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客》锦鲤之音

3、第三章：他知道了

　　大提琴旋律还没在空荡的卧室里散干净，沈清樾的指尖已经按在了接听键上。
　　听筒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轻微的嗡鸣，像冬夜水管里冻住的水流，迟迟没动静。窗外的夜色很沉，酒柜上的威士忌瓶身还泛着冷光。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阵熟悉又轻佻的笑突然撞进耳朵，带着点刻意的散漫：“这么久没联系，我以为你会很期待接到这通电话呢，小清樾。”
　　秦书砚的声音没变，还是少年时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扫过心尖，却只扫起一层冷意。
　　沈清樾靠在酒柜边，在听见那声久违的“小清樾”时。他扯了扯嘴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柜沿，语气平淡：“秦少想太多了。我对过去的人和事，向来不屑，也不在乎。”
　　这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戳中了某处。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随即传来一声清脆的，东西碎裂的响声，像是玻璃杯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沈清樾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愠怒的样子，他没说话，任由这沉默被拉扯，像拉满的弓弦，紧绷得让人胸口发闷。
　　就在他以为这场通话会像过去许多次不欢而散的争执一样，就此终结。
　　“沈清樾，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秦书砚的声音哑了些，那层轻佻的外壳被剥落，露出底下的不甘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沈清樾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语气淡然无波：“为什么不呢？”
　　“你……！”
　　秦书砚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噎住，呼吸又急促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当初，所有人都在逼我放弃你！说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我背后的秦家，说你只是拿我当向上爬的垫脚石。我没有信，我他妈一个字都没信！”
　　积压多年的愤恨与委屈找到了出口，语速越来越快：“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啊？沈清樾，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似乎耻于说出接下来的话，几次张口，却只发出了破碎的气音，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吼出了那句尘封已久的指控：“你拒绝了我！”
　　“甚至主动跟我提出了分手......就因为我他妈的要帮你？！就因为我想帮你摆脱那个烂泥潭一样的家！”
　　沈清樾安静地听着他的控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握着手机的手，却在随着秦书砚说出来的话越收越紧，手背的青筋在秦书砚激动的尾音落下后，彻底暴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硬的清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说完了？”
　　不等秦书砚反应，便语速很快，字字清晰，如同审判道：“秦书砚，如果当初我接受你的帮助，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产业被那些蛀虫蚕食殆尽，还是毁掉你原本顺遂的前程？”
　　“秦书砚，我不愿意你为了我向秦家妥协，更不可能看着你跳进火坑！”
　　沈清樾盯着地板上模糊的光影，再开口时，语气里掺了点无奈的沙哑：“这个理由，够清楚了吗？秦大少爷。”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的存在。
　　良久，秦书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挫败后的沙哑，却又混着点熟悉的，赖皮般的试探。
　　“那明天我的接风宴，要你来办。”
　　沈清樾一时间有点懵，眉梢微挑：“……什么？”
　　“我说，”秦书砚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底气，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一如年少时，仗着两人的熟稔而胡来，“明天我的接风宴，要你来安排。”
　　沈清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这人无语到了：“秦书砚，你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这个？”
　　“不全是，还有件事。”
　　沈清樾直接掐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到了柔软的床铺上，刚暗下去的屏幕，却在下一秒就亮了起来，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来自秦书砚：【别忘了把你当初准备送我的那份礼物给带上。】
　　沈清樾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指尖用力地敲下两个字：【扔了。】
　　对方秒回一个软萌的小猫耷拉着耳朵，眼泪汪汪的哭泣表情包。
　　沈清樾：“……”
　　他只觉得额角青筋又跳了跳，这人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指尖划过屏幕，少年时的记忆突然冒了出来，那时的秦书砚好像也是这样，思维跳脱，说话做事，永远都出人意料，
　　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这玩意儿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老管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沈先生，您晚上没怎么吃东西，用点宵夜吧。”
　　沈清樾瞥了一眼那汤，色泽清亮，香气熟悉，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味道分毫不差——是江宴的手艺。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低声补充道：“少爷刚才来过电话，嘱咐说，让您少喝酒。您可以去公司，但不能去朋友家，更不允许参加一些……乱七八糟的宴会。”
