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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老宅 ...

  •   次日清晨,沈清樾醒得比往常早。
      浴室里,冰凉的水打在脸上,刺骨的凉意唤醒了他昏沉的意识。他双手撑在洗漱台边缘,看向镜中的自己。
      头发有些凌乱,眼下还有着不太明显的淡青色,眼白处隐约可见几缕红血丝。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衬衫领口,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水还在哗哗地流,直到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而平稳,“沈先生,您起来了吗?”
      沈清樾这才回过神,伸手关掉水流:“有事?”
      “早餐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
      穿戴整齐下楼时,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江宴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未曾动过的早餐,一杯黑咖啡却早已经见了底,只余深褐色的痕迹挂在杯壁。目光专注地落在平板屏幕上,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冷硬。
      沈清樾在他对面坐下时,江宴抬眼时很明显的慢了半拍,那冰蓝色的眸子此刻,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暗淡很多。
      早餐是精致的茶点,虾饺皮薄馅大,烧麦圆润饱满,凤爪软糯入味,都是沈清樾偏好的口味。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餐厅里只有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和沈清樾慢条斯理的咀嚼声。
      江宴没有抬头,指尖偶尔在平板上滑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屏幕上的数据比眼前这顿早餐、这个人,更值得关注。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指针滑向八点半。
      他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江宴。几乎同时,江宴放下了平板。
      “走吧。”
      “去哪?”
      “江家老宅。”
      沈清樾挑眉,他记得那地方的规矩——非江家血脉、婚丧嫁娶等大事,外人不得踏入。
      “我姓沈。”他提醒道。
      “我知道。”江宴点头,并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何不妥。
      沈清樾与他对视两秒,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有些话说一次是提醒,说两次就是废话。
      他起身,两人前一后走出餐厅,气氛算不上愉快,却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车子驶离锦绣华庭,穿过半个城市,最终在一座古典雅致的庭院前停下。白墙瓦黛,飞檐翘角。与其说是宅邸,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打理的苏式小型园林。
      沈清樾推门下车,目光掠过那熟悉的门楣,不管来多少次,这地方依旧美得让人屏息,也冷得让人心生寒意。
      早就侯在门口的侍从快步迎上,对江宴躬身:“少爷。”目光触及他身后的沈清樾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恭谨,“沈先生。”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
      几个正在廊下低声交谈的江家旁支和佣人见到江宴时,纷纷点头致意,却在看见沈清樾时神色各异。
      一个中年男人似乎想上前拦下沈清樾,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拽住,无声地摇头。
      客厅是典型的中式格局,宽敞通透,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飘着淡淡檀香。主位空着,两侧已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江宴的叔伯长辈,以及几位在家族企业中担任要职的同辈。
      沈清樾目光微微一扫,便注意到了两张生面孔。
      靠窗的位置,是一个大约三十左右的男人,面容温和,还戴着一副银丝眼镜,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身旁则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容貌很是小巧精致,眉眼间带着被娇养出的明媚与骄傲。
      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沈清樾。
      坐在主位不远处的江琳端着青瓷茶杯,见到江宴进来,脸上立刻绽开和蔼的笑容:“阿宴来了,快坐。”
      她目光掠过沈清樾,笑意未减,仿佛他只是江宴身后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你父亲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今天就不来了。”
      江宴略一颔首,算是回应,径直走向左侧首座坐下。沈清樾跟在他身后,拣了个不起眼的靠墙位置落座。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上来,又在江宴平静开口时骤然退去。
      “说吧,什么事。”
      江琳抿了口茶,缓缓放下杯盏,笑容依旧温婉,目光转向那两位生客:“介绍一下,这位是宁安生物科技的总裁,也是林家家主,林亦安。旁边这位,是刚在国外完成信息素适配研究,亦安的弟弟,林宁。”
      她目光转向江宴,语气柔和,“亦安这次过来,说是有桩要紧事想与你商议。”
      林亦安推了推眼镜,笑容得体,姿态谦和:“江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先看向江宴,随后目光转向沈清樾,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贵公司目前在S级信息素舒缓剂领域的研发上遇到了麻烦,关键的调控技术始终无法突破。这项技术,林氏有。”
      “我可以无条件提供这项技术,并且在未来几年的合作中,让给江家百分之十五的利润点。”
      话音落下,客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唯有江宴面不改色。
      林亦安身旁的林宁也睁大了眼,下意识拽了拽兄长的衣袖,脸上写满诧异与不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亦安一个温和的眼神制止了。
      “条件。”他吐出两个字。
      林亦安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娶我弟弟。”
      客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宴身上。
      江宴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态,看不出喜怒,只有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停了一瞬。
      沈清樾看着江宴那不自觉的小动作,他知道——江宴心动了。
      他又看向林亦安,对方神色平静,似乎胜券在握。可从刚刚林宁的反应来看,最初的条件远没有现在丰厚,这是林亦安临时加码。
      “林总应该知道,我结婚了。”江宴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亦安笑容加深,语气依旧客气,措辞也十分礼貌:“江总,您和沈先生之间的婚姻,我们都理解,年轻人总有些……冲动和浪漫。”
