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
-
富冈义勇学着母亲从前安慰他的样子，笨拙地用小手一下又一下拍着姐姐的背，尽管他自己的眼泪也正不停地往下掉。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富冈茑子才终于缓过劲来，她缓缓松开了手臂，低着头吸了吸鼻水，想拿手巾却想起似乎被放在了其他房间，所以只好就这样用袖子胡乱擦着自己和弟弟的脸。
“……抱歉，义勇。”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还带点鼻音，“没被我吓到吧？”
富冈义勇摇摇头，也抬起袖子，学着姐姐的样子，去擦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富冈茑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再次看向厅堂中央那两个陶瓮。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最终牵起义勇的手，拉着他一起，在瓮前端正地跪坐下来。
“义勇，”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看这里。”
富冈义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个深色的陶瓮。
“这两个……是骨灰罐。”富冈茑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是爸爸和妈妈……现在住的地方。”
学识太少所以只听懂后面一句话的富冈义勇震惊地张大了嘴。
他猛地扭头去看墙边，在仔细比对了爸爸妈妈的身高和罐子的大小后，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那么大个的人，要怎么住进这么小的罐子里的？
“可是，”他比划了一下形状，想要提醒姐姐，“爸爸妈妈明明那么大个……”
“义勇，”富冈茑子打断他，用力握紧了他的手，“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们已经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摸我们的头，跟我们说话了。”
可是，爸爸妈妈就在那里啊。
富冈义勇眨了眨眼，更加困惑了。他扭头看看角落里静静站着的父母，又看看一脸难过的姐姐。
“姐姐。”他吸了吸鼻子，另一只手指向墙边，继续小声提醒富冈茑子，“爸爸妈妈就站在墙边，他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这样啊。”
富冈茑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了空无一物的墙壁。她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缓缓移回到弟弟写满认真的脸上。
她的脸上挂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没事的，”她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姐姐会照顾好你的。”
正如姐姐茑子所说，即使现在父母只是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们，他们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
天亮了就起床，肚子饿了就吃饭，下雪了就把门口的雪扫开。水缸空了要去村口的井边打水，柴火少了要捡柴到屋后去劈。
日子一天天过，太阳升起又落下。
冬天快过去了。
富冈义勇即使快要变成九岁的孩子，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习惯。
早上醒来，他会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一会儿，向那边站着的爸爸或妈妈道一声早安后，才会慢吞吞地爬出被窝。吃饭的时候，如果配菜是咸香的鲑鱼萝卜，他会忍不住多吃半碗饭；如果只有一碗简单的味噌汤佐餐，他也会乖乖把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下。
只是，富冈义勇总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水缸空了。
记忆里，总是他和姐姐在看父亲轻松地挑着两只大木桶，步伐稳健地从村里的井边打回水来。
现在，父亲在旁观，是姐姐在做这件事。
他询问父亲，得到了“生病提不了重物也干不了重活”的回复。
被解惑了的他发现富冈茑子没有用父亲的那根旧扁担，也因此她得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提起一只大半满的桶。一走一停间，水时常在提起又放下的时候洒出来，事倍功半。
再比如。
吃饭的时候应该有四双碗筷，而现在的桌上常常只有两碗饭。他询问母亲，得到了“他们在外面吃过了”的回答。
还有，父母似乎从来不去便所。他询问姐姐，只得到了摸脑袋的回应。
某天，在跟着姐姐一起打水的时候，富冈义勇蹲在水桶边看了好久，忽然跑回家里，拖出了父亲那根光滑的旧扁担。
“姐姐，”他眼睛亮晶晶的，把扁担一头递给她，“我们一起抬。”
富冈茑子看着那根扁担，愣住了。
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接过扁担，将其穿过水桶把手后，两人准备把扁担一齐架上肩膀。
还没架好就乱了。
富冈义勇那边太矮，扁担猛地一沉，水桶滑向他自己，碰撞间冰凉的水哗啦溅湿了他的衣襟。
“没事吧？”富冈茑子丢下扁担，转头去检查弟弟那边的状况。好在水桶滑下去的势头不大，只是溅了些水在他身上。
“义勇，你先回去换衣服，别生病了，姐姐一会就回去。”
“……”富冈义勇没动。他隐隐听到井台另一边，几个正在打水的村民压低的交谈声和一两声没忍住的轻笑。他呆呆地盯着那个水桶和滚落一旁的扁担，忽然，灵光一闪。
“姐姐，你等我一下！”
他没去管湿透的衣服，反而拖起那根无用的扁担，扭头就往家的方向跑。
富冈茑子不明所以，只好站在原地，守着那只水桶。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粘在背上，探究的，同情的，或许还有看热闹的。
没过多久，富冈义勇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的扁担被换成了一卷粗糙但结实的旧麻绳。
“我们可以把桶绑起来，一人拿一边，这样就不会滑了！”他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富冈茑子看着那卷麻绳，又看看弟弟被寒风吹得发红却兴致勃勃的脸，心里那点被旁人看热闹的难堪忽然就消失了。
“好。”她轻声应道，接过绳子。
新的尝试中，步伐一开始是乱的。一个为了跟上姐姐，步子迈得又急又小，另一个为了配合弟弟，不得不放慢脚步，导致水桶在他们中间晃晃悠悠。
但很快，随着步伐，他们渐渐找到了节奏。沉重的木桶在他们一高一矮的身影间稳定下来，随着他们有些笨拙却异常协调的步伐，轻轻摆动。
麻绳勒进肩头，有点疼。
但似乎没有双手提着水桶那么累。
富冈茑子第一次觉得，一桶水似乎没有那么重了。
那份重量，有部分通过这条粗糙的麻绳，分担到了另一对虽然稚嫩却无比坚定的肩膀上。
“……义勇。”
“怎么了，姐姐？”
“不，没什么，你做的很棒。”
冬天快过去了。
富冈义勇即使变成了九岁的孩子，早上依旧会迷糊一会儿，吃饭依旧会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虽然起床时，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朝墙边说一句“早安”，并且总能得到回应，但他心里那片懵懂的雾，似乎正在一点点散去。不论是井边打水村民压低声音的叹息，还是偶然见到的邻家玩伴躲闪眼神，抑或是姐姐偶尔会跪坐在小坛子前沉默的背影，都像细小的水滴，聚在一起就能渐渐映照出一个他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用心开始去理解的事实。
富冈义勇仍然能看见墙边的父母。
但他不再向他们问问题了。
他不再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帮忙”，他也不再指向墙边对姐姐说“他们就在那里”。
只是偶尔，在灶火噼啪，姐姐低头看书的静谧黄昏，他会抬起头，对着墙边父母温柔而哀伤的目光笑一下。
富冈茑子的余光只看见弟弟对着空墙忽然笑了一下。她翻页的手不停，什么也没问，只是拉过弟弟的手，开始拉着他一遍又一遍的拼写生字。
墙边，父母的灵魂静静伫立。
他们看着另一个女儿扛起生活的重担，看着另一个儿子在“看得见他们”与“他们做不到”之间艰难地成长。他们无法对此世的儿女提供实质的帮助，只能默默陪伴可以看见他们的孩童。
春天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