　　沈清樾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知道了。”
　　第二天，一场原本计划好的公司内部小型庆功晚宴，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压力和多方面因素的“巧合”下，规模悄然扩大，性质也微妙地转变成了为秦家少爷归国洗尘的接风宴。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水晶灯流淌出的暖金色光，落在沈清樾、秦书砚以及刚刚挤过来的祝知许身上。
　　祝知许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嘻嘻地插到沈清樾和秦书砚中间，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秦书砚：“可以啊书砚，几年不见，排场见涨，这接风宴搞得比我家老头子的寿宴还热闹。”
　　他嘴上调侃着，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沈清樾，那时明晃晃的关心。
　　秦书砚见到来人是祝知许，便也回以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抬手捶了一下祝知许的肩膀：“少来，哪比得上我们知许当年在酒吧包场庆祝失恋的排场。”
　　祝知许夸张地“嘶”了一声，佯怒道：“揭人不揭短啊！”
　　他转而看向沈清樾，表情十分的可怜，“越越，你看他，刚回来就挤兑我！”
　　沈清樾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两人，不置可否，只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三人间的氛围，轻松、默契，带着岁月也未能侵蚀他们的友谊。
　　秦书砚微微倾身，对沈清樾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清樾摇了摇头，唇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祝知许端着一碟刚取来的虾饺，挤了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然后故意用肩膀撞开秦书砚，不满地嘟囔：“喂喂，秦书砚，你过分了啊。”
　　“你都霸占樾樾快一小时了，我都还没捞着机会跟他说两句话呢，要造反啊你。”
　　秦书砚被他撞得微微侧身，也不恼，嘴角反而扬起一抹戏谑的笑，他伸手揉了揉祝知许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语气里充满调侃：“怎么，我们祝三少这是吃醋了？”
　　他看着祝知许手里还端着的虾饺，“哟，这是想我喂你吃吗？”
　　说罢，就要动手。
　　“谁、谁要你喂啊！”
　　祝知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拍开他的手，“你少动手动脚！还有，不许叫我三少！”
　　秦书砚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笑意更深，直到接收到沈清樾递来的警告眼神，才堪堪收手。
　　他耸耸肩，在祝知许彻底炸毛前见好就收：“行行行，不叫三少。小知许，乖乖陪着你清樾哥哥，你爹我去去就回。”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着祝知许坏笑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小醋包”，气得祝知许直瞪眼。
　　“秦书砚！你给我滚回国外去！”
　　祝知许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虾饺盘子扣他头上。
　　沈清樾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柠蜜，声音温和：“消消气，尝尝这个。酸甜口的，你的最爱。”
　　祝知许接过杯子，又狠狠咬了一口虾饺，美味的食物稍稍抚平了他的郁闷。他凑近沈清樾，低声道：“越越，说真的，那个神经……江宴知道你今天来见书砚吗？”
　　沈清樾刚想开口回答，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冽气息，如同冬日窗缝渗入的寒风，悄然弥漫在空气里。
　　周围的人们依旧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无人察觉这微妙的变化。
　　但沈清樾感觉到了。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浅金色液体，唇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浅笑。那笑意不同于他惯常示人的温润礼貌，更像是在寂静丛林里，终于听到猎人踩中陷阱声响的野兽。
　　他轻声回答，语气微微上扬。
　　“他现在知道了。”
　　祝知许喝着柠蜜，一脸茫然：“啊？什么意思？”
　　刚与人寒暄完回来的秦书砚却脚步一顿。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此刻显得格外“温润无害”的沈清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玩味，随即，若有所感般，敏锐地将目光投向了宴会厅那扇沉重的双开木门。
　　就在沈清樾将手中那只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杯，轻轻放回侍者托盘上的一瞬间——
　　“咔哒。”
　　门被推开了。
　　江宴没有立刻踏入这片繁华喧闹的宴会，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就那么平静又直接地穿过所有障碍，落在沈清樾身上。
　　那目光很沉，沉的不像怒火，更像是无形的蛛网将人缓慢包裹，一层层裹上来，缓慢剥夺着猎物呼吸的自由。
　　祝知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颈有些发凉。
　　秦书砚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尽，身体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角度，隔开了那道视线的部分压力。
　　而沈清樾，依旧站在原地，迎着那道能冻结血液的注视，脸上的浅淡笑意未曾改变。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距离门口近的几位宾客不自觉地收了声，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寒意爬上了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