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客》锦鲤之音

7、第七章：他的玫瑰

　　温屿看着沈清樾，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口被重新撕开的痛苦，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江宴的天作之合出现了，对吗？”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清樾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可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言语——细微的停顿，不愿意对视的眼睛，绷紧的下颌线，都足够得出答案。
　　温屿叹了口气，伸手抚过身旁一株北极星玫瑰。纯白的花瓣边缘已有些卷，颜色有些蛋黄。他凝视着那朵将谢未谢的花，指尖在花瓣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握住了花茎。
　　“如果你是想询问我的建议，”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在喉咙里滚了一遍又一遍，“那么，我的建议只有一条。”
　　“咔”一声轻响。
　　他摘下了那朵长势不好的玫瑰。将那朵花放在掌心，目光落在那因缺水而蜷缩的花瓣上，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告别。
　　“放手。”
　　沈清樾没有立刻反驳。他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声音平静又坚定。
　　“不可能。”
　　温屿手里的玫瑰被他瞬间收紧，柔软的花承受不住力道，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染湿了掌心，留下淡青色的痕迹。他低头看着那团被捏碎的纯白，眼神里有温和，也有不解。
　　“为什么？”他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寻求一个答案。
　　沈清樾给出了他自己的答案：“因为，您也没有放手。”
　　温屿的手一松，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早已面目全非的玫瑰，看了很久。然后，他彻底松开手，任由它滑落，准确无误地掉进身旁的垃圾桶里。花瓣散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我说的不是以前。”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试图划清界限的生硬。
　　沈清樾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肯退让，缓慢的重复道：“我说的，也不是以前。”
　　温屿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慌乱的神色。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生硬。
　　“现在也没有。”
　　沈清樾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空中花园，目之所及，全都是盛放的北极星白玫瑰。纯白的花浪在风中轻轻摇曳，香气清冽如雪。每一株都枝繁叶茂，每一朵都被小心养护，就连叶片的朝向都好像经过计算过。
　　可据他所知，父亲最喜欢的花从来都是蔷薇，不是玫瑰，更不是北极星里的白玫瑰。
　　沈清樾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父亲。
　　“那这些，又算什么？”
　　温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这片由他亲手种下、仔细照料了三年的玫瑰。看那纯白的花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沉默了。
　　这场争辩的胜利者不言而喻。
　　温屿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无奈，一点认命。
　　“小樾，”他看着沈清樾，声音疲惫又温柔，“不要深陷泥潭以后，再来后悔。”
　　沈清樾吃掉温屿给他剥好的橘子，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他却莫名觉得有一丝苦涩。
　　“我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
　　温屿看着儿子执拗的脸，这个答案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下意识地抚上左手的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圈浅淡得痕迹。
　　“你当初这么问我的时候，”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和过去的自己说，“我好像也是这么对你说的。”
　　沈清樾看着父亲的动作，他喉咙发干，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只能伸出手，将父亲那微凉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温屿感受到沈清樾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喜悦，也说不上是悲哀。
　　“小樾，”
　　他抬头，目光掠过满园盛放的白玫瑰，最后落回儿子脸上，声音轻柔得像在诉说一个秘密，“这些年，我从不后悔我走过的每一步。”
　　“无论是相信她，决定和她在一起，还是后来她开始变得陌生。而我没有选择离开，选择了报复，最后计划失败……被她囚禁折磨的那段日子里，我都不后悔。”
　　沈清樾的握住温屿的手，微微用力。
　　温屿反手包裹住了他的手，力道很大，大得有些痛。他看着沈清樾，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无数的痛苦和愧疚，多的得几乎要溢出来。
　　“除了你。”
　　他的声音有点不稳，就连肩膀都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很轻微，但沈清樾感觉到了。
　　“小樾，除了你……除了她在我意识清醒后，告诉我。你被她当作礼物，送去江家的时候。”
　　“她那么疼爱你......”
　　温屿的声音彻底哽住，他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疼爱了你十八年啊......”
