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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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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樾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那座园林最后一丝冰冷的气息。他靠在后座,往日挂在脸上的温润浅笑,此刻荡然无存。
“临江别墅。”
司机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今天的行程安排里并没有这一项。但后座那人散发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低气压让他闭了嘴,默默发动了车子。
沈清樾闭着眼,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林宁那句未说完的话。
“就像你的父——”
他知道林宁被迫咽回去的后半句是什么。
是他父亲,那个曾经惊才绝艳、最终却沦为茶余饭后谈资的温先生。那个用半生证明了,即使没有信息素,爱情也可以纯粹——然后被现实碾碎的男人。
沈清樾睁开眼,眸底寒意凛冽。车厢内的空气都好像降了几个度,这让身为Alpha的司机背脊僵硬,握着方向盘的手隐隐渗出汗来。他不敢再看后视镜,只觉得后座那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沈先生,此刻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令人心悸的冷。
一个Beta……竟能让Alpha感到畏惧。
车子在沿海公路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古典园林渐变成现代别墅群。约莫半小时后,停在了一栋临海的白色建筑前。
沈清樾推门下车。
人还没踏进庭院,便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清朗,悦耳,混着满院玫瑰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秋日的暖风送到他面前。
沈清樾推开厚重的橡木门。笑声更清晰了,从二楼的空中花园传来。他没有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进屋内,顺着楼梯上楼,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吞没。
在盛放的北极星白玫瑰花海里,他看见坐在秋千上的男人。
那人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和浅灰色长裤,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植物图鉴。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正偏头听着身旁的人说话,唇角带着温润的笑意,眼神平和宁静,如同二月里最和煦的春风。
温屿,沈清樾的父亲。
沈清樾站在门外,周身那冷硬的气场,在这一刻无声地软化、消散。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回到了唯一能让他放松舒适的地方。
秋千上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在看到沈清樾的刹那,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合上书,朝他伸出手。
沈清樾走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些。握住那只温暖干燥的手,被顺势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屿身上有股淡淡的玫瑰香气,混着一点纸张的书墨香气。沈清樾闭上眼,将脸埋进他怀里,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哇哦——”
做作的声音打破了这温馨的画面。
沈清樾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藤编椅子上还坐着个人。祝知许翘着二郎腿,手中还拿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一双桃花眼正戏谑的看着沈清樾。
“让我说准了吧,伯父。”
他还嘴里叼着半瓣橘子,说话含糊不清:“但凡我在公司逮不到他,来您这儿,一逮一个准儿!”
祝知许把嘴里那瓣橘子咽下去,将剥好的橘子掰开一半,递给温屿。
温屿失笑着接过橘子,语气全是宠溺:“是是是,我们小知了最聪明了。”
这幼稚的称呼惹来沈清樾一声嗤笑。
祝知许被他笑得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瞪过去:“笑什么笑!樾樾宝宝!”
“……”
沈清樾笑容一下僵在脸上。
祝知许看着他瞬间石化的表情,顿时乐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橘子都差点掉地上。那笑容张扬又放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像只得意的狐狸。
沈清樾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脸上也慢慢扬起一抹笑意。很淡,很温和,眼神却带着点凉飕飕的意味。
祝知许瞥见他这笑,心里警铃大作。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沈清樾慢悠悠地开口:“对了,知许。祝叔叔让我转告你。下次忙起来要是再把咖啡当水喝,给自己整进医院。”
他一边说,一边在父亲身边坐下,还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或是再传出来你和谁家Omega的花边新闻,让你祖母担心或是空欢喜一场,你就准备和你的那些赛车说再见吧。”
温屿疑惑地看向祝知许,眼神关切:“你又进医院了?”
“没,没有!”
祝知许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嘴里的橘子还没嚼就囫囵吞了下去,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伯父您别听他瞎说,没有的事!我那是……那是着凉了,有点不舒服,就去医院开了点药,根本没住院!”
“嗯嗯,你说得对。”沈清樾挑眉,适时补刀,“那上周末在‘夜色’喝到凌晨三点,被拍到搂着个小明星出来人是谁?”
“那是偶遇!顺路送她一程而已!”祝知许急得跳脚。
“哦,顺路送到酒店门口?”
“她住那儿!”
“嗯,住顶楼套房。”
“沈清樾,你够了!”祝知许彻底破防,扑过去就要掐他脖子。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活像两个受了委屈跑来告状的小学生,幼稚得令人发指。眼看祝知许被堵得面红耳赤,即将破防掀桌时——
他轻轻拍了拍沈清樾的手背,示意他适可而止,又对祝知许温声道:“好了好了,小知了,你不是说找清樾有事吗?”
