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身有残缺者照旧例是不得为官的,而魏岐任用苻玄英,虽然只是一蕞尔小官,但也是破天荒的壮举。

      毕竟苻玄英还是苻氏族人,有此名声在,魏岐任用他也算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谢菩提心道,以苻玄英睚眦必报的心肠,这嫌犯定然又要吃一番苦头了。

      苻玄英只是派人将人押了下去,今日堂审结束,众人渐渐散开,谢菩提寻了一处隐蔽地坐下,仍然关注着堂内动静。

      一衙役走上来,对苻玄英道:“大人,这些个刁民实在是口出无状,不值一提。只是,小人也想斗胆问一嘴,大人脸上的伤疤似乎并非天生,是缘何而来……?”

      谢菩提的心顿时揪紧了,他只遥遥望着那人,等他回答。

      苻玄英神情温和,温声道:“前尘往事而已,往事已矣,我早已不在意了。”

      谢菩提闻言,神色倏地一冷。

      好一个云淡风轻。

      他凭什么不在意?

      谢菩提盯着苻玄英的脸,心道,又在装腔作势,也只有这等蠢物才会被苻玄英诓骗过去。

      当日后晌,苻玄英从县衙出门,一个人上街采买东西,谢菩提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靠得近了些,才看清苻玄英身上穿的,竟是粗布麻衣。

      他从前定然不会穿这样的衣裳,如今流落蛮荒,竟连丝绸衣裳都穿不起了么?

      看见苻玄英这种模样,谢菩提应该十分快意,然而他看在眼里,却只觉得不喜。

      此时,对面走出来一个正在摇拨浪鼓,活蹦乱跳走路的小孩,直直撞上苻玄英,六神无主之际,竟是将苻玄英脸上的玄铁面具给生生扯了下来。

      那半张瘢痕遍布的脸就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潮州百姓们纷纷侧目而视,谢菩提也是一惊,旋即耳边传来嘹亮的哭声。

      那小孩竟是被这张脸给吓哭了,抹着眼泪嚎哭道:“丑八怪……好可怕……”

      周边传来三两声笑声,谢菩提却半点笑不出来,看着那小孩,愈发厌恶反感。

      小孩果然是这世上最讨嫌的东西。

      谢菩提没有上前,等着苻玄英动手报复,以他对苻玄英的了解,苻玄英绝不会饶过揭他伤疤的人,即便那只是一个七岁稚童。

      然而,苻玄英却出乎意料地温和,从小孩手中拿回面具,并没有立刻戴上,反而摸出钱袋,倒了几两碎银出来,从街上小贩处买了一个糖人,给那小孩赔罪:“小郎君勿怪。”

      那小孩见好就收,果然不再哭泣,攥着糖人便飞快走了。

      谢菩提看得愈发憋闷,苻玄英是中邪了不成?这种事情也能忍气吞声?

      他没再管苻玄英,只几步追上那小孩,在背后拍了拍小孩肩膀。

      小孩转过身,瞧见面前站着个冰雕雪砌般的人物,便有点害怕,干巴巴道:“……你……你是谁?”

      谢菩提指了指他手中拿着的,还未来得及吃的糖人,冷声道:“我要买这个。”

      小孩撇下嘴,他不敢拒绝眼前这个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家伙,不情不愿地道:“我要一两金子。”

      谢菩提毫不在意,给了他三块金锭,得偿所愿把糖人拿了回来,自己吃了。

      苻玄英则收回视线,轻轻戴上半边面具,含笑离去,白色发带随风摇曳。

      官事未了,谢菩提便在潮州暂住了下来,有意无意的,他挑了一间与苻玄英住所邻近的宅子。

      他没有去见苻玄英,说不上是近乡情怯,亦或者是旁的什么。

      单是面对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苻玄英,便已经令谢菩提感到不安。

      他偶尔会去看望苻玄英,只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潜入苻玄英的寝房,隔着月色在苻玄英的床边凝望着榻上之人。