　　沈清樾抽出手，轻轻抱住了父亲。温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彻底松懈下来。他将额头抵在儿子的肩头，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沈清樾的衣服。
　　他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不远处垃圾桶里。
　　那朵被丢弃的白玫瑰安静的躺在底部，残破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发黑，像一道丑陋的疤。
　　十八年。
　　从沈清樾记事起，沈珝就很爱他。爱得很张扬，爱到让整个A市都知道沈家的那位Alpha大小姐有个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儿子，哪怕这个孩子只是个Beta。
　　他五岁生日的时候，收到的礼物是一艘让他命名的游艇。
　　九岁那年，他看着夜空中的月亮，说了一句月亮好看，要是能更近一点就好了。然后，就有了后来成为A市地标之一的——揽月阁，那是一座观景台，上方则是一颗人造月亮，夜间亮起时，就像地上升起另一轮圆月。
　　揽月阁建成那晚，沈珝抱着他登上阁顶。夜风很凉，她将他裹在大衣里，他看着月亮，沈珝看着他：“我们樾宝还想要什么呢~”
　　从此，A市的夜晚就有了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十八年。
　　这十八年来，他的手表不会停，车子从来都是好的，钢笔永远有墨。
　　所以没有人会相信。
　　没有人会相信那个宠他入骨、为他摘星揽月的母亲，真的会将他当作弃子，将他视作筹码去和江宴换取一段利益。
　　没有人能理解，除了沈清樾自己。
　　温屿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坐直了身体。他抬手，有些狼狈地擦了擦眼角，眼睛还红着。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清樾，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
　　“小樾，我不想你——”
　　“父亲。”
　　沈清樾截断了他未尽的话，声音十分的坚定：“我能做到。”
　　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彷徨，没有犹疑，只有一片几乎执拗的坚定。
　　温屿看着眼前的人，明明沈清樾的容貌更像自己，眉眼清俊，气质温润，与沈珝那种明艳夺目、极具攻击性的美没有半分雷同。
　　但莫名的，在这一刻，温屿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沈珝的影子。
　　不是容貌，而是那种，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的固执，那种平静表面下的偏执，那种……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疯狂。
　　他愣了很久。
　　沈清樾自然从父亲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恍惚与联想。他收回手，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悦：“父亲，我不是她。”
　　温屿回过神，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指尖却在触及发梢前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沈清樾的肩膀上，拍了拍。
　　“小樾，”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会怨恨她吗？”
　　沈清樾没有回答。
　　他指尖摩挲着一旁的扶手，海风穿过玫瑰园，带来清冽的甜香。然后，他对着温屿笑了笑。
　　“父亲，我中午想吃您做的莲藕排骨汤了。”
　　温屿怔了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不再追问的默契。
　　“行。”他站起身，“好了叫你。”
　　沈清樾也跟着起身，却被沈亭渊抬手制止：“你就别来了，小祖宗。”
　　“要是闲的话，就帮我去看看花吧，别来霍霍我新装的厨房。”
　　沈清樾挑眉：“那您就不怕我，我把您这满院的玫瑰给弄死。”
　　温屿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闻言，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混着海风飘过来，还带着笑意。
　　“只要别再伤到你自己，你做什么都成。”
　　沈清樾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他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北极星玫瑰前停下，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伸手，指尖很轻地戳了戳最外层花瓣。
　　可那片花瓣就这样松动了，摇晃了两下，然后就那么打着旋儿，慢慢悠悠落在地上。
　　沈清樾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半晌，然后走开，走到秋千旁，弯腰拿起温屿随手放在秋千上的书。
　　他在秋千上坐下，翻开书。
　　海风拂过，书页哗啦哗啦第轻响。不久厨房传来动静，是温屿开始准备中饭的声音。玫瑰的香气在阳光里愈发浓郁，混着从楼下飘上来的，莲藕排骨汤的香气。
　　沈清樾的目光落在书页间，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珝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他不太记得到底是因为了，他只记得沈珝把他抱的死死的。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樾宝，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是什么吗？”
　　“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却发现那不是你想要的。”
　　“更可怕的是，”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神温柔也落寞，“你明明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沈清樾闭上眼。
　　远处，海潮声规律地响起，又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