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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老人将几味药材倒进了药壶中,合上盖子,拿着把蒲扇在旁边扇风,一边道:“老夫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只能尽力一试,这药成与不成,皆在天意。”

      又过了一阵,苻玄英入屋内取东西,老人扇风扇得昏昏欲睡,谢菩提趁机从墙上轻手轻脚地落下,小心地贴近了那正在汩汩蒸煮的药壶。

      眼见着时间紧迫,谢菩提只往里头撒了一把他方才捡起的落叶,便又重新翻回了墙上,只祈祷着这药成不了才好。

      一刻钟过去,那药壶忽然炸开,苻玄英从屋内出来,老人也被惊醒,好在没有什么大碍。

      老人觑了觑那药壶,摇头长叹道:“一切皆是天意啊!纵然是老夫,也不能逆天而行。年轻人,就此别过。”

      苻玄英也没有挽留,送那老人出去了。

      谢菩提见大功告成,也正准备全身而退,然而墙下一道清冽的声音忽而响起,惊得谢菩提的手在墙上一擦,沾了一堆沙子。

      “既已来到,为何不来一见?”

      谢菩提后退不及,便被苻玄英看了个正着,形容好不狼狈。

      挣扎了片刻,谢菩提终于跃下墙头,落在地上,小步伐往前挪了两步,和苻玄英之间仍然隔着一段路。

      苻玄英问:“为何来此?”

      谢菩提手心发汗,大约是刚做了亏心事的缘故,使他在苻玄英面前不能那么理直气壮,他的掌心擦过袖子,碰到那串佛珠,终于福至心灵摸出佛珠,道:“我……是来赔先前所欠的扳指。”

      苻玄英低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谢菩提感到他不喜欢这赔礼,想问缘由又张不开口。

      手心一轻,苻玄英拿起了那串佛珠,道:“我收下了。”

      谢菩提慢半拍地点头,他呆站了片刻,感到仿佛没有什么好说的,抬步欲走,却见到苻玄英仍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等他开口。

      谢菩提道:“我……可否进去坐坐?”

      苻玄英给他让开了位置,谢菩提便走进了屋子里。这里比苻家要穷酸得多,被贬的日子毕竟不能与从前相提并论,在这里近观,谢菩提才发觉苻玄英的日子应当也不算好过。

      只是,他总是以为,苻玄英是有办法脱困的,怎么会任由自己龙困浅滩。

      没有一个人说话,谢菩提思绪发散,不自觉地又盯着苻玄英的瘢痕瞧,没由来地伸出手凑近,只差一点便要碰上的时候,苻玄英侧开了脸。

      谢菩提只好收回手,脸上的神情亦有几分不自然,他思忖着开口,终于遵从自己的心意:“师兄,我知道你恨我,但即便如此……”

      他也想将苻玄英攥在手中。

      谢菩提道:“是我害得师兄落到如此境地,我想,我也应当……补偿师兄的……”

      半晌没有回应,谢菩提疑心苻玄英压根没有在听,然而苻玄英还是反问道:“如何补偿?”

      谢菩提一噎,苻玄英和从前大不相同,从前的苻玄英是不会说这种令人难以作答的话的。

      也许,他真的将人得罪透顶了。

      其实他心里隐约觉得苻玄英应该更宽容豁达一些。

      思索片刻,谢菩提道:“师兄,跟我回邺都罢?”

      这话等同于变相许诺拔擢苻玄英的官职,以谢菩提如今的地位,做到此事不算困难,只需要费一番周折而已。

      只是,他如今的地位,是以牺牲什么为代价,眼前之人心知肚明,如此说来,很难不让人多想。

      苻玄英道:“无功不受禄。”

      谢菩提一怔,下意识地反应便是,他应当编个什么功劳,安在苻玄英头上,好让众人信服。

      他想苻玄英在潮州半年,功绩应当也不算小,到时候翻阅宗卷,搜刮一番,总能寻到合适的由头。

      此等小事,有什么必要多费口舌。

      苻玄英仿佛读懂了他的心声,垂下纤长的眼睫,用平淡的语气道:“若不能立下寸功,我受之有愧。”

      谢菩提不免困惑,他还待问清来龙去脉,便被亲了个扎扎实实,倏忽间唇齿相碰,谢菩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苻玄英的意思,只是……只是……

      谢菩提想说不必,苻玄英却扣着他的后脑勺,箍得他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接受过分热切的亲吻,谢菩提的眼睛渐渐蔓上一层雾气,湿漉漉的。

      谢菩提微微喘气,终于寻着机会道:“师、师兄……此事还是……”