      “这些年,AB结为伴侣的,并不在少数。他们也都说那是真爱,都信誓旦旦的认为自己能抵抗本能,能拒绝所谓‘天作之合’。”
      他轻轻转动着腕间的沉香木珠,“可惜,时间是最公正的法官。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无一例外,他们都走向了同样的结局,出轨、背叛,或者漫长而痛苦的互相折磨。”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沈清樾平静的眉眼,言辞依旧客气:“因为Beta无法在Alpha的易感期给予有效安抚。”
      “长此以往,得不到安抚的Alpha,信息素系统会逐渐紊乱,狂躁,头痛,甚至可能会危及生命。”
      林亦安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怜悯,“沈先生,你也不想你爱的人,未来要承受这样痛苦,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本能折磨,却无能为力吧。”
      沈清樾笑了。
      先是江琳,现在又是林亦安。一个个都为他着想、为江宴着想,却又都拿着信息素、标记、契合度这些东西,来丈量他的价值,定义他的去留。
      “林总说得很有道理。”他开口,声音如山涧溪流,清脆悦耳。
      江宴敲击桌面的指尖,蓦地停住。林亦安面上温和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识趣的开场。
      然而,沈清樾话锋一转,语调没变,说出了下半句。
      “但那又怎么样?”
      林亦安拨动木珠的手指一顿。
      “是他选择了我,也是他,费尽心思只为了抓住一个有我的未来。”
      沈清樾就那么安静的看着林亦安,又仿佛透过他,看着这客厅里所有心怀鬼胎的人。
      “路是他选的。人,也是他非要留的。如果所谓的本能、契合度,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就能让他背弃自己的选择......”
      他稍稍后靠,倚进椅背,姿态舒展,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那他的未来,还不如就此死去。”
      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连江琳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一瞬。
      江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双腿交叠,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膝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放松。冷峻的眉眼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周身那股压抑的雪松气息,却止不住地丝丝缕缕偷跑出来。
      它们像有了自我意识,缱绻地、试探地缠上沈清樾的脖颈,轻吻他的眉眼,最终停留在他的手边——是标记,是满足,也是一种无声的、愉悦的叹息。
      看,这就是他选中的人。美丽,锋利,连狠话都这么对他的胃口。
      林亦安脸上的笑,难得添上了几分真心。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Beta。
      “你——!”
      林宁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气到了,“你简直不可理喻!就跟那些妄想用感情绑住Alpha的Beta一样,就像你的父......”
      江琳适时地将手中还未喝完的茶盏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林小公子,慎言。”
      她转向江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婉体贴:“阿宴,你先去忙吧。我记得你一会儿有个会。”
      江宴点头,起身。他走向沈清樾,十分极其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对江琳及在场众人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开。
      沈清樾任由他牵着,穿过曲折的回廊,目光却流连在廊外的景色——假山怪石,池水清浅,一步一景,精致宛如一幅古画。
      直到江宴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低沉:“为什么要那么说?”
      沈清樾视线没动,随口接了一句:“说什么?”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给临水凉亭旁,江宴停下脚步,松开手,转过身,挡在沈清樾面前。双眸紧锁着他,不愿意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沈清樾与他平静对视:“江宴,我没有受委屈的习惯。尤其是,当众受委屈的习惯。”
      “然后呢?”江宴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山茶香味。
      “没有然后。”沈清樾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这就是理由。”
      说完,他试图抽回还被江宴虚握着的手,想要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手腕被猛地攥紧,他整个人被向后拽去,后背撞进一个结实温热的胸膛,江宴的手臂从他腰侧环过,将他禁锢在怀中。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后颈那片平坦的腺体处,激起一阵战栗。Alpha的尖牙浅浅地擦过皮肤,反复徘徊,像是某种焦躁的渴望。
      “沈清樾,”江宴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如困兽般的嘶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清樾看着水面上两人的倒影——扭曲,模糊,看不真切。
      他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气里:“我要的,你给不了。”
      江宴的手臂收紧:“是自由吗?”
      沈清樾挣开他的禁锢,转过身,与他面对面。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透彻的清醒。
      “我说了,”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我要的,你给不了。”
      他不再看江宴瞬间暗淡下去的眼睛,径直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像一株在寒潭边独自生长的竹。
      江宴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看着沈清樾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那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池水倒映出他孤寂的身影,水波晃动,将那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又勉强拼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沈清樾手腕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那么真实。
      又那么遥不可及。
      池中,锦鲤甩尾潜入深处,荡开一圈圈涟漪,又很快平息,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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