祝知许这才松了口气,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狠狠剜了沈清樾一眼。
沈清樾回以一个无辜的浅笑。
祝知许这才不情不愿的开口:“新型信息素阻断剂的临床试验数据已经发过来了。”他说着,又瞪了沈清樾一眼,“他们找不到某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所以就来找我了,我看过了,数据很完整并无异常,我觉得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临床试验了,就让他们去准备了。”
沈清樾刚想开口,父亲将一瓣已经剥好的橘子轻轻塞进他嘴里。
“这不是解决了吗?”沈屿声音温和,看向祝知许,眼神里带着赞许,“知许做得很好,你们那个项目,我一直有关注,想法不错,前景也好。”
祝知许被夸得顿时眉开眼笑,那点小脾气烟消云散,转过头对着沈清樾,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当然,谁能比我更聪明!”
沈清樾吃着着橘子,懒得理他。
祝知许也不在意,顺手就把沈清樾手里还没吃完的半个橘子顺了过来,自己掰着吃,一边吃一边装模作样地摆摆手:“行了,沈总。看在你这些天,那么辛苦的份上,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息吧。我回公司继续盯着去了。”
他说着就要开溜。
“知许。”
温屿叫住他,拿起小茶几上放着的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过去,“我听小樾说,你最近总是睡不好。里面是我做的安神香囊,用的是你喜欢的芬兰蔷薇,还有一些安神的药材。放在枕头边,试试看。”
祝知许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正静静的躺在盒子里,他凑近闻了闻,清冽的蔷薇香混着宁神的草木气息。
下一秒,他张开手臂,给了沈屿一个大大的拥抱,声音闷闷的:“谢谢伯父。”
沈清越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祝知许松开手,对温屿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像个小太阳。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楼梯口走去。
刚走出两步。
“就这么走了?”沈清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悠悠道,“我的‘谢谢’呢?”
祝知许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冲沈清樾做了个鬼脸,然后头也不回地挥手跑下楼。
“伯父,我走啦!下次再来看您——”
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清越目送他离开,失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准备对儿子说点什么,却看见沈清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剥好了一个橘子,正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你呀。”
沈清越无奈,走到沈清樾身边坐下,开始剥起了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橘子,“这是知许特意给我带的,你慢点吃,别一下都给我吃完了。”
沈清樾心里嘀咕着,这橘子都快把人甜得牙都要掉了,小孩才会爱吃,手却诚实地又送了一瓣进嘴里。
“父亲,”他忽然开口,“您这算偏心吗?”
沈清越手里动作没停,闻言笑了:“哦?那我的阿樾,你觉得我偏心谁呢?”
沈清樾咽下嘴里清甜的果肉:“当然是知许。”
“去年他来您这拜年,死乞白赖的求您把那盆最美的阿尔巴玫瑰,费莉西泰??帕门蒂埃给他。好,您给了,结果差点没被他养死。”
“还有他上个月,出差回来。您给他做了一桌子好菜,全都是他爱吃的,结果他还不知足......”
那语气并不像埋怨,倒更像是在和父亲闲话家常,带着点对祝知许的吐槽。
温屿只是微笑听着,手里的橘子已经剥好了。他看着沈清樾左手无意识的蜷缩又松开,他知道这是沈清樾心烦意乱时的表现。就在沈清樾还打算继续“控诉”的时候,温屿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怕惊扰什么。
“小樾,你在烦恼。”
沈清樾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低着头,指尖不断地拨弄着橘瓣上白色的脉络。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玫瑰叶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良久。
温屿将剥好的橘子放在他手心:“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说说的。”
沈清樾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哽住了。他目光落在父亲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很浅,却异常清晰的痕迹。
那是常年佩戴戒指所留下的印迹。即使戒指早已摘下多年,那一圈的肤色仍比周围浅淡一些,像一个沉默的烙印。诉说着一段已然逝去、却并未真正放下的过去。
所有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沈屿还在温柔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抚慰,等待着他开口。
“父亲,”沈清樾终于出声,声音有些哑,“你还会在意她吗?”
沈屿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儿子:“谁?”
沈清樾看着他,面色是异样的平静,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近乎痛苦的情绪。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沈珝。”
“我的母亲。你的……爱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中花园里仿佛连风声都静止了。
只剩下满园的白玫瑰还在无声的盛放,以及那圈无名指上,岁月留下的、沉默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