      苻玄英抬起他的下巴,只看着他,谢菩提对着那些瘢痕,莫名地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毕竟,是他愧对苻玄英在先,也许,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应当的。

      谢菩提嗓子发涩,干巴巴道:“……尚可。”

      苻玄英摸着谢菩提湿透的脸颊,情不自禁又在脸上亲了一下,意态风流,道:“谢大人,我跟你回邺都。”

      ·

      不等谢菩提找借口调苻玄英回京,他便先被一道圣旨召回了邺都。

      皇宫,太极殿。

      魏岐给了谢菩提一份详尽的卷宗,上面详细记载着苏郃自继任大将军之位以来的罪行,诸多罪行不胜枚举,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便是勾结北戎。

      魏岐的人在将军府搜到了苏郃与北戎首领往来的书信,可谓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谢菩提却心知,苏郃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新帝继位已三年有余,天下焕然更始,而魏岐更不是能容忍军权旁落之君,这些落在苏家手中的权柄,终究要被逐一收回。

      魏岐沉声道:“苏郃毕竟年幼,临危受命,担起他兄长的担子,走错了路也情有可原,朕也不愿赶尽杀绝。听闻谢卿昔年与苏将军有旧,此番得空,便替朕前去劝他一劝,以免令苏家再遭兵革之祸。”

      谢菩提只能应下。

      苏家。

      谢菩提敲响了门,门房只打开了一个缝,从门缝里斜眼看他,道:“我们府上不见客。”

      谢菩提道:“我奉圣旨而来,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转了转眼睛,终于慢慢往屋子里走了,等了许久,谢菩提终于等到门房回来,帮他打开了门。

      他只来过苏府几回,却一次比一次冷清,几乎见不到任何活人生气,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木然神情。

      谢菩提找到主屋,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屋子仿佛久无人住,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沉积的灰尘,呛得人极不舒服。

      而在昏暗蒙昧的光影下,苏郃便整个人跪坐在一堆凌乱四散的废稿之中,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杜撰的谢菩提丑闻。

      几只毛笔横在地上,墨水也溅出来少许,苏郃的脸上尚且残留着几道墨笔留下的划痕,仍然抓着笔,在纸上写个不停,见有人来也不停笔。

      谢菩提站定在苏郃跟前,只道:“苏大人。”

      苏郃这下终于停住了笔,很慢很慢地抬头,对上谢菩提的眼神中是一片淡漠冷意。

      “你来此地做什么?”

      谢菩提的眼神从地上的纸张移开,看向苏郃:“苏大人,我奉陛下之命,前来劝你一句,交出兵权,你才能保全自己,还有苏家。”

      苏郃丢开笔,道:“凭什么?”

      谢菩提道:“历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兵权本就是陛下所赐,如今要收回,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苏大人,陛下已决意不再计较你投敌叛国一事,只要你肯交出兵权,陛下可以既往不咎。”

      苏郃闻言,只是低低笑了几声,肩膀耸动,神情冷极,他这样跪坐在满室白纸之中,神情状似疯癫。

      苏郃笑够了,停下来道:“谢菩提,我无罪!没有做过的事情,我苏郃绝不会承认,他们……不过是欺我兄长早逝……若是大哥还在世,哪里轮得到他们兴风作浪!”

      苏郃谩骂的那些人之中,有没有包括当今陛下,谢菩提一时也很难分清,他权当没有听见,只道:“然而假设并不存在的事毫无意义,苏大人,交出兵权,对你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苏郃道:“谢菩提,你真的……没有心么?我当初是如何待你的?你如今又是如何回报我的?”

      “当初大哥劝我不要与你结交,我不肯听,如今方知我当初真是天真痴愚,真后悔与你结交。”

      谢菩提看着苏郃,他们与过去都不大相像了,一直在长大,过去的自己便只能渐渐沦为越来越淡的幻影,活在虚妄的记忆之中,难辨真假。

      即使如此,谢菩提终究还是放轻了一点声音,正色道:“你知道,陛下不是顾念旧情之人,与他负隅顽抗,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苏郃轻蔑笑道:“谢菩提,不是人人都希望活成你那样,只靠卑躬屈膝苟活。”

      谢菩提道:“迢遥,我……”

      苏郃道:“住口!你不必再多费口舌了,我一个字也不想听见,请你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谢菩提一顿,他终究劝不动苏郃,一时间难以迈动脚步。

      停了片刻,谢菩提道:“珍重。”

      等到谢菩提走后,苏郃一个人弯下了腰,将那些废稿一一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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