      潮州不比邺都,常年不见日光,苻玄英的肤色越发白皙漆艳,而衬得脸上瘢痕越发刺眼,谢菩提时常望着那瘢痕怔然出神,再回神时他已经伸出了手抚上去。

      谢菩提的力度很轻,尽量谨慎地不吵醒苻玄英。

      他很喜欢这瘢痕,不知出于什么,也许是在此事过后,对于跌落神坛的苻玄英,生出了莫名的优越感。

      看向瘢痕时,如同在望自己的功勋。

      这样单方面的看望持续了一旬,起初还算顺利,可到了后来,偶尔苻玄英会在半夜有醒来的迹象,搁在榻边的手指微动,谢菩提便会有无所遁形的恐慌。

      几次惊吓过后,谢菩提便暂且歇了心思,不大爱去了。

      白日里,他混在人群中,只看着苻玄英与人应酬,和那些他原本瞧不上的人混迹在一处,只觉得世事无常,也算是苻玄英罪有应得。

      只偶尔几次,他瞧见那苻玄英的上司,芝麻小官,也学人收贿,硬生生从苻玄英身上刮去不少油水。

      苻玄英仿佛已经被磨去了棱角,先前的骄傲剑芒,都只对着他一人而已。

      只是谢菩提不明白,被贬难道还能将苻玄英的脑子也贬没了么?长袖善舞的姿态也不做出来一点,真真自讨苦吃。

      后来,谢菩提再一想,便想通了,苻玄英平生作恶多端,合该罹此果报。

      他当真有几分忧心苻玄英的性命了。

      思来想去,谢菩提便去了潮州的灵隐寺,听闻是当地最为灵验的寺庙。

      住持双手合十,对谢菩提温和道:“檀越此来,所为何事?”

      谢菩提道:“住持此处,可否有替人超度往生的器物?”

      住持宽和笑道:“檀越说笑了,佛门清修之地,并不能渡化灵魂。”

      一墙之隔,苻玄英闻言垂下眼,慢慢地走远了。

      谢菩提抿直了唇角,终于道:“……请问住持,可有……除邪去祟,保主人不受天灾人祸侵扰的宝物……”

      住持喜而笑道:“鄙寺只有些许佛珠可以赠予檀越,逢凶化吉倒谈不上,只是长久侍奉佛前,沾了些许佛祖灵窍。”

      谢菩提颔首,他还记着自己欠苻玄英的扳指,那几枚扳指做工特殊,他去问了工匠都道无法复原。

      拿佛珠偿还他,也不算寒酸。

      谢菩提先去寺庙里捐了不少香火,住持将那串黑佛珠给他时,只道:“檀越,求神拜佛终归只是下策,行善积德,不以恶小而为之,方能保佑自身,不沾恶缘因果,不堕阿鼻地狱。”

      谢菩提谢过住持,取走佛珠。

      只是将佛珠握在手中,谢菩提才恍然发觉,他一时寻不到由头送出这佛珠,只好暂且留在自己手边。

      ·

      也许是那场火灾的后遗症,苻玄英莫名地对莳花弄草产生了兴趣。

      在潭州这样气候湿润,不适宜种植花草的地方,苻玄英也还是在门房中栽了不少兰花,亲自养护。

      苻玄英在那边锄草弄花,谢菩提便隔着一点距离遥遥看向那人,苻玄英说他已放下前尘往事,也许不是一句托词。

      正胡思乱想之际,街头走过来一个穿着宽大日月道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苻玄英跟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道:“年轻人,可否给老朽一杯水?”

      谢菩提几乎是立刻蹙起了眉心,这里并非热闹的城镇,苻玄英选在如此僻静清幽的地方暂住,这老人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想到苻玄英在县衙被几个小官刁难的事,谢菩提便怀疑此人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苻玄英应当不会蠢到毫无戒心罢。

      下一刻,苻玄英便温和地笑道:“老人家,请。”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屋子,谢菩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大门轻轻阖上,挡住所有光景。

      如此情形下,谢菩提也只好做一点不太体面的事——爬墙。

      多年没有爬过,谢菩提的动作生疏至极,他在爬上屋墙后,莫名想起了一个画面,幼年的他扒在墙上摘果子,墙下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冲他微笑。

      只是一瞬间的恍神,谢菩提便定住心神,往下看去。

      老人和苻玄英相对而坐,喝了几大口茶水之后,终于抬起了浑浊的眼睛,盯着苻玄英的脸,意味深长地开口:“年轻人,你与老朽倒是有缘,老夫平生行医,只治两种病人。一是大富大贵之家,二是有缘之人。”

      谢菩提心道,其实苻玄英两种都占了。

      那老人不紧不慢道:“你脸上的疤本是意外,老夫看你投缘,或可动手替你治好此伤,令你日后不必再戴着面具示人。”

      谢菩提心神震动,不自觉地将眉头皱得死紧,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催促他阻止此事,心跳声越擂越响,如同震耳欲聋的鼓点。

      谢菩提攥紧了手,不能打草惊蛇,他只好死死咬着唇,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两人动作。

      老人说完,半晌没等来苻玄英的回应,意识到什么,终于问道:“你……不想治好这病?”

      谢菩提屏息凝神地等着,最后失望地听见苻玄英道:“前辈好意,晚辈却之不恭。”

      既已说定,苻玄英便去为老人准备了煎药的药壶,替他生了火。

      谢菩提只在一旁看着,想苻玄英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对起灶生火这种事也如此熟练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