是极为浓烈的Omega信息素，谁进去谁跟着失控，你扛不住。我们已经调来了专门的Beta属性的医护人员，会有人照顾他。”
秦渡目眦欲裂，重重砸了下墙：“怎么会这样！我一直看着他，他没有再用药了！他好端端的怎么会……”
“说不好。”许辞君道，“腺体十分复杂，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情绪器官。哪怕没有药物影响，但如果受到刺激，情绪激动……”
秦渡脸色煞白，瞬间被无尽的罪恶感吞没了。
都是他……
都是他那些混账话！
他为什么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裴扶疏不过就是说了他两句，说得也没错，他听着就好了！他干嘛非要跟人家争个是非对错？
人家怀着孕呢，他为什么要用那么狠那么残忍的话伤人家的心？
裴扶疏真是没说错。几句话的委屈，他都受不了吗？
“现在也没空追究原因了。”
许辞君皱眉叫醒他，“秦渡，你听着，我已经和产科同事会诊过了，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切除腺体。但腺体一旦切除，他就不再是Omega了，以后也无法……”
秦渡立刻道：“切！那就切！”
许辞君看了他一眼：“你先听我说完。腺体一旦切除，他的身体就无法再制造信息素，这也意味着，他体内的胎儿将失去生长环境。”
秦渡脸色惨白，无助地动了动唇。
“那……那会怎么样？”
许辞君沉默三秒：“胎儿需要信息素维持生命，如果切除的话……类似于人类缺氧，胎心会很快停止跳动。”
完了。
完蛋了……
没有人比秦渡更清楚裴扶疏，有多么在乎这个女儿。
裴扶疏看起来总是从容不迫，四平八稳的，并不像一个柔弱传统的Omega，他很少谈孩子出生之后的事，甚至都看不出来怀孕的迹象。
但秦渡清楚地知道，裴扶疏骨子里是一个极为注重家庭和亲情的人。
裴扶疏看见他买的小衣服会笑，听他谈起女儿时表情会格外柔和，无意识坐着的时候手掌总是会轻轻地护在自己的小腹上。
而这个女儿是裴扶疏唯一能够相认的血脉。
裴扶疏十岁就让出了母亲，他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真名，他是那么想要一个家。
他该有多期待这个女儿，多期待女儿所代表的未来啊。
这个女儿抗过了他的缺席，扛过了骨髓移植手术，扛过了半年的伪装剂。
如果，如果因为他的一句话，因为他的失误……
这跟他亲手害死裴扶疏的女儿有什么区别？
杀女之仇……
裴扶疏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许辞君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你如果舍不得孩子，也有其它方案。”
“先催产，等孩子生出来后再做切除手术。不过催产本身也会进一步刺激到腺体功能。而且胎儿只有七个月，本身发育得就相对较慢，我们无法保证生下来能否存活。”
“或者，”许辞君淡淡瞥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保守治疗。”
“先用药物稳住腺体，等两个月自然分娩后再动手术。但扶疏的身体能否撑到那个时候，就很难讲了。”
撑不到……
这是什么意思……
秦渡一瞬间如坠冰窖，整个世界都是忙音，要是裴扶疏有事……
裴扶疏有事……
他想到那个可能，整个人都冻僵了，只觉得心脏都忘记了跳动，瞬间窒息在原地，根本不敢再往后想。
颜姿立刻冲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手：“秦总！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这么年轻、这么成功！你以后多的是要孩子的机会，你不差这一个的。保裴总的命，保他，我求你了！”
“当然，当然。”
秦渡猛然醒过来，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可真是个自私至极的畜生。
生死关头了，他居然还在想裴扶疏会不会恨他？
秦渡反握住颜姿的手，立刻对许辞君道，“手术，请立刻安排手术。我要他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只要他活着，我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裴扶疏醒来后恨他入骨，再也不想看见他。
只要能醒过来，什么都可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